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月12日 星期一

關於黎漢傑的詩集《漁父》

漁父的啟示
迅清

年初回港,跟漢傑、聲韻詩刊和石磐出版社的同仁初次見面。雖然可以選擇快速的地鐵和巴士,我愛沿着彌敦道由太子徒走向相約的油麻地。離開香港一般時間回來,總想看看這個城市到底有什麼改變。不用說香港從來都是一個無休止的城市,轉變沒有一天會停下來。我一直很想用影像記錄我以前生活過的城市,因為它彷彿日漸趨向陌生。我想可能有一天我要依賴地圖找出我要到的地方,就像一個旅人。漢傑的詩《彷彿》這樣寫:「我們都嘗試跟着無意識的地圖/走過重複出現的車站、便利店」。其實《彷彿》寫的是短暫的情感交錯,多於旅遊人的心態。寫那種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心情:「精神在舌尖浪費 記憶在耳朵出走」令人珍惜相處的片刻,總好過化成一段記憶:「只留下/日記簿封存的葉子/讓我記憶/在雨中/所有微微顫動的……」(《是有這樣的一段記憶》)每當走回這段路,無論下雨不下雨,總會無端想起這幾段詩句。

漢傑不是多寫城市的詩人。他的最近的詩作《地鐵風景》寫地鐵中人和事,令人想起生活中的多個短故事,多於直接描寫城市的面貌。我不喜歡地鐵列車駛過的地下空間,昏黃的燈光永遠令人想起一又一個疲倦的夜晚。漢傑的詩句也説:「旁邊的乘客繼續按摩昨天的疲累」,我深有同感。現在更多的時候我看見許多人低頭看看手機的屏幕,或是站着的渴望找一個座位的眼神。讀另一首詩《重逢》漢傑寫到:「一樣的電車叮叮/一樣的小小公園」,我自然聯想到以前經常乘搭的電車,現今已經是香港美好的事物中的象徵。同樣看故友重逢,令人感動竟然不是零碎的記憶,竟然是彼此以前的名字:「靜靜地,我們/仍以十年前的花名告別」。

漢傑作為一個旅客,看到的是陌生的事物,寫的可以是平常瑣碎事情。例如《旅行》寫一個去探訪朋友的遭遇,簡單而帶有點風趣。至於《廣州五首》,流露出對家國和歷史的感情不免複雜。我喜歡其中《西關》的首段寫一個旅人的心境,那種在異鄉來來回回不能確定的情感,像一段反覆吟唱的調子,揮之不去。漢傑詩中古今融合的描述,雖然在《萬木草堂》中輕輕帶過,卻同時呈現了詩人對現今科技的無奈感歎:「只能拿着照相機/勉強捕捉這裡紙頁翻飛的一刻/感受一種不可能的綠色冰涼」。影像是否不能盛載豐富的情感呢?攝影家安塞爾亞當斯(Ansel Adams)曾經說過:「當言語變得模糊不清,我會集中在照片。當圖像變得不足,我會滿足於沉默。」好像説出每一種媒體有不同的表達模式,互補不足。只是詩人心中的複雜意思,都全化為紙上的語言符號。

言語和文字是詩人表達意思的媒介,不過漢傑的《手繩》溫柔地形容繩結:「回到文字和語言之前的年月/記憶維持它最初的樣子」,另一首詩《夜猶如此》又反映詩人對言語文字的肯定:「今夜,風雨參差又是寫詩的時候」,至於《十年後,你會收到一封信》中寫言語文字的能力:「在無盡烈日的夾縫/總算找到一個冰封的時間囊/長長文字紀錄或者追索,那時/原來我已經衰老/而你永遠年輕」。正好説明詩人對文字的堅持和信念。身體和顏容可能衰老,但詩的力量令人心境依然年輕。這本詩集《漁父》收錄了漢傑從2006年到2014年寫的詩。當眾人追隨時尚選擇其他媒介,漢傑只堅守從事一個古老的行業。

我看到一個年輕詩人的執着。

漢傑詩中的香港色彩,充滿別樹一幟的幽默感。《喝茶》一詩的兩老的對話,令人會心微笑。《大廈管理員的獨白》説的是濃縮了的現實,寫出了喜和悲、苦和樂。《圖書館的菲律賓女傭》道出了被壓迫者的心聲。我想漢傑詩的言語那麼平實,並非直接的控訴,卻比控訴更有感染力。

讀《漁父》一詩,腦海中難得浮現流動的電影感:有情節,有對白,有人物的交流,然後來一個驚奇的結尾。漢傑早年的另一首詩《回應》寫到父親工作夜歸,顯示了那種默默無聲的父親形象。但也加插了父子間的關心和諒解。兩詩一併閲讀比對,看到那些細節的描述,我是非常感動的。

無論誰讀過漢傑的詩作,都會感到慶幸香港有這麼一個風格平實和題材多樣的詩人。其實漢傑的詩不乏浪漫的詩句,例如近年寫的詩《看》:「最後我還是來了/看你每天看過的/那條曾經徘徊的長街」,好像說景物依舊,人面已非。坦白説我近日讀詩不多,我的記憶中依舊浮現年輕時讀過葉珊(楊牧)的浪漫詩句,那時候以為浪漫祇屬於少年輕狂的歲月。現在回想起來,浪漫其實不一定是屬於年輕的詩人。你看漢傑的詩句背後的創作信念,就是浪漫的最佳宣言。

2014年10月

(馬吉按:此為迅清為黎漢傑詩集《漁父》寫的序言。)

