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3月14日 星期五

石泓《維多利亞海的迷霧》


石泓《維多利亞海的迷霧》
紙上極樂

《維多利亞海的迷霧》石泓著 香港亞洲出版 1954年

作者石泓,四川大學畢業,老民國南京時代人物,石泓生於小康之家,父親是政府小職員,石泓後來成了桂系政客程思遠的夫人。

程思遠育有一男四女,他的長女是著名影星林黛(大太太蔣秀華所生)。

《維多利亞海的迷霧》全書以40年代香港為背景,把一位女性的真摰感情融入文學作品裡,全書戀愁哀怨,盡情奔放,內容透過一位少婦的半生遭遇,寫出時代的悲憤。書中像娜拉般邁向新生的女主人,似乎就是作者的化身。

程思遠是李宗仁的貼身秘書,向來以風流傳名於世,1948年國共大戰如火如荼,程思遠在南京追求一位有婚約的少婦也是如火如荼,因為程思遠搶女人鬧得太兇太離譜了,結果醜聞外溢,使得全國皆知,淪為笑談。

1949年,程思遠與新妻石泓帶著女兒林黛與舊妻蔣秀華抵達香港,並在香港購得一處洋樓作為住所。

林黛原名程月如,後來在香江影壇紅得發紫,聲譽直逼李麗華,大名甚至蓋過父母親。可惜,人紅是非多,名滿天下,謗也隨之,1964年,一代紅顏,六尺銅棺,數以萬計影迷列對送行。

林黛後母石泓女士除了這本《維多利亞海的迷霧》之外,是否還其他著作,我就不清楚了。

紙上極樂臉書二O一四年二月七日)

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莊華興:劉以鬯的南洋寫作與離散現代性

劉以鬯的南洋寫作與離散現代性
莊華興


1948年,劉以鬯在寒風料峭中告別父母,離開上海到香港闖蕩,入《香港時報》擔任編輯。因種種不如意,他選擇於1952年南渡新加坡,先後在新加坡與吉隆坡兩地多家報社任編輯,1957年在新加坡與紅顏知己羅佩雲結識重歸香港。

從1941年自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至1957年返港,劉以鬯先後輾轉於上海、重慶、香港、新加坡、馬來亞凡17年,是戰後中國大分裂時期的典型中國離散文人。

他在星加坡五年期間(1952-57),正是東南亞冷戰進入白熱化階段之際,而五十年代正是美國政治、經濟、軍事達到最高峰時期,在東南亞與東亞政治秩序的介入亦更為明顯。印尼左傾蘇卡諾政權於1967年政變被推翻,幕後黑手便是美國。

50年代,美國新聞處也在馬來亞和婆羅洲推動美援政策,經援各語文出版界,以圍堵左翼勢力在星馬的滲透與擴張,《蕉風》、《學生週報》都有美援的背景,這是公開的秘密,至今學界對此未有關注。

在這個時代背景下,劉以鬯南下新加坡,首先出任《益世報•別墅》副刊主編。《益世報》有親國民黨的背景,原在天津出版,是中國四大報之一。

根據臺灣黃辰濤的研究指出:「1949年南京被共產黨所佔後,中國主教于斌便準備在海外重新開辦報紙,鼓勵華僑繼續與共產黨對抗。1951年6月7日,牛若望副主教即派劉益之到新加坡創立《益世報》。劉益之為天津《益世報》經理,有豐富的辦報經驗,加上新加坡的《益世報》初期由中國和香港招聘大批優秀人才,使得《益世報》初期聲勢相當浩大。但《益世報》不久卻因管理不善,發行網路差、資金告短缺等問題,報業逐陷入財務危機,雖然8月15日,麻六甲國民黨領袖陳期岳曾借出數萬叻幣供《益世報》周轉,經濟難關仍難以突破,10月12日,新加坡《益世報》無法維持報務,便宣告關閉,從創立到關閉僅短短四個月。」

戰後五、六十年代的香港與星馬在政治、社會和文化上走得最近,東西冷戰是促成50至70年代馬華現代主義風潮的重要背景。面對當時星馬的左翼環境,劉以鬯巧妙地以小說《晚禮服》宣洩他的感受與看法。


小說敘述一個在時裝公司任銷售員的女職員蓮絲,因期望擁有剛上架的新式樣藍色晚禮服,婉轉向男友阿峇透露心事。但阿峇聽了只是笑笑,並不感覺興趣。見阿峇愛理不理,蓮絲便佯嗔薄怒的對阿峇說:「你只曉得一套晚裝便是一套晚裝,你永遠不會瞭解一套晚裝對於一個女孩子是如何的重要。」

不久,店裡來了一對男女顧客看晚禮服,男方看中蓮絲喜歡的那一套,於是要買下來,但蓮絲不肯賣,佯稱有其他顧客先下了定金。情急之下,蓮絲於是向阿峇借錢買下了晚禮服。不久,阿峇向蓮絲索回那筆錢應急。在這關頭,蓮絲發現那個要買藍色晚禮服的男人多日跟着她,不得已之下,蓮絲忍痛讓出禮服套現,並央求男人買下來。在兩人的交談中,男人告知那天一起來看晚禮服的女人並非他的未婚妻,而是妹妹,「昨天已到吉隆坡去結婚了」。男人答應向蓮絲買下禮服,在掏錢時,掏出了一個訂婚戒指給蓮絲,比喻他倆的結合。

作者透過小說描述蓮絲的為人,間接對當時的左派人士作出抨擊:蓮絲通常把男人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是「唯心主義」者,把女人看作一首詩;第二類是「唯物主義」者,把女人視作在黑暗處被接吻的工具。這篇作品發表於1958年8月4日《南洋商報》,其時正是新加坡左翼政黨社會主義陣線勢力膨脹的時期。

《益世報》關閉以後,劉以鬯任《鋒報》主筆,董事長為劉西蝶,即目前吉隆坡電腦市場彙聚中心劉西蝶大廈(Low Yat Plaza)和聯邦酒店建立人。1953年7月,受馬來亞霹靂州《建國日報》出版人梁偉華之聘,到吉隆坡出任新創刊的《聯邦日報》代總編輯,未幾升任總編輯兼副刊編輯,幾個月後停刊。

