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9日 星期一

許定銘:盧文敏和他的《陸沉》

許定銘與盧文敏在茶聚中經常討論文藝

《燃燒的荊棘》書影

盧文敏的《文藝沙龍》

盧文敏曾任《文藝》編委

〈山洞〉原刊於《蕉風》
盧文敏原名盧澤漢,是位熱心寫作和搞出版的文化人,很早就開始學習寫作,一九五O年代末赴台灣師範大學升學時,其作品已被收入一九五九年出版的青年文集《靜靜的流水》中。在台攻讀期間,曾出版了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1961),又曾與胡振海(野火)、朱韻成(人木)、余玉書、鍾柏榆和張俊英等出版了一本合集《五月花號》(1959)。在這次處女航中,盧文敏的個人部分題為《憂鬱,遠了》,有詩、散文,也有小說。

一九六一年盧文敏回港任中學教師,教餘熱心搞文化工作,曾先後編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和《文藝》等刊物。

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學生報,經常被談及的只有《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卻從未見有人提過《學生生活報》,大抵出版的時間太短,知道的人不多吧!《學生生活報》是盧文敏主編的,也是周報,其形式、格調與《中國學生周報》和《青年樂園》近似,其社址在土瓜灣馬頭圍道永耀街十三號。《學生生活報》是在一九六一年十一月中創刊的。這份周刊只出了二十多期,前後大約半年左右,一九六二年四五月間就因經濟困難而停刊了。

《學生生活報》也像《中國學生周報》一樣,每期有一篇佔整版篇幅,約五千字的短篇小說,執筆者多為當時稍有名氣的文藝青年,後來還結集出版了一本《遲來的春天》(香港學生生活報社,1962)哩!

《學生生活報》停刊以後,盧文敏辦過《文藝沙龍》。這件事,慕容羽軍曾有這樣的記載:

……那時一位文藝青年盧文敏由台灣讀完大學回港當教師,醉心文藝,不斷和我商討,想辦一份文藝刊物,慫恿我來支持。……這位文藝青年說出了真正的要求,用我的居所為社址,每期寫三兩篇稿,指導他作實際編輯工作,可能還幫他拉些稿。……(見慕容羽軍的〈我與文藝刊物〉,刊一九八六年一月,《香港文學》第十三期,頁五十七。)

在慕容羽軍的協助下,盧文敏編的《文藝沙龍》於一九六三年七月十日創刊了。那是一份十六開,僅十六頁的純文藝刊物,只售三角而已。為了增加篇幅,《文藝沙龍》的封面和封底也採用同一種紙張,全部用來發表作品。第一頁刊出的,是代替發刊辭的〈文藝沙龍開卷語〉,標示了這群「沙龍文人」的立場,「……我們站在文藝立場上既不能盲從,亦不能偏激,所以,我們有必要出現一個並不嚴重的而可以白由揮發不同見解的沙龍(Salon)」,表示了他們「我們沒有功利,我們只有熱忱!」的沙龍精神。

這一期以小說佔大多數,慕容羽軍的〈沙龍飄在夜的曠野〉、盧文敏的〈秋底淚〉、梓人的〈列車〉和雲碧琳的中篇連載〈空白的夢〉,水準在當時一眾文藝青年刊物之上。散文方面,有李輝英的〈夜與充實〉和趙滋蕃的〈美與醜〉,作家群像專欄,由巫非士(慕容羽軍)介紹〈沙龍式文人──徐訏〉;此外,還有辛鬱的詩作,諸家的〈文藝之窗〉,編輯人的手記……真想不到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六頁的雜誌,居然能包含如此豐富的內容。由一位初出道的文藝青年作編輯的雜誌,能邀到名家助陣,是難能可貴的。

據慕容羽軍說,《文藝沙龍》曾出過六期左右,但盧文敏接受沈舒的訪問時卻說,只出過三期左右,都不是肯定的期數,而我手上就只有創刊號這一期,無法窺其全豹。

一九六三年七月,丁平編的《華僑文藝》改名《文藝》,盧文敏加入成為編委。編委沒有實務工作,只偶爾茶敍,討論有關文藝寫作及編務方針,主要是介紹一些稿件。但盧文敏此時期用心寫小說,在《文藝》上發表過〈愛與罪〉、〈婚筵上〉、〈鬱鬱園中柳〉、〈微波〉和〈爽約的高潮〉等小說。《文藝》第十四期(一九六五年一月)停刊後,盧文敏依然努力寫作,其作品除了在本地發表外,菲律賓的《劇與藝》和馬來西亞的《蕉風》都常見他的作品。

