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8月11日 星期五

皇甫河旺:華僑日報曾是漢奸報?

香港資深媒體工作者鄭明仁今年四月電郵告訴我,他撰寫的《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在香港出版了。我五月去香港,他親手把書送給我。兩人飲茶時,談起華僑日報創辦人岑維休的故事。

一九八一年七月十六日,我在香港中文大學新聞系任教,得到一筆研究經費,著手「香港資深報人口述歷史」的研究工作。那一天我帶了學生助理,到香港島荷里活道的華僑日報社拜訪創辦人岑維休,展開口述歷史訪問。華僑日報於一九二五年創刊,岑維休受訪時八十五歲,在報社服務了五十七年,當時的頭銜是華僑日報總司理。

口述歷史中,最珍貴的部分是從一九四一年底日軍占領香港,至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的三年八個月中,華僑日報因繼續出報,戰後被國民政府列入「漢奸」名單,岑維休被通緝。港英政府則極力維護岑維休,拒絕引渡。

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明華僑日報繼續出報的原委,還說在日軍控制下,他們如何用中文技巧、雙關語、典故來暗諷日軍,還利用副刊、版頭畫來暗示日軍走向敗亡。

岑維休在講述這段歷史後,隔四年逝世,我相信這部分史料是他生前僅有的一次披露,這份口述歷史世上恐怕僅此一份。

口述歷史研究完成後,由學生助理整理錄音謄寫成文字,再經受訪人過目補充資料,最後寫成約四萬字的報告,這份報告包括另兩份香港最具歷史的報紙:一九二五年創刊的工商日報和一九三八年創辦的星島日報。

這份報告隨我於一九八六年從香港回到台灣,二OO四年又隨我去了香港。我深恐這份珍貴的史料從我手中意外散失,極盼公諸於眾。二O一三年幸蒙香港新聞教育基金會樂意收留,存放香港新聞博覽館,我終於如釋重負。

就在此時,鄭明仁正攻讀北京大學歷史系現代史碩士課程,畢業論文題目是「日據時期香港報紙附敵研究」,這份口述歷史正巧可供他參考。

他根據岑維休口述史料,另查閱了大量當年的報紙,並蒐集香港及英國的檔案、中英文專著,經查對、考證,終於還原了歷史真相,釐清華僑日報是否為漢奸報的疑問。

我舉岑維休在口述中自我辯解及鄭明仁查證為例:

「關於華僑日報在日本占領時期出版,也有一述必要。香港既是一個孤島,淪陷後大家自然無路可逃。華僑日報本來已停刊,一九四二年初,日本的『南支派遣軍報導部』(主管報紙、電台和一切宣傳)派人來華僑日報找我說,目前香港需要有份民營報紙(香港日報是日資,沒人看),日軍屬意『華僑』復版,『看來你是非幹不可』。為了香港,為了自己和職工們的生活與安全,『我勸你還是接受了吧!』這是棉裡針式的講話。明面是勸說,實際隱含殺機,看來是非幹不可了。我們經過內部磋商,結果惟有接受。但有保留條件,即行政完全獨立自主,只受日軍檢查,不受干涉本身內部事務。對於這點,日方也總算做到了。雖然在三年零八個月當中,日本憲兵幾次興文字獄,威脅要加害『華僑』的人,但總算在驚濤駭浪的艱苦旅程中勉強度過。」

岑維休提到報紙如何暗中反日:「我們除了利用中國文字上的技巧,或用雙關語,或用日本人看不出的典故,來隱諷日軍,指出其必敗。例如我們偷聽到廣播,說麥克阿瑟將軍率領十萬大軍、幾百艘戰艦、幾千架飛機來反攻日軍。我們就報導說,盟軍永不能反攻打勝日軍,因為他們沒有若干十萬大軍、若干百艘戰艦和若干千架飛機云云。人們就知道,麥克阿瑟未來反攻的部署了。」

