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8日 星期日

路雅悼王偉明

偉明走了!

偉明默默地走了,沒有甚麼波瀾壯闊,但行內很多人認識他,他是一塊強勁的馬蹄鐵,有着強大的磁場,就是這樣,透過《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把全球的華人,吸進他主編的刊物。亦因為如此,亦造就了很多新芽。

有幾年和他共事,辦事細心,他寫字端正,與吳萱人一樣,有隻寶貝手。不知他有沒有寫過臘板字?

我的武俠詩

記得十幾年前,大概二OO三年罷,王偉明有一次偶然對我說:「全球寫武俠詩的華人,只得兩人!」

「是麽?哪兩人?」

「羅青和溫瑞安。」

台灣的羅青?我看過他寫的武俠詩,溫瑞安不是寫武俠小說的嗎?我聽後大惑不解,梁羽生和金庸寫武俠小說之餘也寫詩,怎會只得兩人?我們身邊的黑教徒(溫明)不也寫過武俠詩?

王偉明見我一臉疑惑,跟着說:「我的定義是要寫得夠多,出過詩集才算!」

「哦⋯⋯」

聽了他這番話,我就下定決心,開始試寫武俠詩,心中暗忖,只要堅持寫到結集,不就成為全球排行第三的武俠詩人?詩寫得好不好,誰管啊!

能夠全球排第三,太好了!想起就樂支支。

接着下來,於二OO三年十月,一口氣完成以六篇小詩組成的「劍聲與落花」交給王偉明,他看了甚麼都沒說,只說了句:「欠了個殺手!」過不了兩天,補寫了「冷目」算是完成殺手的要求;到結集出版時再加入「勝利者」。

我記得這組武俠詩在《詩網絡》首次發表,同期還有瘂弦、藍青天(王偉明)、原甸、吳萱人、落蒂、譚建生、錢志富、區仲桃和蕭映的短評。

《詩雙月刊》寄出沒多久,瘂弦來函囑我寫一部史詩式的長詩,他老人家器重,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林永鴻曾說過,騙人沒問題,但千萬别連自己也騙,我這個人懶翻書,不學無術,史詩式的武俠詩?唔好玩啦!我真的沒這能耐和魄力⋯⋯

瘂弦是我心中寫現代詩最敬重的少數詩人,有一次他來香港,坐在身邊共飯,席間悄悄地問,你真的只出版了那聊聊幾本詩集後,就沒有再寫詩?

「真的沒有再寫。」他聽後淡然道出。

瘂弦出版的詩集經他嚴格篩選,對寫得不好的作品絕不手軟,不會把它留在人間,這種創作態度鮮有人效,他的執着和嚴謹使我落筆更艱難。

瘂弦惜字如金,我的三腳貓功夫,真的一字一驚心!記得一九九三年鄭愁予訪港,我駕着棗紅色雅各房車,與偉明載着他夜遊太平山頂,那天他興起,把選在《寂寞的人坐着看花》的兩首詩解讀給我們聽,現在想起來,已經是久遠的往事矣!

如果創作求量不求質還有甚麼意義呢?一篇好的作品,對讀者也有要求,像鄭愁予的詩,讀者互動起來也費勁。我有自知之明,沒有能力寫一部史詩式的武俠詩,最後用了差不多九個月時間,完成了由五十二首短詩組成的章回武俠詩,共分九回。對一個沒有真才實學的人,只算是又一次蒙混取巧!

章回武俠詩《秘笈》出版時得到澳門大學區仲桃給我寫了篇長長的序,蛙王題字,倪露露插圖。書出版後,才發覺瘂弦的信件遺失了,找不到地址寄書給他。

詩集由吳萱人編校,補足了我的錯別字,《秘笈》五十二篇詩,出版前後零零碎碎地發表過部分。有一年菲律賓的雲鶴來訪,送了本如奏摺樣子的《秘笈》給他。

他揭了幾頁叫我把全詩抄錄在光碟上,拿回菲律賓連載在他主編的華文報紙。

雲鶴是一個早熟的詩人,許定銘很欣賞他,我認識雲鶴是來自許定銘的推薦。羅少文也是個早熟的詩人,論詩的純粹兩人不相伯仲,最大的分別是雲鶴浪漫中帶着少少憂傷,羅少文卻是淡淡的哀愁滲透悲涼。

兩人今天都已經離世,在很多人心裏可能沒留痕跡,於我⋯⋯

只記得羅少文曾對我說,為甚麼說「劍聲與落花」是第一篇武俠詩?不是早於一九六六年你已經寫過「門前」這武俠詩麼?

