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3月23日 星期一

《學生生活報》

《學生生活報》
許定銘


在〈盧文敏和他的報刊〉中,我寫過如下的一段話: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學生報,經常被談及的只有《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卻從未見有人提過《學生生活報》,大抵出版的時間太短,影響力弱,知道的人不多吧!記憶所及,這份《學生生活報》是盧文敏主編的,也是周報,其形式、格調與《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近似,其社址好像是在土瓜灣海心廟附近。

《學生生活報》究竟是何時出版與停刊的?事隔三十多年,難以記起。不過,一九六二年三月二十七日,我以《夜之歌》為題,用筆名陶俊和子雲,分別寫了兩篇短文,刊於《學生生活報》第十八期的「新地版」上,那是為初學者提供創作的園地。這兩篇短文,是我第三次在報刊上刊登的習作,印象非常深刻。以日期推算,則《學生生活報》應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尾創刊的。這份周刊只出了二十多期,前後大約半年左右,就因經濟困難而停刊了。《學生生活報》也像《周報》一樣,每期有一篇佔整版篇幅,約五千字的短篇小說,執筆者多為當時稍有名氣的文藝青年,後來還結集出版了一本《遲來的春天》(香港學生生活報社,一九六二)哩!


認識了盧文敏以後,我經常追問他有關《學生生活報》的事,可惜都沒有正確與完善的資料。終於,他今天給我帶來了幾張殘破的碎紙,連出版及主編者亦僅剩的幾頁碎紙,當然十分珍貴,連忙素描出來保存。

這幾張碎紙,證明了我一九九七年寫〈盧文敏和他的報刊〉時其中幾點都是正確的:

一、「其社址好像是在土瓜灣海心廟附近」,從報頭可以看到它的正確地址是:土瓜灣馬頭圍道永耀街十三號。

圖片一:《學生生活報》報頭

二、「《學生生活報》應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尾創刊的」。圖片二《號角版》的頂上註明日期:中華民國五十年(一九六一)十一月二十一日。雖然不知道是哪一期(創刊號?),卻與我的推想很接近。

圖片二:《號角版》

三、「《學生生活報》也像《周報》一樣,每期有一篇佔整版篇幅,約五千字的短篇小說」。圖片三:《綠洲》版,全版刊五千字短篇,所見〈十年離亂〉是盧文敏的短篇。

圖片三:《綠洲》版,全版刊五千字短篇

唯一我不知道的,是報頭上註明「督印兼主編:劉銳之」,盧文敏告訴我:這位劉先生是《學生生活報》的出資者。

到如今,對此刊的所知僅九牛一毛,只能盼望某年某日奇跡出現,讓我們讀到更多的《學生生活報》。

──2015年3月22日

臉書回應:

Bun Lam(林曼叔):記得慕容羽軍說,學生生活報是他辦的。

許定銘:

盧文敏是慕容的入室弟子,所有盧進行的文學活動,如《學生生活報》及《文藝沙龍》,都是盧負責找人出資並落手落腳編輯,慕容夫婦向人拉稿幕後支持的。慕容為了容易說話,就對人說是自己搞的,其實都是徒弟出馬,像《學生生活報》,有一兩版還是雲碧琳編的。

我說慕容是盧文敏師父,不是盧文敏信口開河說的,是我們大夥兒見面時親耳聽的,慕容並不反對這種叫法。有趣的是盧文敏不叫雲碧琳「師母」,而叫雲姊姊,因雲碧琳只長他幾歲,怕把她叫老了。

慕容走後,所有未出版的遺稿都交給盧文敏,而不交給兒子,這是師徒的傳統承傳,足以證明師徒關係親切。

2015年3月16日 星期一

誰是夏敏芙‧夏敏芙是誰

誰是夏敏芙‧夏敏芙是誰
許定銘

前衛出版社的《情潮》

現代文庫書目


夏敏芙是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作家,她寫過兩個中篇小說:《膽怯的模特兒》和《情潮》,發表在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第二及第三期上(1962~63),刊物出版至今超過五十年,連圖書館也少藏,一般讀者能見到的機會甚微。

雲碧琳在〈回憶《文藝季》〉中,提到過夏敏芙,說:

