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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4月10日 星期六

路雅:義氣

「你從哪兒認識林查理的?」有一次公幹後,與易牧去了銅鑼灣林永鴻的聯誼會吃晚飯,他這樣問。

「很久以前的事啦。」我答他說。

「他是江湖中人,你知道嗎?」

「我知道呀!」

⋯⋯⋯⋯⋯⋯⋯

自從那次在馬會重聚後,不夠半年易牧上來公司找我。

「我不想再走回頭路,」易牧對我說:「江湖中的是是非非,早已放下了。」

「好啊!」我望着他說:「在馬會那晚,不是告訴我們了?你正在出入口公司工作嘛!」

「對,但有時事與願違。」

「為甚麼?」我問。

「老闆最近在生意上遇到麻煩要我處理,如果正當商業糾紛沒問題。但今次要去處理一些不當行為,我不想再犯法⋯⋯」

「哦!」

「過得這關,又會有下一次,我不想繼續做這份工。」他頓了會兒:「不知道你可不可以給我一份工?」

「好,讓我想想。」

九十年代初,香港各行各業非常蓬勃,我的生意仍有很多發展空間,出賀咭是我既有業務,售賣賀咭給保險公司應該大有可為,易牧就是這樣和我一齊開始發展這條新的銷售線。 「話又說回來,你是怎樣認識查理的?」易牧問我。

早於七十年代已認識他,他與麥釗都是翻印高手,不見一段時間,才知他沒做翻版,去了出漫畫,更沾手娛樂事業,搞演唱會,代理小歌星,可能因為這樣,後來做了江湖大佬吧!

他這個人頭腦靈活,甚麼行業只要搵到錢,他都會做,親力親為,而且很快上手,可惜就是沒耐性,這個連他自己都知道。

「我喜歡做些從未做過的東西。」記得林永鴻曾這樣對我說。

他在近紐約戲院的街口開聯誼會,設代客泊車,小菜做得好,辣蟹撚手,較橋底避風塘辣蟹還要香,而且通宵營業。

我和幾個麻雀友打完牌,三更半夜,都喜歡到那裏宵夜,聯誼會開通宵。

每次去都會見他和拍檔開張小方桌,坐在不當眼的一角。


「總而言之,」易牧頓了一會:「少交往為妙。」

有一次公司的電燈壞了,朋友介紹個電器師傅替我維修,那時香港的公司三兩年就搬一次,裝修工程此起彼落,我和幾個商會朋友,因此幹起裝修。

電器師傅是水上人,我們都叫他做「哎喲」,小胖子有個嬌滴滴像姑娘的花名是個諷剌,我們接到的裝修有關電工都交給他;那晚他修好了我公司的電燈,順帶請他一塊兒去林查理聯誼會吃飯。

沒多久,我與朋友又往聯誼會宵夜,林查理走來向我打招呼,跟着就問:「你怎樣認識那肥仔哎喲的?」

「你是說那個電燈仔嗎?」

「對啊,不要跟他一起,他是出來行的古惑仔,免得過別招惹這些人。」

想不到易牧現在又用同一口吻囑我,普通人對黑社會有戒心,偏偏卻遇上他們俩。

易牧上來公司找我,在房間脫下上衣,展示背脊給我看,上面是一條長長的刀疤⋯⋯

「那段日子換來的代價!」易牧說。

香港與荷里活的警匪片,除了製作難以相比,最大不同,荷李活電影倡議的是正邪對立,中國人的電影,除此還有江湖義氣,這是外國人所沒有的。

生命中很多橋段,不是我們可以寫,但可以夢;做燙金的叉燒雄曾經這樣說,看完午夜場的史泰龍「第一滴血」散場出來,忽然覺得身材魁吾,走起來步伐也大了!旁邊的人別來惹怒我⋯⋯

神經病!

交深了的朋友,會忍不住問,你雙腳為甚麼弄成這樣?

本來告訴別人患小兒痳痺症沒甚麼不可,卻謔笑地說:

當年打越戰,一個炮彈飛來,推開了身邊的戰友,自己走避不及⋯⋯哈哈!


我不是江湖中人,但從未後悔交了林永鴻和易牧這兩個朋友。正如易牧走來搵我,為的是要一分工。我給了他,不是因為他打得,是因為我了解他不再打!

註:林查理即林永鴻


每棵樹都是為自己的影子而站

2021年4月5日 星期一

路雅:歧途

少年風姿,易牧年青的舊照

我認識易牧是源於藍馬現代文學社,應該是六十年代尾,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家中,他來電話向我江湖救急,不知可不可以幫到忙?

那時我還未出來工作,沒有收入,只有幾十塊零用全數給了他,沒有問因由,在身邊最貴重的東西是一部135雙鏡舊相機,拿出來對他說:

「拿去吧!不知可以當到多少塊錢?」

過了一段日子,遇到許定銘說起這事,原來易牧也曾找過他,他們在街上見面,許定銘把身上的錢都掏出來悉數給他,離開的時候才發覺沒錢搭車,回頭問易牧要兩塊錢搭巴士返蘇屋邨。

文社時代過去,我們各奔前程,之後再沒有他的音信。許定銘教書,開書局,編教科書,我專心印刷工作。

事隔十幾年;沒料許定銘忽然打電話來,告訴我有易牧的消息,有讀者看到他的文章,欲透過報館聯絡許先生。

幾天後約了我和覊魂,在跑馬地山光道的馬會與阿易見面。

「離開你們我踏上黑社會的路,十幾年來,黃賭毒只是沒有掂過毒品,甚麼壞事也做過了。」易牧對我們說。

他還是從前的樣子,穿着一件短袖夏威夷恤,身體少許發胖。大家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文藝青年,年紀越大就明白很多事物都不是我們可以選擇,也沒有甚麼所謂得與失。

「你們都好嗎?」

「我還是一面教書,寫專欄、寫馬經。」許定銘淡然地說。

「我當了校長。」覊魂說:「路雅做了印刷廠老闆。」

那段日子我開魚蛋檔,經常要找新血,見到穿着校服的女孩上來,一邊心裏不忍,一邊又不能沒新血⋯⋯

「經營印刷生意後,工作越來越繁重,沒有再寫了,不像阿銘,」我呷了口檸檬茶,朝許定銘繼續說:「他身兼數職,據說最精彩的那段日子,竟然同時應付六分工。」

雖然離開你們,仍常懷念文社那段日子,知道路雅出版了他的散文集,深感彼此間的距離,結果差了同居的女友往藍馬音樂書屋買了他的「但雲是沈默的」。

「想不到路雅出了此散文集不久就開始休眠,」許定銘說:「相反我與覊魂從未停止過在文字中打滾。」

「是啊,我教書之餘,一直也有寫詩。」覊魂說。

我每晚都有兩張長枱在新同樂,那些做細的會來交數,除了經營魚蛋檔,還有賭檔,每晚都會收到過萬元。

跟着就去別人的鐵竇賭,必定輸清光才回家,但沒關係,因為第二晚我又有一、二萬元的數收回來。

香港的夏天濕度高,座落跑馬地小山坡上的馬會會所,入夜後人跡稀少,懊熱的空氣吹拂着模糊往事。幀幀可觸的零落舊照,像翻牆那樣不隱定。

「我有一子一女,九零年舉家移民溫哥華,他們現在去了美國讀大學。」我頓了會說:「女人都回流了。」

帶着班兄弟搵食,刀光劍影的日子,雖然也有針在差館,收風遲了試過從七樓爬水渠逃跑!