過後劉以鬯回到新加坡,出任《中興日報》編輯主任,《鐵報》主筆,也先後擔任《新力報》和《鋼報》兩份小型報章的主編。在星馬期間,他曾以葛里哥和令狐玲等筆名在《益世報•別墅》、《益世報•語林》、《南洋商報•世紀路》、《南方晚報•綠洲》、《鐵報•副葉》副刊寫稿,一直到1957年回港。



香港文化人馬吉曾寫道:劉以鬯到新加坡後,便出版了《第二春》、《龍女》、《雪晴》三部小說集,後兩者由新加坡桐業書屋出版,《第二春》在新加坡報紙刊載,卻是由香港桐業書屋出版。然而,馬漢先生另有說法,劉以鬯「發佈的作品,不但不曾記上二十多歲至三十歲它在國內出版的作品,就是『去國』以後的作品,也刪掉某些書目,譬如我收藏的一本叫做《雪晴》的中篇小說,在1952年10月14日由當時的《南方晚報》出版,由《南洋商報》發行的,也被他刪除了。(可能他認為不滿意)」。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中篇小說《蕉風椰雨》一書。該書於1961年8月由香港鼎足出版社出版,亦未見於羅佩雲最新整理的「劉以鬯作品年表」。劉以鬯的南洋小說收集不易,除了《南方晚報•綠洲》,還有其他副刊待查找。這也是評論者無從談起他在星發表作品的原因之一。

劉以鬯在星馬期間的作品以及以星馬為背景的作品都收入《星嘉坡故事》、《蕉風椰雨》和《熱帶風雨》,部分收入《甘榜》。前兩部為中篇小說,後兩者為短篇小說集。下文將圍繞在此四部著作進行討論。

劉以鬯在星馬雖短短五年,但在馬華現代主義文學的寫作上扮演了開拓者或先驅的角色。在上世紀50年代末,臺灣現代詩傳入新馬之前,劉以鬯已經更早在《南方晚報•綠州》和《南洋商報•世紀路》等副刊發表具現代主義色彩的作品。其時,《南方晚報•綠洲》由姚紫主編,這位編者集浪漫主義、象徵主義、現代主義創作於一身,在現實主義寫作氛圍的圍繞下,可謂獨樹一幟。由此,馬華現代主義創作的起源理應追溯到劉以鬯在新馬的年代,即介於1952-57年之間。

《蕉風》雜誌雖創刊於1955年,惟一直到1959年出版了兩本隨該刊附送的現代詩集《美的V型》和《郊遊》,方正式掀開了臺灣影響下的現代主義詩風。馬華文史家李錦宗認為「現代詩」的理念與創作是通過這二本新詩選引進馬華文壇。由於人們把注意焦點集中在參與者更眾的詩歌,劉以鬯稍早的現代主義小說創作反而被忽略。

然而,臺灣的現代派追求晦澀和難懂的背景是源於政治上的白色恐怖,而劉以鬯在星馬的現代主義寫作的背景顯然和當時殖民地-冷戰的氛圍有關。下文即針對他的現代主義特徵進一步作討論。

收在《熱帶風雨》和《甘榜》中三篇以星馬為背景的作品都以輕短取勝。在篇幅上,都是不過五千字的短篇,有些甚至可以視作微型小說。即便在中篇小說《蕉風椰雨》和《星嘉坡故事》,也是以離奇的情節取勝。這裡的「輕」非關作品思想內容,而是指小說情節轉變之快,有時結局出乎意料之外,但作者欲傳達的訊息卻在輕快的敘事節奏之中,這是劉以鬯小說的輕短性的真正意義所在。


此外,劉以鬯的小說虛構性強,但一切事物的發展又在情理之中。輕短性和虛構性符合現代都市人的生活節奏、情感追求與心理結構。即便以甘榜(馬來村莊)為題材的小說,也沒有脫離作者熟悉的都市場域。

主題篇《熱帶風雨》中的主人翁「我」跟住在偏郊的馬來女孩蘇裡瑪得以相識和相戀,是因為「我」應母親吩咐,向嫁給馬來漁夫的堂姐道喜而離開都會中心場域,經新加坡西區的巴絲班讓乘坐摩托小船才得以進入陌生的馬來甘榜。

另一篇作品《兩男一女》中有這麼一句:「『世界是一座大劇場』,但是我卻認為『劇場是一個小世界』。在這個『小世界』中,我們如果肯留意一點的話,當不難發現許多有趣的故事。」無論大世界還是小世界,始終不脫劇場之本質,這是作者對虛構性與現代性的最佳注解。

在《十萬叻幣》中,劉以鬯有更深刻的揭示:「其實,人生本來沒有結構的,沒有結尾的故事可能比向壁虛構者更動人。」這樣的創作觀是創新技巧的一種體現,也是他的現代性寫作風格之一。綜而論之,他的說故事風格始終脫離不了懸疑性、虛構性、反結構,有時給人以戲劇性、巧合、突兀的感覺,卻不無引人深思。他的小說雖重情節、給人強烈的鏡頭感(如《惹蘭勿刹之夜》),重視人物動作多過對人物內心的深描。

上世紀50年代新加坡都市的場景(如馬場、別墅、俱樂部、歌台、舞廳、遊藝場、酒吧、娛樂場、半夜場、紅燈碼頭等)、器物(啤酒、鈔票/老虎紙、手槍等)、人物(如餐廳僕歐、沙特狂精神病患者、私家偵探、歌女等)與都市男女的情與愛成為劉以鬯筆下常見的現代人生活的內容與物象。

然而,更多的是星加坡都市中下層或社會邊緣人的處境,除了寫黑暗面也寫光明面,《榴槤糕與皮鞋》便是對兩個世代人(一老一少)相互關懷的描寫,是《熱帶風雨〉中不可多得的佳作。

劉擅長書寫大都市中的小市民生活與習性。在《阿嬸》中,作者把老女工寫得活靈活現,如阿嬸喜歡聽「麗的呼聲」節目、每星期必吃五餐咖喱。劉以鬯的《阿嬸》成功塑造南洋華人典型人物,這是他在星馬文壇的最大收穫。

劉以鬯在星馬時期的小說,馬來亞化色彩/傾向非常濃厚。一是他的作品以星馬社會底層的形形色色的人物為主,寫他們的喜怒哀樂,有從事黑行的、有草根民眾(如《街戲》)、有富家子女,甚至有馬來角色。這類作品最具星馬本土色彩,如短篇《伊斯邁》、中篇《蕉風椰雨》。除了地域與人物,更重要的是,它反映戰後50年代末星加坡馬來人的貧窮。