……有二期夏敏芙的四萬字中篇《膽怯的模特兒》,第三期夏敏芙四萬字中篇《情潮》都屬一時之選,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1)

我二OO九年寫〈五月出版社的書刊〉時也提到《文藝季》中的夏敏芙,說:

第二期選刊了留法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底中篇《膽怯的模特兒》,據雲碧琳的回憶,說這篇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的小說很受歡迎,深得十三妹的讚賞,認為是超越了於梨華及張愛玲的傑作。(2)

我寫的這幾句話,當然是參考雲碧琳的〈回憶《文藝季》〉而寫的,但她在文中,卻完全沒提過「夏敏芙是留法研究美學的」,那麼我是何以得知的呢?

那是我訪問慕容羽軍時,他告訴我的。

二OO九年二月我訪問慕容羽軍,主要問他:經常為五月出版社的書籍負責裝幀設計的白郎寧是誰?名不見經傳的女作家夏敏芙是誰?

老前輩語我:白郎寧是他的筆名之一;而夏敏芙則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年輕女孩子,曾來過香港,在本地發表過作品,但從來未出過單行本!

直到五年後的距今大半年前,朋友電傳給我「一張書目」,我才發現他告訴我有關夏敏芙的事,其實並不正確!

那是一張四毫子小說的「現代文庫」書目,此中列出「文庫」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他們所出的十二種書目,比較重要的是慕容羽軍的《綠野情歌》、雲碧琳的《椰林月》、夏敏芙的《情潮》、盧文敏的《師生戀》、上官寶倫的《鴦鴛刼》、徐學慧的《幻境》、趙滋蕃的《聖誕之夜》和沙千夢的《永別了!愛》。

我相信這套「現代文庫」是慕容羽軍、雲碧琳夫婦組稿出版的,因為這幾種書的作者大多是他們的好友,尤其是夏敏芙,原來她原刊《文藝季》第三期的四萬字中篇《情潮》,是曾出過單行本的!

最近我在某舊書拍賣網站上,居然見到另一種夏敏芙的《情潮》。那是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版的《情潮》,三十二開本140頁,超過十萬字,當與《文藝季》第三期版,及一九六二年「現代文庫」四毫子小說版的四萬字中篇《情潮》不同。

本書前有夏敏芙的一篇「代序」──〈梵隆那之遊〉,說明了她故事的來由,最後一段說:

那些故事,凝聚成了我寫這部小說的原動力,承香港的朋友慕容羽軍先生、雲碧琳小姐以及還在英國的老朋友馮奕環博士的鼓勵,完成了這部作品,還承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的負責人惠然出版,使我非常銘感…… (3)

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應該一直有創作的,七年後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

她還寫過其他的小說嗎?

這引起了我研究的興趣。慕容羽軍已作古,雲碧琳亦遠遊在外,如今能查詢的只有盧文敏。趁周日鑪峰雅集時問他是否認識夏敏芙?盧文敏瞪了瞪眼說:她是慕容羽軍筆名之一,還說他曾把署名夏敏芙的《情潮》交給他到台灣出版。(4)

這答案確實令我吃驚,為了多發表作品,慕容羽軍筆名甚多是眾所周知的事,但他為甚麼要隱瞞夏敏芙?還虛構「留法研究美學的女孩子」來故弄玄虛?實在令我模不着頭腦!

為了要確認這件事,回去後我把所有工具書搬出來,細心查考……。終於,在劉以鬯《香港文學作家傳略》〈慕容羽軍自傳〉的著作簡目中,發現了:

《情潮》(小說)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1971(5)

一欄,還在一九七八年的那段文章裏,見到「這段時間完成了《星心曲》、《情潮》、《溫馨四季情》算是比較愜意的作品」(6)之語。

我吁了口氣:《情潮》既是慕容羽軍寫的,那麼,在刊物上發表及出單行本時均署名的「夏敏芙」,自然就是他的筆名了!

其後我又在他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2005)中,找到了他為「夏敏芙」故弄玄虛的理由。

《為文學作證》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7)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夏敏芙)」,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的出現有這麼一段故事!