奇人的寂寞
陳穎怡

一、奇人其詩


初識黎漢傑,於零六年一次詩會後的飯聚,幾位不認識的年輕詩友圍坐一起,回想樣子名字都混淆甚或忘了,遑論對談的內容。印象如何淡薄,倒不能忘記席間「很會聊」的一個──黎漢傑總是有很多話要說,相信不少認識他的人亦有同感。無論古今中外、文史哲學、電影娛樂、足球時事、環球美食、地方美女……神乎其技之處,是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卻不覺牽強。要命的是,他會一臉認真跟你談論高達(模型)或「師奶劇」,一刻又可以輕鬆聊扯諸多複雜的理論概念,深入淺出引經據典兼論各家短長,重書包一時未接穩他已轉了話題。

是這樣一個令人摸不着頭腦的人。先識其文,自當佩服論者學養甚豐、潛修力學,根基紮實,絕非濫竽充數之流;先識其詩,見詩中每多感慨傷逝之筆,加上其一貫緩淡的敘事風格,未以奇巧意象、多變句法為尚,如此種種令不少素未謀面的讀者錯以為詩人是老氣橫秋的中年。而識其面,則覺「孩子氣」比「學究氣」為甚,多添幾分世外高人附體的「神(脾)氣」及「靈(怪)氣」,老(少)頑童一個,跟詩文予人印象迴異。

讀其詩、識其人,轉眼八載,大概是黎漢傑託我寫序的緣故。我們同期起步,最初的作品大多投給現已停刊的《秋螢(復活號)》。還記得當年在信箱抽出詩刊的雀躍,一翻內頁,首要是從該期目錄排名先後洞悉主編的心頭好,多麼可笑而傻氣。黎漢傑並非「名列前矛」的常客,不是那種叫人眼前一亮的新星,然而算是最沉得住氣的二三人。以新人言,他的創作歷程比較特別,初寫已有較為固定的風格,這樣說不是指他的手法單一守舊,而在指出風格背後他較同輩多出一種詩觀,或言對詩的美學有既定觀念與追求。觀乎集中較前作品,作法與主題實有明確關連,可以想像每首詩是某件/些事情的結束,待痛定思痛、塵埃落定寫成,並刻意保留敘事的距離;而抒發情感不以「朦朧」掩飾「含糊」,不為突顯「意在言外的情態」而暴露「吞吞吐吐的窘態」,那麼直接,如讀友人書信札記。

然而敘事言情,看是「手板眼見功夫」,實則功夫在細節裡—篇幅詳略、情節調度、敘事角度等眾多關卡,需要偶然的觸動、積學的才思、刪裁的狠勁,更需要耐性,方能「過得自己過得人」。黎漢傑早期詩作,無疑有過度言說的痕跡,更有把話說破的險着,不過他很有意識處理「長氣」問題。由〈彷彿〉線索密雜稍嫌笨重,〈遠行的表哥〉、〈在澳門賭場〉較為眼熟的抒情韻腳,至〈朋友的書店〉、〈喝茶〉通透輕靈,碰觸情感穴位得其準繩,我們看到其進步幅度之大。大概很多人寄出稿件後會自然為作品畫上句號,默候編輯「處決」,而黎漢傑不以刊出的版本為定稿,部分作品數度修改,例如〈喝茶〉比刊於《秋螢》的初稿少了起首一段,大幅剪裁交代背景的贅餘,而〈旅行〉則刪裁並縮短近三分之一的篇幅後,節奏更明快,亦更平實可感。

本集收錄零五年至今的詩作,按年排序,未有分輯另立名目。這樣免卻當下對過去蓋棺定論式的簡約命名,還記憶更完整的面貌,也讓讀者自由詮釋,清楚得見一位年輕詩人努力筆耕的身影及其詩藝的發展。

二、寂寞的變奏

英倫才子艾倫.德波頓有本隨筆集名為 “On Seeing and Noticing”,題材涵蓋他另些著作曾關注的範疇如藝術、愛情、旅行、工作、自我定位等,不過是次他轉換焦點,這些主題成為特定面向,讓他發掘生活裡的微小觸動。閱畢全書,我對台譯「無聊的魅力」存疑,若以「平庸的魅力」、「視而得見」為書名,或乾脆一點名為「那些微小觸動」,大概更得其本意。其中〈憂傷的快樂〉一章,德波頓以觀霍伯(Edward Hopper)畫作的經驗為例,分析觀者於欣賞藝術作品時的移情體驗,並點出偉大而優秀的藝術能影響我們於日常生活中觀看及感受事物的深度。

該章所言的又豈止藝術,德波頓沒有點明,而讀者不能忽略對霍伯畫中景物仔細描述背後,他更在詮釋為人忽視的寂寞及其憂傷。寂寞空虛,歌詞琅琅上口,肥皂劇不乏重複的樣版,以致它幾近庸俗的濫調,兒戲尚可,認真不能。德波頓「還原」城市人寂寞的體驗,以作品賞析及讀者接受兩個角度,讓畫中人以至生活的寂寞重新被看見,更提出寂寞體驗於自我發現及人生意義帶來的省思。

至於感受藝術作品中的寂寞體驗,我們有何得着?德波頓認為霍伯那些表達悲傷的畫作,可以令人獲得一種精神的撫慰:

