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 星期四

悼阿樂(王世瑜)

陳嘉穎:【今夜報創辦人逝世 】報壇傳奇「阿樂」王世瑜逝世 享年86歲 一生縱橫編採、報業、醫道:「生活本就是為了快樂」

香港報壇傳奇人物、筆名「阿樂」的王世瑜先生,於11月28日在香港港安醫院安詳辭世,享年86歲。其家人遵從遺願低調完成後事,並將帛金全數捐贈「兒童癌病基金」,延續其濟世情懷。

報界奇才 始於一句「請多一個」

王世瑜(1939-2025)的傳奇報業生涯,始於一次偶然的機遇。憶及60年代入職《明報》時,他是在150人競爭一個校對職位的激烈情況下,因編輯一句「請多一個喇」而被額外錄用,從此踏入傳媒界。

他於1961年加入創刊不久的《明報》,僅任校對五天,即因才思敏捷被創辦人查良鏞(金庸)賞識,擢升為編輯,自此展開其燦爛的報業生涯。他先後擔任《明報》旗下《華人夜報》、《明報晚報》總編輯,並曾任《財經日報》社長。

1972年,他創辦風格鮮明的《今夜報》,內容以馬經及通俗小說為主,手法大膽,成為當時市井文化的標誌之一。1986年,他應查良鏞之邀重返《明報》出任總編輯,曾推動版面革新,如引入明星海報附頁。其機智風趣的作風,使他成為文化圈中著名的「妙人」,常是宴席中調動氣氛的核心人物。資深傳媒人陶杰形容他為「天生的 court jester(弄臣)」,深得查良鏞信任與喜愛。

圖為查良鏞與王世瑜伉儷,時為1985年。

江湖軼事 成報壇佳話 王世瑜人生充滿軼事。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者,莫過於1973年武打巨星李小龍驟逝後,他夜探殮房,以一千元賄賂殮房工人,拍下全球獨家的李小龍遺容。其膽識與對新聞的觸覺,可見一斑。

他以多個筆名撰寫各式專欄,從武術評論到生活趣聞都有涉獵,其中以「阿樂」筆名撰寫的專欄「不亦樂乎」最為讀者熟知,他曾笑言,自己已記不清筆名確切起源:「這個『樂』字太有意思了,生活本就是為了快樂。」

懸壺濟世 惠澤社群

1990年,王世瑜移民加拿大溫哥華,人生開啟另一篇章。他潜心鑽研中醫,於2002年以優異成績考取加拿大卑詩省註冊中醫及針灸師執照,成為北美首批合法中醫師之一。其後,他在當地成立非牟利機構「樂健會」,長期為華僑社群義診,並將其醫學心得結集成《阿樂臨床處方》一書,連續多年被列入十大暢銷書之一。

家庭情深 低調謝幕

王世瑜與妻子李麗賢結縭五十四載,鶼鰈情深。家人發出的訃聞中以「樂得清靜」為題,形容王世瑜「為人聰敏風趣,思維敏銳,尤重家庭」,並感謝他留下無數溫暖回憶。其安息禮拜已於上周(23日)舉行,一切從簡。

《明周文化》2025年12月31日)

1978年今夜報

今夜報創辦人王世瑜(阿樂)於今年(2025年)11月28日離世。王先生曾任明報總編及財經日報社長。

CY Cheung on《香港往昔 HONG KONG - THE PAST》臉書專頁2025年12月31日)

附圖是1969年1月1日的《華人夜報》,歌神許冠傑當年夾band,屬蓮花樂隊一員,在TVB節目中向觀眾恭祝新年快樂。

1967年9月22日,金庸創辦小報《華人夜報》,王世瑜(筆名阿樂)任總編輯,金庸第二任太太朱玫任社長。附圖是1969年1月1日出版的《華人夜報》,註明社址是英皇道651號二樓。

《華人夜報》內容主要是馬經(包括董驃的馬評)、明星八卦新聞和風月文章,走低俗路線。

張彧書話臉書專頁2023年12月31日)

香港報業怪傑阿樂(王世瑜)逝世。二十年來有阿樂在的聚會,必無冷場。他是舊上海一代風格的一位聞人、閒人兼小白相人。凡醫卜星相、幻術風水、中醫藥方、江湖異聞,聽阿樂眉飛色舞的說來,必教一眾食客笑逐顏開。

不論高朋滿座、還是舊雨新知,一夕酒菜,阿樂永遠是超然於美酒佳餚的一位重要的論述人(narrator),有如金瓶梅裏的應伯爵(主人家往往是他的前老闆兼知交金庸,當然,我沒暗示查先生是西門慶)和哈姆雷特懷念幼時與父王共餐時的那個叫尤力克(Yorrick)的角色:阿樂是天生的court jester,會說笑話、講趣聞、搞氣氛,必要時即刻表演兩手占卜功夫,一切輕鬆風雅、樂而不淫。阿樂知道,查先生晚宴不喜歡講憂國憂民的政治,他不諱言,查先生一生辦報,太辛勞了,他最會拍查先生的馬屁,讓老爺子樂樂。

但阿樂其人,絕不低三下四,香港傳媒號稱人才濟濟,阿樂看得上眼的人不多。我對阿樂,初相識要交投名狀,我率先拍他一個馬屁:

「阿樂哥,人人都說肥佬黎是報業奇才,蘋果日報一開張,副刊有一對夜總會尋歡指南專欄,兩大名家:一個叫做肥龍、另一個叫骨精強,打開銷量。我認為肥佬黎沒什麼了不起,論尋歡指南,首創的正是大哥你早年辦的‘今夜報’。那時貴報副刊有一個專欄,叫做’摩囉經’,作者叫做堅尼夫,那個專欄的版頭,就是一個阿差盤坐着吹笛子,竹籮裏一條眼鏡蛇升上來,天天介紹哪家酒帘夜總會哪個舞女漂亮好身材,阿樂叔你是我的性教育啟蒙導師。」

此擦鞋言論還有點級數。阿樂聽了大樂:「哈哈,咁你都記得?」轉頭對查先生講上海話:「狄個小鬼頭,」再對我說:「這摩囉經的作者就係我了,我一日寫五六個專欄,一腳踢,除咗叫雞指南,仲有鹹濕小說,後來寫唔到咁多,叫咗個記者代筆。」

阿樂的畢生得意之作,就是在李小龍死後,即移屍殮房,他拿一副照相機,午夜偷偷跑進殮房,塞了港幣百元鈔票給守殮房的那個阿婆,把李小龍的屍格拉出,拍下了全球獨家的李小龍遺容。 我說:我記得,你就威啦。 阿樂說:「當晚仲有下文,我影咗李小龍張相,跟住膽粗粗伸隻手走去除李小龍條褲。殮房的阿婆大驚,高聲叱喝:嘩、嘩,你做乜嘢?作死耶?我話:全世界都話李小龍死嗰陣時狀態一柱擎天,一場嚟到,唔爭在你俾我影埋佢?個阿婆面都青埋,話要報警,我唯有嗱嗱聲走人。」

查先生笑了。我問:「就算影唔到,臨走你伸隻手去摸吓睇吓係咪真係咁硬呀嘛。」倪匡答:「人死咗梗係成條屍都硬㗎啦。」我說:「摸到嗰部份硬得嚟,係咪對住個天呀嘛。」

阿樂就是如此一個妙人。查先生會用人,偏起用阿樂做明報總編輯,八十年代,改革報紙形象,什麼知識分子文人辦報,通通靠邊站。阿樂首創星期天的明報,用一張大粉紙拍明星海報附送,點綴以吃喝玩樂旅遊歐洲東瀛的最新高級資訊,配合明報另外開辦的翠明假期,果然銷量大增。

查先生是阿瑟王,圓桌武士個個是人才,適當的人,放在適當的位置。如1979年台灣中國時報副刊之王、紙上風雲人物高信疆,因為起用因言論入罪出獄的李敖和柏楊、被國民黨「留意」的時候,查先生就想請高信疆來香港主編明報月刊。但阿樂不同。

蔡瀾方去不遠,阿樂也走了。Those good old days. 昨夜星光,曾是一個名士輩出人才喜樂盈門的舊香港。

陶傑臉書專頁2025年12月30日)

追懷王世瑜兄

曾經擔任《明報》、《明報晚報》總編輯的王世瑜(阿樂)兄不久前走了,他是值得懷念的朋友。自1990年他移居溫哥華後,我們就沒有再見面,是很可惋惜的事。聽說他在彼方贈醫施藥,是大善人,相信也會因此得到華社的感念。

人又稱世瑜是「奇人」,我想,除了具備多方面才能外,可能更因為他喜歡講術數,甚至喜歡研究特異功能。哲人説:「我們都生活在溝渠裡,但有人常仰望星空」,我喜歡仰望星空,但只是用想象去仰望,世瑜兄的仰望比較具行動性、實驗性,當然,和科學在歷史的進展過程中經常遭遇挫折一樣,玄學或特異功能的探索亦不例外,只能是逾敗逾戰。不過聽說他的預測未來和揭穿過去,是有相當準確性的。我認識一些這方面的大師,但因為不喜歡預知未來,所以從不曾向他們請教,也就與世瑜的奇技擦身而過。

和世瑜聊天,就是聽他演說,沒有機會插咀,不過有一次例外,那是《中報》的老板傅朝樞請我和世瑜吃飯。這個傅先生太會聊了,整晚就在聽他口沫橫飛講怎麼樣騙了台灣蔣家一大筆錢,又跑去北京騙鄧小平。我從未見人講自己的行騙過程講得比打了雞血針更興奮。可是最後他不勝酒力,「砰」地一聲伏在餐枱上睡著了。這頓豪奢晚飯本來講好用他騙來的錢埋單。只見世瑜不慌不忙把昏迷中的他扶坐好,再掏他的荷包出來找鈔票。埋了單世瑜就跑了,我只好扶著他去港澳碼頭。因為他女兒是我的學生。

讀者回應

林也牧:

阿乐喜欢研究中医中药,他很热心的帮人。特别是对癌症病人。有他在就一定会很热閙。傅朝枢曾是我的老板,此人不𢤦办報,不到两年,菊人、陆鏗、吴甿和我都離开去办《百姓》了。最後一次见到傅老板是《中報》停刋後,遇到他一个人手上提了一袋熟食,老態畢露,心裏一陣蒼凉,和他打了个招呼。当年他去北京,只是楊尚昆接見过他,他把照片做成贺卡,寄给他認識和想認識的人。读君大文,感概良多。當年的熟人和文化界的朋友都已经先後離开这红尘滚滚的人世了,令人不勝欷歔。

蘇賡哲臉書2026年1月11日)