「寫馬經是我部分收入,嚴格來說我沒有輸過錢給馬會。」許定銘說。

寫馬經寫到拿了馬會會籍,這是個甚麼馬迷?

涼夜的燈光下,蕩漾着搖晃的微黃,我手握綴滿水珠的檸檬茶。傳來微涼的前額。

「在溫哥華的時候,有點事辦要往多倫多,趁機想與海曼會面,沒想到被商會的朋友拉去看Table Dance。」其實我和她在香港曾有一面之緣,而往多倫多那次只是個過客。

人生到處知何似?
應似飛鴻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
鴻飛那復計東西。

與易牧那晚聚舊後,又回復各自各忙碌,直到有一天他來電,想來我公司會晤,就預計到會不會又是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2021年3月24日


那次往多倫多沒與海曼遇上,不經不覺已是30年前的事矣!

2020年4月12日 星期日

悼易牧


吳萱人臉書2020年4月8日)









聞易牧(I944?-2020)逝,黯然,少年朋友又少一人,羈魂說早一日還收到他的短訊,走得何其匆匆,唉!

易牧,原名易其焯,又名易德傳,早年在慈幼中學就讀,與蘆葦,卡門三人組激流社,以創作現代詩為主。一九六三年,我在《星島》發表詩作〈三月裏的記憶〉,易牧認為是佳作,聯絡我,說想邀請幾位當時寫得比較好的文友合組新社。於是我聯絡了羈魂和白勺,他邀請了龍人(陳玲玲),再加上激流兩友,七人組成了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了合集《戮象》和《藍馬季》三期。易牧是藍馬的發起人,没有他,就不會有藍馬現代文學社。

易牧寫詩較我早, 讀中學時已愛艾青和台灣諸人詩作,某次他寫了首自覺滿意的創作,寄給台灣某著名詩人教授請教,教授沒給他覆信,未幾卻發表了一首與他底創作極接近的詩,易牧氣得七竅生煙,卻也無可奈何,人家是馳名全球的詩人教授哩!

激流三子在中學畢業後,受社會大洪流洗禮先後停止創作。卡門(姓李,忘其名)在八十年代辭世,蘆葦(勞志偉)是教師,任教於吉澳,教務忙,亦不再創作,好像九十年代亦息勞歸主。易牧是激流的主將,多年浮沉人海,工作極不稳定,終於擱筆,將希望寄託唯一的女兒身上。

悼念易牧翻舊照,找到一張附於〈川龍假期──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二〉(見《許定銘文集》)中的舊照,五個人排排坐在長椅上,左起,許定銘,我四弟許定基,蘆葦,卡門,易牧,後面四人如今均辭世,就只剩下我了,唉!

又發現易牧手稿兩頁,同一首詩寫了兩次,內容相同,不過,其中一首用了少見的筆名易枷洛。

許定銘臉書2020年4月1日)



悼易牧兄

激流藍馬憶當年
結社談詩樂並肩
有桌弈棋君捨棄
無根漂木浪翻纏
四旬闊別猶傾蓋
七秩同登偶共筵
歷盡劫波惟女在
天倫未聚德能傳
──2020.04.01
(下平一先韻)

附記:易牧兄原名易德傳,又名易其焯。余嘗笑謔為「弈棋桌」。今屋邨棋桌猶在,惟兄倏忽離去,悵然!

胡國賢臉書2020年4月1日)


左一易牧


《送別》是一首美國民謠,詞是李叔同(弘一法師)所填,他是豐子愷老師。

路雅:藍馬店外──致易牧

錯誤不在江南
在恆變中的銅鑼灣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
那人想用音樂串起詩
但沒多久
文字卻踐踏在一個銅板的腳下

雨落的時候
你就在簷前讀自己的寂寞
和冰冷的感覺
在浪漫與現實之間
最終還是選擇了放逐
沉思的那刻
沒有人看見你背光的悲傷

二十年後
闖盪江湖回來的人
在密室內展示他背上的刀疤
並將生命劃上長長的深痛
在回憶裡告訴你
隔著一條馬路
隔著一個世界
他派遣那個曾經同睡的女子
來到你的面前
用陌生的眼神
買了一本你的散文集

每一個段落
回憶時都有痛割的感覺
很多散失的印象
像一幅幅未及修補的舊照
擺放在博物館內任人
覽閱隨意的冷漠
和突發的熱熾
然後用慢鏡緩緩推出
一片遙遠無涯的荒涼
瞪著一個個夢醒的破滅
誰還依舊驚嘆?
誰又依依不捨?
城市經過多次變臉以後
再也沒有人可以找到認知的地方

關於時間
在流逝間已經不再重要

後記:三十年前於銅鑼灣開設藍馬音樂書屋,時有文友聚集留連。某日重遇故友,憶述當年。恰巧拙作剛出版,故友有感彼此途殊,遂囑其同居女友前來買書細閱,足證他仍未忘藍馬文社之情誼……

***

易牧走了!

無聲無息地。世情原來就是這樣,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他是一名漢子,也有溫柔的一面。

我沒有理由會記得五十年前往音樂書屋買書的女人,亦未曾與五十年後的易女欣儀會晤,只是在電話裏一路道來,告訴她:她父親是個好人,曾囑我別行差踏錯⋯⋯

我不是甚麼俠客,只是一個讀通了幾個字的俗品,正如我習慣遊走於城市的山川,卻不屬於江湖。我對欣儀說,我有很多行外行內的知已,他們才是我心裏的俠客!

易女讀通了,對我說她會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加埋爸爸媽媽的一份。

春節去了台北度假,黃昏時林煥彰自茶室給我送別,從車廂內見暮色漸濃,他的身影仍不肯離去⋯⋯

回來後疫情就演烈了,知道易牧離去。

我哭了!

2020年4月3日

2019年9月24日 星期二

羈魂:與易牧、萱人季季紅酒家共聚記樂


人生難得季季紅
白髮相迎三笑翁
滄海幾經餘父愛
激流盡蕩棄前功(1)
也曾破土栽伊藥
尚憶敲門御晚風(2)
但願年年兄弟在
健行能飯論英雄

──2019/7/30
(上平一東韻)

註1:易牧兄為文社時期激流社中堅,惜嗣後退隱文壇;今與妻女共享天倫,不亦樂乎!