霍伯雖然描繪種種陰鬱蒼涼的景象,他的畫作本身看起來卻不蒼涼—也許是因為這些作品呼應了看畫的人自己的哀傷與失落,從而讓人覺得自己不是唯一遭到這些苦痛迫害困擾的對象。也許,憂傷的書最能為我們在憂傷的時候帶來撫慰,而我們在沒有人可能摟抱疼愛的時候,也最該在牆上懸掛上一幅淒冷孤寂的畫作,畫面中也許是一座空無一人的加油站。

由此看來,以寂寞為視角,看似老生常談,實有微小足道之處。黎漢傑的詩不明言寂寞,然而由寂寞觀之,可讀出各種平淡、無可奈何、莫名其妙的哀愁,間接反映詩人的城市體驗。《漁父》一集可見不同層面的寂寞書寫,〈碼頭〉、〈旅行〉、〈借夢回家〉、〈廣州五首〉等詩可見詩人孤獨散步的身影;而〈回應〉、〈漁父〉、〈遠行的表哥〉、〈喝茶〉、〈清明節〉、〈重逢〉、〈朋友的書店〉以事為經、以寂寞為緯,寫友情、親情不避現實的疏離,呈現人際關係複雜而真實的牽繫;詩人更擅旁觀他人的寂寞:〈在澳門賭場〉、〈圖書館的菲律賓女傭〉、〈大廈管理員的獨白〉等,抽離而免於沉溺濫情,抒情具張力而節制。一旦述及寂寞體驗,敘事者總是保持距離,在各種不確定的空間、曖昧恍惚的情景,躲在一旁,像一個寂寞捕手,無論隨風略過的絮語,還是記憶中風景的碎片。

2.1 出走的儀式

讀黎漢傑首部詩集,似一趟旅程的開始,早期作品時見「出走」的身影,帶我們一同遠行。出走,為了擺脫甚麼?沒有明言,敘事者的聲音欲言又止,顯得迷離恍惚:「也許每次出走的盡頭都是碼頭 / 船期未到我們就要在此等候彷彿」(〈碼頭〉)、「多久沒有你的消息了?遠行 / 沒留下再見就走」(〈遠行的表哥〉)、「幸好,雨點讓我們各自有了出外走一走的理由 / 撐開的傘遮掩冰冷的溫度 / 輕輕幾聲咳嗽按捺積壓已久的言辭」(〈彷彿〉)、「緊握一張地圖 / 乘搭混亂的公車 / 過了站也不知道」(〈旅行〉),就這樣邀請我們走進詩人獨處的畫面,自由聯想,填補故事的細節。出走,在黎漢傑筆下,並非「逃跑」的姿態,沒有營造巨大壓迫感,也不會概念化處理存在的孤獨感,只是輕描淡寫,以一幕情景及簡單情節,呈現那些寂寞處境。

離開,為着某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在某處靜待糾結的思緒沉澱,然後回來 — 是這樣一種安靜又徒然的出走,一種短暫的自我放逐。可是不讓我們多走幾步,集中第二首作品已到了出走的終站,碼頭。寂寞的人坐着看海,我們亦有過類似的經歷或理由,〈碼頭〉一詩不覺老生常談,反有分疏離的詩意,是因為詩人巧妙地捕捉地方的本質。為了過海越洋才到達碼頭,遂令出走的想像去得更遠、出走的願望來得更加強烈;碼頭也是大陸的盡頭,陸地與海洋的交界,是止步、是不能逾越的境地 — 碼頭是一個矛盾的處所,它既是理想的開始,也是現實的終結:

也許每次出走的盡頭都是碼頭
船期未到我們就要在此等候彷彿
岸的那一邊還存在着模糊的港口
延續海和鹹味,還有風中許多現在熟悉的其它

碼頭是「出走的盡頭」,走過條條一樣的大路,歷遍這邊可能,剩下最後的希望。「船期未到」、「岸的那一邊」、「模糊的港口」值得憧憬的全也似實還虛,令人猶豫悵惘。總有些時刻,我們看不清楚理想與現實的跨度有多大,進退兩難,制肘莫名笨重,不能說一句放下即交出重擔,可又不甘心選擇無夢人生,惟有張望,可作活着的憑據。然而寂寞,不僅是張望這種姿態所流露的,更是當碼頭上的張望成了「每次」出走的儀式,也就預示了詩末「聚散的故事輪迴 / 看海中的白光點點沉沒在海底」的註腳。

碼頭不是讓人久待的地方,然而凝視無語湧動的海水,似在進行靜默的儀式,能安頓、撫慰躁動不安的自己。提到空間的取材以及對氣氛的捕捉,德波頓曾在這方面分析霍伯的畫作何以觸動人心:

霍伯的作品有一種奇特的特色,就是他在畫裡向我們呈現的雖然都是不會久待而且缺乏歸屬感的 場所,但我們接觸了這些作品之後,卻會覺得自己彷彿被帶回了內心某個重要的地方,某個恬靜 而哀傷、嚴肅而真切的地方:他的作品可以幫助我們記起自己。

〈碼頭〉沒有太多對地方的細緻描繪,換了角度寫「碼頭上的人」,間接勾勒地方印象。人是陌生的,舉動卻相當熟悉,在詩人筆下陌生人垂釣的景象更是碼頭固有一部分,彷彿成了永恒的形象:

像旁邊那些釣魚的人用線伸到欄杆外
顫抖的手在海面嘗試
劃上圈定的那一刻水花流動
你單手打開密封了很久的瓶蓋
喝着我不能喝的酒,然後呼出喉嚨
混和那股各自熟悉的沙啞
故意隱藏海的語言阻隔陌生的堤岸