「此外,我們又利用副刊、版頭畫來作暗示。例如,一棵松樹曲折地植在盆栽之上,人們就會聯想到松井石根(日本軍閥侵華統帥)已在華北喪師;小室一角,外面是紅日西沉,人們就知道日本不久就要投降。如此種種,令日軍防不勝防,也很難找出華僑日報編輯有何錯處。當然,三年八個月當中,並非全無風險,小警告不計,大的文字獄也曾有過四次,每次都以寫自白(悔過)書告終。」

作者鄭明仁查閱了大量當年的舊報紙,證實了華僑日報社論屢現弦外之音,新聞標題揭日軍敗象,文藝週刊中文化人以兩面手法,既替日人說好話,也隱藏對日統治下的不滿。書中均有詳細記載。

作者研究發現,華僑日報第一篇附敵社論發表於一九四二年一月八日,香港淪陷後第十七天。社論歌頌日軍「把香港人從英國帝國主義的奴隸身分解救出來」,但同一天該報副刊卻出現懷念祖國的文章。這種「身在曹營心在漢」的兩面手法言論,在香港淪陷的三年八個月中,經常在華僑日報出現。

戰後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日,國民政府公布「處理漢奸案件條例」,追究華僑日報附敵言論。岑維休在口述歷史中說:「一九四五年八月,香港重光,華僑日報同仁正慶幸得以重見天日,但不旋踵,我們再罹一次災難,此即面臨被野心家陰謀劫收的厄運。劫收者不只從黨政軍三方面向華僑日報進攻,還發動輿論機器,製造歪風,向華僑日報進行圍剿。這種歪風由一九四六年起,一直到一九四九年才平息下來。」

香港淪陷期間,還有出版其他報紙,被列為「漢奸」的只有岑維休一人。作者鄭明仁透過歷史檔案,剖析國民政府如何集中打擊華僑日報和岑維休,作者又分析了港英政府傾力維護岑維休的原因,並曾兩度授勳給岑維休。

此事件擾攘了三、四年後不了了之,既沒有給岑維休定罪,也沒有給岑維休平反「漢奸」罪名。據鄭明仁查閱資料,曾有人向蔣介石告發華僑日報是漢奸報,當時徐復觀正受蔣介石重用,蔣介石命徐復觀調查,徐查出是誣告。華僑日報乃得以在國民政府控制的地區出售,包括台灣。

作者鄭明仁在《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一書結語中說,他無意為岑維休或其他曾經附敵的香港報人或文化人翻案,但他認為不應因他們曾經「落水」與日本人合作,而全盤抹煞他們用盡心機反日的一面。他研究的目的,是透過檔案資料、日本占領香港期間的報紙、前人留下的口述歷史,試圖還原歷史被遮蔽的一面。

我讀完此書的感覺是,鄭明仁從一位從事新聞工作三十多年的記者,已轉型成為研究歷史的學者。

(《世界日報》二O一七年八月九日二O一七年八月十日。另見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七年八月十一日。)

2017年8月6日 星期日

許定銘:《東海畫報》

東海畫報封面

第18期目錄

《東海畫報》是慕容羽軍署名李影主編的一份半月刊,因為它以「畫報」掛名,以為是一本通俗讀物,沒引起我的注意,直到近年讀慕容羽軍的回憶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才留意到它的存在;後來讀盧文敏的短篇小說,發現有不少也是發表在《東海畫報》的,才開始想到找來讀讀,可惜,舊報刊不是你想讀就能找到的,等待了不短時日,終於找到了這本出版於一九七O年一月上半月的第十八期。按此日期推算,如果它沒經過脫期,則,《東海畫報》是創刊於一九六九年四月的,手邊無書,不知慕容羽軍曾否在《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中提過?