註2:伊藥為萱人兄筆名,《破土》亦為其創辦之雜誌。文社年代曾贈〈致老吳〉一詩,內有「午夜叩門」、「御風而行」等句。— 標籤︰吳萱人、羈魂和易牧。

胡國賢臉書2019年7月30日)

2014年9月12日 星期五

舊夢還需記

舊夢還需記
許定銘




海曼讀到〈舊事兩題〉回應了舊夢,時光猛然倒退半世紀,那是一九六四年的事,青春多美好!

那時候《中國學生周報》有兩處社址:總社在彌敦道六六六號,正好與亞皆老街(多美好的街名)交界,樓宇早已拆掉重建了,就是恆生銀行對面的位置;港島分社在鰂魚涌英皇道,北角官小對面,叫麗池的地方,那幢大厦還矗立那兒不變!

兩處社址都有通訊員的學生組織,同樣出有文藝報刊,九龍的叫《學生之家》,港島的叫《學園》。我一直是總部的通訊員,一九六三年以〈湖畔閑居〉參加《學生之家》徵文比賽得獎,非常高興(請閱〈靖笙不是黃韶生〉)。次年,聞《學園》也舉辦徵文比賽,我隔海應徵挑戰。僥倖以小說〈瘋婦〉奪冠,藍馬社友易德傳(詩人易牧)亦得獎,不知是否他鼓勵我參賽的?年輕時我很喜歡〈瘋婦〉那個故事,後來重寫,易名〈相思河〉,發表於《文壇》月刊296期(1969年11月),後收入《港內的浮標》。

當年《學園》的總編輯是正在讀中學的海曼,頒獎的也是她,獎項是甚麼已無從記憶,或許就是一份真正的友誼罷。後來我邀請她加入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不久,海曼入香港大學,藍馬諸友各有事忙,文社名存實亡,社友各奔前程,想不到五十年後卻由網站再牽一線。海曼如今遠居多倫多,與現在還居香港的羈魂、路雅、定銘分處地球的兩面,晨昏日夜雖然顛倒,希望仍能憑網絡連繫,友情不變!

女作家李洛霞編撰資料翔實、擲地有聲的《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1960~1969)》時,曾訪問我,後來寫成〈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是我喜歡的訪問稿之一。文內提到我的處女作散文〈這是夢嗎〉,那是讀中三時周記的功課,如果沒有林老師的刺激,我的寫作生涯大概不會那麼早起步。

趁今日回憶舊夢,把〈這是夢嗎〉也翻出來獻醜,是為一些不敢踏出第一步的少年人作後盾,請大膽嘗試!

(2014/9/11)

2014年9月10日 星期三

舊事兩題

舊事兩題
許定銘

半山樓的龍門陣


六七十年代間,我們一班文友經常在「半山樓」敘會。半山樓是路雅家族管理或擁有的,位於麥當奴道半山的一幢幾層高古舊樓宇。那裏有一層搭了棚架,種滿盆栽和攀懸植物的天台,我們很多時在那兒開會,擺「龍門陣」。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蔡炎培剛自台灣畢業回來,口沫橫飛地談他當巴士守閘員的事。可惜那次沒拍照,見不到詩人臉紅耳赤猶口若懸河的醉態。

我們迎着天風,站在半山樓天台的邊緣,背負整個九龍半島的舊照,是拍於一九七一年的。那一年,路雅和野農都出版了他們的處女作。路雅的是散文集《但雲是沉默的》﹙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七一),野農的是詩集《婚宴》(藍馬音樂書屋,一九七一)。

站在最右邊的就是路雅,因行動不便,從未進過學校接受正常教育,他的一切全是從家庭教師和自學得來的。六十年代初學習寫作,叫雁影時辦過潮聲現代文學社,加入過芷蘭文藝社,後來成了「藍馬」。當《藍馬季》停刊,藍馬們漸漸退隱後,最不甘心的是他,憑個人的力量,開了間「藍馬音樂書屋」,後來更聯合了一群肢體有缺陷的友人,辦「藍馬印刷廠」,組織「香港傷殘協會」……,停筆已久的路雅,如今是「路雅集團」的主席,前幾年在《詩雙月刊》發表了不少詩作,又與友人合寫了《七葉樹》和好幾本詩集,又回來了!

「官仔骨骨」的詩人野農站在中間,他好像是六十年代末才開始寫詩的,他的創作大多發表於《青年良友》,兩三年間收穫豐厚,已能結集了。七二年赴加拿大滿地可升學,音訊全無多年,最近又聯繫上了,知道他已退休,住在卡加里。

認識吳萱人四十多年,很少見他結領呔,如此斯文靚仔的造型,不知他有沒有藏存?近年醉心文社史料,編完《香港七十年代青年刊物回顧專集》和《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後,又着手《香港文社史集﹙一九六一~一九八O﹚初編》的他,不知有無想過收集這些文友敘會的舊照呢?

康潔薇穿了一襲樽領的冷裙,想必是初冬時節。「亞米加」髮型配粗黑邊眼鏡,正是七十年代流行的樣式。這位「從風雨來的仙女」失去聯絡多年,不知近況可好?

那天我少有地穿上三件頭西裝,對平日慣於一身運動服的我,相當不自然,只好拘謹地疊着手向鏡頭微笑。

藍馬們在南丫島


藍馬現代文學社成立於一九六四年十月。由是年十月十九日,在《星島日報》「青年園地」發表創社辭〈藍馬‧藍馬〉,跟着出版七人文集《戮象》起,至六六年二月,出《藍馬季》第三期止;活躍期實際上只有年半左右。期間我們去了一次旅行。

一九六五年初夏,藍馬們造訪南丫島。甫上岸,眾人湧到碼頭邊的長椅上,留下青春倩影。


笑得最甜的小妮子海曼,那年才十六歲,她當時是《中國學生周報》港島部通訊員刊物《學園》的總編輯,寫文章跟人一樣,感情豐富且帶理性。雙手擺放身前,忘了帶甚麼?伊當日有一頂闊邊的遮陽帽,如果兩手輕攬着,會不會更上鏡?從風雨來的仙子康潔薇,交叉雙手,胸有成竹,充滿信心及笑意地凝望前方。喂,是誰替我們拍照的?哪位俊男吸引着我們的仙女?真的,不知是誰在給我們拍照,全日拍的照都沒有此人出現。想必是用腳架調校自動按鈕拍的。再過去是首次見面的康妹妹,落落大方地站在姊姊身旁;姊妹倆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半邊身躲在康妹妹身後,羞人答答的墨鏡姑娘,拍照當然要靠着男朋友啦!