詩人特寫簡單的垂釣動作,「用線伸到欄杆外」、「顫抖的手在海面嘗試」、「劃上圈定」,透過具體呈現,將動作詮釋為「逾越界限」、「把握當下」的嘗試,常見的畫面化作內心風景,準確而深刻的呼應出走主題。敘事者與垂釣者應是互不相識,但在詩中成了寂寞的對照,垂釣者的舉動,與敘事者心中的意念竟一脈相承。透明的魚絲沉入海裡,懸着看不見的昐望,或昐望都尋常得不說昐望了,而看得見的,只有不斷起伏的波浪,留下深沉而均勻的節奏,宛如呼吸。透過對照,旁觀垂釣者「喝着我不能喝的酒,然後呼出喉嚨 / 混和那股各自熟悉的沙啞」我們彷彿也在旁觀自己的處境,彷彿被了解,進入脫離自身的時刻。旁觀寂寞,也就稀釋了寂寞的悲傷。

2.2 也是一種小確幸

寂寞可以帶我們走多遠?德波頓發現孤寂的力量,它有時讓人鬆開家的束縛,有時讓人逃離現實規範,其中有一點是德波頓從霍普畫作以外的啟迪:「克服寂寞是愛的一種特徵」。德波頓並沒有為這多作闡述,只交代年輕時與家人在小餐廳無言以對、自顧自的坐着,反而充滿令他懷念的詩意。寂寞似是封閉,卻又是那麼一種沉吟內省的狀態,可以擺脫糾結的思緒,讓我們專心想像一些人、一些事。若嫌德波頓所述的未盡清晰,黎漢傑的詩,以寂寞寫情,似有隔更表現連繫。集中我喜歡〈旅行〉這首,寫情,作法一點也不外露。喜歡的原因是它把握住喜歡一個人最自然的時刻和心情,感覺有如影子一樣伴隨寂寞的旅途,那麼淡然,彷彿笑說,這也是一種小確幸。

緊握一張地圖
乘搭混亂的公車
過了站也不知道
匆忙下車,說着
不太熟練的普通話
行人還以為我是走失了的觀光客
沿途按照模糊的指示
穿梭迷宮的街巷,終於
轉到那條小吃街
買幾串很辣的雞肉乾
找張破舊的凳子坐下
看旁邊幾個短髮的女生喝紅豆冰
然後和緩地唸着
一本書
我和一位朋友
也討論過
在學校的飯堂
坐整個晚上,經常
取笑對方發音不準
或者誤會話語的意思而苦惱
一個學期,就結束了
現在,距離她家只是五分鐘
究竟一個疲累的身影出現
主人會怎樣驚訝:
你怎麼
從那裡來了?

〈旅行〉

一開始詩人便告訴我們,是長途跋涉的旅程,離開熟悉的地方,獨自穿州過省找公車、過站、問路,多番轉折幾經辛苦,原來只為尋路探訪一位友人。一路辛勞,述說的語調倒覺舒徐,甚至當被看作糊塗懵懂的觀光客更顯得沾沾自喜。「轉到小吃街」那段敘事節奏慢下來,看似贅言,卻是最可玩味之處。特別提到雞肉乾的辣、椅子的破舊、翻開一本書和緩讀着的節奏、偷看旁邊的女生 — 這些感覺與即將見面的那個人無關,恰恰令「距離她家只是五分鐘」的時刻顯得更有實感,深刻記錄了對見面的期待。千里迢迢乘興而至,期待原是如此輕鬆簡單,只為一見,想像她或訝異或驚喜的語氣暗自歡喜,比直道相思倍覺溫馨。雀躍之情躍然紙上,收筆令人莞爾一笑。

不少人讀了〈回應〉亦為當中對父親的顧念之情相當感動,除了為父親辯解、請求體諒可見作為兒子的關懷愛護,首段寫父親每天夜深歸來,很能捕捉夜歸人的寂寞:

也許燈光的明滅已經超時
請原諒,爸爸凌晨二時多
還步行我們沒有試探過的路
沒有燈沒有扶手梯的沿途,夜
已傾斜,他需要一段晚來的時間
像我們回家一樣
換上涼了的睡衣,然後
煮一個公仔麵做宵夜

詩人沒有一起走過因夜與寂靜顯得更漫長的路,然而他完全體會父親的孤苦。「沒有燈沒有扶手梯」,沿街景象足夠他聯想父親回家的辛勞;「沒有試探過的路」則思想每當夜深更為偏僻的路途,隱約表現兒子的憂慮,亦暗示父親的生活不足為外人道;「夜已傾斜」則把想像從空間擴至時間,「夜」與「路」的意象交疊,一來畫面氣氛更為幽深,二來「夜」令人從「斜路」的意象延伸聯想,象徵父親步履艱難的日子,提醒讀者那不僅是一天的路程而已。

這種關懷的表達相當隱晦,又相當體貼,父親的一舉一動他也極為了解。一切都不是想像,詩末當父親疲倦得倒在沙發入睡,在這個真正寂靜無人的時刻他便起來:

以後我會在這個時候幫他
蓋綿被、關掉電視和燈
屏息將一切回復原狀
請原諒我的爸爸,他的夜
從來不曾是夜

再次請求鄰居原諒,重覆提到「爸爸的夜」,寂寞不只是夜的氛圍,更是父親不被懂得的處境。這首詩微微的暖意是從寂寞而來,沒有人懂得父親的寂寞,是悲涼的事,幸好尚有他守護父親,是唯一的安慰。雖然父子兩人在詩裡沒有溝通交流,然而父親為家庭在外拼搏,兒子默默的支持與關懷,都是克服寂寞而顯露的愛。

