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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2月4日 星期五

許定銘:從書影看香港文學之二十一

傑克的《朋友之妻》


近年傑克(1898~1983)一九五O年以前的小說不容易找,像如今大家見到的這本《朋友之妻》(香港大公書局,1940),在拍賣會上的成交價是二百五十,加上手續等雜費,三百塊少不了。此書為大公書局開店後不久出版的《現代小說叢刊》之一,九十四頁,是個四萬多字的中篇。

《朋友之妻》寫的是五個人,兩對男女之間的愛情故事:窮教師莊勝愛上售香水每月受薪十五元的女店員楊梨梨,每月支持她家用二十元,又按了祖屋拿五百元給她父親做生意,結果還是要失戀;魯伯敬教授和太太魯凌淑芳是老夫少妻,教授全力撰寫「元史」而冷落嬌妻,魯太太和百貨公司的主任瞿安之搞婚外情,教授揭破姦情後,竟然割愛,自己離開……。

奇情故事對一般讀者應有吸引力,我則覺得很普通,並無突出。不過,傑克為了強調楊梨梨售貨員之低下階層身份,每寫到她說話時,均用「口語」出之,頗覺特別。如莊勝問她何以多日不肯見面,她說:

「冇嘢!唔得閒啫。」(注:沒有什麼,太忙吧了。)

每次在她所說的本地口語之後,又以書面語重複一次,可見當時大作家用口語寫作並未普及,一般外省人難以瞭解。傑克此舉可說是為方言入小說邁前一步。

《追悼》最後的野草

《野草》重印合訂本

一九四O年八月,雜文家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和秦似五人,在桂林成立野草社,出版小型雜文月刊《野草》,出至一九四三年六月第五卷五期停刊,共二十九期。至一九四六年十月,《野草》以叢刊形式在香港復刊,初期僅署書名《野草》復刊號、新二號……,出至第六期起,每期以獨立書名出版,分別為《能言鸚鵡毒如蛇》、《天下大變》、《春日》、《論白俄》、《論怕老婆》和《血書》等幾本,歸納為《野草文叢》出版;其後又改稱《野草新集》,出過《論肚子》和《追悼》。這批野草社所出的單行本,無論稱「文叢」或「新集」,每本都只有幾十頁,其實都是變相的期刊。


《追悼》(香港智源書局,一九四九)是「野草們」最後的文集,全書九十六頁,收杜埃的〈春天的腳步〉、秋雲的〈歲尾年頭隨筆〉、秦牧的〈殺楊貴妃之說〉、雲彬的〈非所宜言〉、蔣牧良的〈「銀湖南,金湘鄉」〉、馬凡陀的〈甲級戰犯和甲級魔術〉……等雜文和新詩十六篇,〈追悼〉則是紺弩在陳佈雷死後,追悼他的一篇雜文,認為他是個悲劇人物。

印二千本的《追悼》出版後,翌年即要再版,字小了,排密了,把九十六頁縮成八十一頁,甚至改名《東北之春》,其實兩書均同一本,不過是用了書內第一篇,江洪的文章作書名而已!

巨型的小說選


由香港中國筆會於一九六八年出版,李輝英和黃思騁合編的《短篇小說選》,是香港最巨型的單一小說選集。全書六三四頁,二十五開本,收一九六O年代活躍於香港文壇的作家五十二人的短篇小說各一篇,凡四十餘萬字,厚達三釐米,書前有羅香林的序,書後有編者的後記,對編選目的及經過有詳實的記述。

集中的作家,除了誤選的蔡文甫、司馬桑敦、廖汀等幾位台灣作家外,其餘的都是本港文壇的精英,是老中青三代的混合傑作。老一輩的作家有:黃思騁、李輝英、司馬長風、張贛萍、岳騫、盧森、沙千夢和慕容羽軍等;中年作家最多,有王敬羲、陳其滔、費立、朱韻成、欒復(蔡炎培)、雲碧琳、梓人、雨萍、盛紫娟……;年輕一代的新進有江詩呂、亦舒、陳炳藻、藍山居(古蒼梧)、張愛倫(西西)、盧文敏、蓬草和林琵琶等人。

從這張名單很容易知道編選者是由當年的「綠背文學」:《文學世界》、《中國學生週報》、《大學生活》、《海瀾》及《文壇》等報刊選出來的作品。從政治立場看,沒選侶倫、舒巷城、阮朗、夏易、海辛……是一點不奇的。不過,沒選劉以鬯、徐訏、路易士(李雨生)、徐速、盧因、林蔭,就是缺失!

雖然《短篇小說選》並不完善,卻是如今瞭解一九六O年代「綠背文壇」小說的最佳選本。

很不風景的秦松



我是透過附文這幅版畫知道詩人畫家秦松的。一九六二年雲碧琳主編的純文學刊物《文藝季》創刊,封底用的就是秦松這幅題為〈沉落季〉的版畫,心裡不禁納悶:《文藝季》就等於《沉落季》?這句疑問和前衛的構圖,很快的深深地埋到那位「文藝少年」的心坎裏。後來知道〈沉落季〉又用作沈甸(張拓蕪)的詩集《五月狩》的插圖之一,於是又買了《五月狩》珍藏。然而,世事的滄桑豈是人所能預料,這些書已不知何時失去了,今天重獲《文藝季》,重覩〈沉落季〉,已是近半世紀後的事了!