坐在後排,頭戴白草帽,身穿花恤衫短褲,作南洋來客狀的是當時的藍雨、藍山居,今日的古蒼梧。側側身,笑容可掬,當然,還有雜亂短髭蓄於唇上的,是白勺、黃韶生;這個曾當過《中國學生周報》末代總編輯,編過《大學生活》和《中報周刊》的富壤書房主人,在八十年代人間蒸發,遠赴異域。希望這匹藍馬,在美洲的大地上,一樣可以自由馳騁。可惜最近傳來噩訊,據說他患了老人痴呆,早乘鶴西去了。躲在陰影裏的是詩人易牧,他是艾青的崇拜者,六三年即介紹我讀艾青的《詩論》。這位現代詩狂熱者停筆最早,是不是正躲在陰影裏,用詩人的視覺去冷觀人生?不過,也躲得太久了。何時才再次走到陽光下?戴着墨鏡的詩人蘆葦站得最高,可惜生命歷程最短。友人說:詩人不寫詩多年,如今連生活也不能過,叫病魔攫去了!我站得最後,笑得最狂。那一次旅行正是我參加中學會考前夕,是不是故意用狂笑去掩蓋內心的緊張?

那次旅行沒有路雅是合理的,因他那兩枝枴杖走不了山路;可是羈魂呢?那「羈馬背上的藍魂」到哪去了?

──修正於四十五年後的二O一O年初夏

臉書回應:

Woo Kwok Yin(羈魂):當年也不知為何沒有參與藍馬那次絕無僅有的郊遊。那位女士也不知是誰。如今,白勺、蘆葦作古;易牧、定銘、萱人、古仔在不同場合也偶有碰面;海曼遠在美洲,久無音問;康潔薇、潔瑜妹妹也近況不明。野農遠在加拿大反而偶在電郵通信,我的孔子粵劇他也曾助我在彼邦宣傳。唯一常見,更一直合作的,是路雅。《香港當代詩人選集》,便是他努力的成果,我們且拭目以待吧!

許定銘:某女士是蘆葦當時的女朋友,只見過那次,姓甚麼,忘了!

吳萱人

又都舊時影

書話愈寫愈情隆/濃的定銘兄,把早年偶想念起的少年文事二則,送到網上虛擬的「資料館」寄存,首照之外,藏起另幅在下那年的「油頭粉面」,難怪說罕見區區打領帶的「斯文樣」──其實,那些年……總有三两條,備用。

定銘兄私藏豐厚,一出手便圈子內熱鬧心動:詩人校長,竟還記得康潔薇、潔瑜姊妹倆,而許兄則不忘「風雨來的仙子」。

去年出席中大五十校慶的香港文學特藏活動,巧逢風雨、藍馬要人,一於拖柯振中作證──把梁永棠與許兄的两手握貼,說從此和洽再無芥蒂了!梁永棠笑着,倒是許兄猛問「乜事乜事」。沒事沒事,就是「風雨仙子」騎上「藍馬」騁馳現代文學去了;《風雨藝林》上有行文怨怪,一怨五十年,如今銷案也罷。

……………………

風雨來的仙子,誰不中意?

詩人校長禮拜六肯定中意。不然的話,不會於初聞在下將婚消息,即急問:康潔薇呀?幸好不是。否則樹敵豈少!唉,都說禮拜六要小心。

康家姊妹衆多,最小的最討人愛──她會圍着大哥哥大姐姐們聊天的桌子,穿花蝴蝶,變換三四件衣裳,那怕大哥哥不看!康潔薇在風雨之前,組過青柏文社,留下一篇小史;有可能,就是「姊妹文社」。康騎「藍馬」時期,頗放懷於現代文學風格實驗,《野草。血》一作,竟是少男主角探視生命的迷惘。伊與在下最不計較的一回,是任由我在《中報周/週刊‧五人筆記》為伊另起了「邢少蘿」的筆名;最老友鬼鬼的一次,則是在大會堂音樂廳內,耳語我將嫁宋先生。嫁前,牛頭角茶敘,吐了心底話:真真怕了窮。我明白,坪石邨家的確擠了些。

世道天道,皆好還。有回,路雅說伊離婚後移民加國曾返港視察物業,似「富婆」矣。我聞之即安心,總是喜歡又聽到少一個人「憋翳」。

定銘兄睹舊照思人,細寫時髦套装奧米加髮型挽了手提包的女文友,便是命數早定;那時節,並不儘然擺擺龍門陣,是在謀「文化事業」,密密談開書店──他在我出示會議紀錄那發黄紙片之後,呀了一大聲:真的忘記了!忘記便是好,行到水窮處,都卸予茫茫煙水裡。

實情卻是,創作書社有小段前傳。

安穩了的康,最後/近消息,是約十三年前,盧因寄來小片加國《明報》專欄剪報,報知伊由多倫多寓温哥華,與女同活。

……………………

我們都曾在青春倩影中活過,未可忘的,大概是那曾怔忡的心罷。

……………………

(2014‧7‧21)

Woo Kwok Yin:說起來,生平寫的第一個專欄就是《五人筆記》(後易名《五人隨筆》),由老吳向當年《中報》的李金燁先生爭取來的,時維1969年。每周一篇,五人輪流執筆,平均一月不足一篇。五人為老吳,老許,路雅,康潔薇和我。除了我沿用羈魂外,其餘四人均用新的筆名。(伊藥?陶俊?雁影?邢少蘿?)可惜,只維持了一年多便停了,算起來,每人約各只寫了十篇左右。

吳萱人:嘻,「壞鬼小生多別號」。啟用「爾城」,非「伊藥」。──報告校長!(順向校長夫人請安。)另:似「君實」而非「雁影」。專欄並無改名,有一二次不見了版頭小電版件,黃天翎大意,塞上「隨筆」的兩鉛粒字而已。

海曼(二O一四年九月十日)(見文章下面的留言):

就是這個偶然,竟然在這網站上看到自己少女時代的照片。悲喜交集,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下來。闊別多年的文社朋友,本來已音訊杳然,現在一下子彷彿又遇上,感覺很不真實。猜猜我是誰?就是那笑盈盈的小妮子海曼!!!

謝謝定銘兄把我的記憶找回來。羈魂兄,我四十年前定居多倫多後就只是聯絡上一段短時間。你現在身在何方?還有路雅兄,是否在溫哥華?得知你們數位仍在文壇馳騁,真替你們驕傲哩。可是照片中的兩位朋友已無緣再見,令人抱憾。

這些年來,只是斷斷續續在這邊的報章上寫一些散文,抒發情懷而已矣。但在十多年前靈感不再,已經封筆。

吳萱人:初識海曼大名於周報通訊部出版之《學園》;據定銘兄云,是編輯也。惜從未得見芳顏一面,蓋小輩也。伊回應的是《舊事二題》之另照。

海曼:那時少不更事,糊裡糊塗不知是怎樣的當了編輯。但是當時周報通訊部的確給了年青人很大的影響,日後在社會各界貢獻良多。如果我的記憶還未完全退化的話,李焯芬、何步正應該是我在周報那時認識的。羅卡先生亦為學園的後輩提供了很多的指導,日後如果找得着周報通訊員的合照,也許可供大家一起集體回憶一番。