一九七七年盧文敏離開李求恩中學後,全力搞出版和寫作。七八十年代他在香港辦過《醜聞》、《風雲》、《黑皮書》……等好幾本雜誌,分別用孟浪、老偈、貝品清,白水晶、霍愛迪、艾迪等多個筆名在《天天日報》、《新報》、《新夜報》、《新知》、《藍皮書》等報刊寫下近千萬字的流行作品,包括偵探、靈異、愛情、魔幻、科幻等小說,結集出版過《閻王令》(1987)、《變色幽靈》(1987)、《通靈怪嬰》(1988)……《魔域翡翠》(1992)等十多册單行本。

一九八五年,他離開香港到台灣發展,與林德川合作,分別成立「金文」、「美麗」與「追星族」三間出版社,出版通俗小說,並將台灣通俗雜誌「香港化」,還購買版權出版香港慕容羽軍、雲碧琳、林蔭及沈西城等人的小說,直到二OO五年退休回港。

盧文敏認為「文學不應該太狹窄,除了嚴肅的作品外,也應該包括流行和通俗的作品。而作品的好壞,並不在於它是嚴肅還是通俗,最重要是看作品本身有沒有特色,能否表現人性與社會的面貌。」(見沈舒的訪問

對他這種觀點,我相當同意。但我總覺得:一個在被稱為文化沙漠的香港,肯投身《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和《文藝》這樣的純文學報刊,不計回報,默默地努力工作的文藝青年,在香港的文學史上,是應記一筆的。盧文敏的十多本創作都是流行文藝,純文學只有詩集《燃燒的荊棘》,的確是少了些。故此,自二O一三年認識了盧文敏後,我經常鼓勵他把一九六O年代的文學作品出本選集。三年後的今天,他終於從三十多萬字的純文學創作中,精選了這本《陸沉》!

《陸沉》全書約十萬字,包括了〈泥鰍〉、〈山洞〉、〈裂鏡〉、〈暮色〉、〈自殺者〉、〈親愛的貓〉……等十五個短篇,此中最重要的,當然是一九六六年曾奪《中國學生周報》徵文公開組第二名的〈陸沉〉。

〈陸沉〉是地方色彩非常濃厚的香港故事,要欣賞〈陸沉〉,得先要作心理調整,把時空跳到一九六O年代中期,場景則安排在九龍城和銅鑼灣的避風塘。

一九四九年大批湧來香港的難民,經過十多年的努力,生活終於穩定下來,加上政府推行免費小學教育,興建公共房屋,市民的生活漸上軌道。不過,仍有不少市民因人浮於事,無法找到工作,生活苦困而尋求刺激,聚集街頭、茶室閑扯,或躲到警力不足的地方聚賭,引伸不少罪案。尤其一些失學及失業的青少年,為求自保及欺負他人而取得甜頭,往往結集成小群體,像小說中的「紅背心黨」,他們一群十個八個人,大多結集於一些小茶室作總部,或聚賭,或調戲婦女,甚或幹些小型罪案,輕者被稱之為「阿飛」,幹大罪行的,則成了黑社會。

「紅背心黨」 的一群,以毛大頭為首,成員有先知約翰、甘迺迪二號、東方甘地、BB土產、赫魯肥象、孫悟空……等人,從他們的外號看,他們應該是略有知識的不良少年,最多是欺負善良,頂多吸吸白粉,不是大奸大惡之人。他們之聚集一起,並不是想幹壞事,而是打發時間,幹一些連成年人也不敢幹的事。
這樣的小群體,當年是全港各區都存在的,尤其是徒置區及廉租屋區,更是無處不在,極之普遍。盧文敏把「紅背心黨」 的老巢安排在九龍城,因為它毗鄰城寨,是黃賭毒的集中地,實可作為這種群體的代表。

至於銅鑼灣的避風塘,一直是香港著名的旅遊勝地,遊人多喜歡到此,由小艇轉駁到避風塘內較大的艇上,品嚐海鮮及聽音樂。據說,有些划艇的疍家少女還兼營娼業,故此,尋芳客亦喜到此處活動,產生不少可歌可泣的故事,寫作人亦愛以此作背景寫小說,較著名的是舒巷城的〈香港仔的月亮〉(見天地版劉以鬯編選的〈香港短篇小說選五十年代〉),寫的雖然也是艇妹的生涯,但與〈陸沉〉的故事卻截然不同。

