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9月17日 星期五

潘國靈:憶蔡詩人──一點相會,幾許交錯

以瓦是我少年朋友,識於中學時。舊時人說生男生女為「弄璋」、「弄瓦」,典出《詩經》,璋為好的玉石,以瓦之弟,便取名以石;我沒問過姊弟的名字何來,直覺如此富文學典故之名字,必是出自其父:人稱蔡爺,率真浪漫狂放的本色詩人蔡炎培。彷彿很早就認識他們一家人。以瓦母親,寫小說的朱珺蔡爺口中的璽璽,也是作家和報人,待我尤親。

第一次與蔡詩人有所交會,卻在離開大學之後,我初出茅廬任職《明報》,時維一九九四年。

心儀文字,第一份工作猶如一種「決志」。印象中當時曾透過以瓦問其父一點意見,其實無所謂意見,最終一切聽憑直覺行事。但一九九四年說來卻是《明報》一個「分水嶺」,堪記入報業史一筆。蔡炎培在《明報》副刊工作二十八年,一九九四年《明報》易手,《明報》的「查良鏞」年代劃上句號,蔡炎培也在此時離任。一個小子的腳剛好踏進,一個前輩的腳剛好踏出;《明報》副刊隨之迎來另一個時代:開始電腦化之外也招兵買馬擴大團隊也可說一時盛況。當時《明報》每日副刊版面甚多,人物、專題、消費甚至派對版等,一枝筆流轉如走馬燈,當然也有比較文藝的版面如「文化版」和「讀書版」,前者較為主力,後者不時兼顧。說了這麼多,不過為我第一次親見蔡炎培作點背景鋪墊。

蔡詩人筆下曾戲稱我「生番」,確實中學時代的我多看外國作品,香港文學在那年頭鮮少進入校園,真正有意識地打開香港文學,正在《明報》日子。「讀書版」不時訪問作家,那時自由度大,記者想到的,自行邀約便可。一九九五年我開始讀了點蔡炎培的詩,約他做專訪,蔡詩人爽快應允,約我在北角模範村附近一家大家樂見。蔡詩人當日談興甚濃,說到成長日子,說到詩與愛情,說到報業生涯,第一本詩集《小詩三卷》之由來,又說到長年校對眼睛都給弄壞了,就是查良鏞出錢讓他做眼部手術,言下之意對前老闆甚為感激。不是所有閒談都會寫出來,訪談文章寫了半版也不算短。文章刊出後有段後續小插曲我不曾說過(其實很多事我都不會說,若非時間驟來叩門)。一天在明報工業中心一樓飯堂碰到當時副刊副總編,他有點怪罪我這篇訪問,在他眼中,像蔡炎培這樣寫寫詩的老報人不在少數,值得如此篇幅寫之?我當時肯定是有還嘴的,不過也無爭辯,因為一開口就知,大家說的「值得」不在同一價值上。這段小插曲塵封如秘密,也沒甚麼,只是記得。訪問寫得稚嫩,至於值得不值得,時間會告訴我們。

幾年後我登上寫報章連載小說的尾班車,約公元二千至二○○一年在《新報》寫連載小說,蔡炎培當時轉到《新報》當副刊編輯。軌跡一再「交錯」。年間蔡詩人出詩集,有些都會寄來(或透過女兒轉交),贈以題款有時還蓋上印章,詩有時不解有時很有感覺,明不明白在其次,總有詩意在其中。如今回想,愧於自己的回應太少(自己雖也寫寫詩,實不是研詩之人)。反是他不多的小說我每可看完,像多年後葉輝替其重出的《日落的玫瑰》我甚愛之。另外他曾寄來小說集《上下卷》,上卷是「蔡炎培作品」,下卷是「朱珺作品」;後來璽璽向我「抱怨」:書本出了她才知道,校對未好,還要是這樣的書名!這書名卻讓我想到蔡詩人一九九六年出版的《中國時間》,詩內的鋪排就分上下卷。這當然只是自己的聯想,算是給《上下卷》此書名多一個「理由」——如果需要理由的話。不曾看過《結髮集》,《上下卷》讓我看回二人早年一些短篇小說。

《上下卷》的簽名下寫上年份:2013,而該年,我也不自量力地出版了自己一部詩集《無有紀年》。蔡炎培在訪問中曾說一個詩人不能讀太多書,但我這本詩集,他卻看了。知道,因為不久後他以傳真機傳來三頁手稿,頭一頁手抄《無有紀年》首篇詩〈存在之難〉,內文提到詩集內幾首詩,有趣在不是點評,而是我詩與他詩之間的「交會」,如讀著拙作〈身體微塵〉,令他頓懷其少作〈流星〉斷句;讀著〈十年〉,其「少作〈輕音樂〉的一段,不禁脫口而出」等等。未敢攀附,如此感應於我比任何評析更為珍貴,最後手稿停於此句:「國靈,一個人要回到最初是很難的。」說到心裡去。此文其後收入蔡炎培的《明報歲月》一書,手稿上的末句卻沒了,如此「缺漏」,讀在我心,彷彿暗示,回到最初不僅難,根本是不可能的。手稿總是有溫度的,於今世代尤稀,我一直私下保存,如今,時間輕輕的叩門,也許亦可公諸於世。