出版《東海畫報》的,是位於禮頓道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這間出版社與慕容關係密切,印象中他夫婦倆有些單行本也是由它出版的,慕容的重要小說,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1971)即是。

《東海畫報》的版權頁有一列長長的編輯名單:主編李影、婦女編輯雲碧琳、藝術編輯陳潞、生活編輯盧文敏;此中李影、雲碧琳、盧文敏是師徒組合,而陳潞則是當年香港報刊界的藝術雜文專家,有一定的號召力。從編輯組合大致可知這份八開四十二頁,定價一元的半月刊畫報底內容,主要是放眼世界,以地方色彩、藝術生活、婦女家庭為主的消閑讀物。

慕容羽軍小說

翻開《東海畫報》,我特別留意到它每期重點的短篇小說,本期發表的是慕容羽軍的〈平安夜〉。這是篇差不多佔兩頁的五千字短篇,寫湯美和靄美佈置平安夜晚會的場所,準備在會中宣佈訂婚,豈料卻給他們的好友安娜借了湯美認作腹中塊肉的父親,又給茱迪借作結婚對象來安慰患癌的姑母……,故事雖然怪誕至匪夷所思,可幸最後一切冰釋,仍是喜劇收場。小說不見出色,難得的是居然肯花近半編幅作題目插畫,而且是親手繪畫,而不是隨意剪貼的,還落了插畫家的名字「方三」。哎喲,方三即是蔡浩泉、蔡頭,難怪插圖人物的風格那麼熟悉。老蔡年輕時與慕容夫婦往來甚密,我以為只是五月出版社時期,卻原來《東海畫報》時期還是合作無間的。至此,我開始留意《東海畫報》各欄目的版頭設計:半月時潮、科學新知、現代生活、東海西潮、女子公園、歌樂新聲、藝術廣場……,完全都是「蔡頭格」,留意蔡浩泉作品的朋友們,切勿忘了《東海畫報》!

 

  
蔡浩泉的版頭

因為蔡浩泉的關係,亦舒也有為《東海畫報》執筆。此中有一欄《亦舒龍門陣》,本期佔兩千字版位,以〈姜大衛.姜大衛〉盛讚《保鏢》中姜大衛演得出色。不知《亦舒龍門陣》這欄是否期期都有?亦舒是否曾在《東海畫報》發表過小說?

亦舒文

此外,幾位編者中,雲碧琳的《歲暮篇》以〈從節日看青春〉、〈假日裡的樂與惱〉及〈可憐的六十年代〉三個小題抒發了己見;陳潞配圖寫〈冬之園林──菊花的天下〉;盧文敏則介紹了香港〈多樣化的娛樂〉。後來盧文敏還告訴我:筆名白領牛,用廣東話寫的連載〈白領手記〉,也是他的創作,而負責出版的「前衛出版有限公司」則是星系報業的分支,當年《東海畫報》的銷情相當不錯,出版了好幾年呢。可惜我只見到一期,不能再多了解一些!

雲碧琳文

盧文敏文

白領手記

──2017年8月

2017年7月21日 星期五

鄭明仁:故紙堆中偶遇 香港第一個旅行專輯

1930年10月22日《香港南中報》(圖片來源:鄭明仁)

今年香港書展的主題是「旅遊」,主辦單位香港貿易發展局邀請了多位旅遊名家演講,並且蒐集了很多實物和圖片在會展「文藝廊」的「文遊四海」展區展出。筆者應邀借出香港報紙第一個本地旅行專輯,放在展區公諸同好,和大家分享80多年前香港人是怎麼樣到港九新界遠足旅行的。

首先,要介紹這份「歷史文物」重見天日經過。去年底,筆者友人車弘道路經深水埗一家買賣舊書的書店,瞥見兩疊用雞皮紙作封面的舊報紙,書店老闆索價千元,車兄弟興趣不大,然而他沒有忘記我這個喜歡在舊報紙堆找尋歷史的朋友,馬上來電探詢有興趣否?車說這是一些報紙旅遊特輯,1930年的,寫着是「吳灞陵」珍藏。筆者聽見「吳灞陵」三字,二話不說便指示車兄弟「買!」這本超過85年歷史的報刊文物如此這般便落在我手裏。吳灞陵先生(1904至1976)乃香港名報人,研究香港報紙歷史的人,一定聽過吳先生的大名。他歷任《大光報》、《香港南中報》、《循環日報》、《華僑日報》和《香港年鑑》的編輯,吳喜歡收集香港掌故和各種報紙雜誌的創刊號,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便有很多吳氏的珍藏。