──2014年10月

轉載自2015年2月號《香港文學》



註釋:
(1)見1986年1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頁80。
(2)見2009年5月《香港文學》293期,頁72。
(3)見香港前衛出版有限公司版《情潮》的代序,頁8。此書沒有出版日期,後查證是1971年出版的。
(4)盧文敏說他在台灣曾把《情潮》印了一版,惜未見原書,待證。
(5)見劉以鬯《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6)頁812。
(6)仝(5),頁811。
(7)見《為文學作證》頁81。

2015年3月11日 星期三

侶倫的題簽與照片

侶倫的題簽與照片
許定銘

編《侶倫卷》最大的遺憾是無法收齊他的作品,只有少數照片和找不到他的手稿。

沒有手稿,幸好有幾本他送給友人的書上有不同時期的題簽:有趣的是這些題簽剛好是一九三五、一九四八和一九五二年的各一,大家可以看到這三個十年中,侶倫在書上的題簽有甚麼差異,簽名有多大改變?

至於照片,侶倫的兒子兆輝兄提供的幾張,都是一九五O年代初的,只代表了他那一時段的風采;幸好到書快要付梓前夕,侶倫的外甥中堅兄給我傳來喜訊,說是整理舊物時,忽地從一叠舊書中掉出來幾張老照,記不起是何時拍的,從照片中人物的衣着、風采及背景,依稀推算出來是一九六O年代初拍的。《侶倫卷》無法全部選用,特意在此留份資料。

《永久之歌》贈六哥、碧姊

《紅茶》贈鷗外鷗

《都市曲》贈紫莉(江河)



侶倫與妹夫江河及兩個妹妹

攝於一九六O年代初期

相關文章:

許定銘〈侶倫的文學創作〉
許定銘〈侶倫著述史料編年〉

2015年3月5日 星期四

夏敏芙的《情潮》

夏敏芙的《情潮》
許定銘

雲碧琳主編的《文藝季》是一九六O年代初的重要文學期刊,此刊為二十五開本(15x20.5cm),厚一O二頁,排得頗密,每期可容納約十五萬字。它的創刊號出版於一九六二年夏季,第二期已脫期甚久,要到一九六三年的夏季才能出版。據雲碧琳的回憶,說此刊共出三册四期,市面流傳的第一、二期以外,還有一冊印量甚少,幾乎沒流出市面的第三、四期合刊。她沒有明確地指出終刊號的出版日期,只在《回憶〈文藝季〉》中說:

這本刊物出了三期,其間因印刷廠的拖延,雖說是季刊,實際上卻幾乎拖了兩年……。(見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總第十三期)

以此推算,《文藝季》的終刊號應該出版於一九六三年秋季至六四年春季中。

《文藝季》的最大特色是每期一次過刊完一篇四萬字的中篇小說,以爭取當時流行的四毫子小說讀者,三期中順序發表了雲碧琳的《椰林月》和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

雲碧琳是主編,發表《椰林月》以支持自己的刊物,理所當然;但,連續寫了兩期,且名不見經傳的夏敏芙是誰?何以雲碧琳願意把重擔放在新人的身上,難道她不怕影響刊物的銷路?

雲碧琳在《文藝季》第二期的《編餘小語》中說:

夏敏芙小姐是留法研究美學的,她的《膽怯的模特兒》充份發揮她的所學,充滿浪漫情調,融貫了中西思想於其中,的確是不可多得的作品。

《膽怯的模特兒》是發生在巴黎藝術學院一男四女的戀愛故事。這個故事頗為複雜,得先把事情的前半部用順序的方法叙述,讀者才容易明白:

佐治是藝術學院内最有天份及前途的學生,其畫作受教授及社會上熱愛藝術人仕的重視,但愛情生活則很煩惱,他周旋於西方女子貝絲、蓓蒂和東方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之間。此中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爭持激烈,相約決鬥。貝絲以勝利姿態出現時,佐治卻早已離開學院,到海上當水手去了,中川禾子竟剖腹自盡,而蓓蒂也躲起來一段日子……。

《膽怯的模特兒》開始的時候,第一身叙述者:藝術學院另一位在同學中德高望重的東西方美學研究者夏敏芙,與貝絲一起到佐治工作的船上去勸他回到學院去繼續學業。並由貝絲出面,設計騙得一筆款項,讓佐治在巴黎開畫展。夏敏芙沒有陷入多角的戀愛中,叙述起來也就比較客觀、冷靜。她們一面周旋於船長、飯館老闆等人的應酬中,一面透過與佐治、蓓蒂及佐治夫人的會面,慢慢地述說了故事的前半部。

