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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12月19日 星期六

許定銘:香港《文學報》(1~15)全套書影

二O一四年歲末,我在洛杉磯時,柯振中約了張錯來訪。那天由柯公子駕車把振中送來,然後和他母親去附近的商場逛公司,留下我們三個,暢談了整個下午,大家都非常高興。我們拍了照,配合了我寫的〈有朋自遠方來〉,發表在我的網站《許定銘文集》中。 

那天最難得的是振中為我帶來了全套十分罕見的《文學報》(此為振中僅存的一套,不易得見),使我得觀全豹,並寫了〈香港《文學報》〉(見拙著《香港文學醉一生一世》)。後來振中還接受吳萱人的建議,把全套《文學報》送到大學圖書館珍藏,作為香港文學的基石之一。 

罕見的全套十五册香港《文學報》,既藏於大學圖書館珍架,不易得見,許某特意貼出全套書影,讓諸君望梅止渴。 

(2020年12月)

2018年2月8日 星期四

柯振中點滴

悼柯振中
鄭明仁

我們的文友柯振中悄然離開這個世界,沒有留下片言隻語。他在世時低調,離開時更低調得令我們不能相信他真的離開了。我們鑪峰雅集每逢星期日都在北角酒樓擺龍門陣,柯振中在港時一定會參加。一年前他從美國回港辦理家族生意業務,我們見過幾次面。他回美國後也會電郵一些文章給香港的文友,但自去年年中開始和他失去聯絡,我們多次WhatsApp他也沒有回音,已心知不妙。上個月,文友梁永棠兄突然來電說在美國的朋友通知他柯振中去世了!

我們沒有聽說過柯振中有重病,大家還希望他的死訊是個fake news 。這個月中,梁永棠再傳來柯振中胞妹的電郵,證實柯振中早於去年十月病逝!原來他患病已幾年,一直隱瞞着病情。柯振中,你走之前也不肯透露半點風聲,太不夠老友了!

柯振中一九四五年生,六十年代在伯特利讀中學時,已在報紙寫萬言小說,後來和幾個文青組織了「風雨文社」。柯可說是當年香港文社的領軍人物,他一九六五年和李文耀、李紹明等人發起組織香港文社聯合會(香港文聯),希望聯合全港的文社集中力量發展文藝運動。文聯籌委會舉辦過幾次活動,在當時的文化界裏引起震動。

柯振中先後出版小說、散文及詩歌共十九冊。由於他祖籍潮州,潮汕文化圈近年多了介紹他的文章,「潮州才子」之名不脛而走。但願這位潮州才子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寫他的好文章。

(《明報》二O一八年二月一日)

柯振中與十三妹
黃仲鳴

■《還墨賦》有不少篇幅談及「文社運動」。 作者提供

有學生研究一九六零年代的文社運動,問道於我。我說:「除香港那一班人如吳萱人、蘇賡哲要訪問外,還有一位已移民美國的柯振中。他近年常來往港美兩地,他是當年健將,不得不和他談談。」

柯振中每次來港,俱和文友暢聚。我說:「下次他回來,介紹你相識。」可是言猶在耳,噩耗傳來,他去年十月竟已病逝洛杉磯。據說,他得病已久,秘不對人言,香港一班老友無從得知。去年返美後,便沒他的消息,連WhatsApp也取消了。朋友詫異,已驚覺出事。果然出事了。

柯振中隸屬風雨文社。那年在一眾青春頭顱中,他出書最早,一部長篇小說《愛在虛無縹緲間》,同儕震驚、羨慕、妒忌俱有之,「這麼年輕就有人肯為他出版了。」後來得悉他是自費的,就嗤之以鼻:「有什麼了不起!」不過事後證明,柯振中創作力驚人,推動文學不遺餘力,著作等身,這股「大志」,其實應予褒揚。他是一頭蠻牛,在文學園地猛衝直撞。他曾將《愛在虛無縹緲間》寄給當年赫赫有名的女作家十三妹,請她指教。可是,他等到的回音是:發表慾得克制,能再多讀點書再動筆則會更好。

這話什麼意思?據推測,十三妹看了,嫌《愛在虛無縹緲間》未夠斤兩,不願批評,只曲筆告以應多讀點書。年少氣盛的柯少年,怎忍受得了?竟然號召同行:「不必聽自以為是老資格的老前輩的話。」當年十三妹有什麼反應,柯振中沒提。可是其後年歲大了,柯振中才省悟,這是她愛護後輩之意,要他們進步,才對他們提出嚴格的要求。

柯振中這段「挑戰」十三妹的過程,後來寫成文章,將之輯入他所寫的一本書:《還墨賦一.無花果樹上的花果》(香港:司諾機構有限公司,二零零三年),他這麼寫和十三妹的「糾葛」:

「筆者參與的香港『風雨文社』出版一份刊物名《風雨藝林》,寄函邀請她寫一篇文稿,她不肯寫;但在香港《新民報‧人間版》的《十三妹專欄》發表了給我們文社的一封公開信,訴述自己沒資格寫這一類提攜後進的文章,卻語重心長勉勵我們再加努力,他日為文學放一異彩!」

由此事來看,十三妹這個以「罵人」和孤高的作家,對「風雨文社」這類組織根本看不上眼,只說「自己沒資格提攜後進」,這和她拒評《愛在虛無縹緲間》同一「口徑」:「細路!還是先多看些書吧!」

青年人有旺盛的發表慾,柯振中認為要多讀、多寫那才有進步,寫出來的作品雖稚嫩,但不寫如何能趨成熟呢!這部《還墨賦》第三輯「思論」,有不少篇談及那時代的「文社運動」,我叫學生拿來看看。但不能親見其人,面對面訪談,也是一樁憾事吧。回想柯振中來港的日子,年紀雖不小,但風華仍茂,精神仍飽滿,想不到說去就去了。唉!人生。

《文匯報》二O一八年二月七日)

柯振中
李紹明

在香港的文藝界中,柯振中應該是一個廣為人知的名字。

有朋友轉來一篇文章,報導了他的死訊。事實上,知道我和他認識的人甚少,而之所以告我他的逝去,是因為該文有我的名字。

我不屬於文藝界,其所以結識柯振中,可能是一種不能解釋的緣份吧。

說來已是超過五十年前的事了。當時我剛中學畢業,同學認為不應該就此解散,而應成立一個組織保持聯繫。他們沒有想到成立同學會,因為我校是一所私立學校,說得不好聽是一個「學店」,名字也不響亮。於是我們成立了一個當時青少年的流行組織,文社,叫「培林文社」。「培」取自我們畢業學校的名字──「培中英文書院」,「林」則是一個配詞。我被推為負責人,不知是叫社長還是編輯,不記得了。

文社成立後,我倒是老老實實的向同學收集稿件,進行出版工作。我是直腸直肚的單純的人,沒有想到其他,或想得太複雜。但是沒多久,同學分裂起來。有人批評我們的刊物太過「外展「,即過多和外間接觸和聯絡。

這是實情。當初着我編這個刊物(叫「培林」)時,沒有給我什麼指示。我是一心要辦好這個刊物,而當時香港的文社很多,出版刊物(鉛印的和油印的)也不少。一些報章的青年版,也充滿着文社消息,或是報導文社活動,或是讓文社間互通訊息,總之熱鬧非常。在這個情況下,我和外面通訊聯繫,互相交流,是自然不過的事。

然而,既然社的中堅人物反對,我也聽之由之,以後收斂便是。可是編輯之中,有些認為這個管束太不合理,於是建議拉隊離去。好在組織一個文社也不需要什麼本錢,要成立便成立。我們這個新的文社包括一些其他學校的人,名字叫「烈焰文社」。這個名字是由一位社友提出的,其原意也十分幼稚和可笑,就是以「烈焰」焚燬「培林」。想出這個名字的陳瑞宇兄,也於數年前作了古人了。

再後來,我發現培林文社的真正分裂原因,原來是爭風呷醋,有些男同學因互相追逐和爭奪女同學而不和。這當然沒有我份,因為在這方面我相當遲鈍。

烈焰文社開始的時候有六個社員,後來增加到了十餘個。我是長期社長,一方面我最熱心,投入也最多。另方面一個本來可以替代我為社長的社員,卻於香港六七暴動期間移民到加拿大去了。至於其他人,雖然不少也參與社務,卻不願擔起大任。於是我便領頭幹下去,直至大學畢業,「烈焰」自然熄滅為止。

烈焰在我的帶(領)導下,當然有着我的性格特色,這便是廣結各路英雄,把我們的文社,以及我們出版的刊物,伸展到社會去。以我們的刊物《烈焰》為例,我們出版了數期,(是鉛印刊物,出版過多少期不記得了)每出一期,我們都寄去各相識的或不相識的文社,以及各知名作家,並在報章的青年版刊登消息,歡迎索取。總之,我們是盡量擴大我們的接觸面,由是取得了一些名氣。而從創刊後的第二期開始,我們更邀請其他文社的朋友助稿,一方面豐富版面,另方面則有助我們對文社界的聯繫和認識。而我們不少社員都是從這個方式徵來的。

那時香港的文社數量很多,但大部份都是各自為政,或只跟三幾個文社結盟來往。我感覺文社界要發生影響,進行大型的文藝活動,必須要聯合起來。那時比較有規模、經常見報的文社是風雨文社和晨風文社。(當然還有其他的例如旭藝、華萃、浮萍等)我接觸了他們一些,講述我的看法,結果從風雨文社和晨風文社得到了知音,並同意幹一下,組織香港文社聯會。(簡稱文聯)

文聯籌委會好像由八個文社組成,但其中出力最多的人是李文耀、柯振中和我。李文耀是晨風文社的社長,柯振中是風雨文社的代表,但不是社長。李、柯和我當時是主力奔走組織文聯的人。而由於我們認為在文聯未成立之前,我們也應該籌辦一些活動,以造成氣候,及顯示我們的力量,聯絡更多文社。