在《伊斯邁》中,主角伊斯邁因貧窮所迫而讓妻子操醜業。星加坡大都會的陰暗面在小說中表露無遺。另一篇《過番謀生記》是一篇唐山伯在南洋落單,最後與馬來女人結婚而離棄身在唐山童養媳的故事。這篇小說揭示了作為離散者的華僑不得不然的抉擇,也象徵着南洋華人文化混血的歷程。

《巴生河邊》則寫華巫戀的故事(莎樂瑪和鄭亞瓜)。鄭是歌舞班玩藝的,四海為家。他與莎樂瑪生了一個孩子,歌舞班解散之後,他無錢回巴生與莎樂瑪生活,走路兼搭順風車回家。小說揭示了社會底層人們辛酸的生活,側面批判繁華都市背後的幽暗。

其二,劉以鬯大量運用了星馬本土華語詞彙,凡以星馬味小說題材者皆大量出現當地慣用詞彙,而且屢試不爽。譬如戰後星加坡人的常用詞彙五塊六/五扣六(指下等妓女)、人工(工資)、老虎紙(舊時叻幣泛稱)、霸王特士(無照計程車)、吃不到頭路(找不到工作)、下禮拜(下星期)、烏龜婆、九八行、紅毛商行、紅毛厝等。

這些詞彙也包括華語中廣泛通行的外語借詞與各方言借詞,前者如:羔呸(kopi/coffee,意指咖啡)、囉知(roti,切片麵包)、烏必斯(opis/office,辦公樓)、估俚(kuli/collie,苦力)、萬蘭池(brandy,一種洋酒)、馬打(mata-mata,員警)、吉埃(kedai,小鋪子)、浪吟(ronggeng,馬來交際舞)、鐳(duit,泛指錢)、葛巴拉(kepala,管工)、打限房(kamar tahanan,拘留所,粵音)、特示(teksi/taxi,計程車)、甘榜(kampong,馬來村莊)、班盾(pantun,馬來古體韻文)、亞答(atap,一種熱帶植物的葉子編成的屋頂)、依葛(ekar/acre,測量土地的單位)、則知(chetti/chetty,印裔高利貸商)、哥送(kosong,空乏)、隆幫(tumpang,搭夥或搭順風車)、娘惹(nyonya,土生華人女人或泛稱婦女);方言借詞的例子如:扣(意指銀元單位「塊」,粵音)、暗牌(暗探)、大狗(員警)、頭家(老闆)、打波(打球)、吃烏頭飯(坐牢)等等,可謂洋洋大觀,把星馬華人的語言習慣學得唯俏微妙,同時華土/華洋聲腔混雜,本土性雜糅着現代性,充分揭示了典型的星馬人文社會風貌。

不可否認,書寫題材和詞彙運用的在地化傾向使劉以鬯上述四部著作對外地讀者形成一定程度的閱讀困難,因此漢語學界一直少人討論並不令人意外。這些排斥感也不一定來自語言自身形成的障礙,其中或許因中文讀書界一直以來所存有的純粹性要求。

無論如何,在當下語境,它不失為華語語系文本的範例之一,它結合了地方人文習俗、語言習慣和思想觀念,同時也保留了中文的普遍性和文學語言的精純性要求。華語語系文學中有關離散──在地與認同之間的糾葛,在劉以鬯作品中一時之間不容易厘清。

在現實層面,作為一位南來作家(相對於上海與香港),劉以鬯在星馬的寫作(或有關星馬題材的寫作)不無顯示他對星馬認同之一斑,他以吉隆坡開埠者葉亞來為題材寫成小說《瞬息吉隆坡》,他接受東瑞訪問時透露於1952年南渡星加坡時已入籍星馬。

劉以鬯的南洋小說,對他饒富意義。作為20世紀後半葉的離散中國文人,遠離故園家國,躑足於南方之南,讓他在大陸政權易幟之初,有更適合的環境持續他的現代主義寫作。1959年返港後交出的佳作與他前期的寫作不會沒有關係。

其次,在他個人的婚姻上,劉以鬯與羅佩雲的結識發生於星加坡,說星加坡奠定的他個人的人生際遇,並決定了他往後的寫作。他返港後筆耕不輟,最高紀錄同時寫13個專欄,除了為稻粱謀,也讓他實踐了所謂的娛人娛己的寫作事業。

劉以鬯在這方面的在地化寫作反映了他的作品的現代特性,尤其是從個人漂泊身世角度出發的離散現代性(diasporic modernity)最為顯着。他這時期的作品,表現了中國文人在離亂時代的離散特質。在國共分裂與戰後冷戰的氛圍中,它是中國新感覺派作家離散海外的文人的代表,他的作品,造就了馬華文壇一個有異於臺灣影響的現代主義文學淵源。

其次,作為上世紀戰後中國離散作家,但在回歸香港以後,他是站在超越香港作家的高度。他創辦與主編《香港文學》15年(1984-1999),始終關懷各國華文文學的發展,並時有華文文學專輯,東瑞說他不因被人責難「不夠香港」而鬆弛下來,這並不難理喻。這是否為馬華離散者提供一個很好的借鑒?

劉以鬯的超越性視野從離散中國性開始,確也造就了他的現代性內容,他把文學視為沒有國境線的藝術,與目前所流行的「跨國行旅」話語不謀而合,這是劉以鬯的離散現代性的超越性一面。

當今大馬二O一四年三月六日)

(馬吉按:謝謝東山兄提供此文和圖片)

2014年3月7日 星期五

西西的話

西西的話
蔡炎培

西西的《維農小上帝》有附言──「當年我在《中國學生周報》乃義工,也不可能邀請他當詩頁主編,盼勿再訛傳。」西西的話,教我錯愕不已。

錯愕,恐怕與我的身世最有關。先慈26歲嫁入蔡家,29歲守寡;先嚴沒有留下什麼,除了紮腳奶奶,以及我和剛出世不久的月蓮妹妹。家窮,由於我是男丁,父喪後,兄妹同告有病,母親救我而捨棄了妹妹。個人略識之無以後,「保衛婦孺」的意識更濃了。此外,對女性總是退讓三分。藍子時代的西西,小妮子叫我大哥啊,怎地會這樣?好在卡叔(羅卡)尚在人間。