〈陸沉〉寫「紅背心黨」眾人到避風塘玩,約翰先知愛上了艇妹蘭香,瞞着眾兄弟與她來往。

蘭香告訴他一個流傳於疍家的古老傳說:扯旗山上有一塊蠄蟝石,每年向上爬高一吋,到牠爬到山頂時,扯旗山便成為維蘇威火山,嘩啦啦地噴出灰霧、岩漿、火舌……,香港便要陸沉了……。後來蘭香給深水埗之虎收起來了,估計過不了半年,她便要給老虎賣到小舞苑去賺錢。

先知約翰得到這個消息,整個人崩潰了,仿如墮落到深淵,感到人世已走到盡頭,蠄蟝已爬到扯旗山頂,而香港也要陸沉了……。

故事並不錯綜複雜,賺人熱淚,但它反映了一九六O年代某階層人物的生活實況,這裏有灰色的情愛,有無所事事的小流氓,有用爛牛肉貼在大腿當腐肉騙人的乞丐,有經常擔心自己會被非禮的無知少女……,這是一九六O年代香港一角的剪影,是時代的紀錄,是極具本土特色的創作!

此外,〈泥鰍〉和〈山洞〉都值得特別一提。

〈泥鰍〉最初也發表於《中國學生周報》,後來被收入友聯出版社六十年代中期出版的短篇《新人小說選》中。《新人小說選》是當年很重要的選集,是《中國學生周報》傑作的精選,十七個短篇中包括西西的〈瑪利亞〉、林琵琶的〈褪色的雲〉、朱韻成的〈在盲門外〉、陳炳藻的〈籬邊的音樂〉、崑南的〈愁時獨向東〉、亦舒的〈鳶子〉、綠騎士的〈星落〉、欒復(蔡炎培)的〈煤生〉……等,盧文敏的〈泥鰍〉置身其中亳不遜色。

在酒樓當會計的勞先生,家住徙置區,每日過着刻板式的生活:受部長的閒氣,受同事的白眼,終日擔心柴米油鹽……。某日走過每天必經的污水溝,見到一條在生死邊緣掙扎的泥鰍,「看來溝水雖然是污垢混濁了些,但牠一離開了那死水,竟連生命也要丟了。」勞先生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的泥鰍,人生是如此無奈。這不單是勞先生的無奈,應該也是盧文敏的無奈,同時也是六十年代很多青年的無奈與痛苦。〈泥鰍〉在當年很受重視,後來還被選入李輝英和黃思騁編的《短篇小說選》(香港中國筆會,1968)。

讀盧文敏的短篇,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則是一九六六年發表於《蕉風》中:那黝黑無盡的〈山洞〉。

年輕女教師楊依伊讀大學三年級時,在馬料水火車站結識某鐵路工作人員,被他誘進山洞裏强暴並懷了孕。孩子流產,她畢業後當了教師,但「山洞」的陰影卻像噩夢般纏繞着她不散,無論走到哪裏:課室、教員室、生活圈……,全是她的「山洞」。她把人分成兩個極端:校長莫神父是神,誘姦她的鐵路漢子是魔,生活上接觸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多餘的人……。最後,楊依伊鑽進牛角尖去,躺到「山洞」內的鐵路軌道上,探索這無盡的人生「山洞」,是否另有光明的一面?

盧文敏的〈山洞〉摒棄了一般順序的寫法,他先從楊依伊在教室內受學生的私語竊笑,到教員室內被同事冷嘲熱諷老姑婆,然後跳接到多年前的馬料水,然後又回到現實的操場,再轉到……。整篇小說除了時空轉換,可以說全是楊依伊的心理活動,這在一九六O年代中,算是較新的寫作手法。

〈山洞〉比他享譽盛名的〈泥鰍〉和〈陸沉〉毫不遜色,是盧文敏的傑作之一。

其他的短篇中,構思比較出色的是〈暮色〉。〈暮色〉中那位老師,愛上年紀比他少十多歲的學生,想愛卻又不敢愛的矛盾,加上那些鎖在抽屜裏的情書,組成的一段情愛,是含蓄而又朦朧的。世上有很多事,都是在未知、難知、含糊中才引人探索、發掘的,這就是小說的成功之處。