回到學院籌備畫展的時候,貝絲發現蓓蒂又展開追求佐治,而佐治則深愛上有「東方的聖者」底外號的川田杏子。貝絲便用詭計要模特兒公司把蓓蒂送往外地工作,要川田杏子在學院內當裸體模特兒,使她「東方的聖者」形象受損,不能再留在學院內。正當她沾沾自喜,以為能獨佔佐治之時,佐治已與川田杏子秘密結婚,遠走他方渡蜜月去了。

《文藝季》第二期(一九六三年夏季)

在《文藝季》第二期上發表時的《膽怯的模特兒》

夏敏芙的《膽怯的模特兒》在《文藝季》第二期出現後,據雲碧琳說很受十三妹的讚賞:

那時,以罵人出名的女作家十三妹在新生晚報的專欄中這麼說:「夏敏芙的作品能使我一口氣讀完,論氣勢鋪排,確有相當成功之處,最難得的是,不僅風格明快優雅,而運用中國語文的正確性與流麗處,亦遠在於梨華之上。於梨華的語文,地方性(即小家子氣派寧波味)太濃。膽怯的模特兒,實實在在給我的印象遠比江浙幫的女作者風格大派,甚至連已成名的張愛玲也包括在內。(見《回憶〈文藝季〉》)

夏敏芙在此可以說是一鳴驚人,跟着她還在《文藝季》第三期發表了另一個中篇《情潮》,可惜至今我還未見到這期的《文藝季》,不知道這篇中篇《情潮》寫的是甚麼!

不過,在我近年的梳理研究中,知道中篇《情潮》在一九六二年九月至六三年元月間曾出版過「四亳子小說」型式的單行本,到一九六九年還把原本是四萬字中篇的《情潮》,擴展成超過十萬字的長篇《情潮》(香港前衛出版社,一九七一)。代序《梵隆那之遊》篇末的寫作日期是一九六二年初稿,一九六九年再稿。這篇代序說明了這位夏敏芙小姐自一九六二年寫《膽怯的模特兒》起,不單一直有創作,七年後還重寫了《情潮》。

好友馬吉最近在舊書拍賣網站上搶購得長篇版《情潮》借我閱讀,一翻之下,才恍然大悟,明白整個故事的來龍去脈。


中篇版《情潮》寫的原來是故事的前半部,是《膽怯的模特兒》的前傳:

小說開始的時候,寫夏敏芙陪伴中川禾子到那不勒斯的碼頭去接行船回來的佐治,卻在海濱巧遇佐治的養母佐治夫人,並聆聽了上一代的愛情故事,知道水手老佐治是個情場浪子,到處留情,當時不知流浪到地球哪個角落,而小佐治則在生母與養母的爭奪中左右做人難。

第二天她們也接不到佐治,卻接到從巴黎趕過來的貝絲,及從西班牙奉佐治生母之命追過來的吉卜賽女郎蓓蒂。於是貝絲、蓓蒂和中川禾子的愛情爭奪戰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終於,蓓蒂下了戰書,約貝絲和中川禾子到梵隆那城朱麗葉墓前決鬥。蓓蒂和貝絲擦亮了獵槍,中川禾子則不停揩拭着她隨身携帶的倭刀。在蓓蒂和貝絲擦槍準備開火之際,佐治突然出現,和夏敏芙兩人合力相勸下,平伏了決鬥時,才發現不見了中川禾子。原來禾子擦亮了倭刀不是要來決鬥,靜靜的躲在朱麗葉墓背自剖讓愛……。

長篇版《情潮》後面,意外地還加了另一段故事:

佐治和川田杏子乘船遠走他方渡蜜月,卻不幸遇上風暴,佐治救不了杏子,卻救了漂亮的中美混血兒富家女杜麗莎。杜麗莎愛上了佐治,但佐治卻仍深深記掛着杏子,最終撐着日式花傘一步一步走向大海,走向他底愛人的懷抱……。

至此我終於明白了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情潮》,原來是一個長篇的上下集,長篇版《情潮》則是把分別寫的兩個中篇重新組織成完整的長篇而已!