吳灞陵

香港本地旅行團

另外,吳灞陵熱中結伴本地遊,上世紀30年代便與旅行愛好者合組「庸社」,這是香港第一個最有組織的本地旅行團,也可說是香港行山隊的鼻祖。「庸社」前身是「香海秋季旅行團」,吳灞陵組織了「香海」的團友於1930年10月22日在《香港南中報》開闢了香港第一個旅行專輯。吳灞陵後來把旅行專輯訂裝成合訂本,用鷄皮紙做封面,在扉頁用毛筆字寫上「庸社文獻第一種 吳灞陵珍藏」的大字;小字寫上「庸社前身香海秋季旅行團主編 香港第一個旅行專輯」。這就是筆者手上這份「文物」的由來,但它為何會流落二手書店?至今還是一個謎,書店老闆只說是「收買佬」拿來的。無論如何,筆者和吳灞陵合該有緣,他的遺物落在我這名過氣總編輯手上,剛巧我又認識書展主辦單位的源永文先生,這份歷史文物終於可以重見天日,在書展期間和萬千觀眾讀者見面,實在沒有白費吳灞陵生前的心血。

言歸正傳,讓我們看看這個香港第一個旅行專輯的內容。吳灞陵和《華僑日報》另外4名年輕記者:衛國綸、黃嗇名、陳亦泮、莫輝祺於1930年10月19日組團到大埔旅行,然後於10月22日在《華僑日報》的姊妹報《香港南中報》副刊「南國之風」開闢了香港報紙第一個旅行專輯,整個版都是記述5人同遊大埔的經過和趣事。5人此行主要是參觀訪問原國民黨第五軍軍長李福林(李登同)將軍的康樂園。李福林在軍政界享有盛名,下野後來到大埔開闢果園,取名「康樂園」。沒有錯,昔日的康樂園就是後來成為豪宅群的康樂園。李福林後人和地產商合作,於1980至1993在果園地皮興建了1000多間獨立屋。吳灞陵一行早上9時從九龍乘車出發,十時半抵達大埔墟,首先經過墟場,他們這樣記述墟場情形:「鹹水魚腥臭氣味和道路上的泥濘,已足令我們感覺到有點不愉快。」於是便匆匆離開往康樂園拜訪李福林,一入果園範圍便是一陣陣牛屎味,幸李福林大宅「折衷華洋款式,頗為雅潔,無復園間牛糞氣息」。各人稍坐片刻便離去往酒家覓食,遊記記到這裏有不少戲謔之言,作者用「驚鴻倩影,臀隆可愛」形容酒樓女侍「阿英」,且嘲笑同行者衛國綸對阿英「殊心醉之」。我在這裏要為衛先生補上一筆,1970年代末我入行任職記者時,曾與衛國綸前輩定期茶叙,當時衛先生已是著名報人,貴為「新亞通訊社」社長,該社替多家報館供應法庭新聞稿件,且一度獨家為中文報紙提供馬會的「賽後報告」。