獨立媒體二O一五年一月八日)

2015年1月11日 星期日

董生的「鬍鬚」

董生的「鬍鬚」
T K Chan


過去一段長時間,由於工作關係,較少留意香港出版的文學書籍,一些書籍出版時錯過了,現在卻已成絕版,欲購無從。而在大陸讀者需求增多等因素影響下,某些絕版書價格被搶高至不合理的程度。以董橋先生早期出版的書為例,在眾多大陸讀者甚至炒家的競買下,某幾冊之價格令人咋舌,其中以《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為最。

回想80年代初,我的工作地點在油麻地,因地利之便,順帶代素葉送一些《素葉文學》到油麻地的中華書店寄售。去了幾次,與經理接觸後,也送去一些素葉出版的書籍。某次送了幾個品種,每種兩三冊,包括董橋的《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隔一個月左右,我再送《素葉文學》去,經理見到我,有點埋怨地對我說,怎麼送來這樣的書呀?並說上次送來他也沒細看就交給同事上架,剛巧他朋友見到跟他說才知道,僅以書名來說已不適宜在他們書店出售。我只好連聲說抱歉,並將幾冊書取走。

以那個年代的政治氣候,像董橋那本書在中資書店出現確實不合適,不像現在,一些民主派作者談論政治、批評政府的書也可以在中資書店出現,甚至那冊紀念李旺陽的書也在三聯上架,真是不可同日而語。

現在,董橋的《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價格炒高得不可理喻,大概是大陸經濟起飛,口袋裡鈔票多了,為買心頭好不惜腰間錢吧。

董先生熱衷收藏西洋善本書籍,版本流傳如數家珍。而董先生近年出版的書籍,也仿照西書的古典精裝裝幀,在大陸網站還有董先生精裝書的編號毛邊本拍賣,價格均上千元計,這等玩意非我玩得起。我甚至連董先生近年出版的書一本也沒買,前天在二手書店見到幾冊,由於價格相宜,品相也好,但只挑了一冊談西洋善本書的《絕色》,也算是對版本的一種玩賞吧。

T K Chan臉書二O一五年一月七日)

2015年1月9日 星期五

書話七束

書話七束
許定銘

「力克」是誰


力克的《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一九五二)是本約八萬字的小書,一四六頁,收《自由職業》、《寒風裏的熱流》、《花街皇后》、《遺產》、《艷遇》、《剪刀女俠》、《呂正蒙過節》……等十三個短篇。這裏有各式各樣的騙徒,有企街的妓女,有掙扎於生活邊緣的小夥計、擦鞋童、教師、工人……,都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初期勞苦大眾的故事。

這些小說多用嘲諷、挖苦的筆法寫成,除了對社會不平等提出了控訴,我們還可以從字裏行間感受到作者「懷才不遇」的唏噓。作為書名的《馬票與美鈔》,寫肥佬朱訛稱中了馬票頭獎,事實是與人兌換假美鈔行騙,故事性强且情節吸引,但文藝性卻比不上小夥計偷米救濟窮人的《米》,和小學生太愛書而偷書,最後開了書店的《書》來得有意思。

「香港求實出版社」即是實用書局,那年代出過不少南來作家、南洋過客作家,及本地作家的文藝創作,但從來未見有人提過「力克」。從本書的後記中知道,他一九五一年在醫院裏養病幾個月,構思了一些小說,在出院後的一九五二年間,一口氣把它們寫出來出版。如此說來,《馬票與美鈔》應是他的第一本書,但從選材及寫作手法看,力克絕對不是新手。寫這篇短文,我是「拋磚引玉」,望有知者告訴我:「力克」是誰?

張弩的《琴戀》


張弩的《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是以一九五O年代初期本港背景寫成的長篇文藝言情小說。

足十萬字的長篇小說,寫廣州中山大學文學系畢業的文化人陳劍塵,不想在爾虞我詐的報界任職,想闖出一條新路而到香港謀生。豈料碰上一九四九年的大遷移潮,在人浮於事的香港失業多時,最後要到「學店」去當教師,收可耻的月薪三十大元,還要為官校教師以「一角」的代價批改作文簿。可幸他在校內認識了上海音專畢業而精通琴藝的黃露明共墮愛河。

這對文學與藝術共融的戀人本是天作之合,卻因誤會而各走極端。後來陳劍塵遇到舊友,回到報館編副刊,創作了一些水平極高的作品而成了大小說家,黃露明也在音樂界成了著名的鋼琴家。可惜到兩人冰釋前嫌時,陳劍塵的肺病已藥石罔效,撒手人寰;黃露明悲痛欲絕,遁入空門到女修院去……。

這種文藝悲劇,在一九六O及七O年代香港流行小說文壇,是司空見慣的題材,但在一九五三年則比較少見,而小說的情節也很實在,他們拍拖去跑馬地黃泥涌道、寶雲道,郊遊去淺水灣、赤柱,避人則去青山,茶聚去茶餐廳,收三十塊月薪,住板間房……,完全是一九五O年代「香港式」的生活,像我這類也代改過「三角」一本作文簿的老師來說,讀之很有親切感!