這位留學法國,研究美學的夏敏芙小姐,整個一九六O年代就只寫過長篇《情潮》一部小說,從此消聲匿跡,人間蒸發,不再出現,是甚麼原因呢?同時,她還留下了疑團:

中篇《膽怯的模特兒》及中篇《情潮》是同一時間寫的嗎?

如果先寫《情潮》,何以要後發表?

是先寫了《膽怯的模特兒》,因受到好評才寫《情潮》?

慕容羽軍的《為文學作證──親歷的香港文學史》(香港普文社,二OO五)中,第二章《五十年代文壇戰國時代》中,有一節《慕容羽軍作品全面檢視》(頁74~87),其中一段說:

某次他和徐訏閑談時,徐訏很自負的說他作品中所刻劃的「異國情調」是沒有第二個人所能做到的。慕容羽軍不服氣,很想試試也描寫跨國情感,而且深信自己也能做到。回去之後便用心創作,「着重把一個中國人生活在法國所發生的多邊情意,讓時、空交織於海行千里的男女情苗如何怒茁的曲折故事」寫成《情潮》後,又不想暴露身份,「故意採用一個女性化的筆名」,在雜誌發表後拿給徐訏看。徐訏讀後擊節讚賞,追問作者是何人,很想認識她,慕容羽軍支吾以對,只好隨口說她不是在香港生活的人……。

原來「夏敏芙」是這樣出現的!

「夏敏芙」就是老作家「慕容羽軍」(1925-2013)!

《情潮》既是慕容羽軍的力作,難怪雲碧琳會把它們挑重擔,作《文藝季》的重點。小說從構思到寫成兩個中篇,到把它們揉合成長篇,前後近十年。

刻意寫「異國情調」,於是背景有巴黎、那不勒斯、直布羅陀、梵隆那、馬尼拉、碧瑤等城市,單是資料搜集也不簡單。

為了寫水手的浪漫愛情,於是有了老佐治與詹臣的鬥爭,小佐治的生母和養母的搶奪戰。

為了寫東西方的愛情觀,於是有了周旋於法國女子貝絲、吉卜賽女郎蓓蒂、日本女子中川禾子、川田杏子、中美混血兒杜麗莎之間的藝術家和水手的混合體小佐治,和站在愛情圈外的旁觀者夏敏芙,組成了一浪又一浪的異國《情潮》。

慕容羽軍以徐訏作假想敵,刻意寫的「異國情調」,在今天來說已不是新鲜事,但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在香港的文學史上,應該是一段有趣的小插曲!

──2015年2月

2月22日刊《大公報•文學》

2015年3月3日 星期二

書事雜碎之三

書事雜碎之三
許定銘

「寫字人」的故事

你一定寫過文章,是四平八穩的坐到寫字枱前,靈感即源源而來,下筆如有神?還是等夜深人靜,冲一壺咖啡濃茶,咬着裊裊冒煙的香煙,苦等「煙士披里純」?

因為環境的不同,寫作人往往培養了不同的寫作習慣,尤其以寫稿謀生的「寫字人」,更是苦樂自家知,不足為外人道。據說流行作家三蘇自創「車衣寫稿法」,即是右手執筆狂寫之際,左手按着稿紙慢慢推前,此舉可使右手不必每寫一個字,即提起向下移動就位,快了很多。此所以他能日寫數萬言,收入豐厚,得住北角半山豪宅。

我還聽過有前輩高人,能一面搓麻將,一面寫稿;他把紙筆放在麻將枱邊的櫈上,每打完一鋪,人家洗牌,他立即拿起紙筆狂寫;洗完牌,他便收筆打牌。到第二次洗牌時,他又拿起紙筆,繼續剛才未寫完的文章。如此停停寫寫,寫寫停停,八圈下來,幾個專欄的差事也自完工。世上能人不少,我雖未見此前輩的操作過程,但人家產量之豐,確實驚人,不敢不信也!

