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9日 星期日

西西《我城》 也是我們的城

西西《我城》 也是我們的城
編輯:蔡曉彤 美術:SIUKI
文:吳世寧 圖﹕陳淑安、香港國際電影節

陳果拍西西

陳果讓西西在南生圍裏朗讀自己的文字,也藉此以影像記錄可能將作地產發展的南生圍。(相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在陳果拍攝西西的紀錄片《我城》裏,在一班學者作家的訪問片段之外——是戴着一頂紅色帽子的西西,有時談天說地,有時只是腼腆的笑;這個曾以充滿靈氣和期盼的文字影響無數文人的作家,已年逾七十,行走在喧鬧老區或陳舊小店之中,似乎不知如何自處,帶點不合時宜的困窘。本來只讀過一本西西小說的陳果,應台灣「在島嶼寫作」系列之邀拍攝西西,愈拍愈有感發現新大陸﹕「我真的對西西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又意外發現兩人原來有着不少共同處,比如說對我城的情感。

不過陳果執意把「我城」拉闊,把主題改成「我們的城」﹕「因為這除了是西西的城,也是我的城。」他說。

上年採訪過陳果談紅Van,還記得他滿懷自信的侃侃而談;今次他踏入不算熟悉的文學疆域,為台灣「他們在島嶼寫作」的系列拍攝香港作家西西,大導氣勢頓減──似乎在紀錄片拍攝的主體面前,不得不謙卑。紀錄片《我城》以西西的代表作《我城》切入,借一眾學者作家之口表現西西作品的時代意義;又以西西的日常生活影像,以及童話般的魔幻場景淡出淡入,陳果希望交出的,是一部香港我城的近代史。拍攝緣由是這樣的──台灣的「他們在島嶼寫作」打算開拍第二輯,便邀請陳果拍攝西西。陳果看過第一輯的「他們在島嶼寫作」後很喜歡,於是便忙不迭的答應。「我以前只看過西西的一本小說。因為這個機緣我便重看她的作品,看過後有發現新大陸的感覺!香港竟然有這樣的一個作家,默默耕耘,一直寫嚴肅文學。從她的作品中,我們也能看到香港由七十年代到現在的發展,讀到香港切身的變化。」陳果說。

導演陳果為台灣「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拍攝香港作家西西。拍攝過西西,他對這位作家的創意及韌力十分敬佩。(陳淑安攝)

西西的沉靜與冷笑話

西西的《我城》以童趣筆觸寫出百業待興的七十年代,年輕人的樂觀活力;但《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裏任職遺體化妝師的女子灰沉絕望,對愛情不言憧憬。陳果接觸過西西本人後,也發現兩者的並存﹕「西西好沉靜,是孤獨的,不太跟人講話。但她有時幾活潑幽默,講很多冷笑話。」訪問過西西幾次,她對着鏡頭說的話也就愈來愈少,不願再談自己的作品。陳果無奈的笑道﹕「這點我都明白。有時有人問我我是怎樣拍電影的,我也不知如何回答。有時創作未必是出自本來的構思,而是當時一下的感覺,一時的衝動。」創作人拍攝創作人,自然有心神領會的地方。有趣的是,陳果與西西看似風馬牛不相及,但陳果在拍攝過程中發現不少共通處──他們皆從內地移民到港;西西年輕時曾幫龍剛導演寫劇本,而陳果還是文藝青年時,也曾「差一點」被拉到邵氏當編劇;還有,他們都對此城有着一份深厚之情。《我城》還加入了西西年輕時把新聞片段剪輯、配上音樂的《新聞系》實驗片片段,見證西西曾經的電影狂熱。