為《琴戀》寫序的吳占美,是《星島日報》的採訪主任,後來轉往泰國《星暹日報》任職,他認為《琴戀》能以寫實流暢的文筆,刻劃動亂年代中知識分子的不幸遭遇,把年輕人的苦悶反映出來,是部感人的作品。

子平的《僑婦淚

 

一九五O年代初的大遷徙時期,大量文化人從全國的大城市湧來香港,在人浮於事的大都會中,很多人都不能找到原來的工作,轉而執筆謀生,成為作家。經過幾年人事變遷,這些作家有些在本土扎根,成為本地的名家,像劉以鬯、李輝英、三蘇等;有些後來又回到原來的地方發展,像司馬文森、沈寂等;有些則遠走他方繼續寫作,像趙滋蕃、李雨生等;其實還有大部份在本地寫了些作品,後來卻銷聲匿跡,不知到哪去了的,像本欄介紹過:寫《馬票與美鈔》(香港求實出版社,1952)的力克、寫《琴戀》(香港東興公司,1953)的張弩,和今天跟大家見面,寫《僑婦淚》(香港五娥出版社,1950)的子平。

《僑婦淚》是約十萬字的長篇,完稿於一九四九年的香港,故事背景是抗戰期間的廣州和僑鄉四邑,寫受過新教育,中學畢業的新女性李綠萍,為爭取戀愛自由,與舊禮教及封建社會鬥爭的經過。在小鎮當教師的綠萍與同事周清泉戀愛成熟結婚,本來可過幸福愉快的生活,但清泉到美國照顧老父期間,碰巧太平洋戰事爆發被徵入伍……,可幸最後是大團圓結局。

本書作者子平之前已寫過《恩恩愛愛》等幾本小說,稱為《桃柳叢書》,可惜文筆普通,創作技巧亦僅停留在說故事層面,幸好資料翔實,寫僑鄉社會有深入的刻畫,尚有可觀之道。

黃思騁的足跡


畢業於復旦大學的浙江諸暨人黃思騁(1919~1984),是香港著名的小說家。他一九五O年移居香港後,一直以教書、寫作、編輯謀生,一九五二年創辦及主編《人人文學》,一九六O年赴馬來西亞教書及主編《蕉風》,一九六三年返港,專業寫作,並到樹仁學院教書,一九八四年病逝。

黃思騁以寫小說為主,由處女作《靜靜的嫩溪》(台灣環球合記書店,一九五O)到《漩渦》共十八種長短篇,均由港台著名出版社出版。他的小說我讀過不少,一九六二至六三年,我晚晚在李鄭屋村圖書館呆兩三小時,遍讀了徐訏、徐速、齊桓、黃思騁等人的小說,印象較深刻的是黃思騁的《落月湖》和齊桓的《八排傜之戀》,都是人人出版社的。

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及王景山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把黃思騁的作品按年表列甚詳,但均欠他唯一的散文集《我的足跡》(台北林白出版社,一九八五)。

《我的足跡》是黃思騁的遺著,幾經波折,並得柏楊全力支持,在他過世後一年才能出版,書前有柏楊及作者的自序,慨嘆出散文集之悲情。此書收散文四十一篇,分《蝶夢集》、《物情集》、《短歌集》及《心影集》四輯。黃思騁的散文平淡而具深意,似一杯淡茶,必須細細品味,才能嚐到茶味的甘香!

香港真有重生島?


距香港四十海浬的南方,有一個被當地漁民稱之為「落氣島」,專收容痲瘋病人的小島,後來被香港政府用來棄置傳染重病或大奸大惡犯人之地。被放逐到島上的罪人,由國際紅十字會配給七日的淡水和食糧。他們得靠自己的能力與惡劣的環境搏鬥,生命的倒數,是以小時及分鐘來計算的。他們最終還是鬥不過大自然,使島上白骨嶙峋,到處都是死亡的陰影。

一九六二年二月十一日被送到「重生島」的犯人中,有綽號「老頭」的夏大雨,他是黑白兩道中令人生畏的人物,卻成了這一批遣送者的首領,在絕境中求生……。

這是趙滋蕃(一九二四~一九八六)《重生島》(台北自由太平洋文化事業公司,一九六五)的故事。這部共三冊凡二十八萬字的長篇,是他繼《半下流社會》後,另一部以香港為題材的力作。趙滋蕃在《寫在重生島之前》說:這是「以蒼鷹之眼盯住地獄看入幽深……記錄人類最大污點」之作。據說他是在參觀重生島,見過幾位犯人後回來才動筆寫作的,不禁令人產生懷疑:香港真有重生島這個蕞爾小島嗎?那是不是喜靈洲……?

小說是真實還是虛構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趙滋蕃寫了《重生島》,在台北《聯合報》副刊發表後,他即成了「不受歡迎」的人物,被港英政府送往台灣,幸好不是送去「重生島」!