行山可救國

1930年11月22日,旅行專輯版第二期,今次是以九龍慈雲山為遠足專題,作者這樣記述:「九時乘車到了啟德濱,便從哆哆佛學社那條路去,一直上去便是鑽石山,是牛房的所在——總計登山行程,僅一句鐘,知道疲乏的原因,未始不由於速度太高。」今期專輯最特別之處,是一張團員在鑽石山山頭留影的照片,有幾名團友的衣著像赴宴般穿恤衫結領帶,這可能是當時外遊的時興服裝吧。吳灞陵一連經營了3個旅行專輯便結束,1932年12月4日,吳在《華僑日報》的另一聯營報紙《南強日報》用「庸社」名義創刊了《旅行周刊》,這一天定為「庸社」正式成立吉日;不久,另一名旅行家兼著名作者黃佩佳加入「庸社」,成為《旅行周刊》另一支健筆。《旅行周刊》出版了50期便停刊,筆者有幸收集了一整套,它是附於吳灞陵珍藏旅行專輯的合訂本內,完整無缺。《周刊》內容比旅行專輯豐富,除了介紹香港的遠足風景所見所聞外,間中也會對時事發表意見,例如在1933年9月18日那一天的周刊(第43期)發表類似悼念九.一八的社論。文章題為「今天的警告」:「大家休以為無論國難嚴重到何等田地,都可以貓貓虎虎的渡過去,須知得過且過的態度,是會使國家亡滅,自己亡滅,一切亡滅的呀!」「我們如果還有一個軀體,應該有一個清晰的頭腦,認清楚上面那個警告,做一點切實的工作。當然,切實工作的原則,是有錢者出錢,有力者出力。不必好高,不必騖遠。」撰稿人提倡「旅行救國」,他說旅行可以鍛煉身體、堅強意志、增長見識、團結感情。團結就不會是一盤散沙。

推廣本地遊

著名作家黃佩佳以「江山故人」筆名經常在《旅行周刊》撰文,題材多樣性,文言、白話俱佳,筆者摘錄他於1933年4月30月在《旅行周刊》(第23期)的文章,他用粵謳寫「旅行真係好」,香港人讀來零舍傳神:「旅行真係好!乜嘢好得過行山?林泉風味,幾咁好頑。樂水樂山,都話好盞。想起返嚟,仲好過吃大餐。哥呀你,登山涉水,總要時常慣。呢陣中原多難,要抵抗橫蠻。你亦一個國民,點好話唔赴國難?鍛煉吓精神體魄,好去保護鄉關。故此一話旅行,六點起身都話晏,行,就要行得燦爛。最低限度呢,都要歸趁夕陽殘。」黃佩佳真的做到身體力行,1945年6月,他返回廣州,兩個月後日本投降,吳灞陵等人多方打探也沒有黃佩佳消息,相信黃已殉國難。

戰後,吳灞陵繼續在報刊上不遺餘力推廣本地行山活動,並先後出版了《香港、九龍、新界旅行手冊》、《新界風光》、《九龍風光》、《離島風光》、《今日新界》、《今日大嶼山》、《今日南丫》等。香港資深行山領隊陳溢晃對筆者言,吳灞陵、黃佩佳的「庸社」可說是香港本地遊的鼻祖,後來者只是發揚光大而已。香港行山隊全盛於七八十年代,估計有40隊行山隊,多份報章都有行山消息,有些更整個版刊登各行山隊的資訊。陳溢晃說80年代由於本地遠足成為潮流,有銀行贊助邀請幾名資深旅行家設計了36條旅遊路線,同時又要訓練臨時領隊以應需求。風光過後,行山組織轉趨低調;近幾年,行山隊又有復興趨勢,這與大眾日益重視戶外活動有關,加上交通方便(長者更有乘車優惠),可以即日來回,以前不喜歡行山的也趨之若鶩。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香港本地遊的鼻祖)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畢業。退休後研究歷史,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明報》二O一七年七月二十日)

(另有回應見Ming Yan Cheng臉書

2017年7月20日 星期四

黃曉南:朝陽戰夕陽 舊書店不死

都說書業已是夕陽行業,那麼當中更為小眾、暮氣的「舊書店」,豈不已離死期不遠?作為舊書書迷,當初我的確這樣想,所以我籌備《香港舊書店地圖》,初衷正是為這個行業留下「遺照」。不過,在深入訪談全港15家舊書店的過程中,發現情況遠較想像中樂觀,例如只有2家書店由於特殊緣故正在蝕錢,其餘13家都在賺錢或者起碼打平,整個行業更是充滿朝氣和前景,箇中主要有兩大原因。

