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中輾轉傳來好友王偉明去世的噩耗。然後在臉書上陸續看到朋友們追憶的文字。我曾有過一句話:「感情已然在寒冷的現實中消逝,我們已別無選擇,只剩下文字的溫暖。」筆劃有如砍伐下來的柴枝,在人的感情點燃下散發著微弱卻可貴的溫度。當中最深刻的是澳門詩人葦鳴的〈致王偉明兄〉,詩人在慾望塵世中混,想及往日一些交往,而最終:「你編的詩刊和集子都在我書庫的鋼架上/《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我或收藏得比哪一家圖書館都齊全/反正夠年輕人寫最少三五篇/C刊甚至碩博士論文/不吹牛/你一路好走/(不是走好)/有空來個/夢//聊聊天庭的八卦/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收束真好。廣東話真是一種不矯飾的語言,「正宗」的廣東人自了然於心。
因為擔任詩刊編輯,偉明認識的華語詩人與外語詩人遍布全球,當中不乏當代名家。他愛好收集詩人的手跡,包含書信與詩稿。因為那是個原稿紙書寫的年代,日積月累下來,便為數不菲了。如今這些珍貴的墨跡,希望會有有心人出來,加以適當處理。這些手稿之所以珍貴,是因為乃是真正意義上的「手稿」,是詩人在創作時留下的書寫紀錄,其字無關美醜,並皆自然,其塗改其刪增,其所用之標示方式,都具強烈的個人化呈現。而現在的所謂手稿,是詩人應編輯等要求,為寫而寫,力求整齊而字體美。其「簽名」一試再試,至滿意而止。然觀其別處簽名,並不相類,此乃「假」手跡耶!
與偉明往來較頻密是千禧年後。那時偉明受聘於詩人路雅位於炮臺山的公司,佔有一個約三十呎的小辦公室。偉明在編《詩網絡》,而我仍繼續艱難地支撐著創刊不久的《圓桌詩刊》。那段時間我從杏花邨下班,常因編務或稿務的原因,到炮臺山和他見面。我們談著,不久便見到詩人路雅駕著輪椅來,一起聊天。有時,詩人林浩光也會一起,大家就在黃昏前的剎那光景中,談詩論藝。後來,圓桌詩人製作了一套詩歌文案,共有詩咭、明信片、書簽、信封四物。圖畫是北京詩人藝術家九月的作品。由偉明的「瑋業出版社」製作。時光就像一片小小的書簽,不知會壓在哪本書哪一頁上,要尋回來已不容易。縱然在某一個時刻中偶爾浮現,又已非當時心境了。
偉明訪問過海峽兩岸很多的詩壇大師。後來他也訪問了我。結集收錄在《詩人密語》(香港瑋業出版社2004年12月初版)一書中。這種詩人訪問集共有三本,其姊妹篇是《詩人詩事》(香港詩雙月刊出版社1999年8月初版)與《詩裏詩外》(香港瑋業出版社2006年8月初版)。三本合共訪問了七十餘位詩人。如今這些書都散落在茫茫書海中,不容易找到。在詩壇上,偉明編多寫少(寫得最多是詩刊的「編後語」),其於香港詩歌資料彙集及促進香港詩歌與兩岸的交流,極具貢獻。他的文章,頗多記錄詩人們的交往等事蹟。
偉明也寫下了不少悼念詩人好友的「悼文」。如寫於2010年的〈往日有誰堪共識──悼商禽、許世旭〉和〈茫然回首望東明──悼張仃〉等。一個當時為詩人寫悼文的,如今成為他人悼亡筆下的主角。這就是世態的嚴苛與現實,詩人只能以文字來作抵抗。我主張「抵抗詩學」,認為詩能抵抗死亡。偉明詩文不說,他為詩人「立碑」,其功德即讓詩人的精神永生。他年齡與我相仿,如今先行登上天國列車,揮手長揚而去。死亡原是每個人的終站,然也是一種寄望,一種態度,一如葦鳴兄所言:
一齊講粗口,論乜X詩。
死亡,去吧,都去你的吧!
(2026.2.14零時45水丰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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