我見過快速寫稿的,當推司馬長風(一九二O~一九八O)。一九七O、八O年代,我在編《新天地》和《青年良友》月刊,有他一個專欄,每次去追稿,他總叫我坐坐,自己則伏案猛書。一千五百字的稿件,約二十分鐘寫好。字似龍飛鳳舞,說實在的,我只看懂八九成,可幸字房裏有位專排司馬稿件的工友,總能排好他的稿。

吾友尚木(一九四四~二OO五)本身是位專業教師,因家庭負擔不輕,每日課餘均需筆耕數千字,而他所能擠出的時間是剋扣睡眠而來,每天早上四點起床,爬格子二小時,到六點即準備回校上課。天天如是,捱足四十年,結果是六十歲退休不足一年,即蒙主寵召,捱死!

創作超過一百冊的香港作家東瑞是站着寫稿的。一九七O至八O年代,他也為我編的雜誌寫稿。在某篇寫實的散文中,他說兩個孩子都愛「麥當奴」,而當時香港快餐店的生意甚好,經常客滿,東瑞帶孩子去食「麥當奴」,自己就帶着紙筆,站在高枱前寫稿,把自己當作「寫字奴」。

林蔭年輕時生活擔子重,每天下班回家已疲累不堪,他的小說都是「躺」在床上寫的。林蔭說他每每躺在床上,用一塊固定好稿紙的木板墊好,面向天花板創作,直至累死睡去,木板稿件則複蓋胸前,由太太收拾修飾翌日見報。

我寫字最多的是一九八O年代,有一個時期要日產萬言。孩子去游泳、繪畫、學柔道……,我就帶着紙筆,在附設的小食部餐枱上埋首拼搏,往往到孩子下課了,走到身旁推我才醒覺;獨個兒看顧書店時,也常低頭疾書,而為偷書客有機可乘,損失不菲!

「寫字人」各有各的故事,不過,都是苦的居多!

──寫於二OO八年一月

二月刊於《大公報》

那不過是個代號

我沒考究過文人自何時起寫作愛用筆名,但很相信每個人筆名的背後都有個有趣的故事。

我愛讀鷗外鷗(一九一一~一九九五)的詩,某次在聽他的講座後,曾問他的筆名是否受日本作家森鷗外的影響。他這樣回答我:「絕對不是!有一次我到海邊散步,見到很多海鷗在離岸不遠處飛翔。我嚮往牠們自由自在的生活,我羨慕牠們可以任意翺翔,尤其在群鷗以外的那隻,牠沒有同伴,獨來獨往,就像我在詩創作上,獨自踏上無名路時一樣。於是我戀上了那隻群鷗以外的鷗,就把筆名寫成『鷗外鷗』。」

我也愛讀錢歌川(一九O三~一九九O)的雜文,翻開作家傳記時,常會讀到「錢歌川,筆名味橄」之句。其實他原名錢慕祖,錢歌川也是他的筆名,不過,因這個筆名用得太多,把原名蓋過了。我是從他的《苦瓜散人自傳》(香港香江出版社,一九八六)中得知的。原來一九二O年代他留學日本時,同學們都愛仿效孫中山(中山,是日本姓氏)改個日本名,錢氏的日本名即為「歌川美介」。後來初次投稿往《一般》,因覺得自己寫得不夠好,怕友人見笑,便隨手寫下中日混合的「錢歌川」,豈料此名竟用了一生一世,反倒是原名竟無人知曉。

至於我自己的筆名又怎樣呢?

我開始寫作的那一年讀初中三。那時候我們每星期要交一篇週記,那年春雨綿綿,惹人愁思,某次寫週記時突然懷念起還未滿月,即被我們留在家鄉的三弟,大概感情氾濫,寫得也不錯吧,簿派回來時,老師在上面題了幾個字:如果不是抄的,就寫得很好了!一氣之下,便把那次的週記抄下,投到報刊去。臨到署名時,倒猶豫了。用甚麼名好呢?用原來的學名,給同學見到,傳到老師那兒,恐怕不好吧!反正大家寫稿都用筆名,也來改個筆名吧!當時國文課本上正讀着陶淵明的文章,我羨慕他《歸園田居》的生活,那麼就姓「陶」吧。當時香港有位很有名的流行作家叫「俊人」,英俊的男人,當然是十五歲少年的美夢。於是,署名「陶俊」的《這是夢嗎》三天後就在《星島日報》的學生版上見報了。以後這個筆名也用了很多年,一般是寫散文時用的。開始寫小說時我署名「苗痕」,記得當時還在讀高中,生物課本上有個名詞就叫苗痕,那是植物的新苗長成後,留下來一點小小的痕跡。當時我是這樣想的:既然已可寫一萬字過外的小說了,應該不再是「新苗」了吧!