「跣佢一鑊」 見西西童心

西西患癌後愛上縫熊,一來這幫助她鍛煉雙手,二來她也從手做公仔的活動中找到新的創作方式。(相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西西素來行事低調,所以面對鏡頭時愈來愈寡言,也不算教人意外。但陳果慌了﹕「紀錄片就是要有嘢發生才好看。偏偏我們無嘢發生……」後來,西西連在鏡頭前朗讀自己的文字也不大願意。陳果便決定「製造事情」,拍攝西西自然流露的反應。西西患病後,為訓練雙手而縫製布偶小熊。她珍愛每一隻小熊,並為他們創造性格及故事,寫成《縫熊志》一書。陳果的攝製隊便把當中兩隻小熊化為「真人」,讓其中一隻在渡輪上與西西「相遇」,西西好不驚訝,好奇的伸手撫摸這個忽然變大、由自己親手創造的熊公仔。作家雖年逾七十,但真璞童心在此刻表露無遺。「我們特意『跣佢一鑊』的……西西的反應和感情好真,所以我們重看這一幕時也很感動。」陳果說。電影中的魔幻場景不止於此──兩隻熊公仔還會帶大家逛土瓜灣,以精細模型表現舊香港城景等。有人告訴他,紀錄片不應這樣拍的,但陳果聳聳肩,笑說﹕「你就當我不知者不罪吧。但是西西好活潑,像個頑童。我覺得要有不一樣的拍法,才可表現她這一點。」

重遊土瓜灣 到老照相館留影

陳果請來模型達人砌出舊香港城景,又置西西figure於其中,豐富影片內容。(相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陳果在訪問說了好幾遍,「為什麼一定是『我城』,不可以是『我們的城』?」他發現,就如西西的作品從我城到浮城,由肥土鎮移至美麗大廈,所書寫的都是她所愛的香港;所以當他拍攝西西時,他不應只講西西的文學,也應拍攝這座城市的變遷以至變異,以及他自己對香港的情感。就如陳果一向的電影,「地方」在《我城》裏何等重要──許迪鏘和鄭樹森分別在果欄和牛棚裏談西西;陳果也帶西西到老舊照相館內拍照,回到居住多年的土瓜灣美利大廈,並走到陽光燦爛的南生圍。「我希望大家能通過我的鏡頭去感受我的香港。其實我拍這些地方,是因為我希望通過影像去保留它們,留下記憶。」但是邪門的是,陳果拍完照相館,照相館就閉門了;拍攝結幕一場的一家餐廳不久也轉了手。讓人心痛的是,西西住了大半生的社區,也成了內地客購物和集合上船觀光的地方,新開了珠寶店及朱古力禮品店。想到低調愛靜的西西每次回去居所,都得從穿越熙攘的人羣和高舉着旗子的臂膀,就感到心痛。猶記得西西的《我城》裏,香港人紛紛走到山頭接濟偷渡來港的內地人,今天香港就頓變成天天上演資源爭奪及文化矛盾的戰場。「台灣那邊看了粗剪,說分不清哪些是陸客,哪些是香港人。所以我就補拍許多領隊高舉着旗子的畫面,哈哈……其實真的好慘,好騷擾,這也是香港人當下面對的問題。」陳果無奈的說。

西西不肯多談自己作品,陳果花心思哄她﹕「起碼這一場你一定要講點什麼,因為我們把你小說的世界都帶入來了。」這幕如何演繹,在此暫不劇透。但他們就選擇問了西西一條關於愛情的問題。在這裏,我們發現,原來《像我這樣的一個女子》真有其人,是西西確實認識的人;又知道,西西認為「對於愛情,是否喜歡了那事物、那個人,就不會改變?」鏡頭隨而淡出,西西變得愈來愈小,外面的城區景物也就愈來愈豐富;到底這是從西西身上所看到的投射,或是這是被城市景象所包圍的西西,也就說不清了。

西西的小說《照相館》回應當時城市的社羣斷裂;陳果帶西西到一家照相館內拍照,可惜照相館不久也就關門大吉。(相片由香港國際電影節提供)

明報二O一五年三月廿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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