多年來與璽璽更多見面。我病了留院,她一人前來探望。新書有講座,她也多次到來。與蔡炎培的見面,則較多在文學活動和私人飯聚上。先說前者,較深印象的,有香港文學生活館初成立時發起的「文學刺青」運動,參與作家自選一個書名,書法家徐沛之即席揮毫寫在作家身上,再由攝影師沈嘉豪拍成照片。一張照片拍成,彷彿電火石光間,背後其實頗費周章,主辦方要逐一跟參與者安排時間。巧合地,我與蔡詩人被約定在同一時段,當日是二○一三年十一月二十三日,遠道前去攝影師於火炭的工作室,蔡炎培大概有車接送先我而到,我看著他隨沈嘉豪和徐沛之「擺佈」,要寫在指頭便舉起指頭,要寫在臉上便斜躺在沙發上,如果「模特兒」這形容恰當,蔡詩人當下是我見過的最返老還童的至尊文學模特。「離鳩譜」三字寫在其食指上,「靜人活物」四字寫在我鎖骨上。隨回憶翻捲,此時記憶碎片飄至的另一個文學活動:二○一六年四月十七日的「字花十年慶」,活動在現已不存的灣仔動漫基地舉行,當日有幸與蔡詩人同場朗讀。蔡炎培出場,揮灑自如念他的〈七星燈〉,蔡詩人念詩有一種魅力,詩記在心頭每每全首背誦出來,激昂跌宕,廣東話國語隨意轉換形同即興演出,舉手投足,有表演意識又如入無人之境。曾聞導演王家衛找過蔡詩人錄詩,如屬實又保存下來,可有故事待續?說到文學活動,容我多記一筆,二○一七年長篇小說《寫托邦與消失咒》獲第十屆香港書獎,大會安排蔡炎培作頒獎人,我從蔡詩人手裡接過獎座;當年的「生番」,斯時的「蔡爺」,時間不動聲色又詭譎多變,只有文學守著一條邊界叫恆河。

蔡炎培著有《藍田日暖》詩集,不少人都知他家住藍田。但在此之前,多年曾住在鰂魚涌。我於城市如一葉浮萍,沒料到後來也住進了鰂魚涌,還一度住進「時空交錯」的迷宮大廈——現在已成「名勝」人稱「怪獸大廈」的海山樓。搬進去後,璽璽告知他們昔日就曾住過這幢大廈,那時以瓦年紀還很小。此外還有其他文壇前輩。一群巨廈如蜘蛛網般連起多少人事隔開多少歲月。其後,我們曾在這巨廈的地下商場(此時還未翻新,我私下叫它「地痞商場」,翻新後重開已變了模樣)幾度茶聚;此時蔡詩人年事已高減少出行,但也曾特意過來與大伙兒一聚。

說到與他們家人及文友飯聚,其實多年來也不算多,而我又非愛飯局之人;但二○一八年份外特別,一直銘記。這年最後幾月,生命遽然跌入幽谷,那年冬至、年三十晚,他們都拉我去「團圓」,如此時節,竟比家人還「親」。年三十晚,蔡爺也來了,坐在我旁,此時不多話的他,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兩句話:「其實每個人,骨子裡都是孤獨的」;「曾經共度,感恩就好」。吃飯地點在藍田,藍田日暖玉生煙。他以話語贈我以錦囊,又不無自況。這兩句話好像很簡單,又好像可以一直細味下去。或者話中內容已不重要。

最後一次見面在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在法國定居的作家綠騎士回港,又是視我如親的璽璽,千叮萬囑要我到來,到場的人還有綠騎士丈夫、小思老師、馮珍今、盧文敏、蔡炎培等。蔡炎培坐了一會先離去,雖拄著柺杖,那時精神還是不錯的。

眨眼兩年多過去。璽璽間中跟我說起蔡爺,知他身體大不如前,反反覆覆又間有起色。二○二一年七月十六日璽璽急約飯聚,為送別導演陳耀成。陳耀成早在我旅居紐約時認識,他移居美國多年,但「離散年代」,此次離開自是不同。完了晚飯大概十時許,大家想過就近去看看蔡爺,但也想到,探望不免打擾,不如休矣。以為還有機會的。九月六日晨早接到消息,蔡爺仙遊去了「快活谷」。方知二○一九年二月十四日是最後一會。很多事情都是過後才恍然知曉,而這也屬平常。找回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十日那篇專訪,裡頭寫下蔡炎培一話:「寫詩,是生命的長征,何時終結?到死就是最後一步。」去了天國的蔡詩人,天國也有時間嗎?

「我不知道是對是錯/也許天國與地獄/全不是我們要找的鳥渡」──蔡炎培〈鳥渡〉

二○二一年九月八日

《別字》第44期2021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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