我們的活動主要是搞講座,地點在大會堂高座,記得曾邀請演講的名家有司馬長風、徐訏、任畢名等。這些場合,都是高朋滿座,極一時之盛。我還記得在徐訏那次演講中,輪到答客問的環節時,有一個坐在前排的聽眾起立發言,可是他並不是直接問問題,而是乘機唸誦一大段不知什麼的詩詞,足有數分鐘之久。主持的李文耀莫奈他何,而主講徐訏也開始露出不愉之色。我是工作人員,恰巧也坐在前排,覺得必須作出阻止,於是我站起來對這人說:「先生,請你簡短你的問題好嗎?」這樣制止了他。

由於我們三人經常一起跑政府部門,以及造訪作者和學人,有人曾經稱呼我們為「三劍俠」。可是這「三劍俠」沒有維持很久,原因在我。當時的文社可粗分為兩大類,一類是談文說藝的,這是大多數,也是文聯的主要成份。另一類是以關心國家、民族為己任的,為數不多。就我個人而言,我不是文藝青年,我比較關心國家問題,雖然我社的刊物是兩者皆重。由於我交往面比較寬闊,我不久接觸到了另一個大社──華菁社。這是一個由中國學生週報讀者為班底的文社,成員比較關心國家民族問題。因為志趣相投,我一倒便倒進去了,籌辦文聯的工作我便交由另外一位社友去跟進。我後來知悉,這位社友並不積極,而文聯最後也沒有組成,主要原因是當時港英政府對社團註冊審查甚嚴。

這之後我和柯振中便沒有見面了。「三劍俠」中的李文耀,我十多年後曾在巴士上碰到,原來他的住處和我的住處十分接近。柯振中移了民,我是後來才知道的。他是我有時會回想起來的青少年朋友之一。他為人沉實、誠懇,有責任感,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可惜我們的人生路線再沒有相交過。

五十年了,就是在街上碰到也未必能夠互相辨認到。然而,他雖離開這個世界,他在我心中的形像仍是年青、樂觀、有幹勁。柯振中,再見了!

(2018/02/07發表)

《人生感懷》網站)


2018年1月27日 星期六

悼柯振中

哀悼天才作家柯振中
盧文敏致意

我們親愛的朋友──詩人作家柯振中(1945一2018),已不幸於一月十一日在美離世,魂歸天國。我特別懷念他這罕見而充滿愛心和人情味的詩人作家,最早和我結文緣是在1964年,我和朋友在土瓜灣一間小印刷廠,一起合辦《學生生活報》,他投了一篇五千字文藝小說给原野版刊登,(另一位是现仍活躍文壇的書評家許定銘先生)。此後他熱心寫作,平步青雲,成為最年青的詩人作家,而《生活報》约半年後停刊,此後我一度教書及寫報刊專欄,由於太忙失去聯络。由85年起我更赴台從事出版及專業寫作生涯,更與香港不少文友處於失聯狀態,其實在此期間,我以孟浪(並非大陸另一位同名寫政治詩的孟浪)、老偈、白水晶等筆名在港撰寫多家知名報刊小說專欄(約有一千萬字),曾出版二十多本雅俗派的長、短篇小說及新詩集。

而我們的詩人作家朋友柯振中,比我更熱心纯文學創作,由1967年以風雨文社名義出版《愛在虛無飄渺間》長篇小說,之後更推出《心靈的醫院》及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龍殤,港人素顏》、散文集《雲山客程》及新詩集《行矣!流浪客》等多部巨著。

更令人佩服的是,他多年來熱心推動香港文學,由學生時代與文友協力創辦《風雨文社》,七十年代出版《文學報》,翌年赴美攻讀工商管理,繼續在港美之《中報》、《百姓》、《突破》、《當代文藝》、《香港文學》等報刋,撰寫專欄及發表各種不同题材,卻同樣吸引眼球的傑作,難得多年來更參與各大專及社會之文藝活動,發刊多篇擲地有聲,極有份量的文學評論及座談會訪談,尤其他留下日誌式文學活動記錄,可說是留给我們最豐富的新文學與现代新詩的文化遺產!

最令我感動而畢生難忘的是:由於台港兩地疏離,約有數十年間的失聯,他却充滿懷念文友之舊情厚誼,與名家小思、沈舒(馬輝洪)、許定銘等,一直到處打探我的音訊消息,直至數年前由先師名作家慕容羽軍處取得聯繫,柯振中和許定銘最熱心傳承文化,不斷鼓勵我重出江湖,參加有六十年文緣歷史的鑪峯雅集,回歸正統的文藝界,先後在《香港文學》、《城市文藝》、《文學評論》及FB平台等繼續發表作品。去年在柯、許二君的催生下,更由詩人黎漢傑負責出版我個人唯一純文藝短篇小說集《陸沉》,除了許、馬為我寫序及訪問記之外,柯兄雖身在美國,百忙中仍為我以手機傳訊數百字的《催生者之一言》,作為《陸沉》封底頁的一段文壇佳話,沒想到這段寫於2016聖誕佳節的文字,竟成永別凡塵,魂歸天國的絕響,他本來像一隻習慣半年留美,半年留港的天才候鳥,從此卻只能在手機短訊及留影中出现,而且何其不幸,更驚聞霹靂噩耗永別人間,我一直不敢相信此無情的打擊,一直希望只是無心誤傳,或有奇跡出現,直至留美的文友梁永棠證實:消息來自柯兄及他伯特利中學同學及其親友,不久後更將《鑪峯之友》手機通訊及號碼删走,我們只有面對命運之神的冷酷無情,以深厚無盡的文友、詩友、編友之情,永遠懷念、哀思及追悼一代天才柯振中先生。

無獨有偶,他和我心有靈犀,永結文緣,一向尊崇的絕代宗師余光中老師,也不幸於去年底與世長辭,魂歸道山。這台港兩顆文壇巨星,都先後殞落,我們除了輕嘆一句「天妒英才,雙中星滅」之外,不如努力繼承「光中振中,雙星雙輝」的遺志,再為逐漸沉寂的現代文壇,發光發熱發電吧!

(盧澤漢臉書二O一八年一月十九日)

(馬吉按:據柯振中的妹妹透露,他是二O一七年十月去世的。)

那一頭銀髮,悼柯振中
沈西城

「你的老朋友柯振中過了!」文友打來電話,說了最不愛聽的噩耗。「什麼時候的事?」我按捺住傷感。文友戚然回答:「今個月十一號,在美國,原因不明。」這兩三年,振中來港頻密,見面從未說及健康,精神抖擻,滔滔不絕,哪有半點病徵,咋地一下子過了?再想想世事多變,生死不由操控,也就釋然,隔空說一句:走好!聚散匆匆,莫牽掛。能不牽掛?

我少年時,喜歡投稿,《中國學生周報》、《青年樂園》、《當代文藝》、《天天日報學生園地》……一大串兒,十投九不中,成籃底冤魂。母親責令我跟隨父親學建築生意,去了地盤幾趟,嫌髒,還是握筆潔雅。母親怒了,埋怨:「關琦:依媽媽看,儂哪能寫也寫不出啥名堂,看二阿姐投稿,百發百中,儂隻小鬼……唉!甭講哩!」我涎着臉:「姆媽!讓我再試試,再弗來勢──」還未說完,母親已暴跳如雷:「滾儂格蛋,儂到底想哪能──」天呀:天雷響,暴雨來,走為上着,一溜煙跑了,背後響着吼聲:「小鬼頭,有種弗要轉來!」(唔返未唔返咯,有寶呀!)邊跑邊詛咒,呸!一於奮戰到底,永不放棄。六十年代文社多如過江之鯽,許定銘云:「香港的文社熱,最蓬勃的時期是一九六三至六八年間………組織成員大部分是中學生,還有少部分則是大專生和在業青年。一些較大,組織完善的大文社,像阡陌、同學文集、風雨、晨風、芷蘭、藍馬……以至後來的聯合組織文社線等,都有這些活動,而且都辦得相當不錯。」《風雨》帶悲戚詩意,遂投稿去,又成冤魂,促使我成冤魂的許便是風雨舵手柯振中吧!

許多年後,在一個文友聚會上遇到柯振中,高瘦飄逸,舉止從容,身邊滿圍男女文藝青年,只能遠看不能近觀,未得識荊。時光飛逝,來到二O一五年中,思遠請飯於《金牛苑》,座上有一位銀髮文士,瞧我一眼,便伸手用力相握:「沈西城,我是柯振中。」熱情如火,恍如老友重逢。我愕然,有些兒受驚若寵。喝了兩杯,才知道近幾年他有看我的懷舊文章,請他多指教,連說不敢,還是說了:「人寫懷舊重資料,你兼及感情。」觀察深邃,一箭中鵠,合什致謝。禮尚往來,我道達對《愛在虛無縹緲間》的傾慕。再談下去,方知已成美國公民,間中飛港,栖居尖沙嘴,不過喜歡的是舊區,既傳統又洋化,又如花旦穿洋服。哈哈!我也迷戀尖沙嘴呀!振中抬抬眉,揶揄地說:「你說的是酒吧吧?」唷!連他也以為我是浪蕩子,人言的確可畏。大抵看到我那不以為然的神情,立馬說:「我看過你那本《歡場滄桑史》!」跟住朝我眨眨眼(小子,還想抵賴不!)放下酒杯:「不過你實非一般歡場客,你同情青樓女子,那篇《可憐的流鶯》看得我濕了眼,是真的嗎?」真,比珍珠還真。日本作家永井荷風長年孵在吉原遊廓妓女香閨,不問世事,只求相知,有言云:文章不在文字,在於感情,我仿之不成器,大抵變成東施,告以振中,相視大笑。

一六年,梁科慶為我在中央圖書館辦了個文壇浪子個展,振中偕盧文敏同來。看畢,到附近小餐廳喝咖啡閒聊,談到文字,純文學作家身份的柯振中自然有他的獨特觀察力,很嚴肅地說:「說真的我不以為你浪蕩,我覺得這幾年你正在戮力鑽研文字,對不?」又是一劍刺中紅心,不得不服他的細心。振中送過我一本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翻看一過,想起慕容羽軍的說話──「他的小說着重表現道德、良完,鍼砭善惡,掌握飄徙、放逐、時間流逝、靈魂救贖之素材,為情節與人物片作出剖斷。」筆力沉雄,蔚然深秀,書氣滿溢,展卷難釋。餐廳一別,竟成永訣,此際別無它憶,只想起振中那頭如雪似霜的銀髮!