2015年1月5日 星期一

侶倫《窮巷》

 

侶倫的《窮巷》於1952年由文苑書店出版,全書約二十萬字,屬長篇小說。《窮巷》被公認為五十年代重要的香港文學作品,據盧瑋鑾在〈侶倫早期小說初探〉中的分期,應屬侶倫後期的作品,羅琅更認為《窮巷》是作者最重要的小說。《窮巷》有多個版本,早於1952年《窮巷》初版時,就因書名容易引起左翼作品的聯想,為方便銷往星馬而易名為《都市曲》。據梅子在〈《窮巷》出版的經過〉中所說,1964年再出版第三個版本,名為《月兒彎彎照人間》,出版商更將〈序曲〉上寫的「一九四六年」改植為「一九六二年」,「使讀者覺得寫的是最近的事」。1987年,三聯書店將《窮巷》再版成合訂本,侶倫將原稿一再修改,並加上分節。

《窮巷》成書過程可謂一波三折。1948年,侶倫在《華商報》夏衍主編的副刊「熱風」開始連載《窮巷》,但只連載了五十多天,約三萬六千字,便因報館改組而腰斬。《窮巷》開始連載時,新民主出版社已計劃將之結集成單行本,並同步開展排版工作,結果因連載中止而打亂了計劃。新民主出版社本打算照樣將僅有的部份出版,當時侶倫希望將小說繼續寫下去,便婉拒了對方。當小說完成時,新民主出版社已遷回廣州了,《窮巷》的版權輾轉由初步書店到沈本瑛主持的文苑書店出版。

有別於侶倫早期的作品,《窮巷》運用了寫實主義技巧,反映香港低層社會的生活。柳蘇(羅孚)認為:「《窮巷》以前,還沒有過全面深刻寫香港社會現實的作品;谷柳的《蝦球傳》是寫了,也很深刻,但只是書中的一部分,大部分寫的是廣州。」作家對社會的關懷,還體現在語言之中。潘錦麟在論文《侶倫與香港文學》中指出,侶倫刻意將大量的廣東話詞匯融入書寫之中,如包租婆、軍佬、香煙槍、旺記、騎樓、排八字、生意經、旺夫、標尾會、外勤、鬼頭、外室、水客等,「真正反映香港以廣東人為主的都市社會面貌」。

據侶倫的自述,《窮巷》成書於他生活最困頓的階段:「這完全是因為個人生活不安定,無法一口氣寫成。大戰後整整十年,我在無可奈何中純粹是靠一支筆支持生活;而《窮巷》寫作的時間,正是我的生活最艱難的日子。」在艱難的背後,《窮巷》卻是作家最珍重的作品:「這些年來,在生活的前題下,我所出版的作品,差不多全是為適應客觀條件(市場)的需要而寫的東西;只有這部《窮巷》是不受任何條件拘束,純粹依循個人的意志寫下來的。我承認這是一部我高興寫的作品」。

(香港文學通訊二O一四年十二月第137期

侶倫《窮巷》
馬吉



香港文苑書店一九五二年初版。 (來源: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



左:香港文淵書店一九五八年初版。右:香港三聯書店一九八七年初版。這兩本都是馬吉藏書。

馬吉按:《窮巷》是侶倫第一部長篇小說,一九四八年動筆,斷斷續續寫了五年到一九五二年才完成,其間曾在香港華商報副連載過一陣子。據侶倫說,「因為生活不安定,無法一口氣把它寫成」。《窮巷》一九五二年由文苑書店出版單行本,分正集續集;又因為出版商怕書名有個窮字引起「敏感症」,銷往南洋時便將書名改作《都市曲》。所以這書在香港叫《窮巷》,在南洋就叫《都市曲》。文苑書店又稱文淵書店,一九五八年再替《窮巷》出版了一厚冊的合訂本;一九六二年又將書名改為《月兒彎彎照人間》重版。文苑或文淵版書內都有侶倫之弟李向陽的插圖;合訂本封面的木刻沒有注明作者,想來也是李向陽。這小說原來有個「序曲」的,可是出版社仍有諸多顧忌,最終抽掉。一九八七年香港三聯書店將此書重排發行,列入「香港文叢」,那序曲才得見天日。

香港作家書與影二O一三年五月十二日)

2015年1月4日 星期日

書話六束

書話六束
許定銘

盧因和他的書


盧因(1935~)原名盧昭靈,是香港土生土長的作家,他一九五二年起向《華僑日報》、《星島日報》及各文學刊物的學生園地投稿。一九五七年參加《文藝新潮》的小說獎金比賽,以《私生子》勇奪第二而一舉成名。其後與崑南、王無邪等人辦「現代文學美術協會」,出版純文學雜誌《新思潮》;為劉以鬯主編的著名文學副刊《淺水灣》撰寫介紹西方前衛文學的文章,在《新生晚報》和《中國學生周報》寫專欄,編《南國電影》、《四海周報》……是半個職業作家。

盧因寫小說,寫詩,也寫過不少雜文和影評,筆名甚多,隨意寫來即有:洛保羅、何森、陳寧實、唐山客、馬婁……一大堆,寫過的東西自然不少,可是,結集的卻只有《溫哥華寫真》(香港日月出版社,1988) 和《一指禪》(香港華漢文化事業公司,1999)兩種。前者是他為劉以鬯編《快報》時,介紹温哥華實況專欄的結集,後者則是他自選的散文、小說集。


盧因一九七三年移民加拿大,在香港「寫字界」活動二十年,對當時香港文化界實況知之甚詳,在《一指禪》有關《印象‧回憶》一輯中,盧因以過來人身份,寫〈香港文壇印象〉、〈記詩人鄭力匡〉和〈回憶《淺水灣》〉三篇,資料豐富而親切,對研究香港文學很有幫助。

「波臣」的上菜


古人確信天地萬物均有神、有王,此所以大山、老樹、石頭都有人膜拜;有些熱愛大海,或在海上謀生的人,會臣服大海而自稱「波臣」。我今次介紹的是香港作家「波臣」。

我見到「波臣」首次出現香港文壇,是他於一九五七年參加《文藝新潮》舉辦的小說獎金比賽,以短篇〈風〉得第三名。〈風〉寫大海上水手們的生活故事,他們的賭局、爭執、血拼,在遇到大風浪時卻齊心和大自然搏鬥……,每一個細節都描寫得細膩而真實,如非真正在大輪上工作過的人,絕對寫不出來。