2021年2月24日

門前

留也不住黃昏
留也不住
覓妳在松音澎湃的那夜
很高很高的草浪
就淹沒了露濕的長衫
掛馬樹下
蕭蕭風沙一夜白了我的髪
路就如兀覺的城
還是多少年前的霧霞?
鳥跡不跡
山山皆距離
是雪閉了汝窗扉?
我去叩妳的門

一九六六年

《詩雙月刊》與我

王偉明曾經有一段時間與我共事,《詩雙月刊》和《詩網絡》都是特藝承印,王偉明少寫,但人面廣,經他邀約出版的偉業叢書,編寫校對一手包辦,前後共出了十八冊;在香港出版業寫下不可缺少的一頁。

易牧離開了我之後,那間房子一直都空着,我找人執拾一下,王偉明又開始躲在那小房子裏工作,他返工前,例必往郵局取信,然後就夾着幾本書和函件,回到小房。

《詩風》、《詩雙月刊》、《詩網絡》斷斷續續出版差不多十八年。《詩風》一九七零年創刊覊魂找我幫忙,那時還沒離開藍馬,記得《詩風》當年是以四開小報印行,可用幅面大、不用釘裝成本較相宜。

五十年代初,香港還是以活版印刷為主流,柯式印刷機不多,只有二十幾台。中小型廠佔絕大多數,大部分印刷廠以分期付款方式從歐洲購入先進設備,一些資金有限的小型工廠只能購買二手器材,同樣是以分期付款方式。

離開藍馬,專心業務,對文化圈不聞不問。《詩風》兩個靈魂人物,一個是覊魂,另一個是王偉明,覊魂出於文秀文社,他和去世的也斯是同一文社,他倆在詩壇上各有不同的發展。

香港經濟的快速增長是從六十年代開始。百業待興的情況下,為印刷業帶來了契機。由於香港印刷工人技術好,生產成本又低,吸引不少外資來港投資。七十年代末外商設廠為印刷業帶來了先進的生產技術和企業管理,另一方面也為香港印刷業打開了面向世界之窗。

中文打字的出現,配合柯式印刷的成熟,把傳統的活版排字衝擊成顛覆性改變。

《詩風》創刊我交了篇小詩,跟着就沒參與往後活動,直至一九八九年《詩風》從四開報紙變作三十二開書,改名《詩雙月刊》。覊魂再找我重作馮婦,更邀加盟,想也不想答應了,以當時的設備和人力資源,排版印刷無論那方面都沒難度;因為是一份同人刊物,覊魂一再提醒要給個戰鬥價,又說除了優惠,還要參與夾錢去支持,這兩點對我來說也簡單,只表明編務校對,就沒暇參加了。

香港政府自一九五一年開始把印刷業列為特種行業,實行登記發牌管理。從業者必須向警方申報印刷機的存放地點和有關經營之記錄。無疑,這項法例對印刷業產生一定限制。

經過戰後二十多年發展,到七十年代,香港的印刷已奠下了一定的基礎,不但商業印件、產品包裝、出版書籍、甚至報業,也取得了不菲的成就。

王偉明寫得不多,文章也少發表,《詩風》大部份的詩稿都是由他去約,香港、中國大陸、台灣、以致星馬、菲律賓、甚至印尼、美加等地,只要有華人作家,很多都被他去信邀稿。

一九七七年香港政府撤銷了印刷廠發牌制度,促使香港印刷業快速發展,最後成為一項出口工業,很多歐美國家的書籍都是香港印制。

第三號人物,要算是胡燕青了,她是個非常勤力的創作人,《詩風》復刊後唯一女性,偶爾也會參與校對,一貫老師作風,一字必究。

後來加入了覊魂兩個得意門生,洛楓和吳美筠,她們的出現就帶來了《九份一》這刊物,那時幾個青年人出出入入,上我公司做校對,林夕還未成為音樂人,他給我的印象很深,斯斯文文,很有禮貌的一個青年才俊。

七十年代是一個香港文化興盛的年代,電影業和粵語流行曲,甚至廣告行,都需要大量的文化中人,連帶現代水墨畫均人才輩出。新詩這個冷門的文類,也帶動了中港台的發展。

溫明(黑教徒),他也是《詩風》當年的一名成員,他的詩寫得好,但發表作品不多,我們共事之時,因為印刷方便,誘發他整理舊作,出版了他的第二本詩集《青山粉絲廠》,蒙他不棄還邀我寫序。

我公司在北角,許定銘未回美國的時候,住在對面的維多利亞中心,我們時有見面,偶然也會上我公司聊天,有老友找他,會相約見面,記得有一次他帶雲鶴上我公司。另一次是柯振中和小思,他們三個一齊在我公司聚舊,現在已記不起是哪一年的事了!

2024/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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