阮文略:御茶之水

曾詠聰散文集《浮間舟渡》,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2025年7月初版。

御茶之水

文/阮文略 畫/簡昌達

讀朋友寫的文字時,總會蠢蠢欲動也去寫一點什麼,尤其作者寫及與東京詩人互動的情景,我也身在其中。說的是曾詠聰的新書《浮間舟渡》。

2023年夏天的大久保讀詩會,他在書中已作記述,我有補充。讀詩會自然不可能是臨時起興的。我先跟四元康祐聯絡,說我第一次去日本,希望見上一面。他知道這次的旅行除了我之外,還有嚴瀚欽、胡世雅、盧真瑜和曾詠聰四名詩人,希望可以辦一場香港詩朗誦會。他請我們交上詩作,由他與岡本啟合力翻譯成日本語。好幾個晚上我們隔著光纖字斟句酌,最常出現的對白是「這詞語在中文裡是什麼意思,譯成英文我不太看得明白」。

這不是我第一次見識到他對待詩是何其認真。那份匠人精神我確實很想讓學生看見,讓大家開眼界也好。反正就是,出發前已有萬全準備,到時候告知四元先生我們的住址就是,他說要帶我們去吃了晚飯再讀詩。

前一個晚上,我們大夥才跟港日兩邊走的香港作家李日康吃完梅田的居酒屋,從新大阪站趕上9時20分的尾班新幹線來到傳說中的東京。那可是我平生首次坐新幹線,好笑的是,多年前第一次坐台灣高鐵、從嘉義往台北,我也是拉著行李像要趕投胎似的。雖然得償所願是很讓我興奮,只是命格跟這類火車是不是有點八字不合?

凌晨時分帶著家人從品川坐山手線去到投宿地,她們訝異我怎麼熟路得像個東京人,這當然得拜沉迷日劇和動漫的日子有功。在同一班火車上的文友卻去了東京車站,雖然都是跑山手線,卻得多跑半個圈。

不管了。反正之後跟抵達的朋友蹓出去聊天、聊到淚腺崩堤,畢竟有些鬱悶積壓了幾年,這樣子哭一場也是好的。第二日無法早起,在民宿等待晚上的讀詩會,四元先生早來了,來的時候致電,我以為要去什麼地點會合,結果一打開宅門,驚喜。

曾詠聰把文章起題為〈浮間舟渡〉。如此詩意的車站名字被他拿下了,我不甘心。要借用哪個車站的名字才能夠呼應,又不會東施效顰呢?我心裡有數了。

看了《鈴芽之旅》沒有?我是新海誠迷,他的災難三部曲非常動人,雖然最愛的還是《星之聲》和《秒速五厘米》。《鈴芽之旅》裡,岩戶鈴芽踏上拯救世界的旅程,把帶來災難的門一一關上,來到東京時,在御茶之水上演了精彩的一幕。反正我買了地下鐵三日乘車證,晚上帶太太和女兒去御茶之水朝聖——所謂朝聖,就只有我一個人在激動吧,她們只覺得疲倦。站在著名的聖橋之上,風景畢竟是絕美的。月色正好,火車交錯進出車站,把夜歸人送往各自的目的地。沒有怪物蚯蚓、沒有末世。

關於災難,四元康祐曾提及兒時在廣島見過的,一個幾乎沒有手指的侍應。那團蘑菇雲早已成為通用的符號,象徵浩劫,但是在先生的心中,大概及不上一隻殘損的手掌。後來我寫了一首叫做〈歸忘鄉〉的長詩,從2011年的東日本大震災出發,寫到各種心念的人事,包括我在地球不同角落結識的詩人們,這是後話。

我認識四元康祐是在2019年的「香港國際詩歌之夜」期間,他受北島和宋子江之邀訪港,那陣子城裡的馬路特別難行,活動在美孚半山上舉辦,相對不受影響。我記得他在黑夜的尖沙嘴經歷過一段幾乎迷路的時光,倒是很享受。2020年的疫情困住了所有活人、唯有死者才被釋放,百無聊賴之際,四元康祐找我合作寫連歌。所謂連歌就是一人寫一節詩,環環相扣,既要呼應、又得開創,有時不免不甘心於在意象或句構上輸給對方,但是一造次就會把詩寫壞。就像打羽毛球一樣你來我往,何時殺著、何時把球輕輕逗起,這當中的拿捏和取捨非常有意思。

他寫日本語,隨即翻譯成英文。而我則回答以漢語詩,同樣翻譯成英文給他。四元康祐是在上智大學讀英國文學的高材生,面對一次次示範教材級數的殺球,我的壓力一半來自寫詩、一半來自譯詩。其實也不是對碰,這更像是共同建立起一篇完整的組詩,在如此茫然不知何處是終結的疫情盛時,詩不是壁壘,是我們用三種語言重新築起的一座巴別塔。四元康祐著我為這首詩起題,這下我很清楚只有一個名字合適——多年前在大英博物館見過羅塞塔石碑,這塊碑上刻鑿著三種文字︰古埃及象形文字(聖書體)、世俗體及希臘文字,全靠其出土,失傳千年的聖書體才得以被破譯。

〈羅塞塔〉。我不懂日本語、他不懂漢語,但是我們把寫好的詩句自行翻譯成英文,那就讓這首詩得以穿越時差一環接著一環扣連起來,後來在日本和香港以不同語言各自發表,成為面對疫情的一次詩的見證。2022年底,我請四元康祐為學生們上了一堂日本詩入門課,互聯網技術因應疫情進步神速,他隔著熒屏看見整個禮堂坐滿了師生,我們當然也能夠看見他,有學生直接以日本語與他對話,無論是形式還是內容,對於彼此來說都是嶄新體驗。