羈魂:海曼當年還是中學生,好像與吳煦斌及吳英卉同校,亦同為中國學生周報港島區通訊員(?),只是她加入芷蘭與藍馬,而雙吳則入了文秀。

海曼:我不復記得是否與吳煦斌同校,但一定是同為中國學生周報港島區通訊員。後來就失去聯絡了。周報通訊員的日子,的確是我的流金歲月,當時同屆的通訊員, 至今仍有數位保持聯絡。友誼難能可貴。而芷蘭與藍馬的少女時代,雖然短暫,卻是刻骨鏤心的,至少它讓我奠定對中國文學的至誠追求。回眸一看,已走過半世紀。

2014年9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許定銘:從寫小說到寫書話
李洛霞

走上文壇,緣於爭一口氣

許定銘短篇小說〈港內的浮標〉裡,作者借敘事主角苗痕發牢騷說:「很多老編連現代小說為何,根本不懂,更談不上欣賞了」,讀到這一句,筆者忍不住笑起來,想起許定銘曾經談過這篇小說,先是送往某月刊,卻被退稿,理由是這個小說不像小說。許定銘把稿轉送《文壇》,《文壇》旋即以「標題小說」名義刊出(見《文壇》月刊第277期,1968年4月1日),主編盧森還在第280期編後語裡稱之為「第一流的好作品」。可見「各花入各眼」這句說濫的套語不論古今中外都還適用,文藝刊物儘管聲稱園地開放,海納百川,但是編輯的審美觀念不同,文章的命運就有雲泥之別。幸好許定銘不服氣,再試,找到了欣賞他的編輯。

若非天生這副不認輸的脾性,許定銘未必走上文學這條路,這又是另一個有趣的故事:當年許定銘還是個初中學生,那一年的春天陰雨綿綿,連月不開,雨下得教人心煩,許定銘觸景生情,寫了一篇懷人文章,把它當作周記交給老師。這篇短文想必是感情豐沛,十分動人,以至國文老師在批閱周記時寫了這樣一句話:「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不錯了!」

這還了得,這口氣如何嚥得下!據許定銘回憶:「於是立即買來了原稿紙,把文章謄好,寄到《星島日報》的學生園地去。真幸運,第三天就刊出來了。」(許定銘《爬格子年代雜碎》後記,頁243)出了氣的得意之情難而名狀,更寶貴的是第一次投稿就成功,對少年人的鼓勵力量非同小可,許定銘就這樣與閱讀和書寫結下不解緣。

在電話不普及,一般家庭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青少年的興趣如果是閱讀和書寫,不難找到志趣相投的同道中人,許定銘在校內校外認識了許多文友,並且組織文社,1964年與龍人、白勺、卡門、羈魂、易牧、蘆葦出版合集《戮象》,又與文友創立芷蘭文藝社和藍馬現代文學社,編同人刊物《芷蘭》和《藍馬季》等。

悲情與詩情

許定銘早期的作品,無論是小說或散文詩,都隱隱透出一種無法宣洩的苦悶,例如《戮象》裡的〈塑像〉和〈遲暮〉,以及刊於《文壇》的〈港內的浮標〉,內裡無法排遺的孤寂與壓抑,都不單單只是青少年的為賦新詞強說愁,而是實實在在展示了難以承受的生活壓力,1964年的〈遲暮〉和1968年的〈港內的浮標〉都有相似的傾向——想離開「父親的家」,因為那個「家」只是一個令人窒息的密室,他想走,想飛,想開創自己的天地。就連比較詼諧的〈一萬二千字〉(收入短篇小說集《港內的浮標》),也是個屋漏偏逢夜雨,笑中有淚的故事,如果說一個作者早期的作品總會有太多自己的故事,我們不難想像許定銘早年的生活肩負了太多沉重。

事實的確如此,香港工業經濟剛剛起步的六十年代,大部分香港人的日子都過得拮据,所以許定銘中學剛畢業,父親的第一道口諭就是:讀完中學,快去找工作!

《爬格子年代雜碎》的作者簡介裡,許定銘寫道:

六十年代至今,任小學教師三十多年,現任圖書館主任。八十年代在政府夜官中教書,在官立文商、香港中文夜學院教現代小說、當代小說及現代戲劇多年。
七十至九十年代,開書店二十年;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前後八年。
八十年代在《快報》「快趣」版寫每天見報的專欄凡六年餘。
八十至九十年代,編撰與學校有關書籍近二百冊。

作者雖然分段敘述生平,但是綜合統計,許定銘在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移居北美前的三十年裡,他同時身兼數職,日裡教小學,放學後趕兩間夜校,同時兼職編輯工作;雖然開了書店,人在店裡坐鎮,卻埋頭埋腦的在原稿紙上爬格子(所以要蝕本,書都讓人偷走了),期間為了要取得一張認可的大學畢業證書(教職薪水可以藉此調升),還要抽空上課讀書……許定銘說:「我同時做七份工。」就算當時的體力和時間應付得來,可以想見精神也必然繃緊得到了極限,此所以文字裡的孤憤其來有自,可惜的是,就連這種能轉化為詩興的悲情也因為生活迫人而消磨殆盡,七十年代以後,許定銘已不寫詩了。

書海沉醉,不亦樂乎

沉重的經濟壓力到了九十年代以後,隨着兒女長大而逐漸減輕,許定銘在加拿大安頓下來後,第一件做的事是給自己一個長假期,在那半年的優遊日子裡,他駕車在北美洲兜了個圈,半流浪式地實現了自由飛翔的夢。然後是把自己的興趣發揚光大——看書、尋書、買書、寫書,在書海裡醉個不亦樂乎。

今天的許定銘,被稱為藏書家,愛書人,書評家,出版了多本書話,他浮遊書海,熱中於蒐羅、比對、介紹珍本的無限趣味中,他的書大部分貫以「醉書」名義,可見其狂。

許定銘謙稱自己不是藏書家(相對於海內外的真正藏書家),他固然愛書,否則也不會開書店,但是對搜尋珍本、原版書的興趣卻並非為了珍藏或待價而沽,最初的動機原來只為了求真。在自小而長累積的閱讀經驗裡,許定銘發現同一作者的同一本著作在初版、再版或以後的重印過程裡,都出現不同的面貎,例如蕭紅《生死場》(上海容光書局,1935)的初版有魯迅的序,可是後來看到的香港版,這個序沒有了;又有的書,再版、新版可能是個增訂本或減字本,類似的情況碰多了,觸發許定銘要找出原版書、善本書作對比的好奇心和決心(許定銘的犟脾性可以想見!),這個搜書行動在九十年代以後,因為人閒心也閒,忙乎得很積極。