讀小說,我比較喜歡讀小說人物的心理變化,盧文敏在這方面相當出色,像〈裂鏡〉中的他,在準備出國升學前整理舊物,撿出來一張發黃,且中間用刀片割了一個洞的舊照,勾起一段粉紅色的舊夢,全文偏重他的心理描寫:

摸着這挖空的照片,就像摸着一個裂鏡。鏡雖然是裂了一點,但對於一個麻子姑娘,還可以清楚照見他自己。但照見他那把刀片挖過的洞時,就像也挖去自己的一顆心。

挖了洞的照片像裂鏡,挖洞時像挖去自己的心,很有意思。

《陸沉》內的作品,雖然全是半世紀前的創作,但,盧文敏的小說,勝在題材多樣化,不必我在此喋喋不休,打開書,不同的讀者自會讀到自己喜歡的故事!

──2016年12月

2016年12月2日 星期五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文壇畫壇大師盛會 賀劉以鬯百歲華誕
鄭明仁






再過幾天,便是本港文壇大師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鑪峰雅集會長羅琅發起今天在太古城翰騰閣酒樓替劉公祝壽,除了一眾每週茶敘的鑪峰文友之外,特別邀請到水墨大師王無邪先生蒞臨。王無邪先生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已和劉以鬯先生結下翰墨因緣,劉先生當時在香港時報編副刋<淺水灣>,王先生客串揷畫,兩人不常見面,半世紀後今天重逢握手,可説「世紀一握」。岑崑南今天也出席,崑南、王無邪、葉維廉六十年代創辦《詩朶》,掀起一陣詩風;崑、王見面,自是不缺話題。漫畫大師董培新剛巧返港,其多年老友馮兆榮邀請他到會。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乃劉公劉太多年摯友,雖然早有約會,也抽空參加。其他嘉賓包括天地圖書公司董事長陳松齡、《城市文藝》總編輯梅子、文友盧文敏、柯振中、徐柏雄、龔森泉、林樹勛、楊健思、心雪、鍾錦江等。董培新和王無邪即席揮毫,董速寫劉公夫婦席間神態,王在速寫畫上寫上「劉以鬯先生百歲華誕紀念」。盍興乎來,漪歟盛哉,敬祝劉公生日快樂!

Ming Yan Che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盧文敏:

昨天在翰騰閣為文學泰斗劉以鬯大師祝壽,記得在台灣師大期中,投寄多首新詩給劉大師主編的香港時報淺水灣版,不久就收輯在61年大四出版的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當時崑南與王無邪的詩畫不愧是雙劍合壁,昨天也出席了,還有豪爽請客的桑白(馮兆榮),江詩岸,柯振中,都是多年老友,還有小思,鄭明仁,徐柏雄,顏承鉤,羅琅,林樹勳等文友都歡敘一堂,而最精彩是近年為金庸配水彩畫的名家董培新即席揮毫,為劉大師及夫人速寫肖像,舉座喝彩。難忘在阿樂王世瑜主持的報紙副刊,我多年寫的長篇小說全部由董君配圖,當時太忙竟從未請他飲過茶,道句謝。昨天他就坐在我身旁,說來一切都是緣,希望這難忘的奇緣之火,化為核能動力,為大家發光發熱,健康快樂。詩人繼續寫好詩,畫家畫出更高境界的畫,作家記得要寫出更為火花四射的雅俗派文學。

*************

那天劉大師壽宴,由於執筆太怱忙誤將陳松齡先生寫為顏純鉤先生,特此更正,並向陳顏兩位天地圖書猛將致歉。是日出席的還有新系文友鍾錦光,尤其難得的是兩位最年輕的才女楊健思與心雪,楊乃武俠小說名家梁羽生的真傳弟子,專心鑽研梁之詩詞作品及作藝文資料研究,最近又替新儒家大師錢穆印行《天人合一》卷冊,留傳後世。她最近經常出席鑪峯雅集每週茶敘,這是本港歷史最悠久,及每週均有談文說藝友誼活動的團體,至今已有五十七年歷史,過去曾出版多部《鑪峯雅集》過百萬字的文集,都委託陳松齡董事長的天地圖書出版,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如今鑪峯之友不少已仙鶴而去,千古留名,如慕容羽軍師傅,文埸猛將藍真,張初,老友林真(李國柱),林蔭等,現正急需年青一代的接班人,出身中大的健筆楊健思及與另一女作家深雪同音異字的心雪,那天掌機為董培新手繪劉公伉儷速寫畫像作記錄,兩位才女不妨考慮為香港文壇傳遞香火,繼續開拓劉公的一片藝文淺水灣及鑪峯作家新天地。