所以當我們打開宅門看見四元康祐,雖然不是久別,但疫後在東京重逢,確實就是隔世。晚飯期間我們繼續為讀詩會做準備,然後走路前往「光之馬」酒吧,這時我的學生單人匹馬來到會合,他讀哲學、也寫詩,在傳統中學裡是奇葩般的存在。

大久保的月色很美,落在低矮的樓房屋頂。路旁是如城牆一般高聳的鐵道,我們靠著牆下前行,偶有單車前後掠過。「光之馬」也是在這樣的地方,其中一間房子,沿狹窄的樓梯鑽進地下。往來無白丁,全都是為了香港詩而來的作家和學者,而我萬分慶幸身旁有詩人,是他們壯了我的膽子,不然的話我的偽冒者症候群大概會要了我的命。

我們分享詩,也分享災難,我和四元康祐合寫的〈羅塞塔〉、香港詩人們朗誦的詩,無不是關於各式各樣的、個人或集體經歷的災難。有日本詩人朗讀了一首關於烏克蘭的詩,用咆哮的方式,配合一點劇場表演,讓身旁的一個日本小孩受驚了,我自己的孩子倒是沒有什麼反應,一切都是那麼新奇,諸如此類。

《鈴芽之旅》是一套末日公路電影。鈴芽去過的地方,正好對應幾次大地震的地點。其中御茶之水一役呼應了1923年的關東大地震,死亡人數超過十萬。聖橋正是關東大地震的其中一條震災復興橋樑,1927年完工,叫做聖橋是因為橋的兩端分別是儒教的湯島聖堂和東正教的尼古拉堂,看來新海誠選擇御茶之水作為戰鬥場景,是深思熟慮的結果。倒是御茶之水的名字,原來是沿自附近高林寺的泉水,因為清澈,德川幕府用之煮茶。真的是一派悠然,與後來大地震、大空襲的劫難情節在情感上相距太遠。

曾詠聰寫了〈浮間舟渡〉,那麼我就以〈御茶之水〉作為回禮。他的文中提及觀賞江戶川花火,我倒是去了附近看同步進行的市川花火。人太多了,沒法走到河岸,只能在人頭湧湧的街上看著火球在狹窄的天空中綻開,不過身旁盡是當地的一家老小或穿浴衣的年輕情侶,路旁都是小吃的叫賣聲,如此這般,比起全景欣賞花火其實更合我意。

只是散場後真的太晚了,我們由市川走路回去民宿,反正到處是人群不會讓人擔心,夏天的深夜這樣走路跨過江戶川,看著深宵仍有活力的東京街景,與家人聊著笑著,倒也怡然。後來我們一夥走到公園玩花火,灰煙隨著火舌升上去直至被夜色吸收,這是在東京的最後一夜。

2023年盛夏,那是人生幾場轉折當中的一個小小的喘息期,那時剛剛喘定,卻不知道後來的兩年會經歷更加可怕的事情,這又是另外的長篇連載了。這些故事我不一定會如實寫出來,但是會寫成詩。在2025年出版了《生態演替》,嘔心瀝血,怎麼說呢——文略醬,嗨,比起寫散文,我還是更愛詩(不要這樣)。

《中華日報副刊》臉書專頁,2026年1月11日;另見《中華日報副刊》網站,2026年1月10日。)

2025年11月27日 星期四

悼李天命

香港文學舘獲悉,香港哲學大師李天命先生於2025年11月26日凌晨1時仙逝,享年80歲。謹以此悼念李天命先生──一位以理性之光照亮迷思、以批判之刃剖開偏見的智者。他的言語曾喚醒無數沉睡的心靈,他的著作仍將繼續引領後來者思考人生、信仰與真理。願先生之精神,如星辰不滅,照徹後世。

李天命,香港哲學家、作家、詩人、前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講師。著作有《李天命的思考藝術》《哲道行者》、《從思考到思考之上》、《存在與反思》、《思考與人生》、《語理分析的思考方法》等。

圖片來源:網上

《香港文學館》臉書專頁2025年11月26日)

香港中文大學哲學系於1985年召開的Harmony and Strive 國際會議的檔案照片!我剛才比對了當年出版的會議論文集,現嘗試把相片中的會眾名單重建如下。當知照片中有幾位學者只是參加討論而沒有提交論文的 (如Karen Gloy, 沈宣仁、陳特、李天命、蔡美麗),也有幾位結果有提論文而未見於照片中的,如中村元 (Hajime Nakamura, 1912-1999) 和佐佐木現順 (Genjun H. Sasaki, 1915-2010)、葉秀山 (1935-2016)、李幼蒸 (1936- )等。(兩位日本學者,由於年歲已高,很可能根本沒有來港,只提供了論文?)

from left: 劉述先 (1934-2016)、?Joël Thoraval (1950-2016)、 ???、David Kalupahana (1936-2014)、李天命 (1945- )、湯一介 (1927-2014)、蔡美麗 (?- )、石元康 (1943- )、John E. Smith (1921-2010)、Karen Gloy (1941- )、Dieter Henrich (1927- )、Karl-Otto Apel (1922-2017)、勞思光 (1927-2012)、Gregor Paul (?1948- )、陳特 (1933-2002)、成中英 (1935- )、Robert C. Neville (1939- )、項退結 (1923-2004)、Chad Hansen (?- )、 F.C.T. Moore (?- )、沈宣仁 (1931-2004)、 姜允明 (?- )

Espero Quan臉書2020年5月16日)