最難得的是,許定銘十分慷慨,他尋得的好書,覓得的好材料,無論多麼珍貴,都毫不吝嗇地公開,並詳細介紹和評析,讓別人分享他喜悅的同時,也分享他發現的心得。而自1990年代在《開卷》寫第一篇書話開始,這二十年來,他在書海沉溺所得,是一屋子醉人的書香,計有《醉書閑話》(1990)、《書人書事》(1998)、《醉書室談書論人》(2002)、《醉書隨筆》(2006)、《愛書人手記》(2008)、《醉書札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等。事實上,筆者編寫的《香港1960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許多人和書的資料就來自許定銘的書話,編罷該書,除了要多謝他的「指南書」,更由於他書話內容的吸引,竟也勾起筆者對版本研究的興趣來,這意外所得和意外之樂,說到底還是要多謝許定銘先生。

——2012.11.19
原載李洛霞、關夢南編《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群像》


2014年6月28日 星期六

藍馬人

藍馬人
許定銘

關於藍馬人,最初是《戮象》七子:易牧、卡門、蘆葦、白勺、許定銘、羈魂和龍人,後來加入路雅、康潔薇、海曼,他們都是藍馬人。《藍馬季》二期起得藍山居、吳昊、震鳴三人出資交稿支持才能出版,雖然他們自己未必向外承認,但我們也當他們是藍馬人了。

吳萱人讀了我這段短文(見〈李英豪的棒喝〉留言),回應說有回振邦(吳昊)兄邀請他到港台他的「懷舊」文化節目專講文社,他開腔便自報家門:他是藍馬社人。我未聽過該節目,吳昊既然當眾自認「藍馬人」,可見他亦很重視這少年時代的文社。

今年是「藍馬」結社五十週年,當年十幾二十的少年,如今個個皓首風霜。此中最不幸當是卡門,三十餘歲即被癌魔揀選,英年早逝;然後是蘆葦,九九年同染此惡疾,未滿花甲。白勺追求真愛,遠赴大洋彼岸,落地生根,最後在老人院蒙主寵召,好像亦未取「老人咭」;吳昊名滿香江,雖騎鶴西去,卻青名永垂……。

龍人、康潔薇和海曼,都是窈窕淑女,巧合的是後來同樣移居多倫多。龍人安於其少奶奶生活,相夫教子;筆名洛燁的康潔薇據說時有執筆,在加港兩地發表;失去連繫最久的海曼,數年前我曾在美洲版《世界日報》讀過她的散文,不知近況如何?藍山居(古蒼梧)埋首著述,震鳴則不知近況,念!走得最不方便的路雅,創作路卻走得最平穩且長久,二千年後趁自家開印刷廠之便,設立瑋業出版社,不僅為朋友出版文學創作,他的小說、散文和詩集,也出了好幾種呢!詩人易牧大隱隱於市,你決不會想到,那身型龐大的老者,五十年前曾在本港的詩壇奔馳過。至於羈魂和許定銘,算是兩匹頑固的老驥,至今仍伏案疾筆!

──2014年6月27日

2014年6月26日 星期四

李英豪的棒喝

新生晚報(1964年12月30日)

李英豪的棒喝
許定銘

馬年新春,五十年舊文友詩人易牧來郵,贈我打油詩乙首,詩云:

藍馬匆匆五十載
仗劍攀梯情不再
尤幸吾兄筆鋒在
默默耕耘用心栽

此詩易明,唯第二句「仗劍攀梯情不再」比較隱晦,想極不明,去信問,易牧再來郵:「仗劍攀梯」是暗指當年李英豪訓示我們不要太早拔劍及妄想爬文學的梯子。

呀,原來是這件事!

要說「李英豪對我們當頭棒喝」事件,得從「藍馬現代文學社」的結社說起:一九六O年代初期,少年文人喜結社互相鼓勵寫作,此中有愛寫詩的激流社社友易牧,和他的社友卡門、蘆葦三人發起,邀芷蘭文社的白勺、許定銘,文秀文社的羈魂,及海棠文社的龍人,一共七人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藍馬」成立後,於一九六四年十月,出版了七人文集《戮象》(請閱〈誰還有這本書〉)。

在《戮象》的後記中有這樣的一段話:

我們是一群剛離開中學的毛頭(其實有些還在中學裏),竟妄想爬文學的階梯,或許我們確實依然幼稚、無知;但時間的培養會使我們成熟、練達。《戮象》在我們是一個開始,我們希冀着成功,爭取着成功。(頁114)

《戮象》出版後銷情不佳,也甚少送人,印象中只送過如今仍在《大公報‧新園地》裡閒逛玩古董的前輩李英豪。他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三十日,在《新生晚報》的《四方談》(李英豪、陸離、戴天、羅卡輪寫?)專欄上,曾〈向年青文友晉一言〉,說收到《戮象》後,一則以喜,一則以懼;依他從教育學院學到的教人高招:在教人或罵人之前,先給你一枚糖:

在這個烏煙瘴氣,狗經馬經充塞的社會中,居然還有一群「初生之犢」,不在利益上鑽,而且自己掏腰包,拿款出版乾乾淨淨的文藝習作,雖然不大成熟,但也算難得的了。

然後說《戮象》內的詩盲目迷信「新」,在「形式上的模仿,一方面固然失去自我,另一方面流於空浮堆塞,無病呻吟。與其急於結集,何不切切實實的再打穩自己的基礎」。更直接指出,這些詩的寫法是模仿自商禽、張默、洛夫、紀弦、碧果……等人,還說他可以更明確地指出:誰學誰,那首學那首云云。其後更苦口婆心,以他自己也曾虛浮過,動輒露鋒芒,結果碰得焦頭爛額,來訓示我們,並說:

我老早已聲明不是意在罵罵,或壓遏新苗。此冷水有不得不澆者也!因為足令「為親者痛」!……我摯誠的奉勸《戮象》的朋友們,不要太急於拔劍好不好?

五十年後的今天回憶舊事,我只會輕輕一笑:沒甚麼,李英豪是好人,肯罵我們,肯教訓我們,應該是關心或看得起我們吧!

但,給人指責、訓示,到底是件不愉快的事。當年讀該文後,我有何反應?怎樣也記不起來了,問易牧,他回郵說:

兄問及當年李文對我們的影響,若以激流三子來說,當然是晴天霹靂,媽聲四起。尤其是對蘆葦來說更甚,所以藍馬季第三期他已沒來稿了。反而後期萱人兄卻為我們做了不少功夫,如專訪羈魂與你等。

一九九六至九七年間,吳萱人編《香港六七十年代文社運動整理及研究》(香港臨時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9)時,曾分別訪問羈魂及我,都被問及「李英豪對我們當頭棒喝」事件的影響。其時已事隔三十年,羈魂回憶時覺得李英豪的語氣頗重,他雖然不大服氣,也無話可說(頁409)。而我則「可能由於那次的打擊做成陰影,使我轉回到比較傳統的創作方面」(頁458)。

同受前輩的訓示,不同的人自然有不同的反應:激流三子不久封筆,易牧棄文從商,卡門、蘆葦先後為癌魔所攫,早登極樂;龍人遠嫁多倫多,相夫教子,過其少奶奶生活;白勺(黃濟泓)大學畢業後入友聯出版社任編輯,曾當《中國學生周報》老總,在文壇上本應有所為,然而,八十年代為追求真愛,放棄本港基業,遠赴大洋彼岸,據云二千年後不久亦騎鶴西去。藍馬七子如今就只剩下羈魂和我,雖年近古稀,還在此「文化沙漠」蹓躂,奔馳的歲月早成歷史了!