馬吉臉書二O一六年十一月三十日)

2016年11月9日 星期三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八

《小說散文》

 
(網上圖片)

在網上瀏覽,見有人提到香港一九七八年出版的文學期刊《小說散文》。這條資料說該刊是由詩風社出版,許定銘、周兆祥主編,共出四期。讀後頗有點歉疚,因我從未主編過《小說散文》,甚至一篇文章也未寫過,但它確實與我有密切的關係。

那時候我早上教書,下午在灣仔主持營業半日的創作書社,忙得一頭煙。書店在二樓,本來是層八百呎的住宅,有兩個洗手間,其中一間空置沒用。詩風社同仁說,過期的《詩風》没地方存放,要求借用我那間棄用的洗手間作存倉之用。我一口答應,因我們是多年的好友,借用空置的洗手間有何不可?而且,要補購《詩風》的人,一定要來敝處,間接增加了書店的人流,對生意應有幫助。

期間,某日羈魂等詩風之友來訪,興奮地告訴我,他們要在《詩風》以外,多出一本叫《小說散文》的創作類期刊,邀請我加入。當年我沉迷鑽研中國三十年代新文學,全力搜購絕版書刊,無心創作,只好婉拒。最後他們說明來意:反正我的書店已是《詩風》的半個總部,不如我在《小說散文》掛個同仁名號,不用科款,也不涉編務,好讓他們安心用書店對外聯絡及存倉。就這樣,我成了《小說散文》的同仁,卻從未交過稿,也未編輯過。網上的那條資料說我和周兆祥主編,不知是否期刊內這樣寫?不知有無說明通訊處在創作書社?如今無刊在手,一切都是憑記憶推想,周兆祥是《小說散文》的人,曾主編一點不奇,我則是叨光了!

《小說散文》的確出過四期,大度三十二開本,薄薄的幾十(?)頁,每期封面都是四邊用粗黑色綑邊,《小說散文》四個大字反白橫寫,置於雜誌上部,中間配幅彩色揷畫。是月刊、雙月刊還是季刊?內容有甚麼?抱歉,我一點印象也沒有,只記得羈魂的〈寫馬經的詩人〉好像就發表於此。至於《小說散文》的同仁,我只記得有羈魂、周兆祥和譚福基,好像路雅和王偉明也有份?

一九八O年業主收樓,創作書社被逼結業,我通知《詩風》同仁來取回存放於我處的《詩風》,他們請了輛貨車,全數送到焚化爐燒掉,不知那四期《小說散文》是否也在那批書內?此所以多年來舊書市場上也未見出現《小說散文》?

──2016年11月

回應:

羈魂:剛找回一篇寫於1985年底,談《小說散文》舊稿(發表於《香港文學》),距今三十一年了!盼與定銘兄分享曾經很文藝的那些年月。複印稿,或許不易細閱。請諒!




許定銘:謝謝羈魂為我們補充〈小說散文〉的史料,讀後,覺得很熟悉,卻想不起是否讀過。翻〈香港文學〉的網上版,原來該文發表的第十三期(1986年1月)的香港文學專輯,我自己在那期也發表了〈從《華僑文藝》到《文藝》〉,當時一定讀過了,然而,事後卻完全記不起這回事,你看,人的記憶多不可靠!連當事人也不記得的事,局外人當然更難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朋友們,趁大家還有記憶,趕快把你們那年代的文事寫出來,作為歷史的見証。

羅馬的小說



「羅馬」是香港一九六O年代的流行小說作家,印象中他寫過不少三毫子小說,可惜現時手邊無書,也沒有書目,不敢肯定他寫過多少。問與他同輩的文友,多不知道此人,只有其中一人說:他後來移居澳洲了。

起先我以為他只寫三毫子小說,直至我買到《情人的婚禮》(香港艾夫人文藝書閣,1966),才知道他也出過不少單行本。《情人的婚禮》是本約十二萬字的短篇小說集,起先以為是三本三毫子小說的合訂本,打開一看,全書收〈一千元〉、〈聲音〉、〈黑色的愛情〉、〈星星〉、〈幽會〉、〈情人的婚禮〉、〈美美,這是你的名字〉和〈銀幕背面的故事〉等八個短篇,寫的雖然都是愛情故事,但題材甚廣,所涉人物不單是青少年男女,連竊賊、妓女、逃犯……都有。