《蘋果日報》二O一八年一月廿七日)

銀髮文士柯振中
沈西城


柯振中(右一)、作者(左二)與一眾友人於文學活動上合照。〔作者提供〕

近年保持聯絡的文友,大抵只有柯振中、許定銘和盧文敏,叱吒文壇時,我還是黃口小子。六十年代香港文社勃起,許定銘云:「香港的文社熱,最蓬勃的時期是一九六三至六八年間,一些較大、組織完善的大文社,像阡陌、同學文集、風雨、晨風、芷蘭、藍馬……以至後來的聯合組織『文社線』等,都有這些活動,而且都辦得相當不錯。」其中柯振中跟友人合組的「風雨文社」,為我最喜,東施效顰,組「浮萍文社」,浮萍幾處隨波去,很快,壽終正寢。

記不清何處晤柯君,怕是文壇聚會吧!二○一五年夏,吳思遠請飯於金牛苑,座上有一白髮中年,言語不多,面孔有點熟,卻想不起是誰。白髮中年輕聲對我說:「我是柯振中!」不意相逢,喜不自勝。柯振中道其近況,港美兩邊走,身在美洲心在港,創作熱情未減。他握緊我手,鼓勵多寫。振中是一個熱情的人,拍照時,緊摟我肩,臉露微笑,那頭銀白長髮隱隱有林下名士風。

香港純文學作家,自舒巷城離世後,愈來愈少,純文學趑趄不前,跟柯振中說起,他只無奈一笑。寂寞文苑,荷戟徬徨,千萬人吾往矣。風風雨雨五十年,振中收穫豐,回首前塵,當可告慰。

(作者為香港作家。)

《明報,明藝》二O一七年二月十三日)

我見過張愛玲?
柯振中

讀《香港文學》二一一期(二OO二年七月號)張錯兄的《香港行旅四帖》,文首提到林式同先生于二OO一年七月棄世憾事。林式同生前寫了〈有緣得識張愛玲〉長文共八十頁,收輯一九九六年三月一日臺灣皇冠文學出版有限公司出版的《華麗與蒼涼─張愛玲紀念文集》一書內,作卷一〈告別〉重頭文章。林氏是張愛玲臨離世前數年極信任的少數友人之一,他予她家居生活瑣事上幫忙不少。是她遺囑的執行人。更是遵她遺囑處理她身後事海葬儀式其中一人。

「汽笛長鳴聲裡,伴著隱隱的潮聲,灰白色的骨灰隨風飄到深藍的海上,我們伴著張愛玲女士走在她最後的一程路上。」林式同在該文首頁作這樣「告別」。一九七O年代末期,我攜眷旅居洛杉磯後,經張錯兄介紹認識林式同。他的英文名字叫STONE,住西洛杉磯,是一位建築師。那次初識是在托倫斯市近海張錯兄的家,客人除林式同外,還有張太太的親戚陳威全牧師夫婦(也是我和內子的友人)。記得談話中威全兄曾鄭重說:「人生了病若依靠神,神會醫治。」林式同介面笑答:「生病沒什麼不好呀!不用上班,在家裡休養,太太也會及時送上一杯清茶,多享福!」當時做夢也沒想到他日後會成為寫紀念張愛玲逝世的第一手事蹟資料文章的人,更沒想到讀過他這篇長文後竟困惑我至今已有六、七年之久,仍不能、不敢作出定斷以作解疑解惑。

林氏文中曾列張愛玲晚年因躲離奇蚤子,在洛杉磯地區到處流浪所住過的汽車旅館名字。最後一家是BEST WESTERN COLORADO INN:2156E. COLORADO BLVD. PASADENA。

「自一九八四年八月到這時(一九八八年三月),前後約三年半的時間,張愛玲一直過著遷徙流離的汽車旅館生活,可能因為是搬家太頻繁了,生活不安,飲食無節,從信中可以看出她的身體已大不如前了,不能再繼續那獨來獨往的流浪生涯,而想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何況她已經六十八歲了,在心理上也希望能找人談談,並幫一點忙。」

那年(一九八七)暑假過後未久,我有一篇短篇小說〈裝雲〉在當時銷量龐大的《中報.東西風》連刊,該篇小說文內引用了張愛玲一則「廬山裝雲」的比譬,加以描述。未久此間《國際日報》辦報慶活動,有講座在加州理工學院一處禮堂舉行。那次我與內子同赴會。會場上又遇見這位身穿樸松灰圓衣、頭裹灰方布、頸纏灰長巾及臉的高瘦獨特安閒老婦人。內子也見到她了。而位於巴市的加州理工學院,離同一時段張愛玲住過的那林式同列名的巴市汽車旅館並不遠。走路坐公車都可到達。

那次過後我作了一趟亞洲遠行。回返洛城後,不再在中國人任何聚會場合碰見過這位曾引起我好奇注意的獨特優閑灰衣灰巾的老年高瘦婦人。

續看林式同長文章,知道他建了大幢公寓,一九八八年底張愛玲租住了其間一單人房。「在搬家之前,她(張愛玲)特地關照我不要把她的行蹤告訴別人。」林式同這樣寫下。

之前,林式同在文章中則這樣描述了初見張愛玲的情景:

「十點正從旅社的走廊上快步走來了一位瘦瘦高高、瀟瀟灑灑的女士,頭上包著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著一件近乎灰色的寬大的燈籠衣,就這樣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

張愛玲有文曾提及她欣賞早年紅女影星嘉寶隱居簡出及改裝行事生涯。她自己是不是避世離群流徙之余也常作「微服出巡」呢?人家認不得她,她也認不得人家。只是我想:人與人活在人世間有時是需要共同聚在一起互相取暖的。

六、七年前讀林式同長文至此,曾多次竭力憶思一個腦際印象甚深刻的人。跟內子也曾談起多回,內子也見過她一面。原因是剛巧在那一段時間末段,在中國人聚居社區舉辦的一些文化節目聚會上,諸如文化講座等,我參加時常會發現一位高瘦清臒的年過六十老婦人。她頭上包一塊灰布遮去頭髮,身穿寬鬆松、灰撲撲圓大衣,頸也圍上一片沉色長布巾之類,布巾有時高起掩上半邊臉。沒理會旁人,也沒見有人跟她談話。獨自安閒幽靜的坐在前頭位置聽講。在當時熱鬧的蒙市「小臺北」,我就見過她好幾次(林氏列出那段時間張愛玲住過的蒙市汽車旅館便有兩間),相信那期間見過她這人的其他中國人,至今仍留有印象的應有人在。因她是那樣獨特閒雅不言不群。我印象最深的還是在我住的巴沙迪那市見她那次。

同一年(一九八七)上半年四月八日晚八時半,蒙特利公園市「小臺北」圖書館友誼廳辦過一場講座,邀得少數親身訪問過張愛玲之人的楊沂(水晶)教授作有關張氏演講。

座中傳回楊教授珍藏的張愛玲早年著作珍本。我印象最深的有兩本:一是《流言》。扉頁張愛玲親筆署題:道藩先生賜正/張愛玲。民國卅六年五月。該書民國三十三年十二月初版。定價五百元。著作者、發行者:張愛玲。印刷者:中國科學公司。上海山東路二二一號。總經售:五洲書報社。電話:九二四七六。一是《張愛玲短篇小說集》,香港天風出版社印行。民國四十四年初版。四十五年再版。和富道三十二號四樓。

水晶演講完畢,有聽眾問:「張愛玲是偉大的作家嗎?」

水晶回答:「不算。張愛玲的作品寫人性灰暗面,小說中主人翁一錯便錯到底,沒有希望走回頭,她的書有些情節更令人產生心驚肉跳,對人生人性的絕對絕望。她的作品有一好處,是教人有所比諸,現實的景況並沒有比她筆下的人物景況壞,從而產生慰藉提升作用。偉大的作家必然離不了對人性對人生的深深同情,而張愛玲卻沒有。」

我個人則認為讀張愛玲作品,除了直接讀外,有時也要間折及曲折來讀。譬如直接讀她的散文〈燼餘錄〉會直覺她這人做人有點不近人情。設若換個角度間折曲折讀,還是會覺得她冷澈文字背後存有的那絲絲稀薄悲天憫人之情。雖然絲絲稀得祇像幾縷蛛絲卻要去密密網住那些讀者人世心。

出自《張看》一書的一段〈姑姑語錄〉可作個人這種看法的一則例證:她(姑姑)手裡賣掉過許多珠寶,只有一塊淡紅的帔霞,還留到現在,因為欠好的緣故。……青綠絲線穿著的一塊寶石,凍瘡腫到一個程度就有那樣的淡紫紅的半透明。姑姑歎息說:「看著這塊披霞,使人覺得它生命沒有意義。」張愛玲寫腫凍瘡似的人生人性往往寫到淡紫紅的半透那等程度。凍瘡似的人類人心可以因「腫」變到「淡紫紅半透明」那種詭異奇色,生命真的會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嗎?張愛玲採取戳破剖解「腫凍瘡」的方式來拯救「生命」,讓它徹底脫胎換骨再來出生一次,希望這生會比前生沒再那般腫痛臭毒。

另一位張愛玲專家兼摯友莊信正(也就是他介紹林式同與張愛玲認識)教授編選的《中國近代小說選集》中言:魯迅作品滿薰著中國的土氣。沈從文最能洞了理解生命的幽微。張愛玲早慧藝術成就譬若喬依斯。張愛玲在心理的透視、細節的觀察和意象及語言的運用方面,她往往超越魯迅和沈從文。她廿二歲至廿四歲(一九四三至一九四五)時寫的作品已屬圓熟。

(柯振中,一九四五年生,原籍廣東潮陽,一九七二年於靈頓學院修讀工商管理課程。六O年代開始踏足文壇,作品散見於北美洲、香港等地中文報刊。)

《張迷客廳的博客》二O一六年五月十九日)


2018年1月26日 星期五

許定銘:不敢相信也不肯信


朋友圈突然傳來噩耗:柯振中走了!