悼黃俊東

許定銘:悼愛書家黃俊東

9月27日,收到黃俊東家人用他的電郵傳來壞消息:俊東已於2025年8月10日,在澳洲悉尼醫院,於凌晨時份,在家人陪伴中安詳離世,享壽九十一歲。

好友俊東(1934~2025)和我交往始自1970年代初:

一九七二年前後,我受好友白勺(黃韶生、黃星文、黃濟泓)影響,開始收集中國現代文學創作類絕版舊書,經常跑舊書店。

其時文社文友安東(蘇賡哲)在旺角洗衣街,麥花臣球場斜對面開新亞舊書店。蘇兄長袖善舞,經售手法絕佳:他每日均到九龍、新界及港島各區的舊書店巡視,看看有沒有新到的好書收買。每到黃昏,蘇兄總携着一兩札舊書回來,愛書人早已等在店中,待他一拆開書扎,紛紛伸手搶購一空,不熟悉內行的外人,絕對想不到這間只有幾個小書櫃的半邊舖,竟是香港舊書業的總部,每日營業额以千計的小店,在舖租也不過一千幾百的一九七零年代,絕不是個小數目。

那些年黄俊東住在沙田道風山,放工後每日都到旺角火車站乘車回家。我們常在等候蘇老闆回程時閒話家常,交換購書心得。

那時候,除了買舊書,很多時都見俊東帶些剛買的新玩具,印象最深刻的是一件用長棍推動的小雞(或小鳥?),當你推動長棍時,小雞一面走,一面叫,又會拍翅膀振振欲飛,相當有趣。俊東常買這些小玩物回家,他讀書,孩子們玩玩具,是個超級好父親。

後來俊東移居澳洲,搬了好幾百箱書過去,每日看書掃樹葉,樂也融融;每次回港總約我見面,多帶來絕版好書作禮物,使我受益不淺。不幸他幾年前突然中風,醫好了,寫字稍有困難,不知是手震還是活動不靈光?每年過年過節,都會由兒女代筆傳電郵來,不知這幾年代筆的,是不是就是四十多年前玩「長棍小雞」的那位?這是好父親積的福。

俊東近年常把舊書透過蘇賡哲拍賣,我買了不少,書不單珍貴,還常有俊東在書内留下墨寶推介,更為難得,我也寫了不少書話。為記念好友,由今日起,將陸續重刊與他有關的文章,以示悼念!

──2025年9月30日

許定銘臉書2025年10月1日)

二OO七年鑪峰雅集四十八屆的晚宴上來了位稀客區惠本,碰巧黃俊東從澳洲回來,我趕緊拉他們拍照留念。

黃俊東是書話名家,已不需介紹,但區惠本,知道的人恐怕不太多。他與黃俊東同是一九三O年代出生的香港作家,區惠本出道甚早,一九五O年代用筆名「孟子微」在報刊上發表文史小品,據說曾被人誤以為是曹聚仁,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甚高,很受時人重視。

區惠本很愛藏舊書,華富邨老家全屋堆滿書,可惜我跟他不熟,未曾得見。一九七O年代波文書局出版文史期刊《波文》,黃俊東、區惠本、沈西城和莫一點是編輯,其時創作書社剛在鄰街,區惠本常來看書。他為人低調,除了看書、買書,少有與人交談,拍照當然更少了。

許定銘臉書2025年10月2日)

得悉故友黃俊東在澳洲辭世,享年91歲,不禁黯然。

黃俊東是前輩,系出「明報」,愛書之人,同代皆尊稱為東叔。我們結緣於七十年代,是時跟張嘉龍、陳文鴻、鍾小玲、陳冠中一眾好友創辦一山書屋,在灣仔譚臣道一間閣樓,東叔常上來串門子,也提供不少寶貴意見,因而結緣。其後我們出版「文化新潮」,東叔也有賜稿,其書評書話,是當年文壇一時之選。

黃俊東為人溫文爾雅,是典型的讀書人,雖然是老派文人,但我們一班不知天高地厚的新文化人,公然挑戰舊文化人,他也不以為仵,反作橋樑,可見氣度和胸襟,令人敬重。

有一逸聞,可記一筆。黃俊東在「明報」工作,以查良鏞的作風,收入自是微薄,但甘於淡薄的東叔自有生存之道。他喜歡賭馬,但只小注賭孖T,經常命中,幫補生計。

東叔移民澳洲後已經失去聯絡幾十年,據聞中風,寫作也要子女代筆。如今溘然離世,香港一代讀書愛書人,快將絕跡矣。

黎則奮臉書2025年10月1日)

王璞:黃俊東先生

十年前寫過一篇感念黄俊東先生的文章,收錄在我《念人憶舊》小書中。值此追悼先生仙逝之際,貼在這裏以表我不盡的哀思。

黃俊東先生

初到香港,我一下子就被香港報刊的多種多樣雷倒了。走到街上一看,書報攤多過銀行,正所謂十步一崗五步一哨,大大小小的書報攤數不勝數。攤頭上僅報紙便有數十種,更不要說那些五花八門的雜誌了,真應了那句內地網絡流行語:亮瞎你的眼!

香港人愛看報,從地盤工到億萬富豪,都有其每日看報的理由。我移居香港的上個世紀九十年代初,互聯網還未出現,是報紙的黃金時代。地鐵上、巴士上,甚至以短程客為主的電車上,讀報人比比皆是,跟今日玩手機的人幾乎一樣多。

報紙名目眾多,其中最暢銷的是《東方日報》(《蘋果日報》當時尚未創刊),其次有《明報》、《天天日報》、《成報》、《星島日報》、《新報》、《信報》、《華僑日報》、《聯合報)、《快報》、《大公報》、《文匯報》等等。每份報都有好幾大疊,分為新聞、副刊、娛樂、體育和馬經等。我站在報攤前看着這些五花八門的報刊,心裹犯了躊躇:我投稿該從哪裏下手呢?