秦松(1932~2007)是旅居紐約的詩人、畫家,我手邊有一冊他的《很不風景的人》(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五),是他畫冊和詩集以外的散文集,書分《很不風景的人》、《散記隨想印象》和《傲慢與偏見》三輯,共收七十篇抒情、記人、記事和隨想的雜記,是瞭解秦松最好的文集。秦松為人謙遜,他自稱「很不風景的人」,是人這種風景中最不好看的一員。但本書的推介頁卻認為「他的作品向來坦率、真誠、直抒胸臆……筆下都情韻飽滿,不受拘束,每每流露出詩人氣質」。

秦松還著有詩集《在中國的東南海上》、《唱一支共同的歌》、《無花之樹》和《秦松版畫集》、《秦松詩畫集——原始之黑》等,都是比較少見的書。

千金難求的《雙城》

自從柳蘇在一九八九年的《讀書》上發表了散文〈你一定要看董橋〉,陳子善編了本董橋的評論集《你一定要看董橋》(上海文匯出版社,一九九七)後,董橋的文名在內地聲名大噪,散文集一本接着一本面世,時至今日總有幾十冊了,他的簽名鈐印本,在拍賣會上拍到過千元一本也是常有的事。如今董橋已是內地讀書界無人不知的香港名家,陳子善說:

如果把台港和海外眾多散文名家比作武林高手,董橋無疑是其中身懷絕技,出招奇特,格外引人注目的一位。(見《你一定要看董橋》編後記)

董橋的散文集雖然隨時都可買到,但如今大家見到的,他這本處女集《雙城雜筆》,今天已是千金難求的了。《雙城雜筆》(香港文化‧生活出版社,一九七七)收散文五十餘篇,書分《在倫敦寫的》和《在香港寫的》兩輯,收的都是他一九七O年代初期的作品。慣讀董橋散文的朋友都深愛他「深遠如哲學之天地,高華如藝術之境界」的文風,而《雙城雜筆》中的散文和他後來散文不同之處在於多變,如:〈春日戲筆〉全文三頁不分段;〈有這樣一則廣告〉句句分行似詩;〈不是書話之一〉幾乎不用逗號,全部用句號分隔;〈那天晚上〉用括號跳接過去和現在……,年輕的董橋是很「意識流」、很「現代」的!



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許定銘:求實出版社的文學書

上世紀四、五十年代,本港出版新文學書籍的出版社,較為人注意的是人間書屋、海洋書屋、新中國書局、智源書局……,而忽略了一向慣出醫藥書籍的求實出版社,其實他們也出版過不少文學書的。

求實的主持人龍良臣先生(1917~2013)是湖南人,與張天翼同鄉,年輕時熱愛文學,文學界朋友不少。抗戰時他曾編過兩種文學期刊,好友張天翼、蔣牧良均為他的刊物撰稿。他四十年代到港,辦求實出版社,原意出版實用性書籍,後來他熟悉的文化人紛紛南下,大多無工作,生活困苦,龍先生有見及此,便把求實社址闢出一角,供他們暫住及寫作,並為他們的作品出版,以解燃眉之急。四十年代末至五十年代初,求實出的文學書有:

聶紺弩的《天亮了》(文集‧1949年2月)
黃藥眠的《論走私主義的哲學》(文學理論‧1949年5月)
聶紺弩的《元旦》(詩集‧1949年7月)
聶紺弩的《二鴉雜文》(雜文‧1949年8月)
適夷的《四明山雜記》(報告‧1949年12月)
于逢的《論〈蝦球傳〉及其他》(文藝批評‧1950年3月)
秦似的《在崗位上》(雜文‧1950年3月)
聶紺弩的《海外奇談》(雜文‧1950年10月)
秦黛等的《婆媳争光》(劇本‧1950)
嚴冰兒編的《兒童劇選》(劇本‧1950)
聶紺弩的《寸磔紙老虎》(雜文‧1951年3月)
黃繩的《文藝與工農》(論文‧1951年5月)
蔣牧良的《老秀才》(小說‧1951年6月)
宋喬的《江南舊事》(1952年7月)
司馬文森的《新中國的十月》(1952年10月)
力克的《花街皇后》(1952年11月)
高旅的《鑽窗記》(歷史小說‧1953年6月)

求實的書,我大都見過或擁有過,無奈近二十年多次搬遷,或售出,或遺失,剩下來的不多。有些則如洛風的《人渣》及《孟姜女》,在求實的書目上有見,但手邊無書,不能確定是他們所出,還是代理的,現僅就手邊所有談談:

紺弩的《天亮了》

求實為聶紺弩(1903~1986)出過《天亮了》、《元旦》、《二鴉雜文》和《海外奇談》四本書,其中《元旦》是本詩集,《二鴉雜文》和《海外奇談》是雜文,《天亮了》則是本多種文體的文集。

《天亮了》是1949年2月初版的,我藏的這本,是50年8月的再版,32開,200頁。聶紺弩在序中說它是本集演義、故事、童話、寓言、劇本和小說於一身的文集。初版本較厚,再版雖多了篇〈再版序〉,卻删掉了〈毛遂〉、〈季氏將伐顓臾〉和〈獨夫之最後〉等三篇。