故事要由14年前講起,當時我念大學一年級升二年級,暑假赴台北背包旅行,在敦南路誠品書店偶然看到傅月庵先生剛面世的《蠹魚頭的舊書店地圖》,拿上手翻閱之後,才知道有一種書店叫做舊書店,又稱「二手書店」,所售書籍並非最新出版,而是經過歲月洗禮。舊書店予我的吸引力最初是售價廉宜,後來在於無窮驚喜,每次踏進店門都不知會遇到什麼寶藏,偶爾會有你搜尋已久的絕版書,甚至是此前未知它存在的隱世好書,這種樂趣絕非新書店可以媲美。

香港多寶藏 惜缺乏整理

總言之,自此一發不可收拾,除了每年一次赴台灣「朝聖」,每星期在香港大小舊書店「報到」,還曾赴東京、京都、北京、上海和桂林等著名舊書城市「尋寶」。在2013年,亦即我首次在台灣接觸舊書店的10周年,有幸獲得台灣教育部贊助,用兩星期時間走遍台灣全島,從北至南遍訪當地舊書店,最後寫成《寶島舊書店之旅》報告,翌年獲台灣政府列為對外推廣的12種特色旅遊路線之一。

然而,像台北、東京、上海等城市,都有著作專門記錄和介紹當地的舊書業及舊書店;相反香港作為百多年來中西文化薈萃、資訊自由流通之寶地,舊書業的特色和份量絕不遜於這些城市,可是至今未有一本相關專著,不但令海外書迷無從「按圖索驥」,甚至本地人也未必認識我城舊書店。於是,作為投入舊書世界僅十多年的黃毛小子,我斗膽地萌生了想寫這樣一本書的念頭;恰逢三聯書店和新閱會合辦、兩年一度的「年輕作家創作比賽」來到第六屆,而我已接近參賽年齡上限……終於東拼西湊湊起一點勇氣,膽粗粗去嘗試班門弄斧。

回到文首的問題,本港舊書業狀況遠較想像中樂觀,主要有兩大原因。首先,正如其中一位有逾六十年經驗的舊書店老闆形容:「舊書店以往就像涼茶舖,最緊要開在人來人往的地方。」但近年很多舊書店都搬到新界街市、舊區工廈甚至離島等租金廉宜之地,卻仍能吸引足夠客人上門;事關舊書書迷有別於新書客人,淘書決心很堅決,即使地點偏遠也無礙他們登門尋訪。而現今Facebook、微信等社交網絡發達,舊書迷圈子細小,一家新店開張很快一傳十十傳百;所以舊書店不必再在旺區捱貴租,並有更寬裕空間建立自身風格。

科技助經營 新客源冒起

另一個新趨勢是,「八十後」和「九十後」等年輕客源在最近兩三年湧現,這是很多店主都留意到的驚喜現象。皆因當今年輕人誕生於數碼時代,看慣了網上瞬息萬變的Facebook、可隨意修改的Wikipedia等資訊,反會萌生「復古心態」,愛從白紙黑字印刷、一經付梓無法修改的舊書當中,追尋歷史價值和感覺。

我正職是在《信報》擔任專題組組長,報業近年亦被視為夕陽行業。而我在製作拙著的過程中,也為自己增添了勇氣。正如神州舊書老闆、74歲的歐陽文利先生強調:「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夕陽行業,任何生意都可以是『朝陽』,只看你有否用心和用腦去經營,能否配合時代進步。」又如我的書房店主、「八十後」的莫思維所言:「即使書業萎縮,但香港喜歡淘舊書的人起碼還有幾萬個,只要我能夠吸引當中一半人,讓他們都成為我的客人,那就一定『有得做』。」