一九六五,兜兜轉轉總算「讀完書」回家見母,待業一年,藍子(西西)看我這哎吔大哥百無聊賴,問說,《中國學生周報》的詩之頁你編不編?敢情好。雖然份屬義工性質,至少「分行傢伙」推銷起來並不難;賺點稿費,不愁沒有零用錢了。《青簡》、《歸來》、《冥蝶》、《刺刀上的花》這些作品就在這個時期創作出來的;過了些日子,藍子前來探班,問說誰最有希望?我一口咬定是也斯。

世事以訛傳訛多着哪,像鄭樹森就鬧了笑話,一時失了學人治學應有的嚴謹,把我補白式的編者話,當作是西西的。

鄭著《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五、六O年代的香港新詩」一章有言,「一九六五年間主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西西,就對兩個新崛起的聲音(一九四七年出生的也斯和年齡應該相近的栢美),有此提點:『再擺脫不了瘂弦的影子就有危險;栢美同樣是。要知道,風格成為藝術家神物利器的同時,也是他自己的陰影。』有趣的是,西西本人早年似乎也是瘂弦的追隨者,以各種筆名發表的詩作,也有一些類近瘂弦的意象和『童真』口吻的描繪。」事實上,瘂弦是西西和也斯的伯樂,二人同樣在寶島成名。

我們跟慕容羽軍(李影)並不相熟。李影先生辦《中南日報》,很注意我們這一族群,自家剪報收集資料不輟以外,常常發起學生徵文。我杜紅和藍子(西西)都是中學生,藍子慫恿我陪她參賽。結果,她姑奶奶第一,庇理羅士的張曼儀第二;張教授後來成了研究卞之琳專家。區區第三。獎項是陳錫餘先生捐贈的小銀瓶,很別致的。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三日)

附錄:

非虛構故事
西西

恰克.柏拉尼克(Chuck Palahniuk)的一個小說《搏擊會》曾拍成電影,之後寫過好幾本書,其中一本名字叫《非虛構小說》(Non Fiction),封面上的書名是兩個字,但內頁卻多添了兩個字:真實的故事(True Stories)。顯然,他要講的故事,都是真事。全書一共二十三個故事,我就轉述最後的那個好了,名為〈安慰獎〉。原文用第一身敍事,我也沿用「我」,稍後再轉用「他」。故事這樣開始:另外一名侍應剛給了我另外一份免費餐,因為我是「那個人」,那個寫了《搏擊會》的人(他的書,敍事者往往沒有名字)。那本書中有過這麼一個場景,一位忠誠的侍應,是搏擊會的會員,為我提供免費食品(而這,也出現在電影中)。然後,又有一名雜誌的編輯打電話來,說要派人採訪地下搏擊會,問我地址。我答:這是小說的虛構,根本沒有這樣的秘密組織,沒有搏鬥至死等事。搏擊,其實佔很少的篇幅,我要寫的是朋友們的生活,而我,真的患有嚴重的夢遊症,晚上到處遊蕩。霍士影片公司讓我帶朋友到片場參觀,每天早上我們在同一咖啡室早餐,由同一侍應招呼;這侍應有一副明星相。某天,他從廚房出來,剪了髮,刮了鬚,變成了演員,就演侍應。餐廳的侍應都因此認識我,不收我的錢了。我在書店中被人拖到一邊簽名,並悄悄查問搏擊會的所在;又有女讀者問:有沒有女子搏擊會?

我繼續寫:弟弟住在南非,父親獨自住在愛達荷。電影拍完的那年夏天,他和父親通了三小時電話,父親說搭了一間樹屋給他兩兄弟,又談到兒子養的母雞,母雞孵蛋,是否要每隻獨住?地面又是否要鋪鐵絲網?父親說,鋪了,小雞就不肯在上面排泄了。然後談天氣,晚上很冷,父親說,火雞爸爸會張開翅膀收藏小火雞,因為小火雞的塊頭大,火雞媽媽無法全部保護。都是珉馨的家常話。那知道,過了幾天,父親竟遭人殺害。老柏拉尼克住在風景美麗的山頂,擁有許多田地,到處是野生火雞和麋鹿。兩個月前,他結識了一名女子,可這女子的前度男友聲稱,誰要跟她一起就殺誰。果然,這瘋子近距離槍殺了二人,並且放火燒屋。

這就是非虛構的真事。柏拉尼克的作品,已有多部中譯。《搏擊會》、《惡搞研習營》、《倖存者》,我都讀過。最近在看他的近作《俾格米人》(Pygmy),寫的不是非洲的矮小森林人,而是一群不知來歷的青少年,小時受訓成為殺手,十三歲後被分別送往美國做交換生,進入美國家庭、學校,準備顛覆破壞。小說由其中一個編號67的少年特工敍述,他寄住的一家人叫他Pygmy。他的英語很爛,對美國社會很陌生,不同的語言與文化的衝擊,於是產生諷刺、黑色幽默,產生不同角度的思考。

(附:看了蔡炎培的《西西的話》,我堅持:一,跟他並不熟悉;二,沒有邀他當《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主編。現在再多兩點:三,稱別人為「大哥」,不是我的作風。參加徵文比賽,說來可笑,怎可能邀請他陪賽。他的文章除了一廂情願的瘋話,還有不好的地方,是拉扯無關的人。他編周報詩頁時在每首詩後寫評語,都是評馬的套語,影響很壞。我的時間寶貴,要寫的東西不少,不想再無聊。他在書上自稱是諾貝爾獎候選人,除了當是笑話,諾獎真那麼重要?委員難道會出來澄清正確與否?)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六日)

鄭重聲明
蔡炎培

西西在《非虛構故事》又有附言,強調:一、跟他(蔡炎培)並不熟悉;靜心想想,確然是。嫁了給文學的西西,從八十年代起,前後只交往三次。一次是八十年代,她的寫畫老師「四十不畫」蔡浩泉開畫展,我們遇上了,閒聊了兩三句,感謝她老人家關懷我的小兒女。一是九七之前,素葉文學請蔡浩泉去灣仔大佛口那家專賣法國菜的餐室聚首,區區叨陪末席。席間,請她老人家留給我通信電話。一直沒有撥過。直至新世紀了,艾曉明學派非常看重香港文學。艾教授的大弟子凌逾尋且以《西西研究及其新進展》為博論,書出了,想送她老人家一本,我一口答應問問看,西西的妹妹告余,先生曰可。