本版所收的9篇是〈第一把火〉、〈德充符〉、〈鬼谷子〉、〈奇遇〉、〈天亮了〉、〈兔先生的發言〉、〈韓康的藥店〉、〈殘缺國〉和〈夢〉。其中〈第一把火〉是以盜火者普羅美休士來紀念魯迅的,因此,由黃永玉設計的封面,也以普羅美休士的木刻作主角,可惜書的歷史太久了,連盜火者也褪色、模糊了。

聶紺弩的《二鴉雜文》

《二鴉雜文》(香港:求實,1949年8月)32開本,182頁,書分兩輯,上輯《歷史的奥秘》,收〈歷史的奥秘〉、〈父親〉、〈論《封神榜》〉、〈論通天教主〉……等17篇,下輯《蛇與塔》,收〈蛇與塔〉、〈女子教育一文獻〉、〈母性與女權〉、〈賢妻良母論〉……等16篇。他在序中說:

在桂林的時候,出版過兩本小冊:《歷史的奥秘》和《蛇與塔》。湘桂大撤退之後,似乎連那出書的書店都沒有了,書自然早絕版了。這本小冊分兩輯……但並非那兩本原書的重版合訂。《歷史的奥秘》裏有幾篇删去了,有幾篇收入另一本叫做《血書》的集子裏去了,剩下的只有六七篇;其餘的都是以後寫的。《蛇與塔》裏保存的篇數稍多,但也有半數是新加的。

書何以叫《二鴉雜文》呢?

原來他曾用過「二鴉」做筆名,是由他另一個筆名「耳耶」的諧音演化而成的,這點較少人知。文章結尾有段話頗能反映聶紺弩的性格,錄下供大家參考:

……所以偏愛(銘按:指「二鴉」這個筆名),無非因為未被別人用過,這是我取名的一點癖好。但如果解為「老鴉笑豬黑,自己不覺得」,一向叱罵黑暗,自己的思想也正有黑暗成分,乃至雙倍那種成分;或者這本小冊分為兩輯,恍如兩隻既不美麗也不為人所喜悅的烏鴉;都未嘗不可,只是不是本意。(見《二鴉雜文》序)

至於原版本的《歷史的奥秘》是1941年6月,由桂林文獻出版社初版的,《蛇與塔》也由桂林文獻出版社初版於1941年8月,兩書均屬《野草叢書》。

適夷的《四明山雜記》

樓適夷(1905~2001),筆名樓建南,是浙江餘姚人,1925年已在《創造日》及《洪水》上發表作品,後加入太陽社。1929年留學日本,回國後從事左聯刊物的編輯工作,曾代茅盾主編《文藝陣地》。重要的作品有小說《掙扎》、《她的彷徨》等。

1947年適夷到香港,與周而復創辦《小說》月刊,在求實出版了《四明山雜記》(1949年12月),那是本32開117頁的報告文學,收〈帶路的孩子〉、〈路上〉、〈一個縣政府〉……等13篇,內容主要叙述解放軍在四明山上作戰的情況,是作者親歷及目睹的事實。

秦似的《在崗位上》

原名王揚的廣西博白人秦似(1917~1986),是40年代著名的雜文家,1940年與夏衍、宋雲彬、聶紺弩、孟超等人在桂林創辦並主編《野草》文藝月刊,是當時最具影響力的雜文刊物。1946年9月起遷到香港,以叢刊形式出版。除了編《野草叢刊》,秦似在香港曾當過《循環日報》文學副刊的編輯,《華商報》的英文電訊翻譯和《文匯報》的副刊編輯。期間寫過不少短小精悍的雜文,編成《在崗位上》(香港:求實,1950年3月)出版。

《在崗位上》是32開本,281頁,書分8輯,前7輯收他歷年所寫的雜文47篇,第8輯則標列為〈「吻潮微語」五則〉(1947)、〈「芒花小集」十則〉(1948)和〈「豐年小集」四十八則〉(1949),都是有關時事、雜感,每則幾百字的短文。

書分8輯,必有其用意,但作者沒有前言後語交代,令人摸不着頭腦。除了第8輯可以看出目的是編年外,其餘各輯,既非編年,也不是依性質分類,編者似乎有所疏漏了!

蔣牧良的《老秀才》

蔣牧良(1901~1973)原名蔣希仲,湖南漣源人,曾任《力報》和《昭報》等副刊編輯,新華社特派隨軍記者。30年代開始創作小說,題材以農民的鬥爭和小市民的生活苦況為主。主要的作品有《銻砂》、《夜工》和《旱》等。

他的《老秀才》(香港:求實,1951年6月)初版印3000本,是求實文學叢書中最常見的一種,32開本200頁的短篇小說集,收〈從端午到中秋〉、〈老秀才〉、〈稀牛屎塗不上壁〉、〈渡口〉、〈休息休息〉〈挖了下去〉和〈車上〉7個短篇。

韓萌編的南洋文學書

49年末,南洋作家韓萌過港,為求實編了些有關南洋的文學書,以「赤道出版社」的名義出版:

韓萌的《七洲洋上》(中篇‧1950年1月)
韓萌、班俊等的《第一次飛》(1950年4月)
韓萌的《在古屋裏》(短篇‧1950年8月)
郁達夫等的《南洋散文選》(1950年9月)
黑嬰的《紅白旗下》(1950年12月)
米軍的《熱帶詩抄》(1950年12月)
方作斌的《每天死千人的古城》(1951年2月)
韓萌的《紅毛樓故事》(中篇‧1951年7月)
韓萌的《再會,馬來亞》(詩集‧1951)
韓萌的《海外》(短篇‧1951)
林參天等的《頭家與苦力》(短篇‧1951)
蕭村的《椰子園裏》(1952年8月)