消息使我震驚,不敢相信,也不肯信!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說走就走了?生命何其脆弱!這跟二O一一年,我接到林蔭的電郵,說他心口痛,要我介紹醫生,我次日回電郵給他,他已讀不到了。一樣的震驚嚇至徹夜難寐,苦候消息誤傳的佳音……。

終於,盧文敏的悼文出來了,我還抱百分一的奢望,到底他的消息還是傳出來的二手資料,盼望柯振中突然跑出來讓大家驚喜。直到今天,讀到振中妹妹傳出來的電郵,說振中患病多年,但他意志堅定,又不想朋友們擔心,一直若無其事的照常參加文友間的聚會,終於在去年十月中,抵受不了病魔的摧殘,撒手西去了。

至此,我不得不相信:振中真是捨我們而去了!

柯振中(1945~2017)一九六O年代初在伯特利中學讀書時,即以筆名「小清江」發表文章。他在報刊上寫萬言小說時,中學還未畢業,是我輩文社人中寫小說較早,較出色的一位,出版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及長篇小說《愛在虛無縹緲間》(香港風雨文社,1967)時,才二十出頭。

那年代「文社運動」發展得如火如荼,很多熱愛文藝的青少年人都組織文社,開研討會,辦文學講座,出版刊物……,而柯振中即與友人們組織「風雨文社」,出版社刊《風雨藝林》,是當年文社運動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我們一九六四年組織「藍馬現代文學社」時,最初的名單我肯定有小清江的,後來不知何故遺漏了,這是個無可補救的疏忽,如果當年的「藍馬」中有柯振中,它的命運會不一樣!

因為生活圈子不同,我與振中六、七十年代只見過幾面,後來聽說他辦《文學報》,不久又到洛杉磯升學,其後更留在那邊做貿易生意,而我也在九十年代移居多倫多,見面的機會更其渺茫了。

公元二千年我回流香港,一次專程到中環大會堂的參考圖書館去搜尋資料。升降機關了門,忽地又打開,進來髮長披肩的初老男人,我瞥了他一眼,衝口而出大叫「柯振中!」

那是三十多年未見面的老文友,我們激動地握着手、拍着肩互相問好,圖書館不去了,轉到酒樓去飲茶,話匣一打開,就是兩個小時。原來柯振中雖然住在洛杉磯,但他的老爸還住在尖沙咀老家,而且他的貿易生意常中、港、美的三地走,每年總要回港三兩次,每次回來總會找我聊上好半天。

二O一二年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的馬輝洪想寫一篇與丁平主編《華僑文藝》及《文藝》有關的文章而問道於我。丁平老師早已作古,我告訴他如今想要知道《文藝》當年的實況,最好找到盧文敏。盧文敏是那時候甚活躍的文藝青年,曾任《文藝》的編委,對該期刊最了解。他是我的文壇前輩,我初涉文壇的一九六O年代初,寫文章、搞出版,時常都見有他的名字,我還寫過一篇〈盧文敏和他的報刊〉,記述他在香港文壇走過的路,但,人則幾十年來從未接觸到。

距馬輝洪訪問我近八個月後的二O一三年五月間某日,柯振中突然掛電話來,說他已從洛杉磯師大校友會中找到盧文敏的消息,原來我們當年要找盧文敏,是找錯了方向。柯振中向僑生會找他的原名盧澤漢,一下子就找到了。碰巧馬輝洪外遊了,振中從洛杉磯來,盧文敏從台灣來,我們三個暢談了整個下午。此後的幾個月,我們差不多每星期都茶叙,見了不少舊朋友及文壇上仰慕的前輩。

聯絡上盧文敏和柯振中後,我介紹他們參加逢星期天在北角聚會的鑪峰雅集。自後,他們每在香港的日子,必然來參加雅集,與文友們談文說藝,不亦樂乎!

經過一段不短的時日,沉默多年的盧文敏不單出版了他的短篇小說集《陸沉》,還重新提起筆來寫文章,創作新詩,新近更成了網絡紅人,多產詩人,幾乎日日見有新創作面世!而柯振中在聚會中雖稍見沉默,但他樂在友人的愉悦氣氛中,有時風濕發作,撑着枴杖也要來參與。

二O一四年歲末,我在洛杉磯時,柯振中約了張錯來訪。那天由柯公子駕車把振中送來,然後和他母親去附近的商場逛公司,留下我們三個,暢談了整個下午,大家都非常高興,我們拍了照,配合了我寫的〈有朋自遠方來〉,發表在我的網站《許定銘文集》中。那天最難得的是振中為我帶來了全套十分罕見的《文學報》,使我得觀全豹,並寫了〈香港《文學報》〉(見拙著《香港文學醉一生一世》),後來振中還接受吳萱人的建議,把全套《文學報》送到大學圖書館珍藏,作為香港文學的基石之一。

近年振中常洛杉磯、香港,香港、洛杉磯的奔波,據說是他在香港的老父病倒了,要人照顧;後來則是老人家走了,留下的瑣事沒完沒了。振中變得很沉默,常常滿懷心事,我曾經關心地問候,他只說沒甚麼,是兒子因工作遷居了三藩市,因此,不在香港時,他會很多時住在三藩市,甚少回洛杉磯了。如今想起來才明白,當時他的身體可能已出了問題,不肯透露,是不想朋友們牽掛。

振中一九七O年代進入靈頓學院修讀工商管理,後來長住洛城,但幾十年來從未放棄過寫作,先後出版小說、散文及詩歌共十九冊,超過二百萬字。這些書最特別的地方是全在香港出版,故此,已被人視為海外華人作家的柯振中,皮囊包裹的完完全全是一顆「香港心」,筆下的題材亦以香港為主,振中,你「香港作家」的名銜是永遠不變的!

振中,我們永遠懷念你!

──2018年1月

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文壇畫壇大師盛會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鄭明仁






再過幾天,便是本港文壇大師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鑪峰雅集會長羅琅發起今天在太古城翰騰閣酒樓替劉公祝壽,除了一眾每週茶敘的鑪峰文友之外,特別邀請到水墨大師王無邪先生蒞臨。王無邪先生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已和劉以鬯先生結下翰墨因緣,劉先生當時在香港時報編副刋<淺水灣>,王先生客串揷畫,兩人不常見面,半世紀後今天重逢握手,可説「世紀一握」。岑崑南今天也出席,崑南、王無邪、葉維廉六十年代創辦《詩朶》,掀起一陣詩風;崑、王見面,自是不缺話題。漫畫大師董培新剛巧返港,其多年老友馮兆榮邀請他到會。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乃劉公劉太多年摯友,雖然早有約會,也抽空參加。其他嘉賓包括天地圖書公司董事長陳松齡、《城市文藝》總編輯梅子、文友盧文敏、柯振中、徐柏雄、龔森泉、林樹勛、楊健思、心雪、鍾錦江等。董培新和王無邪即席揮毫,董速寫劉公夫婦席間神態,王在速寫畫上寫上「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紀念」。盍興乎來,漪歟盛哉,敬祝劉公生日快樂!

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盧文敏:

昨天在翰騰閣為文學泰斗劉以鬯大師祝壽,記得在台灣師大期中,投寄多首新詩給劉大師主編的香港時報淺水灣版,不久就收輯在61年大四出版的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當時崑南與王無邪的詩畫不愧是雙劍合壁,昨天也出席了,還有豪爽請客的桑白(馮兆榮),江詩岸,柯振中,都是多年老友,還有小思,鄭明仁,徐柏雄,顏承鉤,羅琅,林樹勳等文友都歡敘一堂,而最精彩是近年為金庸配水彩畫的名家董培新即席揮毫,為劉大師及夫人速寫肖像,舉座喝彩。難忘在阿樂王世瑜主持的報紙副刊,我多年寫的長篇小說全部由董君配圖,當時太忙竟從未請他飲過茶,道句謝。昨天他就坐在我身旁,說來一切都是緣,希望這難忘的奇緣之火,化為核能動力,為大家發光發熱,健康快樂。詩人繼續寫好詩,畫家畫出更高境界的畫,作家記得要寫出更為火花四射的雅俗派文學。

*************

那天劉大師壽宴,由於執筆太怱忙誤將陳松齡先生寫為顏純鉤先生,特此更正,並向陳顏兩位天地圖書猛將致歉。是日出席的還有新系文友鍾錦光,尤其難得的是兩位最年輕的才女楊健思與心雪,楊乃武俠小說名家梁羽生的真傳弟子,專心鑽研梁之詩詞作品及作藝文資料研究,最近又替新儒家大師錢穆印行《天人合一》卷冊,留傳後世。她最近經常出席鑪峯雅集每週茶敘,這是本港歷史最悠久,及每週均有談文說藝友誼活動的團體,至今已有五十七年歷史,過去曾出版多部《鑪峯雅集》過百萬字的文集,都委託陳松齡董事長的天地圖書出版,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如今鑪峯之友不少已仙鶴而去,千古留名,如慕容羽軍師傅,文埸猛將藍真,張初,老友林真(李國柱),林蔭等,現正急需年青一代的接班人,出身中大的健筆楊健思及與另一女作家深雪同音異字的心雪,那天掌機為董培新手繪劉公伉儷速寫畫像作記錄,兩位才女不妨考慮為香港文壇傳遞香火,繼續開拓劉公的一片藝文淺水灣及鑪峯作家新天地。