第一批稿是剛結識的香港朋友楊先生代投的。他將我的兩個短篇小說裝入一個大信封,寫上「編輯先生」收,送到北角位於他家對面的《明報月刊》傳達室。居然在一星期後得到都被留用的回信,回信的編輯便是當時《明報月刊》的執行編輯黃俊東先生。

我與黃先生從此建立起作者與編輯的關係。

不過,這一關係始終止於書信往還,直到今天我也不曾有緣見到他。《明報月刊》發表過我那兩篇小説後,我往那投稿雖然不再寫「編輯先生」收,而是寫上黃先生的大名,但信中附的一紙便箋也只有寥寥數行,千篇一律地寫着:「黃先生:您好!奉上一小稿,請教正。」這麼兩行字句。

寄去的稿件都很快刊載。而黃先生也只在寄稿酬來時,隨支票附上一紙便箋,上面以與我旗鼓相當的電報式語言寫着:「王小姐:您好!謝謝賜稿。請將支票回條簽回。」有時加一句「請繼續賜稿」。

我曾拿起那張信箋放到燈光下仔細察看:如此一絲不苟的書法、如此一成不變的字句,是否機器人所為呢?大概便是這樣的疑惑,讓有電話恐懼症的我,正好免了給他打電話之想,當然更不曾想到上門去拜見,請他飲茶吃飯之類。

後來,大約是在新世紀初吧,有一次我去上海探望辛笛先生,他向我打聽他的一些香港朋友近况:某某某新發表了甚麼作品?某某某身體還好嗎。突然,我聽見黃俊東的名字:

「黃俊東還在《明報月刊》吧?」

「黃俊東?您認識他?」我驚問。

辛笛先生點頭道:「那年在香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他也寫詩,還是有名的書話家,出版過好幾本書話。」

我回到香港便去圖書館找黃俊東書話看。這才發現,原來早在七十年代黄先生就出版了三本書話。我從那些書話中得知,原來他還是藏書家。讀了他那些精緻優雅的書話,我對他更加高山仰止,不敢前去叨擾這般閒雲野鶴人物了。之後不久就聽說他離開《明報月刊》移民海外。我便也停止了往那間雜誌寄稿。

大約2006年吧,我在內地一張報紙上看到一篇有關他的文章,才知道了更多關於他的資訊,現將這篇作者署名為謝其章的文章節錄如下,權充黃先生的個人小傳:

黄俊東,生於1934年,廣東潮州人。黃俊東一直在香港生活工作,直到有一天,我們聽董橋說黃俊東到加拿大定居去了,這大概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事。這位六十年代就寫書話文章的藏書家,我們對他的瞭解很少,所知道的一些多是從董橋那聽來的,黃的身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今天上午收到從舊書網買的黃俊東寫的《現代中國作家剪影》,這書有兩層護封,真是極少見的裝幀。拿掉護封,看到封底有黃的照相,旁有一行簡介,說他「在香港受教育(八達、培正、聯合),現任明報月刊編輯」。這三個學校名字,培正我聽說過。

黃俊東當編輯時期的《明報月刊》最好看,董橋和黃做過《明報》的同事。尤其要說的是,黃俊東還做過張愛玲《張看》的責編──「從初稿以至排印成書,都經過筆者處理」,黃俊東保留有張愛玲的親筆信,這些年這麼多回憶張愛玲的文章集成了書,偏偏漏了黃俊東這篇。

這三本書話書,按出版時間排是,《現代中國作家剪影》(1972年,未標印數)、《書話集》(1973年,印數兩千冊)、《獵書小記》(1979年,印數五千冊)。上世紀七十年代,內地尚處在文化空白期。我的搜求港台舊版書,重點即放在空白期那邊的出版物。黃俊東之書話於珍籍版本、人物掌故、藏書票、木刻版畫、西洋文壇,悉皆涉獵,各種不同品位的愛書人都可以從他的書話裏找到共鳴。黃俊東的書話可以從《新文學作品的初版本》,忽地跳躍至〈柳敬亭有話本傳世嗎?〉,從〈周作人晚年書劄一百通>跳躍至〈食的學問和睡的問題〉;從〈魯迅作品在日本〉跳至〈西西里詩人郭新摩都〉;從〈從翻版書說到阿英〉跳至〈西班牙老作家阿左林逝世〉。我倒是覺得內地的書話作者在廣泛性和趣味性上,均不及黃俊東的自由自在。

黄俊東在1981年5月10日寫給上海教育學院中文系張炳隅的信中說到寫作《現代中國作家剪影》的初衷:「我的那本作家剪影的小書,其實寫得不像樣,那個時候,因為國內發生文革,海外很注意作家的消息,尤其是三十年代的作家,香港的報紙很少提起或介紹,我因為喜歡涉獵中國現代文學,所以在報上寫起一些小文章,目的在引起年青人的注意,後來有出版社要求出書,也就刊印成冊,內容很膚淺。」這是黃俊東的自謙之詞。