韓萌編的《南洋散文集》

韓萌編的《南洋散文集》(香港:求實,1950年9月),我的這本是1952年2月的第三版了,以當年求實慣於每版印3000本算,兩年內可銷近萬冊,算是很暢銷的了。但大家可別高興得太早,以為當年百多萬人口的香港,一本散文集銷量竟達萬本,文化水平不是很高嗎?錯了!其實當年香港出的文學書均以南洋各地為主銷市場,這近萬冊書,主要出路都是南洋,留在本地的,只是極少數而已,這種現象一直維持到60年代,不單香港出版的文學書外銷南洋,甚至星馬各地的中文書、雜誌(如《蕉風》),有不少都是在香港出版,才運到當地的。這就是為甚麼60年代香港的舊書攤上堆滿星馬各地的文學書及雜誌的原因。

《南洋散文集》是32開本,160頁,內收郁達夫、杜運燮、林林、馬寧、韓萌……等34位作家的散文各一篇,根據內容分成遊記、回憶錄、雜感、抒情小品、人物素描、生活特寫等6輯,都以南洋各地的人物、風物做背景,極富地方色彩。

韓萌戰後由生活了多年的祖國回到他出生的馬來西亞去,見到當地文藝運動歷程坎坷,前途暗淡,便下定決心編一套《南洋文藝作品選集》。經過幾年的努力,他終於編成了《南洋散文集》、《南洋短篇小說集》、《南洋獨幕劇集》、《南洋詩集》和《南洋報告文學集》等6冊,而《南洋散文集》正是這套巨著的第一冊。我的藏書中甚少南洋文學,不知其餘各冊曾否出版?

《紅毛樓的故事》

韓萌的《紅毛樓的故事》1951年7月初版,我的這本是52年8月的再版,是本32開124頁的中篇小說,作者在〈後記〉裏說:

南洋的華僑,很多人把歐洲人叫做「紅毛人」,歐洲人住的西式樓房,叫做「紅毛樓」。但我這本《紅毛樓的故事》,所述說的「故事」,卻與「紅毛人」無干,它只不過是一個住居在「紅毛樓」裏的華僑家庭底悲喜劇罷了。(頁123)

作者企圖透過這個故事,寫一個半封建、半洋化又充滿市儈色彩的華僑家庭,並告訴讀者們,這些新一代的華僑是怎樣生活的。

從以上所列求實的書目,可以看到其出版時段集中在1949-52年間,五十年代初,南下文人大多回國,而求實的出版事業亦停頓下來,龍先生把求實改成實用書局,在西洋菜街開業,專營醫藥書籍及冷門學術性專書。一直到七十年代,實用書局都還有很多求實的書出售,可是,不知何故後來卻突然消聲匿跡了。問龍先生,才知道原來他們的貨倉被爆竊了,求實的書,一夜之間全失。如今還在彌敦道開業的實用,一本求實的書也找不到了!

──2004年7月

2014年11月22日 星期六

向河居讀書錄之三

向河居讀書錄之三
許定銘


聶紺弩的〈絕叫〉

姜德明在他的《插圖拾翠》(北京三聯,2000)中,介紹了三幅張光宇為聶紺弩的散文〈絕叫〉所插的畫。在說明中,他盛讚張光宇的插圖以浪漫、象徵風格表達出耐人尋味,又富詩意的境界;並說他的作品中充滿熱情和想像,以虛擬和象徵手法,鮮明地留有民間文化的烙印。




但他卻沒有特別介紹〈絕叫〉這篇散文,只簡單地說它「寫於國民黨發動內戰,反對人民民主的高壓時期,語多含蓄、曲折。」

其實〈絕叫〉是一組散文,寫於一九四一年二月的桂林。文章由〈失去的海洋〉、〈虹橋〉、〈向太陽〉、〈火的喬遷〉、〈虛幻的城〉、〈妒嫉的狗〉、〈粽子的災難〉、〈沒有愛情的人〉和〈結末〉等九章組成,是聶紺弩的散文集《巨像》的第一篇。聶紺弩在一九四九年八月出了《巨像》、《血書》和《二鴉雜文》三本散文,《巨像》是第一本,由上海學習出版社初版,屬紅星文藝叢書之一。這個叢書共出三種,由蕭金主編,除了這本外,還有馬超的《水泊梁山英雄譜》和蔣牧良的《余外婆》。


聶紺弩在《巨像》的序裏說,有一個時期他的文章經常受到審查,幾乎一個字也不能發表,人被悶塞得發瘋。後來他想到用象徵手法,帶點寓言性質去寫,作品才能發表。〈絕叫〉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寫成的。在這組散文裏,他虛擬了一個吉卜賽姑娘作傾訴的對象,表面上是他寫給那位姑娘看的戀慕心聲,實際上卻是描述一個進步的年青人,對共產主義世界的嚮往。尤其是在〈虹橋〉那篇裏,他訴說他的愛人是一座樂園,如果要到達這座樂園的話,一定要經過死谷、火焰山和有毒的弱水……雖然路途非常危險,但他願意獻出生命的熱情,排除萬難,希望有虹橋引導他到達樂園,投進愛人的懷抱裏。這是一個懷著熾熱的心的年輕共產黨員,在白色恐怖之下以隱晦的形式寫出來的。文中一共有四幅插畫,文末註明都是張光宇畫的。姜德明選了配合〈失去的海洋〉、〈虹橋〉和〈火的喬遷〉那三幅,他沒有選的一幅是配合〈妒嫉的狗〉而繪的。文內寫作者晚上經趙家花園前,無緣無故被狗吠的經過,其實這裏的「狗」,不單是指富人的「門口狗」,而是嘲諷某些機構的「走狗」。