馬吉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2015年11月7日 星期六

許定銘:多面手的全接觸──讀曹臻的《曹聚仁卷》


一九七二年七月二十三日,曹聚仁(1900~1972)在澳門鏡湖醫院因癌症病逝,二十五日港澳各界組成治喪委員會發訊:

知名老作家、教授、記者曹聚仁先生因患癌症,醫治無效,經於七月二十三日上午十時十五分病逝澳門鏡湖醫院,終年七十二歲。曹先生在全國解放後,曾從事愛國工作……(1)

文中僅稱曹聚仁為「老作家、教授、記者」,是不足以概括他一生的歷程,據李偉的〈曹聚仁年表〉(2)、曹臻的〈曹聚仁年譜〉(3),和其他有關曹氏的文章知道:他曾受「五四」運動影響,參加過學潮;辦周刊《濤聲》、半月刊《芒種》、創辦《正氣日報》;一九五O年代多次為國共兩黨傳遞訊息,為「祖國統一的愛國工作,有所貢獻」(鄧珂雲遺稿)(4);畢生出版近百種各類型著述,未收入單行本的文章以千萬字計算……,這樣豐富的人生,創作的「多面手」,起碼還應該被稱為社會運動家、政治家、報人和學者。

曹聚仁的著述,以內容性質約可分:

學術評論:包括《國學概論》、《一般社會學》、《中國學術思想史隨筆》

見聞報導:《大江南綫》、《中國剪影一二集》、《採訪外記、二記、三記、新記》、《北行小語、二語、三語》、《萬里行記》

文壇史實:《火網塵痕錄》、《文壇五十年》

人物傳記:《蔣經國論》、《魯迅評傳》、《蔣百里評傳》

小說創作:《酒店》、《秦淮感舊錄》

自傳:《我與我的世界》

當然,這裡所表列的,絕非曹氏單行本的全部,僅是一般所見,但我們已可憑此知道他寫作範圍之廣,學識之博。

作為一個普通讀者,我們當然不會通讀他的全部作品,我個人印象特別深刻的是《文壇五十年》和他的小說。

正續合刊的《文壇五十年》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香港,要認識或研究中國新文學是非常困難的,因為那時候完全沒有一本具完整脈絡的中國新文學史(不包括內地出版的),有的只是雜文單行本中的個別單篇文章,像曹聚仁《文壇五十年》那樣,雖然也是單篇文章,卻是有系統地評述了中國新文學運動頭幾十年的史實、人物、期刊、著述和演變的專書,是中國新文學愛好者絕不能忽略的。

曹聚仁在本書的〈引言〉中說:

《文壇五十年》,是一部回憶性質的書……我則以四圍師友生活為中心。我非文人,只是以史人的地位,在文壇一角上作一孤立的看客而已。(5)

雖然他寫作之初,並無寫作新文學史之意,想不到他默默地站在一傍的觀察,書成之後,影響後世之長遠,是曹氏始料不及的。

《文壇五十年》一九五O年代初版時,是分正(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4)續(香港新文化出版社,1955)兩集出版的,後來重印過多次,也照樣分兩冊,直到一九九七年才由上海東方出版社合成一冊修訂重版,應是現時最佳的版本。從〈年輕時代的上海〉到〈史料述評〉,全書共收文章五十五篇,近三十萬字,陳鳴樹在新版《文壇五十年》的序中,對此書有極高的評價:

本書不僅因為作者曾是馳騁文壇的老戰士,是歷史的見証人,而且又因為作者具備學者和教授的品格,因此,在淺表層次上雖然有着感性的具象性,使人讀來通俗易懂,趣味盎然;但隱伏在其中的仍是通過知性分析所達到的理性思維高度。高屋建瓴而不失於空,談言微中又不墜其實。加以娓娓道來如述掌故的那種無學究氣的文風,保証了對讀者的可接受性和親和力。(6)

曹聚仁創作的小說不多,已出單行本的只有長篇《酒店》(香港創墾出版社,1954)和《秦淮感舊錄》(上下冊,香港三育圖書公司,1971~72);至於尚未出版的短篇甚少見,如今大家卻可在《曹聚仁卷》中讀到一九五二年原發表於《星島週報》的〈李柏新夢〉。

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W. Irving,1783~1859)有〈李柏大夢〉,寫美國建國後各地的社會政治動態;曹聚仁的〈李柏新夢〉,則以鄉人李柏上山斬柴,遇仙飲醉酒,一醉三十年,醒來下山回家,與村人談及幾十年來的政治社會轉變:國共的鬥爭、打日本鬼子、階級意識、封建頭腦、唯物辯證法、馬列主義……,把李柏弄得頭昏腦脹,結果是他回山上避世去了。

小說雖嫌創新不足,卻是出色的「橫的移植」,把美國的結構移到過去幾十年的中國大陸上,充份發揮了作者思想鬥爭的矛盾,給時代予深深的嘲諷!

一九五O年代初,大批中國難民湧來這英國殖民地小島香港,各色人等過着他們自己的生活。南來作家趙滋蕃(1925~1986)流亡至港,在調景嶺當難民。理科出身的他,用了五十八晚通宵,十七磅體重換來二十萬字,寫成了描述當時香港社會低下層市民生活實況的《半下流社會》(香港亞洲出版社,1953),一舉成名,連印多版,成為香港現代文學史上不可忽視的巨著。


同一時期,曹聚仁有感於那些擁巨資南下的過氣高官巨賈們,終日在舞廳過其紙醉金迷的舞客與嫖客生活,於是開始構思反映某階層的長篇創作《酒店》。曹聚仁寫這篇小說非常認真,他先買了本教跳舞的專書,細味各種舞姿,又到舞廳去呆坐了十八天,觀察舞女們的舞姿、言談,探索她們的生活實況及背後的故事,和舞客們色迷迷的狼相,然後動筆。長篇小說《酒店》,於一九五二年二月十九日開始在《星島日報》連載,至是年八月二十六日刊完。十八萬字的長篇,主要寫舞女黃明中,從賣身救母而投身舞海起,寫她這位舞國紅星,從被男人玩弄,而至玩弄男人,終至成了瘋婦的故事。寫風塵女子之自甘墮落,同時亦反映了當年香港某些人生活之糜爛。艾曉明認為:

曹聚仁雖不是寫小說的老手,但用筆犀利……痛陳人性的卑怯。他的風格是嘲諷,對舞女玩弄嫖客和男人追逐女人的微妙心理每有透闢的剖析……《酒店》為動亂時代的社會心理留下生動的剪影,今天看來,它在五十年代的難民小說中以對一個特殊人群的細緻描摹,機警的社會分析和諷刺風格而獨樹一幟。(7)

可惜的是《曹聚仁卷》是本選集,無法把十多萬字的《酒店》全收進去,如果大家看過節選,有興趣一窺全豹,不妨到圖書館找找,一九九九年,三聯書店香港文叢版的《酒店》,應該還可以找到的。

《秦淮感舊錄》是曹聚仁的力作,他在該書的〈前記〉中說:

……動筆寫的,是一種時事小說,題名《秦淮感舊錄》,寫蔣家政權崩潰前後以及美帝國在遠東的軍事陰謀,蔣家退處孤島,美軍在朝鮮再衰三竭,法軍在越北慘敗投降,從一九四七年到一九五四年間的遠東情勢……(8)

其後他還說出他是以「治史」的態度來處理時事小說的,常把政治人物言行的第一手資料寫進去,强調時事小說中「真實」的重要性。《秦淮感舊錄》是在《晶報》上署名「雲亭山人」發表的,連載了一百二十多萬字,大受歡迎,出了單行本的部分,還不到全書的六分之一。(9)

此中特別留意《秦淮感舊錄》的,是香港玄學家林真。林真原名李國柱(1931~2014)是世界華人社會知名的堪輿學家,但很多人卻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在報刊上寫專欄多年以外,還出過《林真說書》(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4)和《文學隨想錄》(香港林真文化事業公司,1986),一九八七年還自資編輯出版過三本《文學家》雙月刊。他曾寫信給曹聚仁,與他討論該小說的內容,而曹聚仁亦以雜文〈談金陵王氣〉覆林真,解說他寫蔣家政權沒落的處理手法。

寫蔣家王朝的潰爛,少不了描述「秦淮河畔」的風塵故事,於是,曹聚仁在小說中加插了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愛戀故事,想不到這又惹來了林真的批評:

一九七一年間,柯振中在香港主編《文學報》月刊,他們在第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感舊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10)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

曹聚仁遺稿:〈談情愛描寫──簷下〉

據曹臻的〈曹聚仁年譜〉說,曹聚仁一九七二年五月已病重,入澳門鏡湖醫院治療,病中還不停埋首於未完成的自傳《我與我的世界》,應該無暇且無能力寫一般的雜文,則這篇寫於一九七二年春天,七千多字的〈談情愛描寫──簷下〉三談,很可能是曹氏最後的遺稿,極具紀念價值!