很多作家用的筆名不多,如鷗外鷗和錢歌川便是;但有些作家卻因不同的原因而需要用多個筆名的,如魯迅、巴人、唐弢,就因政治審查,筆名多達數十個,故意不讓人知道文章是他寫的。那麼,香港過去那幾十年平穩發展,風浪不大,作家也要用多個筆名嗎?

最近去聽劉以鬯先生演講,即說他六、七十年代在《快報》工作時,為左派報紙寫稿,即不能署劉以鬯,而署太平山人。也有些原本從事嚴肅文學工作的文化人,為了謀生,正職以外還兼寫不少「娛樂別人」的稿件,往往隨手署名,對於日產萬言的專業「寫稿佬」來說,筆名過百完全不是奇事。

過去香港還有一種「包版」的習慣,即是報刊把某些版位的編輯費及稿費讓某人「包起」,他可以自訂稿費,約人寫稿;甚或自己化多個筆名,寫多過專欄,把編輯費和稿費「盡歸我袋」。只要你能依時交稿,沒有讀者投訴,便能正常運作下去。

七、八十年代,我也有這樣的「包稿」月刊,於是,筆名一大籮:午言、金名、湯馬仕、舟子、楊子雲、不憂生、海男……也記不了那麼多,當然,那只是稿匠的謀生外號而已,不值一提。

自從愛上了寫書話,以「醉書」自娛,也就不再用筆名,而示人以真面目了。温哥華的盧因在彼邦提到我時,稱我為「醉書翁」,想不到匆匆幾十年,我竟也成「翁」了。

近日有人邀我跟年輕人談藏書,有新認識的人問到我的職業,令我愕然!我想了一會,答他:我的職業是「八書」。幾十年來我都是從事「八書」的工作,即同時做八樣與書有關的職業,此即:買、賣、藏、讀、寫、編、教、出版!

如果你問我還會用新筆名嗎?將來的事誰知道,「醉書室」、「八書樓主」或者「醉八書」都會是最熱門的。其實,筆名也好,外號也好,都只是個代號而已,你知道那是我就是了。

——寫於二OO六年五月

八月刊於《大公報》

還錯了書

 

我在灣仔某商業大厦十八樓C座有間四五百呎的藏書室,間隔成書店式樣,取名「醉書室」。十年前開始的時候,原意是假期躲到那兒寫寫稿、讀讀書,甚至等退休後重張旗鼓,豎起「創作書社」的老招牌,讓舊雨新知來看書,擺「龍門陣」。

豈料人一疏懶,甚麼都沒幹,多年來「醉書室」就成了我的棄書處,讀完、用過,估計暫時不會再用的書,都丟到那裏。然而,到突然想要找些甚麼資料,在家裏左翻右挖都找不到時,就得要趕到「醉書室」去,諸多不便!

今年突然發性,不能再拖了,決意把「醉書室」處理掉:先細意把藏書檢閱一次,把估計還會用的搬回家去,其餘的則叫人一次過清理,四條大漢花了三小時才能搬走那萬多二萬冊書。

整理藏書時,撿到丁淼的《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香港文化互助出版社,1983),多年未見此書了,打開一看,扉頁居然有「立明老兄正之,丁淼敬贈,八三年十二月十二日」字樣,哎喲!糟糕了,這本書何以會在此?

多年前的某次,與李立明通信時談到這本書,他說不久即回港,還要把書帶回來借給我看。我很快就把書看完,並以掛號郵件寄回三藩市給他,此事記得清清楚楚,可如今,書卻實實在在的擺在眼前,究竟是甚麼一回事?

我苦苦思索了整天,覺得只有一個可能:我也有一冊丁淼的《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估計立明兄把書借給我時,我把它留在「醉書室」裏。我在家讀完的,匆匆忙忙用掛號還給人家的那本,自然是我原來就有的那本。如果手上的這本《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沒有丁淼親筆題簽,那只是錯誤地交換了書,沒甚麼問題;可如今人家那本是具上下款題簽的珍本,這次我是「狸貓換太子」了,如何是好?立明兄已失去聯絡多年,想寄回給他也不成了!