──2014年6月25日

 

誰還有這本書
許定銘

《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是我編的第一本書,四十開袋裝,一一四頁,當年只印一千本,除了賣出的百多本外,文友們各取少許,其餘的留在我深水埗老家所租用的一間士多房裡,一場豪雨後報銷。我逛舊書攤四十多年從未見過,「醉書室」的書架上,碩果僅存一冊,誰還有這本書?

一九五O、六O年代的香港青年文壇流行組織文社,鼓勵寫作及出版,當時有七個少年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由我負責編了這本小小的合集,由龍人的《鬱之花》、白勺的《昏燈集》、卡門的《伊甸園西》、覊魂的《胡言集》、易牧的《不寐題》、許定銘的《灰色的前額》和蘆葦的《突破的構成》組成。

歲月滄桑,如今蘆葦及卡門早逝,龍人及白勺遠居異域失去聯繫,易牧浮沉人海,仍在執筆的,就只有覊魂和許定銘了!

《戮象》出版後甚少送人,印象中只送過如今仍在《新園地》裡閒逛玩古董的前輩李英豪,他在一九六四年末稍《新生晚報》的《四方談》上,曾《向年青文友晉一言》,說:

在這個烏煙瘴氣,狗經馬經充塞的社會中,居然還有一群「初生之犢」,不在利益上鑽,而且自己掏腰包,拿款出版乾乾乾淨淨的文藝習作,雖然不大成熟,但也算難得的了。

不知他還記得否?

2013年9月13日 星期五

四仔

四仔
吳萱人

日前原識於藍馬現代文學社的舊雨易牧兄,着意寄來了一篇剪報:〈詩人啊,你醉糊塗了〉

原來是蔣芸在她的專欄,怪老蔡在蘋果樹下亂揮,平白硬說她與菜頭搞過〈九宮格〉,她根本便不知「甚麼叫九宮格」,可本地兒童,個個都懂要用九宮格練寫好大字;大概,蔣芸在台唸書的時日,不必練寫大字?卻搞得好《清秀》。

老蔡挨駡不必當一回事,反正他老人家興頭正高,話題成籮。一時手多多,返看了他籮中寶物,但見有〈「金爺」與李國威〉篇,語及「王維波」。說他去了「一國兩制研究中心」!

黃維波非「王」姓,筆名若隱若現「水仙子」,可能知的朋友不多,也有可能知而不語的罷。我們混得熟時,直呼「波仔」。談錫永在港以王亭之筆名寫專欄時,曾自誇可以直呼岑逸飛為「岑仔」;古蒼梧為「古仔」。云乃輩代。談所不知者,早有「牛仔」在先,而「古仔」嘛,認真起來,古家兄弟五名,即共古仔五個矣。而他大概不認識波仔。

四仔俱盤古中人,牛仔即創辦「芷蘭文藝社」的白勺,本名黃韶生;早前有臥牀的高人,行文兼成書揭作家筆名,內云「黄靖笙」即黃韶生,許定銘即予嚴正:黃靖笙乃黃德偉,港大退休矣。而牛仔,定銘與他共創芷蘭社,豈有不知。我與定銘兄所不知者,緣何這後來又以「黃濟泓」大名,出任末代〈中國學生周報〉總編的他,其後斯人獨辦富壤書屋,然後獨憔悴,復黯然,出走美洲北,至失去任何消息……到消息終傳來時,人已殁,走為情傷。呀……

然後古仔岑仔同時期相喚於友儕間。古仔大名鼎鼎多人識,毋庸筆墨;岑仔嘛,若不是識他於九龍醫院療養兼談戀愛追物理護士時期,則恐怕稍後成不了盤古客。少時在〈周報‧詩之頁〉初度刊詩,篇名〈望山〉,岑逸飛認真地寫了信評詩有讚,感動到不得了,與這來自四方社的文社人重認,一認便今生。嘉駟嫂的是端雅高貴,九三年大班「時評員」被招呼遊台,未上機已大感冒,入圓山飯店即倒──幸得靈葯,送自伊手。岑兄現偶見港台時評節目,團團似佛,得謝摩登女在左。

波仔呢,盤古時期,主理庶務,有次招攬入秘書處,最大件事者,是十萬火急手抄製版古仔找着了姜白石〈揚州慢〉古譜,要急做半頁電版;他滿有耐性地,伏在我當時地處李鄭屋的鴿籠居門階前,看我無從躲懶,即時完成任務。然後,水仙子自芳,倆友各背影。他趁時局,聽說上深圳,開辦南下幹部的港事研習課程,機構似名「春田」。春田耕完,若干年前,竟又在大佛口高樓上,新掛「創建教育機構」碰了面──大抵是「創建實驗學院」,「創建學會」還魂。人世兜轉了一大圈──之可以再遇,得謝林悅恆請喫茶後帶挈。現今時局,是秋收,大批大批公務員,排隊北上聽訓。水仙子,另覓了臨流位置?

回說蔡蔣口水公案。事實是菜頭辦過〈海報〉,停一會又創刊了〈格〉。老蔡記錯〈九宮格〉,「九宮格」倒是內裏一版副刊;人家玩十字界(刀部)豆腐,井開九塊,一友一磚,蔣芸有沒有,則要細查。

我的忘年友老蔡,則喫硬了豆腐,好比他另寫的〈亦舒「自殺了」〉收梢句子。

必須的更正與補充:「九宮格」是《海報》時期已有的副刊;有沒有再生於《格》,則待查證。可能不多人看到兩刊,有興趣的朋友可揭拙編《香港七十年代青年刊物回顧專集》P.234。又:刊於周報‧詩之頁的少作,題名可能是〈看山〉。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九月十二日)

2013年7月27日 星期六

靖笙不是黃韶生

靖笙不是黃韶生
許定銘

熱愛文學的方寬烈老先生(1925~),很多年前開始整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內容先以筆名方光由二OO六年三月起,連載於他主事的《文學研究》多期,然後再經整理,要出一冊極具分量的工具書。香港是個政治特別的城市,職業文人為謀生,筆名多多,錯綜複雜,要整理一點不容易,錯失是無可避免的。

方寬烈是「鑪峰雅集」的文友,每逢星期日聚會時,他喜歡帶來剛寫好的文稿,供我們先睹為快。某次他帶來了《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的初稿,我碰巧讀到一條:
常用名:白勺
其他筆名:黃靖笙
本名及字號:黃韶生
生卒年份:1945~
主要作品:《芷蘭文社》創辦人