《巨像》這本書裏共有十一篇文章,單單《絕叫》這篇有插圖,而且在文末註明插圖者,這種做法並不多見。姜德明在他的《插圖拾翠》裏說這些插畫繪於一九四六年,然而聶紺弩在這篇文章末尾註明寫於一九四一年,書則出於一九四九年,我估計不會是四九年出書的時候所繪的,那應該是四十年代中期,或許就是一九四六年發表在什麼雜誌時所插的畫。

在《巨像》中,除了〈絕叫〉,還有〈永遠地、永遠地……〉、〈上山〉和〈山徑〉,都是為了避免審查制度而用寓言和象徵手法所寫的文章。

──寫於2002年3月

劉紹銘的少作《空門》


讀劉以鬯先生主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中劉紹銘﹙1934—﹚的〈自傳〉,才知道原來劉博士五十年代在香港時已開始創作。一直以來,我對從香港成長的作家都很注意,讀五十年代青年作者的合集,如《靜靜的流水》、《向日葵》……及當時出版的單行本時,都沒有見過劉紹銘的作品,便以為他是到台大升學後才開始寫作的;卻原來劉紹銘自十六歲﹙即1950﹚起,已開展其寫作生涯。不過,他一向喜歡獨來獨往,除了在台時加入過「現代文學」外,便沒有再參加過其他團體,故當時的合集都見不到他的作品。劉紹銘如今已是着作等身的作家學者,少不免會有人研究他,如果探索到他五十年代在港時的少作,恐怕要花一番氣力去翻《新生晚報》和《香港時報》了。

我最初見到劉紹銘的書,是友聯於一九七零年出的《吃馬鈴薯的日子》。不過,從這篇〈自傳〉所附的〈着作簡目〉中得知,原來在此之前的六九年,他已在文藝書屋出過一本《與良心的對白》。這個〈簡目〉是按年編排的,即是說劉紹銘自五零年開始寫作,到六九年才出第一本書《與良心的對白》。不過,這只是個〈簡目〉,〈全目〉當然不止這些。他成名以後出的書,還未出的書,將來一定會有更齊全的目錄。然而,六九年以前出的,他忘了的,或者不想記下來的,又有多少呢?我肯定《與良心的對白》不是他的處女作,因為我手上有一本他出版於一九五七年的《空門》。

劉紹銘是於一九五六年往台大升學的,一年後的五七年九月,由大學圖書供應社出版了他的《空門》。《空門》是本三十二開,共一一八頁的文集,分小說、書信和雜寫三部分,大部分都是他在香港時所寫的作品。小說雖只有〈空門〉和〈長城謠〉兩篇,卻佔去了三分二的篇幅。劉紹銘在〈前記〉中說:

在個人情感的好惡上說──一個母親對着幾個不肖子,其中也會有一個比較上喜愛的──我偏愛〈空門〉。因為書中的男女主角曾經令我落過淚,並不是多情自作,而是存在他們間的神與人,理想與現實,天國與塵世的矛盾衝突實在是太劇烈了。這是一個迄今尚少為人注意的問題,不過實在上它已存在了不知幾個世紀,天主教上馬丁路德所引起的宗教革命,部份與此問題有關連的,作者個人智力有限,更不敢冒瀆神聖,留待讀者自己去推敲解答好了。

〈空門〉是一個賺人熱淚的戀愛悲劇。故事說我和自幼在澳門天主教孤兒院長大的嘉薇墮入愛河。到了談婚論嫁的階段,某日嘉薇卻突然告訴我她要回到澳門的修院去當修女,因為神曾在她大病時讓她痊瘉,她在神前許過諾,要此生奉獻給教會。我倆雖然都深深地愛着對方,終因了她的誓言而分手,大家陷入痛苦中。後來,我想到假借我殉情自殺,騙嘉薇回來辦喪事,而企圖強行留下她的辦法。豈料弄巧反拙,嘉薇聽到這個消息後,竟然瘋了。在精神病院裏整日迷迷糊糊,又不肯吃東西,終於病逝了。

這個寫於五五年的小說長達五萬字,無論在選材或寫作技巧上,都見成熟,比諸當時一般的青年作者,高出頗多;當年,劉紹銘才二十一歲,可見他確有寫作天份。

劉紹銘是喜歡以書信的形式來討論問題的。《空門》的第二部分即是由〈風塵小札〉和〈天涯小札〉等幾組書信組成。在〈風塵小札〉中,他利用幾封給大哥的信,和他討論翻譯、寫作、電影藝術……,都是文藝青年經常思考的問題。〈天涯小札〉居然是寫給嘉薇﹙〈空門〉的主人翁﹚的信,寫的是相思之苦,思考的正是:獻身給神的信徒是否一定要獨身?不禁令人想入非非:在劉紹銘的早年生活中,是否真有嘉薇其人?〈空門〉中有多少自敘傳的成分?