《書話集》印製的苦衷,黃俊東在「後記」裏說「在香港排印一本比較精美的書籍,並非易事,一般的印刷廠不容易接受零星的生意,如果要求排得特別一些,例如用的字體多一二種,印刷廠一定拒絕,就是肯答應,成本也貴得驚人,因此一般的書籍都排得不好看,便是這個原因。本書情商『建明印刷有限公司』代為排印,目的便是要印得精美一點,「建明」的設備較具規模,印書也較有高水準,不過這家印刷廠每天要印的刊物太多,基本上是沒有空間(閒)可印書籍的,所以僅能乘着一些短短的空隙時間趕着印一點點。這就是為甚麼本書要印一年多的緣故。那是幾十頁幾十頁積累下來的。」黃還說「這本書話集如不用虧本,出版者當會繼續排一本續集」。

所謂續集便是六年後出版的《獵書小記》。《獵書小記》是右開本,而《書話集》是左開本,《獵書小記》是豎排本,《書話集》是橫排本。兩書均有書影插圖,《書話集》的扉頁是董橋的題字,《獵書小記》則是阿五作的《讀書圖》,背面用了齊白石的《夜讀圖》。阿五畫的是漫畫,我覺得我們這裏沒有一幅漫畫能畫出讀書的氣象,大漫畫家都畫不出,漫畫很不適宜畫這種題材。姜德明先生的一本書,是漫畫家方成和徐進畫的插圖,並未為之增色。最近有位朋友也用漫畫為該書作插圖,我幾乎為之崩潰。

三本書話集的搜求,難易不同,各有來歷。《書話集》得之最早,是吳興文先生送我的。《獵書小記》於舊書網競拍得來,書主是香港經營古舊書牌子最老的歐陽文利先生,他知道我想念此書,便發短消息說先生儘管出價,不管最後拍多少錢,我只收你三百元。最終拍到六百元,我至今欠歐陽先生一份情。《現代中國作家剪影》,我先得一本於舊書網,拿到手後才看出是翻印本,出了很高的價,心中頗以不快,近日方一雪前恥。

我讀書往往取牽連法,即是說讀了該作者的書喜歡,便去搜羅他其他的書讀,直把他的書讀到山窮水盡為止。八卦仰慕的作家也如此,一旦對誰有了興趣,便去互聯網上把他「八卦」個清楚。更別說對黃俊東這等我崇拜並感激的神秘人物了。可我在書店網絡「上窮碧落下黃泉」了一番,也只查到藏書家、書話家黃俊東的兩三條信息,其中有一條倒是可作為謝其章以上那段文字的補白。

說是黃俊東的書出版之後好多年裏都賣得不好,以至他移民澳洲前家中尚存一百本《獵書小記》,他只得將它們捆成兩紮自提去舊書店寄賣,走到半路實在拎不動了,便把其中一紮棄於路邊垃圾桶。誰知九十年代書話之類書籍異軍突起,黃俊東的書話竟被熱炒。在網上動輒六、七千港幣一本,而且是「見光死」,一上架即被搶走。

當年誰若在垃圾桶撿回那捆書,恭喜你!

那以後我上孔夫子舊書網搜書又多了個目標,就是搜尋黃俊東書話。遍尋不得之餘,更加為自己竟與黃先生未有一面之晤而抱憾。

唉,就連我們往還的那些便箋,也在頻繁的搬家中一封也找不見了。這時我才驚覺,也許黃先生當時看到我的那些便箋,也與我有過同樣的疑惑吧:「這人難道是個機器人?」這樣一想,我心中的遺憾,更變成了自責。

王璞臉書2025年10月5日)

蘇賡哲:追懷黃俊東兄

才惋惜胡菊人先生的離去不久,又知悉他的好拍檔黃俊東兄也辭世了。他們拍檔時可以說是《明報月刊》一段風光時刻。胡先生我不熟悉,他未來過書店,「作協」內訌時甚至是對手。俊東兄卻是很密切的朋友,從「新亞書店」還在洗衣街時期,他就幾乎每日都來淘書,淘完書的例牌節目是去街對面的「美而廉餐廳」喝茶。俊東腹笥極廣,又是溫雅君子,和他聊天真如沐春風。我在「三聯書店」展覽廳辦「三十年代絕版舊書回顧展」,就是他出的主意。這個展覧別開生面,看客踴躍,連當時的港督夫人都聞風而至。這是因為俊東和許定銘等藏書家紛紛拔刀相助,借出不少珍罕本故。

有一次,俊東在沙田道風山的藏書庫要結束,叫我將兩貨車藏書搬去賣掉。他說賣了之後,隨我喜歡付他多少錢都可以。以前「萬有書店」的徐炳麟先生也曾將一個倉庫的書,以同樣形式交託給我,現在更有好幾位不相識的藏書家(包括戴天)將大批藏書給了我,世人以為商場充滿你虞我詐、心計算盡、唯利是圖,但我的遭遇卻是處處濃郁人情味、只講誠信道義。俊東那些書因為蓋有他的印章,大受書迷歡迎,很暢銷。我開玩笑說:「不如將印章賣給我算了。」

俊東移居澳洲後,知道我辦舊書、名人筆蹟拍賣,將他大量珍藏委託給新亞以示支持。其中部份是歷年蒐羅所得(如在奶路臣街街邊攤買得張大千草稿),有些是在編輯崗位上的收穫。他有慧眼,從編輯部垃圾桶邊搶救出文獻。

蘇賡哲臉書2025年10月14日)

陳子善(上海文史研究館 館員):悼黃俊東先生

10月1日晨,接沈西城兄自港來電,驚悉黃俊東先生在悉尼逝世。後又得知他是8月10日安詳離世的,終年91歲。

俊東先生是香港著名作家,編輯家和藏書家,長期擔任金庸創辦的《明報月刊》的編輯。1986年2月,我寫了小文《施蟄存先生的賀年卡》投稿《明報月刊》,次月即刊出,編輯正是俊東先生。