興華師說得好,「永恒與我們共處着,卻互不相牽涉。」

附言二,強調「沒有邀他當《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的主編。」這,拙文《西西的話》已有所陳述。補充如下:當年學生周報的社長林悅恒、總編輯羅卡,以及陸離等人士仍在人間,該是最佳人證。物證當然是鄭樹森所著的《從諾貝爾到張愛玲》,「五、六○年代的香港新詩」一章擺了小小的烏龍,誤將區區的話當作是西西的。

加多兩點的附言三與四,「稱別人為『大哥』,不是我的作風。」這,倒是人老胡塗了,我的哎吔妹妹藍子已不在,對不起,親愛的西西先生。認識藍子,想來是在無邪醫院道舊居的讀詩會上。藍子給我的印象是「小拜崙」。事實上,舉凡星島的學生園地遠足,沒有她姑奶奶,簡直無規矩而不能成方圓;就我所知,藍子給園地中人陳某奉若女神,終其一生,念念不忘。二人鬧彆扭了,央我這哎吔大哥陪她去陳家,想要回寫的信函。不果。

我常去紅磡寶其利街探望她。我們間或在海心廟朗誦拜崙《給奧古斯達的詩章》。很多年後,一九五七回穗養病,一堆舊書給了她。藍子針黹非常了得,每本都有深藍緞子的書衣。

最後的附言,「他在書上自稱是諾獎候選人,除了當是笑話,諾獎真那麼重要?委員難道會出來澄清正確與否?」先生之言差矣。先生清高得可以,當然不在乎,但我這「分行傢伙零售商」卻在乎這份合乎人類正常虛榮心的榮譽。先生之言卻不無酸溜溜味道。何苦!我還保有委員會寄還詩稿的信匣在,地址仍在。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十七日)

拒絕鄭重
何福仁

小拜倫,真好,原來你有這麼一個名字。(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我原來有許多哎吔的名字。)那麼你可不用再擔心,由於對拜倫雪萊那幫浪漫詩人失敬,會影響自己成為什麼獎的候選,於是曾在海心湖畔,徘徊誦詩,並且暗自神傷。何苦呢?原來早有人為你打通門路,向浪漫祖師爺爺致意,真令人感動。世間還有好人好事,做了而不讓人知。人類這就有希望了。我私下倒希望通靈的地址、手機、伊妹兒、臉書,可以公諸所有同好,老實說,連我也有點酸溜溜,反正這又不是什麼獨得的陰私。說到陰私,要揭的話,詩人,還會少麼?沒有,或者太少,還配是詩人麼?陰私八卦,當然真真假假,無需負責,這就像詩人寫蔡邊村紀錄片《尋母記》在德國獲獎,名字不假,戲沒有看過,得獎可當不得真。

但是,小拜倫,怎麼啦?你看來還有點不爽。(是這樣的,說出來有點不好意思,因為成為別人姑奶奶之前,我好像只得那麼一兩個粉絲。)那你可要自己反省了,是信寫得太少麼?這可不是你的錯。你讀中學的時候,什麼藍子時期,還沒有一籃子的通訊系統。即使那時候你的手腳還靈便,總不及現在有各種配套,時代對你太不公平了。不過,也不要太難過,少女時代的社交,以至感情生活,天經地義,或多或少,非親非故,與其他人何干。不過,別看低自己,小拜倫,你其實很厲害。

(是嗎?)譬如說你當年跟文藝青年去旅行,沒有你就去不成了。(去過一次罷了。)那更不得了,你對香港的郊野很熟悉?這毋寧是一種恭維。詩人都很有風度,尊重女性,對她們忍讓,即使筆下提及的女作家,或者送的詩,──不過要求星期美點一下而已,要是她們都不滿意,請記住,詩人無不是善意的,在詩的國度裏,只有假不了的愛。有哪一個女作家,不希望出現在詩人筆下?

作為諍友,我可也要實話實說。(歡迎。)你不承認當年曾邀請詩人主編《中國學生周報》的詩頁,是你這個義工害怕僭越了吳平、羅卡、陸離等人的職責。(的確是。)但你更大的害怕是,別人編得比你好。實情是,詩人是上世紀六十年代越界的第一人,編詩如編馬經,在每一首詩後評說:冷門勝出、大熱倒灶等等。在一份學生報上竟已展示解構的策略:顛覆邏各斯中心主義,在詩頁裏遊走、內爆,古今中外的詩匯,何曾有過這種創意?周報不是有一版叫快活谷麼?連版面也交流對話了。這是周報最光榮的一頁。(這倒沒有想到。)有恨無人賞,必須不斷向年輕人提醒。

小拜倫,你明白了麼?從哎吔妹妹到姑奶奶,別人是五十年不變,你呢變變變,不肯接受別人給定的角色,這是知覺失調的徵兆麼?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廿四日)

詩人習古文 死背又何妨

詩人習古文 死背又何妨
記者:陳芷慧
攝影:陳永威


(左)蔡炎培:曾有筆名杜紅。1935年生於廣州,戰前移居香港,56年畢業於香港培正中學,58年赴台灣台中農學院,翌年休學。65年台灣中興大學農學院畢業,66年應西西邀請主編《中國學生周報.詩之頁》,66年至94年任職《明報》。

(右)鄭政恆:筆名艾歌,《月台》編委,現職於嶺南大學人文學科研究中心,並擔任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秘書。曾獲新紀元全球華文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詩網絡獎等。07年在第一屆年輕作家創作比賽中獲勝,出版了跨媒體詩集《記憶前書》。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詩人蔡炎培忽爾吟起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並說:「若然研習中國語文,未能讀此文,那實在太可惜了!」香港中國語文課取消範文經有七年,教育局有鑑於學生語文水平下滑,決定重推範文,當中包括《赤壁懷古》、李白《月下獨酌》、諸葛亮《出師表》等經典古文。今天,以廣東話入詩的表表者蔡詩人,與其培正中學的學弟鄭政恆對談文學,從少時習語文談起,繼而比較兩代文壇盛凋,如何推動文學云云,對於重推古文,二人齊聲讚好:「我從前都是死背過來的。」