作為書名的《情人的婚禮》是個兩男一女的讓愛悲劇:威林和佐治都很愛依蘭,但依蘭卻只愛網球名將威林。然而,威林在一宗意外中受傷,不單失去了一條腿,還不能人道。他不忍心累依蘭一生,決心讓愛。先製造機會讓依蘭恨他,並鼓勵佐治全力追求她,終於得償所願。

小說的高潮在婚禮進行的一幕:新郎和新娘幸福地步入教堂的一刻,威林躲在另一角偷偷窺看,心中淌着血和淚,默默地祝福……。

愛人結婚了,新郎不是我的哀痛,應該感動了不少青少年男女,偷偷的躲在他們婚禮一角淌淚的一幕,很有電影感。

為了更深入認識羅馬的作品,且讓我們看看其他的幾篇:

〈一千元〉寫她為了醫治他的病,決心為借一千元醫藥費而下海伴舞。另一個他却不忍心她因此而改變自己,由清雅而改成庸俗,毅然孭上債務,為她解決燃眉之急。

那天晚上十點,施薇聽了個電話,那把陌生的〈聲音〉,親切、和藹,又有吸引力。對方是施薇的仰慕者,不斷向她傾訴……,在晚晚有恆心的依時打電話來,終於打動了她的心,發生了一段愛情……。

〈黑色的愛情〉寫一個妓女某夜邂逅了一名竊賊,兩人同樣在黑暗中謀生,卻彼此不知道對方是甚麼人,在不知不覺間互生情愫,大家都決定幹完了最後一票就改過自新,豈料當夜兩人却戲劇性地光顧同一目標,一個賣淫,一個偷竊,在燈光突亮之際,爆出强烈的震撼!

〈星星〉是情竇初開的十四歲少女,他跟爺爺在鄉間為金老爺看管別墅。從美國回來的金少爺到別墅來短住休養,他對星星非常愛護,星星卻誤會他倆墮入情網,豈料少爺今次從美國回來,是跟女朋友完婚的……。

河岸的幽靜處是大河和小葉以往〈幽會〉的地方,今次是他們分隔三年後的再見面。大河幾年前離家去行船,目的是多賺些錢娶小葉過門,讓阿媽安享晚年。豈料大河遇到的是個騙局,他終於因偷運毒品被判入獄十年。三年後的今天,大河越獄到此與小葉見面,以為可以和她雙宿雙飛,但,世事已大變,小葉已嫁人,阿媽亦已死去,大河……。

他遲到了,一下車立即衝進大厦的升降機裡。霍地燈熄了,升降機也停了,只有他和她在那裡。他們打開話匣子,侃侃而談,由陌生到熟悉,到互相愛慕,愛美的他說〈美美,這是你的名字〉,豈料升降機門打開,燈光亮了,他看到一個非常醜陋的少女……。

〈銀幕背面的故事〉有詩意的日落海濱,有小石屋,有養鴨的小漁塘,他和她在此邂逅,隨即墮入愛河,互訂終生……。豈料女的是母親的搖錢樹,把她送到醜惡的娛樂圈去。

從這八個短篇看,羅馬筆下的主人翁盡是愛情悲劇人物,他或她,都是孤單、寂寞,渴望得到愛情的可憐蟲,像〈聲音〉中的施薇,居然可以與陌生人在電話中談話而愛上從未見過面,不知是個怎樣的人,甚至晚晚等候他的電話;〈黑色的愛情〉中的妓女和竊賊,在夜店中搭上,只飲了幾杯酒,就可以決定為了愛而改變自己,未免兒戲;〈美美,這是你的名字〉中一對未滿二十歲的少年人,竟可以在短短的停電的升降機內,由對話而對從未見過面的人愛得要生要死……,真是匪夷所思,難道那年代(1960年代初)的少年男女真是寂寞得如此放蕩,或美其名浪漫?對不起,我正是那年代的人,却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或許,此即是小說中的誇張描述!這才夠吸引力?

後來在《情人的婚禮》的封底還發現有「羅馬文藝叢書的書目」列出了:《十字架下的戀情》、《再見.安妮.再見》、《曲終》等三種,不知曾否出版?