第三部分雜寫又題〈浮世繪〉,全是短短的雜文,是從《新生晚報》上錄出的。劉紹銘以為「大概年少氣盛,兼又牢騷太多,時有口不擇言」,不過,我總覺得,報紙文章,不得不如此。

這本「炒三味」的《空門》,我很相信是劉紹銘的處女作,只是想不通何以他自己編的〈着作簡目〉不錄!

──寫於2000年4月

6月刊於《香港文學》

三城藝行
──讀梁慧珍的《憂‧由‧遊》


當普通的觀光旅遊無法滿足年輕的、求知慾强烈而熾熱的青春生命,專題的旅程,像購物、美食、生態、訪古、考古……等便應運而生,而混合式的自由行,更是年輕人心儀嚮往的節目。試想想:當你拋棄了日常生活及人事的壓力,背上輕盈的行囊,哼着個人心愛的小調,走進你夢想已久的土地,看美麗的景緻,尋找個人熱愛的嗜好……,那種自由、那種歡樂,夫復何求?

梁慧珍是個舞台劇的「發燒友」,同時也熱愛旅遊,二OO八至O九年間,她為自己「度身定造」了一次「觀劇+漫遊」的台灣、北京及新加坡三地的混合自由行。回來以後,把這趟愜意的歷程,化成優美的圖文記錄,取名《憂‧由‧遊》供諸同好,一為自己的足跡留下停駐及甜美的回顧,二為後來者提供了拓墾者的路線圖。

《憂‧由‧遊》是本糅合了旅遊、文學與戲劇於一爐的作品。全書以地域分成三輯,每輯由《相片故事》、《演出評論》和《觀察與思考》組成。《相片故事》先奉上名勝景點的照片,然後用圖解、散文、小說插入其中,這些文字有簡單的說明,有歷史的叙述,有情意的抒發,也有旅遊中突發的奇想,可見作者在隨意漫遊這段日子裡,是情意泛濫的。

梁慧珍每到一處決非隨意逗留幾天,看看名勝古迹就滿意。她這次旅程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觀劇」:到台灣去,她奔波於高雄、新竹、台北和淡水之間,看了「差事劇團」和「雲門舞集」等的好幾部劇;到北京,她去看了上演逾百場的《戀愛的犀牛》和天津人民藝術劇院的《仲夏夜之夢》;到新加坡八天,逗留的時間最短,但觀劇最多,竟達八齣。這種奔波勞累,對不好此道的人來說,套句俗語是「揾苦來辛」,但梁慧珍卻甘之如飴,最後還為每齣劇寫下評論,述說了個人的觀感。每地行程完結,更深思熟慮記下《觀察與思考》總結,作為下次旅程的參考。探險家李樂詩也熱愛旅遊,每次到外地探險回來也愛出書作總結,不知梁慧珍會不會也立下宏願:看盡天下的舞台劇?

這種以圖文及多種主題混合體的新作品,近年開始流行於年輕讀者之間,應該有一定的銷路。能掌握得好,還很可能成為具文學價值的專書。你是否有興趣也來一趟「逛書店+漫遊」、「嚐紅酒+漫遊」、「觀石+漫遊」……,或者來次自訂的歡樂行?

梁慧珍文筆流暢而感性,在年輕寫作人中相當不錯,將來應有作為,可惜間中為了迎合年輕讀者的「無厘頭」愛好,有時故作輕鬆幽默,慎防「走火入魔」,起碼在本書的命名上就過份「新潮」了。

──2010年2月

讀劉燕萍的《女性‧命運》

劉燕萍的《女性‧命運》是本戲曲和電影的專着,全書十篇論文中,除了作為緒論的〈從粵劇到粵劇電影〉和附錄的〈文學改編戲曲電影片目〉外,其餘八篇均為研究由戲曲改編成電影的論文,此中包括了:《帝女花》、《柳毅傳書》、《唐伯虎點秋香》、《紅娘》、《蘇小妹》、《九天玄女》和《紫釵記》等七種名劇,內中主角均以女性為主,作者透過這些劇種,主要探討女性在古戲曲及用它們改編成電影的素材中,「女性」的種種不同際遇,並展示出由不同性格而演化出不同的「命運」。

全書的重點在分成上下兩篇的〈性格與命運——論《帝女花》的改編〉。劉燕萍在研究中指出:《帝女花》最重要的戲本是清黃爕清所撰的,和現時流行由唐滌生改編的兩種。雖然取材同為長平公主和周世顯的愛情悲劇,但由於改編者的方向和學養不同,內容的偏差頗大。黃着《帝女花》的重點在亂世,對情愛着墨不多,劇中的公主,雖然具烈女般的傲骨,最後也鬱鬱而終;但唐着《帝女花》卻以亂世為背景,以亂世中的情愛為重點,劇中的公主,性情剛烈,處處採取主動,最終雖也難逃一死,卻是自主行為,且得駙馬相隨殉情,明顯對讀者更具吸引力,成就更高。透過對這兩個劇種的探討,顯示出兩種不同的性格,即得出兩種不同的結局,暗喻了作者「性格可以改變命運」的理念!