丁淼原名丁嘉樹(1907~1990),又有筆名丁丁,是一九二O年代開始創作的老牌作家。他一九二二年自江蘇省立第一師範畢業,旋即進上海大學升學,畢業後曾任中學教員、大學教授、報館主筆及編輯,業餘從事文學創作。一九五O年代到香港後,一直從事文化工作,在本地曾出版《評中共文藝代表作》、《中共工農兵文藝》……等多種專著。

《我所識的卅年代作家》收文十五篇,回憶他與于右任、周作人、劉大白、李石岑、趙景深……等一九三O年代作家交往的經過,尤其《左右不明的曹聚仁》和《左右雙棲的葉靈鳳》兩篇均有獨特的見解,頗堪玩味。

本書原有下集亦準備出版的,後來好像未成事。

──2014年12月

侶倫的佚書《鬼火》

那日在舊書拍賣網站上見有李之華的《鬼火》上拍,是1945年上海出版社版,64開33頁的「文學小叢書」之一。這套小叢書製作頗為認真:版權頁註明作者李之華、編輯者沈雯、校對者杜非,民國三十四年五月十日初版,正文之前還有杜非的《寫於「文學小叢書」之前》,述說叢書之緣起:杜非一直喜歡把心愛的文章裝釘成小書,因此編輯出版文學小叢書供同好收藏,內容包括小說、劇本、翻譯、遊記、考據……。第一種是李之華的《鬼火》,第二種是譚正璧的《文學與性描寫》……。

未聽過作家李之華,沈雯和杜非也不知道。心道:1945是日軍投降之年,不少文藝青年在戰火中成長,想來應該是當年的文藝青年吧,不知道一點不奇。豈料打開有關內文圖片一看,小說的第一行即見:

──女人是鬼火,你追過去,她跑;你跑,她倒追過來。

哎喲,這是侶倫的《鬼火》哩!再讀了幾行,小說中的主要人物也是金先生,內容也是以喜劇筆法寫男女間的「攻防術」……。至此,肯定這本李之華的《鬼火》,就是侶倫的《鬼火》!

侶倫的《鬼火》是他早期創作中比較出色的短篇之一,不知最初發表於哪種期刊,初次結集於《黑麗拉》(上海中國圖書公司,1941)內,後來《黑麗拉》改版,改名為《永久之歌》(香港虹運出版社,1948)時,因字數過多,把《鬼火》删掉;不久,又把它收進短篇小說集《伉儷》(香港萬國書社,1951)》中。然而,《黑麗拉》和《伉儷》均已絕版多時,因此,《鬼火》不容易得見。

真真想不到這篇《鬼火》曾在1945年獨立出過單行本,而且是在上海而不在香港。侶倫專家温燦昌的《侶倫創作年表》中未提過,侶倫自己寫的文章中也未提過,甚至所有談侶倫的文章中,我也未見有人談過這本上海版的《鬼火》!

侶倫1942年五月逃出淪陷後的香港,隱居於廣東東江上游偏僻的紫金縣黃砂鄉一小學任教師,至1945年冬才回到香港,期間與外地幾乎斷絕音訊,應該無法與上海的出版社連繫出版書籍;相反,居住於上海的有心人,只要手上有《黑麗拉》(上海中國圖書公司,1941),就可以把其中的《鬼火》抽出,排成單行本出版。奇怪的是:《黑麗拉》出版時署名侶倫,何以出版《鬼火》(上海出版社,1945)時,卻變成了「李之華」?侶倫又名李觀林、李霖、李林風,卻從未聽過有署名「李之華」的,而且《鬼火》1945年五月出版時,侶倫還在紫金縣黃砂鄉的鄉下地方教書,很可能不知道自己曾出過這本書!

把《鬼火》上拍的北京書商告訴我,此書是他在香港舊書店買的。這本小册子在上海出版,有緣人在香港購得,在北京舊書網站上拍賣,最後落到時在北美洛杉磯的愛書人手上,兜兜轉轉,七十年後應該有歸宿了!

──2015年1月

2月14日刊《大公報•大公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