我在張愛玲研究上第一個較為重要的成果,是發現了張的中篇小說《小艾》。當時第一時間通報俊東先生,他馬上要我撰一評介文,與《小艾》一起在1987年1月《明報月刊》新年號刊出。台北《聯合報》副刊同時連載《小艾》台灣版,也是他一手安排,從而在海峽兩岸造成了一個「張愛玲震撼」。

對我所從事的中國現代文學史料研究,他不斷鼓勵我:認真查閱、認真思考、認真寫作,持之以恆,必有收穫。

我初次見到俊東先生,是在1991年3月的「中國當代文學研討會」上。3月24日,方寬烈先生宴請,俊東先生和高貞白、陳無言等先生都出席了。現在,高、陳和俊東先生都離開了我們。但他們留下的文字,相信會一直擁有讀者。

騰訊網2025年11月2日)

2025年9月24日 星期三

王璞:文學發燒友

「文學發燒友」這個詞語,我是到香港後才知道的;而見識到純正的文學發燒友長甚麼樣,我是在寫出那篇徐訏小說研究才知道。

一九八九年底我初到香港,身無分文,舉目無友,不過很快在報社找到工作,還結識了一班新朋友,大家初次見面就一見如故,有談也談不完的話,這話題就是文學。文學這話題一時一夕如何談得完呢?所以要約定時間下次接着談。新朋友們笑曰:「都是文學發燒友啦。」

大約是在一九九七年前後,我起意研究徐訏小說,寫了篇長文發表在某報副刊。沒幾天就接到一個電話,來電者開門見山道:「我是廖文傑。你知嗎?」他說的是粵語。我當即驚喜道:「當然知!廖先生你好!」我說的是國語。

我撰寫研究徐訏的文字時引用最多的,除了徐訏作品,就是廖文傑文章了。他是徐訏鐵粉,收集了大量徐訏資料。編輯了好幾本資料集。有些還有說明和注釋。電話後我們很快約了見面,記得跟他一起來的是詩人康夫。他們兩個都是典型的文青,即是說衣着質樸,舉止拘束,言詞木訥。可是一談起文學和徐訏,就兩眼放光,滔滔不絕。盡管語言不太通,我一句粵語也不會講,他們則不諳國語,大家居然溝通無礙,劇談幾小時。記得那是在美孚一間茶餐廳,他們對飲食表現出那樣的冷淡,讓我感到熱心點吃點喝實在不文學,各人只要了杯茶和西多之類。

後來就時有見面,我從他們又認識了幾位徐粉。才得知一直有一群徐訏鐵粉的存在。他們都是純粹的文青,沒有任何功利目的,只是出於熱愛而投身文學,認定了徐訏是代表他們文學理想的作家,就為之迷為之痴。

那時徐訏在兩岸三地都遭冷落,大陸固然將他視為反動作家,他卓爾不群特立獨行的個性,又令他不見容於港台兩地的文學文化圈,書店少見他的書,兩岸的現當代文學史都將他忽略。我到香港十多年後,才偶然在嶺大圖書館看到他一本薄薄的詩集,驚艷之下,才去找來他的小說讀。

「吶,就是這本詩集。」大前天,當我跟廖文傑失聯二十年後重逢,他從口袋裏摸出一本小書來對我說,「那時你就是看了這本書才寫徐訏的。」

真的呀!這就是那本《徐訏100首抒情詩選》。編者康夫,出版者廖文傑。

可是他跟康夫也失聯了,跟其他那些徐粉也都失聯。怎麼會不失聯呢?他連智能手機也沒有,有台電腦,還頻頻故障,以至電郵也沒有了。他的通訊手段還停留於九十年代,只能打電話,而家中座機也拆除。這次我們得以聯繫上,幸賴朋友蔡詠梅的熱心探查,她七彎八拐地問來了他的電話號。

可是廖生仍然關心文學,說起文學仍是滔滔不絕:他編輯出版了誰誰的書,在哪裏發現誰誰的佚文,誰誰打算寫本徐訏傳,台灣新出了一套徐訏文集,版本與舊的那套比怎麼樣。我原本想請他吃飯,可是他對吃喝仍然表現出跟當年一樣的冷淡,說他吃過飯了,只要了杯熱檸水。

顯然,他還和當年一樣清貧,可是滿腦袋的文學資料典故依然富足得很,說起前輩作家作品,尤其是徐訏,如數家珍。還歷歷如昨地憶起第一次見到徐訏的往事。那是在一次會議中,他坐在徐生前一排。

「你跟他說話了嗎?」

「說了幾句。」

「他知道你是誰嗎?」

「知道,我給他寫過信,還寄過剪報。」

「那你應該把這些都寫下來呀。」我道。

「寫了。」

他說還寫了一些有關文學的回憶,聽上去都甚有味道和資料價值。我勸他把這些文章集結出版。

「誰會看呢?算了。」他淡淡道。

這時奇異地浮現在我腦海的,竟是不久前我在呼倫貝爾草原看到的遍地牛羊,牛也好,羊也好,馬也好,看去都是一個姿勢:低頭吃草。我便想,牛羊馬們與人的區別所在,就是牛羊馬只關心吃飽喝足,而人在謀求物質生活的富足之外,還要追求精神生活的富足。而純正的文學發燒友,就是那些把精神生活看得遠遠高於物質生活的人。這樣的人即使今日還存在,也是鳳毛麟角了。我竟得識二三子,幸甚。

王璞臉書2025年9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