「女性」在古代的社會裡,常被視為「人」中的低下層,是被勞役的對象,是卑微的代名詞。劉燕萍最看不過眼,她着意從古戲曲改編成的電影中,搜尋一些以女性作主角的電影,剖析這些女性在故事中的地位,並指出她們在戲中角色表現的「叛逆性」和「喜劇性」的典型。如在〈《唐伯虎點秋香》中的不協調元素〉裡,她指出秋香以婢女的賤民階級身份,卻能多次戲弄具解元地位的才子,是利用了本身「漂亮」的條件,在被追求的過程中,操控了事件演化的進程。這種不協調及不可能發生的事件,在戲劇中演化成可笑的情節,吸引了觀眾埋藏內心的反叛意識,因而提高收視率,達到編劇者的目的。

又如〈「蘇小妹」戲曲電影──從難題求婚到妒婦故事〉中的蘇小妹,用自己的學養與智慧去刁難新婚的夫婿;〈採選、搶婚與火殉──論《九天玄女》〉中,述說男女主角的情愛,在肉體上雖被侵犯,最終投進火中殉情,但他們卻能以不屈的堅毅意志,在精神上取得勝利;〈在蔣防《霍小玉傳》與粵劇《紫釵記》〉中,述說唐滌生改篇《紫釵記》裡的李益,以「權勢盡看輕,只知愛情重」的痴情去愛霍小玉,因而轉變了悲劇的命運,也是「性格改變命運」的好例子。

劉燕萍是香港大學的博士,現任教於嶺南大學中文系,教授的科目以古典小說及戲曲、神話為主,她《女性‧命運》中這些戲曲與電影的文章,本來都是深奥、苦澀的學術論文,可幸她寫得條理分明,每篇均是先有〈緒論〉,然後是具標題的引論、比較及論証,最後還有明確的〈結論〉,即使對戲曲一竅不通的讀者,也很能接受,讀後對粵劇電影的知識增益不少!

──2010年6月

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高旅和他的書

高旅和他的書
許定銘


愛讀報章副刊文史專欄的香港文化人,都知道雜文家高旅(1918~1997)。他最為人所知的,是自一九八一年起,在《大公報》副刊上出現的文史專欄《持故小集》;及至一九九一年,專欄被改為《勞生常談》,筆名也變了「勞悅軒」,但精神卻仍是《持故小集》的。這個專欄每週一篇兩千多字的雜文,每每引古證今,發人深省,確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深得聶紺弩、柯靈、吳其敏、羅琅、邵燕祥等文友讚賞,並稱譽「高旅港中最高文」。專欄一直寫了十七年,得文八百篇,後編為《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和《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這五本雜文的出版,分兩個時期,前面的三本,是高旅自己親手所編,後面的兩本,則是高旅辭世後,由他的夫人熊笑年整理的。

《持故小集》收雜文七十篇,主要是一九八一至八三年的作品。高旅在後記中說,因報紙是固定時間刊行,到截稿時非交稿不可。因此,有些文章是「率性行事、潦草成文」。他自覺這是缺點,其實這正是作家風格,最能表達他的行事作風:不矯揉造作而言之有物。

第二本《持故小集》也收文七十篇,選稿時是在「八九‧六四」之後,年過七十仍熱血沸騰的老人在後記中怒吼:

自「六‧四」血腥慘案之後,問問自己,在這血淚交迸、怒濤洶湧的年代中,做了些什麼事?不能像「抗戰時期」一樣奔走呼號了,不過仍是幾篇雜文,於是想到不如出一本,也算是紀念……(頁349)

據羅琅說,此書原名想叫《看殺人去》,但,幾個老友碰頭茶聚時,覺得是有點「太明顯」了;徵得他同意,選了集內比較含蓄的另一篇《過年的心路》作書名,還由譚秀牧繪了「天空一片陰霾,地上血迹斑斑」的構圖,以示心中鬱結。


一九九五年,《鑪峰文叢》編選時,高旅又從《持故小集》的文章中選了近七十篇,定名為《收爐集》。他自覺已是「八十衰翁」,人生似酒樓之有「歲晚收爐」,該是近「封筆」的時候了。但,一眾好友認為:高旅一生以「雜文」馳譽文壇,建議用《高旅雜文》這塊響噹噹的招牌。


《高旅雜文》和前面兩本略有不同之處是分成《世情篇》、《故誼篇》、《家鄉篇》和《德法篇》數輯,書後還附錄了繙譯的〈高爾基:政治並不是一切〉。除了一貫的時事、歷史雜評以外,本集還加入了旅遊和人物的雜記。

《高旅雜文第四集》收雜文九十七篇,是劉濟昆編選的,大部分仍是《持故小集》專欄中的文章,不過,最前的幾篇卻是高旅幾十年前的舊稿。他在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讀六十年前舊稿〉中說:〈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寫於一九三六年,那是專為茅盾編《中國的一日》而寫的;〈目前繪畫界的任務〉原載一九三八年的《湖南國民日報》副刊;〈輕裝快馬渡富水──敵後挺進記〉,則是刊於一九三九年《抗戰日報》上的戰地速寫。高旅抗戰時當過編輯、記者,寫過很多文章,好像沒結過集,這幾篇重拾的「遺珠」,是他的歷史見證。


除了雜文,書後還附錄了諶震的〈深有預見的當代詩人〉,是他研讀高旅的詩稿《戰時吟》和《北門詩抄》的讀後,和〈李普同志的來信〉,談他和高旅戰時交往的經過,是有關高旅的一份重要史料。