我告訴他:黃韶生筆名白勺是對的,但,黄靖笙則是黃德偉的筆名。老人家唯唯唯諾諾,不過,文章在《文學研究》第二期(二OO六年六月)刊出來時,並沒有修正。

後來,我知道他之不肯改,是他認為資料來源正確,說是引自關夢南、葉輝主編,崑南、小思、陳國球和黃仲鳴作顧問的《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1922~2000)。此書下冊一一七頁的白勺欄下,的確有他生於一九四五年,「本名黃韶生,另有筆名黃靖笙」之語。關夢南等一批人,是香港文學專家,方寬烈選擇信任專家而不信我,應該是明智的選擇。不過,像這麼小的問題,專家有時也會未注意到。我與白勺和靖笙是少年時代的文友,相識知交近五十年,寫本文的目的,旨在回憶少年時的歡樂,並記錄兩位「港產」文友的文學活動。

筆名白勺的黃韶生,是我認識的第一個文友。


一九六二年我在德明中學初中畢業,父親要我轉學校讀高中。我最先考入嶺南中學,以為可以過自由自在的寄宿生活,暑假裏非常高興,投稿時總在姓名前冠以「嶺南中學」字樣,其實我完全未曾入讀,因我住在深水埗,「嶺南」在跑馬地半山,父母嫌學校遠宿費貴,結果只好在開學時轉入大坑東的協同中學。開學第二天,高我一班的同學黃韶生來找我,說他就是投稿《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的「白勺」。我們互相慕名已久,一見如故,還與他的同級同學黃維波、楊懷曾等人,以《岳陽樓記》中「岸芷汀蘭,郁郁青青」之意組織「芷蘭社」,後改名「芷蘭文藝社」,曾出版八開報刊《芷蘭》三期。黃韶生入讀中文大學聯合書院後,當時還叫「游之夏」的黃維樑和陳炳藻(丙早)也加入了「芷蘭」。

一九六四年,我組織「藍馬現代文學社」,早期的社員就只有龍人、白勺、卡門、覊魂、易牧、蘆葦和我七人,由我篇了四十開單行本文集《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一九六四) 和三期《藍馬季》。我和白勺同樣是「跨社」文藝青年,當時的分工是他主持「芷蘭」,我則主事「藍馬」。

我在協同中學只讀了「兩星期」,隨即轉讀鄰近學費更便宜的瑪利諾神父教會學校。韶生那時候住在李鄭屋村現為泳池處的山邊木屋區,我則住在蘇屋邨,雖然我們不再同學,但學校和住處都很近,走路不用十五分鐘,來往頻密。我們常碰頭的地方,是李鄭屋邨一處極小型,不足一千平方呎的社區圖書館。在那兒常聚會的,還有文友吳萱人。

黃韶生是台山人,母子二人相依為命,他比我長三歲,是一九四四年生的。他考入大學後,靠政府的獎學金過活,課餘文化活動甚多,替人補習、寫稿,在友聯出版社兼職編輯等等。他視我如弟,除了指導我讀文學書外,會考前半年,即使他大一的功課甚忙,也經常抽空來替我免費補習數學。我一九六O年代到過胡菊人、戴天等人太子道的「愛華居」,在九龍塘多實街認識岑嘉駟(逸飛)、古兆申,參觀了創建學院,讀《盤古》……等,都是韶生帶動的。

中文大學畢業後,他教過書,後來進友聯出版社任全職,編過《大學生活》、《中國學生周報》、《中報週刊》、《新作品》等報刊。黃韶生初寫新詩和散文,後來專注文學評論及研究,筆名甚多,較常用的除了「的」字拆開的白勺,還有黃濟泓、黃龍生和牛支。此中「黃龍生」是署名黃韶生時,寫得潦草,被老編誤認的,他將錯就錯用作筆名;最有趣的還是「牛支」,黃韶生一向不修邊幅,聲如老牛且帶台山鄉音,說話搖頭擺腦似老學究,友儕均叫他「牛仔」,而「牛支」即是他發的「牛仔」音調。

當年黃韶生和我同樣愛劉西渭、周夢蝶、鄭愁予、司馬中原、無名氏、王辛笛、穆旦、沈從文和路翎,很有話題,走在一起的時候頗多,我從熱愛現代文學轉向三十年代文學,從買新書到收藏舊書,受韶生的影響甚大。一九七O年代我辦「創作書社」,他也開了間「富壤書房」賣舊書。後來因生活圈子不同,才逐漸少見面。一九八O年代,韶生突然人間蒸發,據說是追求「真愛」,移居紐約了。近月忽然傳來噩耗,說是「牛仔」若干年前六十多歲時患了「腦退化症」,最後在老人院騎鶴西去了!

黃德偉一九六二年前後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發表詩作時用筆名「靖笙」,寫散文則用「文初」,有時會在前面加上他的姓氏「黃」。

認識黃德偉,是從一次徵文比賽開始的。


一九六O年代《中國學生周報》通訊員組織內有一份八開月報,叫《學生之家》的文藝刊物。他們在一九六三年初辦了次徵文比賽,由陳虹(蕭輝楷)作評判,得獎的第一名是伍清泉,第二名黃文初(黃德偉),第三名陳政元,優異獎順序:許定銘、李仕俊(廬頤)、陳龍健、伍清泉、黃龍生(黃韶生)。此中我熟悉的,除了黃韶生外,就是詩人李仕俊(廬頤),他是德明中學高我一班的同學,曾辦「同學文集社」,編同人刊物,中學畢業後到美國升學,後來留在美東生活。

頒獎的晚會上,得第一名的伍清泉出來了,全體愕然,原來是個三十多歲的大胖子。在十六、七歲的少年人眼中,三十多歲已是老人家,應該是成名作家了,還要來參加徵文比賽,欺壓我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黃毛小子,大家都感到氣憤。

我和生於一九四六年的靖笙,就是在這次徵文比賽後結為文友的。一九六四年黃德偉赴台大升學時我讀高三,還特意請假到上環碼頭給他送行。他在台大時和張振翱(翱翱、張錯)等辦「星座詩社」,出版《星座季刊》,也曾邀我寫詩,並囑我作香港的代表。台大畢業時,他出版了第一本詩集《火鳳凰的預言》(台北星座詩社,一九六七)。

一九六五年六月《藍馬季》創刊,黃德偉(靖笙) 也寄來詩作〈雨天,在暮裏〉以示支持。一九七六年,黃德偉在西雅圖華盛頓大學得比較文學博士後,回港任教於香港大學,我們的來往漸多。直到一九九O年代我移居加拿大,才斷了消息,據說如今任教於台灣宜蘭佛光大學。

沒想到讀了兩行字,囉哩囉唆的寫了一大段,回憶了少年時代的美好時光。聞方寬烈的《香港作家筆名別號錄》快將完稿出單行本,希望他能及時更正白勺的那欄。

──2011年4月

8月刊於《文學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