提及《出師表》,只記得「不宜妄自菲薄」一句,慚愧不已,蔡回答道:「因為文言文應從小學時開始研習。」蔡詩人憶起和平前讀小學,還是提着一斤紅米上學交學費的年代,讀盡古詩典章,「小學時老師邊讀邊解,習文離不開硬背死記。當上中學時發現所有古文都讀過了。」

教育局還擬定於考核制度內加入經典背默的部份,強調「要熟讀,不是死記」,但蔡詩人卻言:「死背冇所謂啦!背得多,自然養出一副風骨與情懷。」跟蔡詩人談天,總覺兩個時空不停穿梭,說話與文章都是文白夾雜。想不到90年代才讀中學的鄭政恆都說:「背古文真的很吃力,但古文對我衝擊很大,面對社會急速轉變,很多做人道理都從古文裏領悟得來。如《出師表》中提出要感恩圖報等等。」他慨嘆內地範文再無古文。若然香港同走此路,多年傳頌不絕的經典,恐怕來到我們這一代就絕迹,我們是否擔當得起?蔡詩人即大嚷:「就像一本我的詩集《離鳩譜》。大佬呀!要讀《詩經》才知『鳩』原來不是粗口,意謂沒有巢的鳥兒。」

蔡、鄭兩人雖同是培正校友,但以前素未謀面,直至十多年前在一個詩會中認識對方。「02年我參加詩潮聚會認識新詩,蔡爺都是那時認識的。那時文學氣氛還算熱鬧。」蔡:「他當年寫關於911的詩寫得很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鄭自言現在已較少寫詩,而轉寫影評、藝論和文學評論等,記憶中培正中文教學不是特別優秀。不過,培正在蔡炎培的年代也曾有國學大師羅忼烈任教,讓蔡得益不淺。「高二時,我問羅老師如何寫新詩。老師答不懂。翌日,老師給了我一本《元曲三百首箋》,沒說話。」蔡夠機靈,明白元曲接近現代詩而從中取經。羅忼烈精研詞曲訓詁,著作還有《周邦彥清真集箋》、《話柳永》、《詞曲論稿》、《詩詞曲論文集》等。

■蔡炎培曾於《詩朵》等雜誌發表詩作。

■蔡炎培把親筆所書的舊作《彌撒》呈獻給本報讀者。

提及《出師表》,只記得「不宜妄自菲薄」一句,慚愧不已,蔡回答道:「因為文言文應從小學時開始研習。」蔡詩人憶起和平前讀小學,還是提着一斤紅米上學交學費的年代,讀盡古詩典章,「小學時老師邊讀邊解,習文離不開硬背死記。當上中學時發現所有古文都讀過了。」

教育局還擬定於考核制度內加入經典背默的部份,強調「要熟讀,不是死記」,但蔡詩人卻言:「死背冇所謂啦!背得多,自然養出一副風骨與情懷。」跟蔡詩人談天,總覺兩個時空不停穿梭,說話與文章都是文白夾雜。想不到90年代才讀中學的鄭政恆都說:「背古文真的很吃力,但古文對我衝擊很大,面對社會急速轉變,很多做人道理都從古文裏領悟得來。如《出師表》中提出要感恩圖報等等。」他慨嘆內地範文再無古文。若然香港同走此路,多年傳頌不絕的經典,恐怕來到我們這一代就絕迹,我們是否擔當得起?蔡詩人即大嚷:「就像一本我的詩集《離鳩譜》。大佬呀!要讀《詩經》才知『鳩』原來不是粗口,意謂沒有巢的鳥兒。」

蔡、鄭兩人雖同是培正校友,但以前素未謀面,直至十多年前在一個詩會中認識對方。「02年我參加詩潮聚會認識新詩,蔡爺都是那時認識的。那時文學氣氛還算熱鬧。」蔡:「他當年寫關於911的詩寫得很好,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鄭自言現在已較少寫詩,而轉寫影評、藝論和文學評論等,記憶中培正中文教學不是特別優秀。不過,培正在蔡炎培的年代也曾有國學大師羅忼烈任教,讓蔡得益不淺。「高二時,我問羅老師如何寫新詩。老師答不懂。翌日,老師給了我一本《元曲三百首箋》,沒說話。」蔡夠機靈,明白元曲接近現代詩而從中取經。羅忼烈精研詞曲訓詁,著作還有《周邦彥清真集箋》、《話柳永》、《詞曲論稿》、《詩詞曲論文集》等。

■鄭政恆對香港文學發展有很深認識。去年編著《五O年代香港詩選》,蔡炎培:「早年詩作我都忘了,卻給他找出來。」

■07年鄭政恆獲獎的《記憶前書》,結集攝影與新詩。他一直認為文學要與跨媒體藝術結合才能推而廣之。

■「沒有心愛的女人不能創作」是蔡詩人的口頭禪,即使與太太離異,仍然深情地稱她璽璽,他說:「我們仍深愛對方。因為她支持,我才能走到今天。」

癡戀太太只因詩

自此以後,詩成為蔡詩人生命的一部份。「剛畢業後找了一份巴士車長的工作,你知道何解?因為毋須多撥時間處理人際關係,下午又可以回家去寫詩。推動文壇的工作,還是留給艾歌這位年輕人吧!」老一輩的報人很多都多才多藝,而蔡詩人也不例外。他多年來也在報章專欄撰寫馬經,早已成名:「曾有位記者寫我,把馬經寫到像詩般,以馬經來媾女,damn佢!我有點自負,一生中不少女士就是欣賞我的詩作而喜歡我,不用追的。……思念是一個人,在甚麼地方見過,她的眼睛有雲,她的腳尖有海,雲和海之間,我跟你一輩子戀愛。」蔡詩人隨口就朗誦一首自己的作品《思念》,「當年一位女士歡喜我,我以詩回應其雅意。」戀上太太朱珺都是因為她《廢船》一詩:「詩中末句『只有一滴水,也能流到中國。』這份對中國以及我國文化的心打動我。」這大概是我們今天仍要讀詩的原因。

文字是一種奉獻

可惜弄文舞墨捱窮的時候多。鄭政恆一句回應「不要提。」蔡先生則有感而發:「從前我在台灣讀書,為籌措生活費,最後連詩也典當,原本只賣30元台幣,人家卻給我100元。後來我在《明報》任職,當天結婚,還向公司借200元到台灣度蜜月,結婚指環都只是用鋼做。工作30年至94年,查生離去,我也無心戀戰,當時薪水只有一萬二千多元。文字不能賺錢,而是一種奉獻。」四月蔡詩人將會出新詩集,原名為《詩經可能刪掉了一章》,可惜「詩經」為題未夠吸引,被出版商打回頭,結果將「詩經」改成「雅歌」,「不讀詩經、文學史便不知孔子曾刪《詩經》之事。這次人生頭一回收到三萬元的酬勞,開心至把手稿和支票一同影印30張,以作紀念。」