《高旅雜文第五集》收雜文一二三篇,厚四百多頁,份量最重,附文也最多:書前有柯靈的題辭、邵燕祥的〈為高旅雜文集作序〉、羅琅的〈序〉;書後還有熊笑年的〈寫在後面〉。


邵燕祥與高旅素未謀面,但神交已久,讀他的文章後,深以為無論那種文體,出諸高旅筆下,「無不充沛着浩然正氣,史識文膽」,此所以甚受人尊敬。羅琅與高旅深交五十年,他的著述大多通讀,序言不單記述了他們的交往,還衷心讚揚:

高旅的雜文,不僅針貶時弊外,範圍還涉及有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歷史……等多方面的述說。雖然題材是日常偶拾,但下筆剪裁,往往發人所未發,見解精闢,娓娓道來,展卷讀而不釋手,令人沉思,感到漲力橫溢,觸動神經。(頁9)

《高旅雜文第五集》出後,清華大學教授王存誠還寫了評介〈史‧詩‧時事〉,刊於《大公報》的副刊上。他認為高旅的文章,「以高度的戰鬥性與韌性從方方面面來探討」史實,是不可多得之作。

其實,說到了解高旅,當與他亦師亦友,多次共事的聶紺弩為最。他給高旅的信件中,有這樣的讚許:

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你不抄,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鍾書,他只談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引自羅琅的〈序〉)

事實上,高旅不單是雜文家,還是位雜家。他所寫的書,內容相當廣泛:電影劇本、歷史小說、社會小說、武俠小說、舊體詩,甚至測量手冊、靜坐法、修練氣功等雜書均有涉獵。

高旅寫武俠小說時叫牟松庭,《香港商報》創刊時即出現,我比較有印象的是《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和《大刀王五》,都是一九五O年代的暢銷書,可如今,連舊書拍賣會上也甚少見。二O一O年,內地著名的舊書拍賣網站上,曾經上拍過一套一九六O年再版的《山東響馬傳》,十五冊都有「八品」(八成新),以人民幣1049元拍出,如果是初版的,肯定要二千元以上,可見牟松庭的武俠小說相當有價。

高旅寫氣功類書時也用牟松庭,我見過的,是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的《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和《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都是在舊書拍賣網站上見的書影,實物則未見。

高旅的小說,以歷史小說較受重視,在報上連載而未出單行本的,有十多種,而以《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是其代表作。這本二十五萬字的長篇,一九六二年先在《新晚報》上連載,到出版時備平裝及精裝本。香港出版商出書,肯印「精裝本」,是對該書的肯定,結果不負所望,香港的銷量多少欠缺數據,不過,據羅琅的〈聶紺弩簡論高旅作品〉(見《香港文學記憶》)中說,此書「在大陸印三十五萬冊。改編為越劇,在上海公演,曾為台灣書商盜印發行」,可見極受歡迎。


高旅的現代小說,寫得最用心的,是近二十萬字的長篇《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此書一九五二年在《文匯報》上連載時,原名叫《孔夫子與我》,他在〈前記〉中說這個故事:

只是一個小縣城裏的一個家庭中的瑣事,不過總是教人感到滑稽的情節來得多;時間倒不算短,從辛亥革命一直到抗戰,就有三十年,所以就用電影上的「蒙太奇」手法,一個一個鏡頭剪接起來。

這個小說在他的腦海裏構思了幾十年,到一九五二年動筆時足足寫了四個月才完成。寫得很投入,整個人「沉浸在故事裏面,好像演戲似的,自編自導自演……,同裏面的人物打了四個月交道」(頁2)。高旅在文中強調小說雖然用第一人稱「我」作主角,故事中的人物也確有其人,但卻不是他自己,絕對不能以「自傳」視之。我則覺得他此舉頗有點「欲蓋彌彰」,令人懷疑。聶紺弩讀過這本反封建禮教的小說後,曾給高旅寫信,有「君之小說,似以《困》最佳,寫自己易得同感」之語,大家不妨細細品味!可惜自一九六二年再版後,《困》已絕跡坊間,難得一見矣!


高旅的《鑽窗記》

據手邊的資料顯示,高旅的著述,未結集的遠多於已出版的單行本,如在報上發表的長篇有:《氣吞萬里如虎行》、《元宮爭艷記》、《巨像雲高北雁飛》、《武德頌》、《野山毛桃》、《春霧深深》……,還有舊詩《危弦集》、《戰時吟》、《願學堂詩集》、《北門詩抄》……等。若有心人整理刊行全集,肯定可以「逼爆」書櫃,用「著作等身」來形容高旅,絕不為過!

附錄:高旅作品編目初稿

《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
《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
《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1962年再版)
《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
《大刀王五》(1950年代)
《測量手冊》(香港求實出版社,1950年代)
《鑽窗記》(香港實用書局,1950年代)
《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
《補鞋匠傳奇》(香港上海書局,1962)
《彩鳳集》(香港上海書局,1962)
《限期結婚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
《深宵艷遇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曾由長城電影公司拍成電影《艷遇》)
《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1982年廣州花城出版社出過一版,到1995年,易名《才女名姬杜秋娘》再版)
《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
《金剃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玉葉冠》(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金屑酒》(廣州花城出版社,1986)
《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
《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
《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
《高旅詩詞》(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0)
《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

編者按:本編目參考自羅琅的《香港文學記憶》、網上不具名的高旅資料和劉以鬯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

──2012年6月

8月刊於《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