要為擁四千萬字著述的曹聚仁編一本二三十萬字的《曹聚仁卷》,是件非常吃力的事,單是收集並閱讀他那近百種出版於民國、戰時、戰後,中國大陸各地,香港的和南洋的單行本,時空與地域的廣闊度極其複雜,絕不是十年八載間可完成的事,更何妨那散落於各種報刊,從未見收入單行本的過千萬字,是無從收集,而要靠緣份接觸才能讀到的,則更是「虛無」……。幸好我們的編者曹臻,是曹聚仁的孫女,她不單可從曹氏老家中,讀到那些經長年累月搜集回來的老書和珍貴史料,還可觸摸到她底長輩從世界各地圖書館複印回來的書目、資料和有關文章,才能編成這本傑作。

曹臻先把他文章的性質精細地分成:國學、新聞學、政學、文學雜文、人物、評論、自傳、小說、書信問答和序跋等十類,然後從他等身的作品中萬中選一編成的《曹聚仁卷》,其實就是他全集的縮小本。尤其附錄的〈曹聚仁年譜〉更具價值。前此李偉的〈曹聚仁年表〉,只編到曹氏逝世即止,但〈曹聚仁年譜〉則連他去世後一直到二O一五年,一切有關曹聚仁著作的出版史料均收入,對研究者來說,這真是一份寶卷。

如今坊間曹聚仁的專著不多,要全面接觸這位多面手學者,除《曹聚仁卷》,不作他想!

──2015年8月

10月刊於《城市文藝》第79期

註釋:

1、見李偉的《曹聚仁傳》(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頁408。
2、仝上,頁398起。
3、見《曹聚仁卷》(香港天地圖書)。
4、見李偉的《曹聚仁傳》頁407。
5、見曹聚仁的《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頁3。
6、見《文壇五十年》(上海東方出版社,1997)陳鳴樹的序頁5。
7、見《酒店》(香港三聯書店,1999)附錄,艾曉明〈慾望的酒店〉頁203。
8、見《曹聚仁卷》〈前記——談時事小說〉。
9、見《曹聚仁卷》〈談金陵王氣——答林真先生〉。
10、該文2004年3月發表於總第三十六期香港的《文學世紀》。

2015年7月30日 星期四

許定銘:老照片對照記

老照片A

老照片B

老照片A是我2013年10日9日貼在本網站的,那是馮兆榮贈我的。圖片說明,後排左起:盧文敏、謝世清、錢梓祥(梓人)、蔡浩泉(雨季、方三、RS)、馮兆榮(桑白、慕娜桑);前排左起:雲碧琳、蔡炎培(杜紅)。

當時我不知謝世清即詩人「合金」,他活躍於一九五O年代,有詩集《詩的掇英》(1958)傳世。

老照片B是昨夜盧文敏借我的,A與B對照,雲碧琳處換了她丈夫慕容羽軍。

我曾問過照片中多人,竟然沒有人能告訴我:照片是何時拍的。只知道當年他們去探望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A是慕容羽軍揸機拍的,B則是輪到雲碧琳拍的。我綜合了他們的說法,那是1960年代初拍的,距今五十多年。

慕容羽軍當年那麼年輕,那麼胖,如果把他此照,跟後來的幾張對照,令人唏噓!

(2015/7/30)

前排左起:何源清、雲碧琳、慕容羽軍、盧文敏、許定銘。後排左起:龔森泉(江思蓓)、柯振中、吳萱人、鄭明仁、馬輝洪(2013年7月10日,何文田百樂門洒樓)

許定銘與慕容羽軍(2005)

慕容羽軍(2005)

慕容羽軍與何源清(許定銘攝2005)

慕容羽軍(2009)

2015年3月31日 星期二

柯振中在《學生生活報》

柯振中在《學生生活報》
許定銘


在聚會中提及《學生生活報》,只有柯振中說他也寫過稿,其他的朋友們全沒有反應,因為這份周報只有短短的半年歷史,沒有人記得一點不奇。終於,振中找到了他那篇署名「小清江」的剪報──〈十八年前的悲劇〉,發表的日期是1962年3月6日。這是篇「成了名連母親也不認」的老土故事,寫得不夠好大家別嗤之以鼻,到底「小清江」當時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少年。

《原野》版除了〈十八年前的悲劇〉,還有帆影的〈意識之流〉、辛鬱的〈題未定〉和許達然的〈含淚的微笑後記〉。帆影不知何許人,辛鬱和許達然都是台灣的名家,《原野》版有這樣級數的人撐場,一點不簡單!

相關文章:許定銘〈《學生生活報》〉

2015年1月24日 星期六

香港《文學報》

香港《文學報》
許定銘



改革號




終刊號

香港《文學報》不是報紙,是本以創作為主的十六開純文學月刊,連封面底約三十二至三十六頁。出版《文學報》的,是幾位熱愛寫作的文藝青年。他們在創刊詞《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說:

本刊同人,力求《文學報》,以新的姿態,挺立在時代新風氣之中,表達同時代人的美感;如朝花,開得鮮,放得美,為大家所喜愛;務求讀者一册在手,朝氣勃勃,情懷為之馨香多采,思想為之聰明細緻。

刊物在一九七零年創刊時,主編的是曾在《當代文藝》任編輯的非夢和梁從斌,出完第六期,加入柯振中及賴漢初作編委。《文學報》因銷路欠佳,到第十期,原出版者香港新文學出版社無法支持,柯振中的樂加傳播公司接手,由第十一期起任主編,革新出版,出至第十五期,未見起色,且柯振中赴笈美國,月刊遂於一九七一年十月停刊。

作為末代主編的柯振中把《文學報》分成一至六,七至十及十一至十五期三個時期,我們就從這三階段看看《文學報》走過的崎嶇之途。

《文學報》的創刊主編者非夢和梁從斌都曾追隨過徐速,在《當代文藝》任職,編輯經驗豐富,以創刊號為例,薄薄的連封面底才二十四頁即包括了小說、散文和新詩等創作,此外,還有文壇掌故、文學知識、文學創作講座及論說等欄目,以文學期刊來說,算是安排得妥妥當當。

由於非夢和梁從斌都是寫小說的,加上全力發稿支持的好友柯振中當年也熱衷小說創作,《文學報》自然側重了這方面,每期的小說總有三幾篇,佔版位在三分一至一半以上。一九六O及七O年代三毫子文藝小說盛行,年輕人愛讀小說,他們把重點放此,能搶到不少讀者,應該是走對了路。

前段的六期中,我比較喜歡的是文學創作講座欄,先後由徐速、任畢明、沙千夢、李素、慕容羽軍和梁從斌現身說法,談他們的創作經驗,每期約佔兩頁,並附作者照片,對初學寫作的年輕人有一定的吸引力。徐速以自身的歷程談創作經驗,鼓勵年輕作家在把握好題材以後,要趁年輕盡快動筆,否則,錯過了「創作年齡」與「創作心境」,就很難寫出好的作品來。任畢明以《我的〈閒花集〉是怎樣寫成的》談他寫《閒花集》的過程,慕容羽軍則以他創作《星心曲》作例子,指導大家《如何創作長篇小說》;沙千夢的《有意栽花花必發》以恆心去勉勵初學寫作者,認為寫作是要「鍛鍊又鍛鍊」才能踏上成功之路的;李素以《行雲流水》談散文的創作,她主張「把醞釀的時間拉長,以便在反覆思维中,淘汰一些雜質和多餘的枝節」……,這些經驗之談,真是金石良言!

不知是時機不配合,還是香港的文化氣息薄弱,初期的《文學報》雖然有好編輯,又有名家和新進作者支持,然而,銷路始終未見起色。由第七期起,邀請柯振中及賴漢初加人作編委,擴大組稿內容,邀雲碧琳、張曉風及雨萍等供稿,野火、蓬草、杜良媞、路雅……亦經常來稿支持,惟《文學報》銷售無甚進展,及至第十一期起,改由香港樂加傳播公司任督印,柯振中任主編,邀水禾田及梅創基加入負責期刊的美術設計,進行了重大的改革。

樂加傳播公司的營業重點在推廣電影藝術,經常從電影公司租藝術電影包場供同好欣賞,與文學的關係本來不大,但,柯振中、李文耀、杜良媞和水禾田等,原本就是文學人,接辦《文學報》後,將文學與電影藝術結合,相得益彰,應該是件好事。

柯振中接手《文學報》後,最突出的改革是封面設計。前十期《文學報》的封面很單調,除了「文學報」三個大字外,附加的都是一幅素描或剪紙的人物插圖,無論上下左右的走位,都反映出主事者並不重視以封面去吸引讀者。我時常都說:一本書或雜誌,擺在報紙檔或書店的陳列枱上,沒有搶眼的封面,如何吸引顧客的翻閱興趣?有些人愛唱高調:我的內涵出眾就夠了!事實上,你沒有吸引人家翻閱的能力,誰知道你有沒有內涵?商品如何推銷出去?

水禾田是一九六O年代文社運動出身,我輩最出色的插圖家、攝影師和封面設計家,他接手設計的五期《文學報》封面,吸引力比之前的高出不知多少倍。柯振中在一九九O年寫的《記〈文學報〉月刊》,對改革號第十一期的封面有這樣的回憶:

墨黑底反照一大圈夕陽紅,下左黑角散一些「人之初、性本善」的紅小字樣,中心那大圈夕陽紅右側雕一些「上大人孔乙己之類墨黑大字,既吸引又富特色。(見《還墨賦》頁223)

事隔二十年,「小清江」對此封面印象仍如此深刻,可見老柯對水禾田的設計充滿信心且特别鍾愛!

我則對第十五期終刊號之封面有特別偏愛:深藍綠的封面,被撕開的線圈反白紙及交錯的原稿紙蓋上,墨綠的大圓點上下,用藝術字體寫出了不規則的特稿、專輯、小說、詩、散文、雜文、藝廊……等雜誌內容,這不單單是張出色的封面設計,簡直是件藝術品。一九七O年代初期,是印刷術改變最迅速的年代,不知他們用的是柯式印刷,還是老式的要製電版的活版印刷,無論如何,要弄那麼一幅封面,一點不簡單!