自〈風〉以後,我從未再讀到過波臣的其他作品,直到我買到了這本《翠珍》(香港周記行,1971)。從枕流的序及他自己的後記中得知:波臣出身於山東的貧農家,他只讀過幾年書,做過工人,當過兵,最後以航海作為終生的職業,到過墨西哥灣、澳洲邊的大洋、新加坡,環遊過全世界。《翠珍》集內二三十萬字的作品,就是他一九五一至六一年間在大海上航行時所寫的,每篇都注明寫作日期,遺憾的是沒告訴我們在哪發表。

《翠珍》是三十二開本,近四百頁,是本小說、小品、土話、史話、相聲和獨幕劇合集的「炒雜錦」。經驗告訴我,凡出版「炒雜錦」的,都是水平不高的一書作者。不過,波臣的這本「炒雜錦」,卻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上菜」!

京港合作的《大系續編》


趙家璧在一九三O年代中出版《中國新文學大系》(1917~1927) 時,其實是有計劃出版第二個十年,甚至第三個十年的,但因時局動盪,建國前一直未見出版。

直到一九六O年代初,長期生活於北京的河南原陽人常君實(1920~),聯繫香港的出版社,籌備編寫《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可惜書編了八冊後,神州大地風雲突變,常君實輟筆罷編。計劃出版的香港文學研究社,便邀請本地長年從事編輯工作的藝術家、作家譚秀牧(1933~),於一九六四年起,接手整理《大系續編》。

所有從一九六O年代過來的讀書人,都知道當年的香港,資料貧乏之極,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譚秀牧只好把原編者的《戲劇和電影》合集,分拆成《戲劇》和《電影》兩集,再加上幾經辛勞才親手編成的《文學論爭集》,終於在四年內「一手一腳」把十巨冊,凡五百萬字的《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於一九六八年整理完成出版,僅印五百套。

京港兩地學人合作完成的這套《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1928~1938),雖然只有小說及散文各三集,詩、電影、戲劇和文學論爭集各一,沒有建設理論和史料索引,在編寫上有不少缺失,但仍不失為一套巨著,極具歷史價值。


我把珍藏的《中國新文學大系‧續編》捧出,請譚秀牧題簽,他迅即執筆洋洋灑灑的寫了不少,順手刊於此,珍貴史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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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erson Ching

趙家璧在一九三零年代中出版的《中國新文學大系》(1917~1927),共十卷,邀請當時最為著名的文人、學者編選及撰寫導言:

全書總序:蔡元培撰寫;
卷一《建設理論卷》:胡適編選;
卷二《文學論爭集》:鄭振鐸編選;
卷三《小說一集》:茅盾編選;
卷四《小說二集》:魯迅編選;
卷五《小說三集》:鄭伯奇編選;
卷六《散文一集》:周作人編選;
卷七《散文二集》:郁達夫編選;
卷八《詩集》:朱自清編選;
卷九《戲劇集》:洪深編選;
卷十《史料.索引》:阿英編選。

從這張編選者的名單足以一窺趙家璧的人脈關係之深,幾乎囊括了新文學陣營中所有的重要人物。在當時而言,除了蔡元培、胡適、鄭振鐸、周作人、朱自清之外,其餘六人後來成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左聯)的主要成員。

我沒有親眼翻讀過這些導言,但這名單可以作一簡單的推想,即這些導言裡所表現的文學觀點必然有所矛盾,其背後的緣故又足以寫成一篇頗翔實而有一定趣味的文章。

又,前兩日跟同學閒聊,她說目下研究香港文學,大都集中在某些作家上,老的諸如張愛玲、劉以鬯,新的如西西、黃碧雲、董啟章。最新的大概要算韓麗珠、謝曉虹。

因著文學研究具有聚焦於代表作家的偏向性,令許多並不著名而有一定研究價值的文人被長期忽視。偶然讀許定銘的書話,我覺得其中著實有些人物可以做做文章,只不過我對香港文學的興趣遠不及晚清至民國一段為大,終究沒碰。

許定銘:

新年伊始,在此向諸友問好!

Anderson Ching的回應,發人深省!

寫文章或研究作家,大部分人喜歡選熱門人物,一來容易收集資料,二來既有珠玉在前,發揮起來容易下筆,成功機會更大。「文學研究具有聚焦於代表作家的偏向性」是難以改變的事。 不過,總有些人喜歡找些艱難的事做,為被忽略的人物平反。比如近日的熱門作家蕭紅,如今經常都被人掛在口邊,但,1970年代葛浩文的研究未出現前,有多少人注意到這位著作不多的倔强女子?

回頭說說新文學大系,香港的那套與趙家璧的那套,完全無法比,相距何止十萬八千里。趙家璧編大系時,雄心壯志,計劃每十年出一套(如非戰事,真可能繼續,他是有這種魄力的。後來補出的也不錯)。良友资本雄厚,人面廣,能成大事是必然的。相對而言,香港是個小地方,出版大系的商家資本亦不雄厚,憑三幾位編輯在有限的財力及物力下,勉强完成《續編》,已是超額完成的了。至於香港那些着實可以做做文章的作家,正等待有心人去發掘呢。

Anderson Ching:之前我寫功課論文,在香港文化資料庫找到不少徐訏、曹聚仁的資料,再按此索其原文出處,所得甚多,節省了很多時間。在此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