跟隨蔡詩人漫步回家時,途經一位鄰居問:「喂,你去哪兒?」「有記者來訪問呀!」他回答。「沒有人知道你是詩人嗎?」我問。「我很低調的。」他說。黑壓壓長廊的盡頭是他的家,蔡詩人說:「艾歌,你留下來跟我再談談文學。」還語重心長的說:「即使擁有愛情,還逃離不了孤獨。」或許有人會說香港文學的命運,到頭來沒大作為,都是孤芳自賞者多,但偶爾碰上文人相重的情景,兩位詩人的情誼,也覺窩心。

■蔡炎培(白衣)在《明報》工作30年,坦言94年離任時只有一萬二千多元的薪金,曾獲查良鏞頒發最佳員工服務獎。

■蔡炎培(前右)與慕容羽軍先生的夫人雲碧琳(前左)等作家於60年代一次文學聚會時拍攝。

■蔡炎培與母親及妻兒的全家福。他說一生中對母親最有虧欠,曾為她寫作《離鳩譜》等詩作。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十九日)

附錄:

文學上的偏見
蔡炎培

我們一直期待大批評家如劉勰的再現。

夏公志清先生走了,震撼不及當年乃兄夏濟安之逝;九二之人,方才歸道山,總算高壽,而且著作等身。可是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問題出在《中國現代小說史》,一口咬定張愛玲是中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白紙黑字的,不像乃兄面對「寂寂無聞」的徐訏,客客氣氣說,這麼推崇《金鎖記》,哄哄老外而已。更客客氣氣跟我們的大作家討論《風蕭蕭》的對白!巴金老人可就沒有這個福氣了,《家春秋》由始至終擺不上枱。

據我所知,夏濟安教授非常推許金庸小說。那一年聖誕,教授親自手繪「四大惡人」給作者,金庸作了後記。後來,又不知怎的,金庸還是把文章抽起了。

文學上的偏見,不是今日始。古人認為陶潛在謝靈運之下;隔了四百多年,東坡出,官越做越小之餘,獨具隻眼把陶詩置於詩品前列,連帶我們嶺南這塊蠻貊之地,也有點文化氣息了。

由此觀之,張愛玲是不是中國現代最重要的小說家,抑或《金鎖記》自新文學運動以還最偉大的小說,並不是最重要的。個人的認知,偉大的本身無須讚美!個人文學上的偏見,張愛玲的小說,太多胭油味!個人認為,單是一本《流言》,足以使她「姑奶奶」襟三江而帶五湖,小說嘛,跟沈從文一樣,一個是湘西文學,一個是海派文學,無分軒輊。在他們特殊的領域裏,在在使同代人的五四小說,黯然失色。若論20世紀中國最重要的小說家,當推無名氏、白先勇、西西,三位一體地讓我們明白上帝的懺悔,跡近舊俄文學的托爾斯泰,狄更斯的《雙城記》,馬奎斯的《百年孤寂》,餘子無非是荒謬得可愛的懺悔天使而已。

相形下,惡之所以為「惡」又怎麼樣,杜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罪與罰》,也只在這個範疇上下而求索罷。要是你一接觸《無名氏全書》,白先勇的《骨灰》,西西的《飛氈》,解放了的巨人,無不一一自神燈!

個人文學上的偏見,不歡喜魯迅的散文,因為欠缺「文字是董橋的顏色」;特別欣賞先生的小說,何止托着黑暗閘門,毛大詩人的油紙傘,在先生筆下,可就一筆洞穿地之門了。小心!牛鬼蛇神要出來了。

(附:2月19日《蘋果》元氣堂訪問稿,不悉記者從哪兒找來一張舊照,圖片說明是「蔡炎培(前右)與西西(前左)等作家於60年代一次文學聚會時拍攝」。這是一個美麗的誤會。「前左」的人應是辭世不久的慕容羽軍(李影)先生的夫人雲碧琳。慕容夫人也寫過小說。如果記憶無誤,這張舊照該在五十年代中葉。)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三月廿二日)

維農小上帝
西西

維農被抓到警局去了,警察在問他問題。你是維農.格力哥利.小小?是的。和誰同住?媽媽,沒別人了。十五歲是嗎?是。星期二早上十時十五分你在哪裏?我在學校裏。上什麼課?數學。事實是,我沒說我在課室裏。對話暫停,因為維農的媽媽打電話來。維農,你沒事嗎?今天你上廁所了嗎?你的腸胃不好呀。維農被抓到警察局去,是因為在星期二的早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慘事,維農讀書的高校,有十六個他同班的同學在操場被亂槍打死。這種慘案,在美加時有所聞。課室外,只有維農一人生還;他涉嫌是兇手。為什麼上課時不在課室裏,在外面,當然就在兇案現場。

維農否認,沒殺人。他解釋是老師囑他出去拿教具,他出了課室,肚子不舒服,上廁所去了。從廁所出來,同學都死了。維農本來有一張老師親筆的字條,卻當廁紙用去,警方認為他說謊,因為兇槍留有他的指紋;即使老師後來也承認寫過這樣的字條,但此人有孌童癖,神經質。槍械,是他和另一位同學之間的秘密,這同學平日飽受欺凌,和他是好友。這對維農很不利。還不到審判的日期,他仍可留在家中。維農左思右想,不如逃亡吧,住在德州,可以逃到鄰近的墨西哥去;至於錢,他自以為女朋友會幫助。女朋友果然跟他約定在墨西哥會面。於是,維農收拾輕便的背包,開始逃亡;因為不遠,不久就到了。他並沒有證件,但墨國的關員追問了幾句,把他的美金收進抽屜裏,就放人入境了。他到了一間酒吧喝點東西,卻醉倒。醒來,衣褲被調換了,穿在侍應身上。褲裏居然還有點比索。他打電話給女友,女友說剛好在墨西哥度假,約定會面。維農覺得運氣畢竟不差。那知到了酒店,等待他的除了一直叫他「殺手」的女友,還有警察。審判時,其他一併算到他身上的屠殺,獲判無罪,可之前的,判處死刑。