除了深入介紹全港15家舊書店,拙著還會記載本港舊書業歷史,並探索其社會和文化意義。獲得太多人幫助,在此無法一一致意,但有幾位師長必須特別感謝。小思老師抽空接受訪談,為我解答了「舊書對於社會及文化意義何在」此一懸於心中多年的疑難。董橋先生在數年前跟我聊天給予點撥,讓我親炙到一位老派讀書人的風範,下決心繼續以文字為志業。我的「啟蒙之書」作者傅月庵先生,慨允為拙著撰寫了精采的序言。崇拜已久的日本畫家山口潔子女士,為拙著繪製了《香港舊書店招牌群像》作為封面圖畫。《信報》總編輯郭艷明女士給予我莫大鼓勵和自由度,讓我可在公餘時間製作此書。

最後,慶幸有健康的靈魂之窗,才可盡情沉浸書海,拙著的個人版稅將全數轉贈予我一直支持的奧比斯(Orbis)眼科基金。

《香港舊書店地圖》作者黃曉南。

(轉貼自Wong Hiu Nam Kelvin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十七日)

《信報》二O一七年七月十七日)

于粦

李默:樂樂君子,玉麟于止。哲人其萎,我心沈吟。──告別于粦叔。


李默臉書二O一七年七月二十日)

于粦獲成就獎 重溫幕後英雄之路
黃志華

聞得並已經證實,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將在應屆的金帆音樂獎頒獎禮上,把代表最高榮譽的音樂成就大獎頒予于粦。聽到這消息是既驚喜也意外,因為香港這類音樂獎項,向來都很少頒予像于粦這樣的幕後老老老前輩,他今年已經八十五歲了。

誰的認同?為何認同?

事實上,同類的獎項,我們一般會想起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頒獎禮中的金針獎並相提並論,而港台這金針獎歷史更悠久了,自1981年起便設立。按一般理解,這種獎是頒予對樂壇有大貢獻,或是在樂壇上的成就有目共睹的幕前幕後人。當一地的樂壇發展到了一定的歲月,合資格得到這種獎的會大不乏人,問題是某個年度會「輪候」到誰?

如果按這樣的思維邏輯,港台的金針獎常常會讓人大惑不解,因為設立二十九年以來,有五屆竟然是「從缺」的,即是找不到合資格頒贈之人,最近兩次是2001和2002年。還有就是,近十多年來,金針獎頒予給幕前人的次數很多,頒予幕後人的只寥寥一兩次,不明白何以這樣不平衡。有一點不知大家注意到沒有,七十年代至八十年代中期的三大填詞家黃霑、鄭國江、盧國沾,前二者已分別在1990年度及1992年度膺獎,但是盧國沾卻至今未「輪候」得到,個人看來,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港台金針獎的得獎者偶爾會出人意表,如在1986年度頒予唐滌生,2005年度頒予香港中樂團,二者對香港流行音樂的貢獻有多少呢?還是意義別具呢?筆者倒是衷心希望,有一天大表意外的聽到金針獎追頒予像呂文成、何大傻、王粵生、胡文森或周聰等已故音樂界前輩,又或者是紅伶身份而肯灌錄流行曲風格的電影歌的芳艷芬。

對比起來,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的音樂成就大獎,是比較看重音樂創作上的成就的。自1996年設立以來,得主即使是幕前人,也必然是創作歌手。過去十四屆,僅有三屆是頒給創作歌手,其餘十一屆,得主都是幕後創作英雄,還包括嚴肅音樂創作人如林樂培、林聲翕等。所以筆者有時禁不住偏心,會覺得「音樂成就大獎」比「金針獎」有意思些,至少前者願意喚起一下大家的注意力,去向平日每受忽視的幕後創作英雄致敬。

見證粵語電影歌曲老好日子

如文首所言,應屆的音樂成就大獎將頒予于粦,筆者既是驚喜也是意外。相信,說到受忽視的幕後人,于粦受忽視的程度是遠遠甚於他的後輩。

于粦早於1953年便開始入行搞電影音樂,是現存為數極少的五六十年代粵語歌發展的見證者。但于粦一開始的時候寫的電影歌都是國語的,大家很驚訝的是,于粦曾經和金庸合作過,金寫詞于譜曲。于粦最津津樂道的是電影《不要離開我》的插曲《門邊一樹碧桃花》,這一首是他和金庸(筆名林歡)合作的歌曲,主唱者還是大名鼎鼎的張露,只是該片是左派電影公司的出品,張露只肯以「陳露」的名字出現。