第三階段《文學報》的改革中,除了水禾田的封面設計和內文插圖外,在原有的文學元素以外,還加入了梅創基的藝廊及吳思遠等人的電影藝術文章,而此中最值得一提的,是他們用十三至十五期,辦了個《色情文學》特輯,此中包括了:黄俊東的《風流小說肉蒲團》、林真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戈爾的《郭良蕙的〈心鎖〉是色情小說嗎?》、錢塘江的《談「色情文學」》、非夢的《中國詩中的性愛描寫》……等近十篇文稿,水平甚高。

林真是知名的相學家,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的文學造詣其實甚深。他的《曹聚仁筆下的色情文學》,分三期刊出,以近兩萬字去分析曹聚仁的《秦淮舊感錄》。他先簡略敘述了這個由鄭國棟、黃鳳兮和黃小英組成的風塵故事,然後以她們倆對性愛的反應,叫床的功架來表述性愛的變態心理,再將它與其他色情文學比較……。此文立論精確而深入,其後還引得曹聚仁在謝世半年前(一九七二年春天),寄來了回應的文章數篇,可惜稿來得太遲,《文學報》經已停刊而未能發表。據說這幾篇未刊的手稿,一直存在柯振中手中,直到二OO四年三月,柯振中把曹文《談情愛描寫──簷下》(包括一談、續談及三談)並引言詳述事情發生的始末,於總第三十六期的《文學世紀》發表,作為對林真批評的回應。這個回應足足遲了三十年才面世,時空差距甚大,一般人難以讀齊兩文,有心人若把林真及曹聚仁兩文合成一起重刊,有關色情文學的討論則更見完整,當是件文壇美事!

一九六O及七O年代的香港文壇流行幾句話:如果你想苦害某人,最好鼓勵他出版一份純文學雜誌。

這句話正正反映了當年香港文學的悲哀!

此所以,凡以「文學」當重點的雜誌,若背後沒有大財團或政治背景的,大多悲劇收場,請看:雲碧琳的《文藝季》(1962-63)出了三期、李雨生的《水星》(1964-65)九期、幻影的《小說文藝》(1965-66)五期、李怡的《文藝伴侶》(1966)四期、劉一波的《新作品雙月刊》(1966-67)三期、王子沐的《文藝季刊》(1968-69)兩期……。

《文學報》創刊之初,由非夢及梁從斌主持,是私人集資出版或幕後有人支持?我不知道!但出了六期已急速求變,邀柯振中及賴漢初加入,到第十期是山窮水盡,改由樂加傳播公司掌控,實際的出資者則是大同印務公司的老板,如此努力變身,且有印刷廠支持的《文學報》也僅出十五期,那不是期刊的水平問題,是時代的悲哀!

柯振中在終刊號的《編餘漫筆》中說:

……事實上香港是一個不適宜文化藝術生長的地域,文學在此地不能立足已是意料中事,幹的人早該存着「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態度,幹了多少就多少,不必因不能再幹下去了而洩氣,甚至埋怨自己以往太傻,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

好一句「明知不可為的事也去為」,這種年輕時代才有的傻勁,近五十年後回顧,會不會後悔?恐怕如再有機會,他們仍會再拼一次!今天的香港,純文學表面發展得蓬蓬勃勃,不少文學期刊連續出版了多年,不過,如果沒有了背後的支持,不知哪種還會自己辦下去?

──2014年12月

●後記:香港《文學報》早兩年寫過篇短文,發表於《大公報•大公園》,當時手上只有三幾本《文學報》,未窺全豹,極不愜意,只寫了幾百字,一直耿耿於懷。今次來洛杉磯,柯振中借我十五册全套,讀了整星期,非常高興,特意重寫一趟,2015年1月4日發表於《大公報•文學》版。


2014年12月31日 星期三

有朋自遠方來

有朋自遠方來
許定銘





今日我有朋自遠方來,張錯和柯振中驅車近小時到寒舍,三個加起來超過二百歲的老頭握着手久久不放,是認識超過五十年的老友哩!

我們圍坐枱前,只靠一壺普洱,天南地北的閑扯,從大家認識的友人到文壇趨勢,從自家的生活近況到社會大環境……

忽爾望出窗外,才知道天已黑了,想不到我們這龍門陣竟然擺了三小時有多。張錯說他女兒今日從聖地牙哥來,他要回家晚飯去了,不然,我們茶局仍未完哩!

(2014年12月26日)

臉書回應

吳萱人:苗痕翱翱小清江,猶記當時春衫薄。



2014年2月7日 星期五

書緣與人緣

書緣與人緣
許定銘

我總覺得買書和交友都要講缘份。


二OO七年我有幸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拍得一九三三年六月一日面世,由葉紫編的《無名文藝月刊》,這月刊其實僅出一期,創刊號和終刊號都是它。葉紫的成名作《豐收》就是在此初刊的。我讀過以後,寫了篇《是創刊號也是終刊號》後,便把它拿到舊書拍賣網站上轉售出去。

此書可能真的很少,直到如今的六年內,我的拍賣郵址內還經常收到陌生人的來郵,有說是葉紫後人要收集先人作品的,也有說是以葉紫作博士論文研究對象的,要求我把刊物轉讓。我都一一回郵說明了,大抵我的藏書家形象深入讀者腦海,他們多不信我會把書賣掉,過得三幾個月又會有人寫電郵來問。

其實,早在出版《愛書人手記》前,我已撰文說過我只是個愛書人,無資格做藏書家,因為我沒有做藏書家的條件。如今我只有幾萬書,已經要用一層幾百呎的工作室來存書,單是租金已然不少,若經常再本本千幾人民幣的拍入絕版好書,實在吃不消。我時常都說,除了愛書人,我還是半個書商,「以書養書」是最佳的愛書手法。

葉紫其實不是我特別喜愛的作家,當年會出高價去搶拍《無名文藝月刊》,只因他和蕭軍、蕭紅同樣是得魯迅題點寫序而出名的作家,而《豐收》與蕭軍的《八月的鄉村》及蕭紅的《生死場》又同為「奴隸叢書」之一,加上蕭軍、蕭紅是我的研究對象,因此順手拍來讀讀,能買到是我們之間的緣。至於那位葉紫後人,及研究葉紫的博士生買不到《無名文藝月刊》,就是欠了點書緣,或者是緣份未到,不久的將來或者會在意外的場合得之,絕不為奇,不必强求!


今年七月,詩人紀弦(一九一三至二O一三)在三藩市辭世後,我用手邊的資料寫了篇《百歲詩人羽化》刊於《大公報‧大公園》版,介紹了從中國大陸走向台灣,最後在美洲逝世的這位中國現代派詩人。當時已很想讀讀他的回憶錄,可惜跑了幾間書店都失諸交臂。

《紀弦回憶錄》(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二OO一)凡五十萬字,幾年前曾在洛杉磯羅蘭崗市的一所小書店裡見過,精裝三大本,好像索價五六十元美鈔,嫌貴沒買,反正紀弦又不是我研究的對象。今次是紀弦走了,在香港買不到,便想起那間小店來。趁今次來美,進去掃一遍書架,沒了!紀弦是在三藩市死的,又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書給人買了,是理所當然的事。問書店老板,他反問我紀弦是誰?

這是絕望的回覆!沒想到幾天後再去書店買報紙,書架上居然出現了用膠殼套起厚厚的三册平裝本《紀弦回憶錄》,大概是我上次打聽後,老板到貨倉裡撿出來的,原價七五O元新台幣,卻要賣四十五美元,雖然是貴了些,卻是難得有緣,而且還是十二年前的初版本,欣然購之。


一九八O年代,經常在香港的報刊上讀到旅美學者巫寧坤(一九二O一一)的文章,知道他是抗戰時期西南聯大的學生,受業沈從文門下。一九五一年在美國芝加哥大學修文學批評博士,未畢業,即接受北京燕京大學陸志韋校長禮聘回國教授英語。豈料一去數十年,至八O年代中期才回到美國,此後埋頭寫作,一九九三年以英文寫了自傳體小說A Single Tear,記述一位知識份子一九五O至七O年代,在中國的不幸遭遇,受世界文壇注目,除了英、美版外,還翻譯成朝鮮文、日文及瑞士文版本,中文版則叫《一滴淚》,反而壓到最後,由台北遠景二OO二年出版。

我自一九八O年代讀過巫寧坤的文章後,一直希望追讀他的作品,知道他除了《一滴淚》外,還有散文集《孤琴》,一直只能從網上閱讀,今次讓我在哈崗市另一間小書店買到了紙本《一滴淚》,打開版權頁一看,才知道此書在香港居然有代理書店,世事就這麼奇怪,一本與香港關係這麼密切的書,我竟然要在地球的另一邊才買到,且看何時在何處才能買到他的《孤琴》!

書是物件,它擺在架上等你去尋找,去接觸,那是單方面的移動,算是比較容易觸及的「書緣」。每個人都是移動的個體,要兩個特定的移動個體,在同樣的空間,同樣的時間内接觸的「人緣」,要比書緣更巧合,更難得,更有緣份。

一九六O年代初,我住在深水埗蘇屋村,每晚都會到李鄭屋村的社區圖書館去看書。圖書館的進口處擺放了一本登記冊,誰進去都要在册上寫上自己的姓名。那天晚上我剛寫好名,有人在背後拍了我肩膀一下:「原來你就是許定銘!」

我愕然調頭一看,原來是個和我年紀相若的少年,他滔滔地告訴我,說是已留意我很久了,見我晚晚呆在那看文藝書,就知道我跟他是同行,沒想到我就是經常在青年刊物上寫東西的許定銘。然後他告訴我,他也是寫文章的……

那個少年就是吳萱人,沒想到在圖書館的名册上簽名居然會交到朋友,轉瞬間,時光已飛逝半世紀,我們的那段情誼仍深厚如昔,更其鞏固了!

那年代我經常寫東西,並留意到有一位伯特利中學的「小清江」也經常發表文章,大家的風格頗為接近,神交甚久。直到後來「文社運動」如火如荼,很多熱愛文藝的青少年人都組織文社,開研討會,辦文學講座,出版刊物……,我才知那條清澈的「小清江」就是柯振中,他是我輩少年人中寫小說較早,較出色的一位,出版短篇小說集《月亮的性格》及長篇小說《愛在虛無縹緲間》(香港風雨文社,一九六七)時,還不足二十歲!