小說以第一身通過一個少年的心眼自述。行刑當日,他被帶到刑室,換上衣服,行刑者手持藥針,監刑者肅穆靜坐。刑衛守着可能發聲的電話。他看見這些成年互傳眼色,於是閉上眼睛,等待手臂上的涼凍漸漸結冰。不過照我對普通法膚淺的認識,維農殺人,證據是否充足?利益應歸被告;而他只有十五歲,充其量是少年犯罪。結局峰迴路轉,大堆人衝進刑室。《維農小上帝》(Vernon God Little)是英國作家DBC皮耶(Pierre)的第一本小說,出色地呈現如今少年成長的問題,家庭、友情、教育,真是千瘡百孔。這少年滿口粗言,但作者筆名的DBC,是Dirty But Clean的縮寫,骯髒但清白。

(附:《元氣堂》版訪蔡炎培,附圖女子,並不是我,彼此並不相熟;當年我在《中國學生周報》乃義工,也不可能邀請他當詩頁主編,盼勿再訛傳。)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二月廿四日)

馬吉按:蔡炎培與西西提及《元氣堂》說明文字出錯的圖片該來自許定銘〈老照片〉一文,刊於二O一三年十月九日本網。許文已清楚注明相中人是誰,可是蘋果不察,仍是搞錯了,今已更正。

2014年3月2日 星期日

與「高原」的一次異域接觸

與「高原」的一次異域接觸
許定銘


洛杉磯哈崗市某廣場有間專賣北方麵點的飯店,它的山東雞、窩貼和葱油餅都很出名,食客頗多,午飯及晚餐多高朋滿座,日日要排隊輪候。我獨愛它的「豆乾肉絲」,這味小菜切絲幼細,拌以韭菜兜亂,火候及油份適中,配半碗白飯,一餐相當和味。我最怕排隊輪候,總覺得像「等派米」,故此常午飯前的十一時半即到,飯後就到隔鄰的書店買報紙,掃一輪書架。

這間書店以賣報纸、禮品和六合彩為主,書只是聊備一格,以示書店是真有書賣的。店內左右兩排僅十個八個書櫃,賣的多為政治人物及經濟,文學書是鳳毛麟角,在架內排得疏疏落落,有些甚至以封面向外,圖為書少遮醜……。這樣的書店能買到甚麼,我次次都不存厚望。不過,有次我卻在這兒買到久違了巫寧坤的《一滴淚》,這說明了書店雖然小,有時還是會有好東西的。

今日走進書店,見書們搬到店內的右邊,左邊則騰出空置,這不是好現象,不是要關門,準是要分租一半另作他用。老板與其他顧客在閑扯,說是他要放放假啦,開書店二十多年都未放過假……。忽地眼前一亮,書架的高層居然密麻麻的排了幾格香港高原出版社的老書,我取了兩級小梯去看,有徐速的《去國集》、《印度王子與神猴》,黃崖的《紅燈》、《聖潔門》,力匡的《燕語》、《高原的牧鈴》和李輝英、張漱菡、黄思騁、慕容羽軍……等名家的作品,我取下來翻翻,多是一九七O年代的老書。

此中比較特別的,是一些稱為「種子文叢」的合集,這些每種輯文三四十篇的諸家合集,原是《當代文藝》周年紀念徵文的結集。一九六九年,《當代文藝》月刊創刊四周年舉辦徵文比賽,事後把徵文傑作輯成《苦戀》上下册出版,其後於一九七O年第二次徵文又出版了《我最難忘的一天》,及一九七二年的《苦與樂》,都是上下册共出兩本的。到一九七五年的《當代文藝》十周年,辦得更大型,請來了丁淼、司馬長風、余也魯、李輝英、慕容羽軍、柯振中……等多位名家作評判,該刊的編輯說,收到的應徵稿件,裝滿八個蘋果箱後還不停收到來件,事後出版了《代溝》和《動物與我》兩本徵文選集。

徐速辦徵文比賽,出版作品合集,除了說明他扶掖後進,為文壇培育新人的誠意,還反映他的商業眼光獨到:如此多作者的合集,別說讀者對諸家其中的幾位有興趣就會買書,單作者本身買來收藏或分贈友好,已是相當可觀的數字了。

不知何故,我一直忽略了《當代文藝》徵文這件事,也沒留意他們的結集。難得的是這小書店裡,居然差不多有齊四次徵文的成果,不知是否老板當年也參加過這些比賽,特意多取了貨以作留念?

我問老板何以會有這些老書,為什麼之前從未見過?話匣子一打開,年逾花甲的老人滔滔不絕地說:

你真識貨!這些是香港高原出版社出的書,就是寫《星星月亮太陽》的名作家徐速辦的。我年輕時在香港教書,愛寫東西,在徐速編的《當代文藝》投過稿,我家裡現在還有幾本《當代文藝》,都是刊登過我作品的。我移民過來開書店的那年徐速死了,出版社廉價清貨,有在那出版社上班的朋友把書批銷給我。

我過來開書店二十多年,賣剩的都堆在後面的貨倉裡,今年準備放半年價返香港玩玩,趁機會裝修,把倉底貨都翻出來了……。

老板平日都說普通話,大概難得有人跟他用廣東話交談,愈講愈興奮。看着他陶醉在過去的日子中,忽地我的思維卻飄到一九九五年的多倫多。那年我以投資移民的條件到加拿大開書店,在甚少華人居住的密西沙加市掛起在香港曾有二十年光輝日子的「創作書社」招牌,擺放的是我從香港運過去的那一百二十箱藏書,日日開門吃西北風,透過玻璃幕牆看室外的飄雪滿地……。忽地有日來了位在香港時的老主僱,我們興奮地交談,同墮時光隧道,回到一九七O年代在香港買書賣書的日子。如果我不回流香港,如果我繼續在那冰天雪地的北國賣中文書,我會不會和他一樣……

年近古稀了,再沒有「全部給我包起來」的豪氣,我把那批「高原」寶藏搬下來,每樣選了兩三本,一大堆的幾十册,搬到車上去。今次來洛杉磯,打算住幾個月,沒帶多少書,有了這批「高原寶藏」,不愁寂寞了!

──2013年歲末於洛杉磯
2014年2月23日刊《大公報‧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