林歡詞、于粦曲的電影歌曲至少還有《女兒心》、《上轎歌》、《猜一猜》,分別是電影《少女的煩惱》、《鳴鳳》和《鸞鳳和鳴》的插曲,此外二人亦合寫過話劇《雷雨》的《「雷雨」序曲》,是首氣勢磅礡的大合唱。如此崢嶸歲月,誰還記?

五十年代中期以後,于粦開始不斷為粵語電影創作歌曲。而流傳最廣的莫過於六十年代兩部電影《蘇小小》、《一水隔天涯》裏的歌曲,尤其是《一水隔天涯》,絕對是于的代表作,據知還曾灌唱過英文版本呢!

先詞後曲傳統不再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五六十年代于粦所寫的粵語電影歌曲,大部分都是刻意讓它帶粵曲味的,說明當時粵語電影歌曲有粵曲味是正常不過的。這些作品,也大部分是先詞後曲的,即以《一水隔天涯》來說,其實正是由左几先寫出歌詞,于粦譜曲後再視情況把歌詞略修改。今天提起粵語歌,我們都認為只可以據曲填詞,不可能先寫詞讓作曲家去譜。但于粦當年的大量作品恰恰違逆了這種成見——是我們為了某些以為是進步的原因(比如避卻粵曲味)而槍斃了先詞後曲的傳統吧!

至少在七十年代電視歌開始雄視樂壇的時候,于粦仍然曾經以先詞後曲再改詞的方式創作了不少電視劇主題曲,計有無綫《逼上梁山》、佳視《廣東好漢》、《雪山飛狐》以及麗的《大家姐》,這批歌曲都有一定的流行程度嘛。

際此于粦將獲殊榮的時候,一方面宜趁機好好重溫于粦走過的音樂道路,箇中自有光輝耀目之處,一方面也應重新審視五六十年代的原創粵語歌曲,多少前人心血作品因為當時粵語歌地位低微而備受冷落。

(《信報》編者按:由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主辦的CASH金帆音樂獎,將於11月1日在香港會議展覽中心舉行頒獎典禮。)

(原刊二O一O年十月廿七日《信報》)

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主題曲
黃志華

于粦前輩榮獲香港作曲家及作詞家協會應屆的音樂成就大獎,實在為他高興。這裡特貼出一首他的得意傑作相賀。

筆者說的乃是由他作曲,葉紹德填詞,關正傑主唱的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主題曲。這個曲調不同凡響,一開始便滿帶張力,六小節的句幅裡,先長後短,造成一種逼人的氣勢。每說到此曲,于前輩便總記起當年葉紹德接到此曲譜的時候,竟不知如何措手,多天苦思不果,直至某天遊大嶼山,氣溫驟降,冷風陣陣徹骨寒,葉紹德凍得牙關打顫,猛然開悟。君不見這電影主題曲的歌詞,一開始正是:「冷風,刺骨入肉……」

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主題曲
曲:于粦 詞:葉紹德 唱:關正傑

冷風,刺骨入肉,一把鐵劍飄泊同路,
對景,倍感寂寞,一曲寄意心事細數。
強忍,世上痛苦;壓抑,滿胸憤怒,
嘆息幾番失意向誰道?
跳出鐵窗地獄,一腔怨氣揮劍向強暴!
血腥,染污大地,哀聲遍野慘無人道,
縱使,置身度外,閃開劍刺身後有刀。
四方暗露殺機,赤手劈開血路,
劍光,應聲出鞘逐雲霧,
掃清世間罪孽,一腔正氣揮劍向前路。

土豆網上的電影《碧水寒山奪命金》主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