因為生活圈子不同,我與柯振中六、七十年代只見過幾面,後來聽說他到洛杉磯升學,後來留在那邊做貿易生意,而我也在九十年代移居多倫多,見面的機會更其渺茫了。

公元二千年我回流香港,一次專程到中環大會堂的參考圖書館去搜尋資料。升降機關了門,忽地又打開,進來髮長披肩的初老男人,我瞥了他一眼,衝口而出大叫:「柯振中!」

那是三十多年未見面的老文友,我們激動地握着手、拍着肩互相問好,圖書館不去了,轉到酒樓去飲茶,話匣一打開,就是兩個小時。原來柯振中雖然住在洛杉磯,但他的老爸還住在尖沙咀老家,而且他的貿易生意常中、港、美的三地走,每年總要回港三兩次,每次回來總會找我聊上好半天。

自二OO七年退休後,每年的聖誕節及農曆新年,我都會赴洛杉磯與兒孫們聚天倫,柯振中就是我在洛城最好的文友。事實上還有一位多年未見的文友:如今叫張錯,昔日叫翱翱的詩人張振翱,退休後也住在洛杉磯,他早年簽名贈我的詩集《過渡》(台北星座詩社,一九六六)和《死亡的觸角》,如今還安然插在書架上,人則未聯絡上,且看何時緣份一到,便可暢然話舊!

去年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的馬輝洪想寫一篇與丁平主編《華僑文藝》及《文藝》有關的文章而問道於我。丁平老師早已作古,我告訴他如今想要知道《文藝》當年的實況,最好找到盧文敏。盧文敏是那時候甚活躍的文藝青年,曾任《文藝》的編委,對該期刊最了解。他是我的文壇前輩,我初涉文壇的一九六O年代初,寫文章、搞出版,時常都見有他的名字,我還寫過一篇《盧文敏和他的報刊》,記述他在香港文壇走過的路,但,人則幾十年來從未接觸到。

距馬輝洪訪問我近八個月後的今年五月間某日,柯振中突然掛電話來,說他已找到盧文敏。碰巧馬輝洪外遊了,振中從洛杉磯來,盧文敏從台灣來,我們三個暢談了整個下午。此後的幾個月,我們差不多每星期都茶叙,見了不少舊朋友及文壇上仰慕的前輩,七月初何文田百樂門酒樓的茶叙最熱鬧,來了十多位文友,昔日的美好時光忽地連接到半世紀後的今天,難得的是老作家慕容羽軍和他的夫人一一《文藝季》主編,女作家雲碧琳都來了。兩個月後,近九十高齡的慕容羽軍(一九二五至二O一三)因病辭世,那次百樂門茶敘當是老人告別文壇的最後一瞥。

無論書緣還是人緣,冥冥中似有定數,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書、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等你,早已安排好了的!

──2013年12月寫於洛杉磯
2014年1月18日刊大公報,文學

百歲詩人羽化
許定銘

閱報知老詩人紀弦已於七月二十二日在三藩市聖馬太奥辭世,他一九一三年出生於河北,今年滿一百歲足,現代詩人中當數他最長壽。

原名路逾(1913~2013)的詩人紀弦祖籍陝西,一九二九年以筆名路易士開始發表詩創作,一九四八年赴台灣前已出版詩集九種:

《易士詩集》(自刊本,1933)
《行過之生命》(上海未名書屋,1935)
《火災的城》(上海新詩社,1937)
《愛雲的奇人》(上海詩人社,1939)
《煩哀的日子》(上海詩人社,1939)
《不朽的肖像》(上海詩人社,1939)
《出發》(上海太平書局,1944)
《夏天》(上海詩領土社,1945)
《三十前集》(上海詩領土社,1945)


這些詩集均署名路易士,從書名大致已可明白他早年的思想和生活。很多紀弦的書目均不列這些書,因路易士的詩集不易見,一般只在舊書拍賣場合才出現,且叫價甚高,我見過一冊六十四開本,僅一二O頁的《出發》,幾年前在拍賣網站上以人民幣一千八百元拍出,如今詩人羽化,其一九三O、四O年代舊版詩集肯定價格跳升。

紀弦的百歲人生大致可分為三個時期:

大陸時期(1913~1948)

他1933年畢業於蘇州美術專科學校,曾赴日求學,後因病回國,從事教育工作與副刊及詩刊編輯,專注詩創作,與施蟄存、戴望舒、徐遲、吳奔星……等詩人交往。他一九三O年代曾到香港,任《國民日報》副刊編輯,發表詩作時仍署路易士。

路易士畢業於美專,但流傳的畫作不多,有一幅繪於香港的〈二十六歲自畫像〉,是紀弦頭像的素描,焦點不在長型配短髭的馬臉,在那雙深邃而洞悉一切的慧眼,他在說明中說「這是用硬鉛筆、香菸灰和口水畫的。我畫人像,時常使用這三種工具或材料,是與眾不同的」,展示出其我行我素,獨來獨往與眾不同的性格。香港一九五O年代有小說家李雨生,發表作品時,亦署「路易士」,那年代詩人「路易士」在台灣,已用紀弦創作,切勿混淆!

台灣時期(1948~1976)

紀弦一生編過詩刊《火山》、《詩志》、《異端》及《今代文藝》、《星火文藝》……等期刊,而以在台灣出版的《現代詩》引以為傲,認為是畢生最重要的詩刊。一九五三年二月創刊於台灣的《現代詩》,是本三十二開的小冊子(四十一期起改為二十四開,後來又改為十六開)。據林煥彰編的《近三十年新詩書目》(台北書評書目出版社,1976)得知,出到一九六四年二月止,共出四十五期,可惜現時我手上只得兩本,分別為六一年的「秋季號」和「冬季號」(第三十五、三十六期)。薄薄的一冊,連封面及底頁,加起來亦僅得二十六頁,雖然給人「弱不禁風」的樣子,可是,幾佔了二分一版面的《現代詩》三個反白大字的刊名,卻顯得搶眼、醒目。

從這兩期看,《現代詩》以詩創作為主,論文只佔五頁左右。主要的詩人,除了紀弦外,還有沈甸、沉冬、管管、朵思、鄭愁予……等人。我在第三十六期的〈編後〉中看到,紀弦說因為得到朋友的幫忙,賣掉了百多本他編的參考書,才有錢找清印刷費出這一期《現代詩》,又留意到詩刊的發行人、社長、編輯和經理,都是他自己一個人時,不禁搖頭嘆息:現代詩的路,真是既孤單,又荊棘滿途的!

後來從我私藏的圖庫中,竟讓我尋得《現代詩》終刊號第四十五期的書影,可惜原書已不知到哪去了。這期《現代詩》是十六開本,紀弦把〈編者談話〉搬到封面來,他說:

十幾年來,在台灣,我們的這個詩壇,雖不能說是憑我一人之力而造成,但至少可說是由我一手把它向前推進了大步的,那便是:自格律詩的韻文主義至自由詩的散文主義這一飛躍;復從散文的音樂主義到散文的非音樂主義而發展為大規模的現代詩運動。而這一連串的革新,就文學史的意義考察起來,稱之為「中國新詩的再革命運動」,實在是一點也沒有誇張的。同時,這一如火如荼的劃時代的革新運動,又是始終以本刊為大本營,為司令塔的。因此,本刊的存在,對於整個的詩壇有其深遠的影響與重大的意義,蓋無人能否認。

驟看這段話,紀弦頗有自我往臉上貼金之嫌,但,縱觀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台灣詩壇,《現代詩》的確有很大影響力,很多成名的詩人都是在《現代詩》上發表其處女作而步上詩壇的,至於是否有紀弦感受到的那種功勳,留待史學家去評價吧!

紀弦在這篇〈編者談話〉中,還說到《現代詩》過去曾多次因個人經濟問題而瀕於停刊,至於今期(第四十五期)則因為收到菲華作家蘇子先生的捐助,才能順利出版,並强調以後「只要紀弦活着,《現代詩》就不會死亡」。但,據林煥彰《近三十年新詩書目》的說法,《現代詩》第四十五期已是終刊號,其中出了甚麼問題呢?

美西時期(1976~2013)

紀弦一九七六年從教育崗位退下來,赴美與子孫們聚天倫於三藩市附近的小鎮聖馬太奥,仍努力寫詩寄回台灣發表,受各方好評,被譽為「詩壇常青樹」,世界藝術文化學院還頒贈榮譽文學博士以表揚其成就。

紀弦著作等身,單詩集已出了數十種,但他決意不出版全集,晚年整理並精選詩作出選集多種,而以《紀弦詩拔萃》(台北九歌出版社,2002)最具代表性,此書以他曾生活的地域(大陸、台灣、美西)及年代共分三輯,精選他1933~2000年的詩作九十五首,是路易士加紀弦的畢生精萃。此中一九九二年寫於聖馬太奥的〈預立遺囑〉心意最明顯:

千萬別把我死去的肉體/製成個木乃伊——/那太難看,太恐怖了!
也別把我釘入一具棺木,/埋進一座墳墓,/使我不見天日,不能呼吸新鮮空氣;
…… ……

哦!親愛的朋友們:/請把我死去的肉體/用火燒掉,燒成灰燼;/然後,再把那些骨灰/傾入大海──
…… ……

而基於我的信仰:物質不滅定律,/千年後,也許會有一位美麗的姑娘,/在舊金山海灣裡,釣到一尾小魚,/烹而食之;從此,她就獲得/我神奇的靈性,而終於/成為一位傑出的詩人了。

這是百歲詩人羽化前的最後遺願,應該如願以償吧!

──2013年8月
刊《大公報‧大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