──2016年11月

2016年10月28日 星期五

鄭慧在《婦女與家庭》所發表的作品





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二日的早晨,一輛綠色的汽車把一對新婚男女載過海到香港婚姻註冊署,隨行的只有新娘的姐姐姐夫和另一個證婚人。新娘沒有披紗,穿著一套簡單樸素的便裝,甚至連耳環也不戴,一行人在婚姻註冊署只逗留了半點鐘左右,便完成了結婚手續。新娘雖然堅持婚禮樸素簡單,當天晚上還是免不了在九龍香檳酒樓宴開十多桌招待親友,席上向這對新人祝酒的包括了環球出版社的社長羅斌和為新娘子的著作畫過不少封面插畫的畫家丁岡。翌日,這對新婚夫婦就去了澳門渡過了幾天安寧的日子。

「不錯,我認為你的主意是最實際的,在香港,有些人收入不多,卻為結婚用去一大筆錢,只不過是為了虛浮的面子,到後來不但把辛苦積來的金錢全部用去,甚至還負上了一身的債務,以致弄到生活苦不堪言,這那裡犯得著呢?所以我總覺得,提倡旅行結婚是最好的辦法!」

這位新娘子後來在一九六八年首次為《婦女與家庭》創作短篇小說時,顯然地以自身的經歷和想法融入了其小說創作中。女作家從小在上海長大,一九五零年到港,曾經在醫務所工作,是《西點》雜誌的當家花旦,會從事寫作卻是很偶然的。一九五八年四月廿八日,婚後半個月,女作家在香港機場一直到影星葛蘭把一座金禾獎交到她手中後,女作家才知道其被搬上銀幕的作品獲得了最佳編劇特別獎。正如女作家善用生活瑣碎小事獲取靈感創作作品,《四千金》的最初創作動機,也是因為從《四千金》裡的四姐妹的名字開始的。創作初期,女作家服務的醫務所裡有一位女醫生,英文名字叫做希達(Hilda),同事中有一位護士西名叫Hazel,剛巧有一天來了一位名叫希倫的女病人,女作家靈機一動,把幾個人的名字,再添加一個,串起來寫了一個四姐妹的故事;希達、希倫、希棣和希素(Hilda,Helen,Hedy,Hazel)。名字想好後,女作家和姐姐商量,把四姐妹寫成一篇短篇小說,敘述四個不同個性姐妹的故事。

女作家的姐姐是她寫作時共同討論策劃的好夥伴,女作家在文藝界上的成就,姐姐功不可沒。可惜的是,姐姐本身的事業也太忙,能夠幫助的時間太少。許多年後,其姐回憶:

「其實她還有一本講空姐生活的小說,也是寫得很好的;可惜我記不起書名。」鄭慧舒繼續說,「因我早年在航空公司辦事,對空姐們的生活有深切的了解,便把題材給鄭慧,讓她寫了本往返飛三地的空姐的小說,好像是:香港、台灣、……呀,記不起來啦!是四十多年前的舊事……。」


從一九五八年《西點》雜誌到一九六九年《婦女與家庭》雜誌的訪談,訪問稿不約而同地都說女作家生性好靜,不愛應酬和名利。一九六九年,女作家的小孩九歲半,女作家就如其他家庭主婦一樣,熱愛家庭操作,其時女作家的寫作事業已大不如五六十年代的巔峰期。當問及女作家當下最擔心的是什麼,比如事業、家庭、甚至夫婦之間的愛情,女作家搖了搖頭,回答得很幽默:我什麼都不擔心,只是擔心兒子的學業,因為他的記憶力也像本人一樣不好。

這位曾經風靡東南亞的流行小說女作家名叫鄭慧,本名鄭慧嫻(1924–1993),姐姐名叫鄭慧舒。其姊鄭慧舒說鄭慧自覺已「江郎才盡」,故很早封筆。許定銘不以為然,說一個作家在最紅時封筆,原因一定不簡單,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許定銘2000年寫鄭慧的時候,只曉得鄭慧最後發表作品於一九六六年的《海光文藝》。鄭慧舒接見許時已年過八十,記憶當然或有出入。鄭慧確有一部作品《香港‧台灣‧香港》,列為環球文藝第十號,出版於公元一九六八年五月四日,三十二開本,售價五角。可是故事不是關於空姐們的生活,而是關於失憶症。從六八年到七零年初,鄭慧陸陸續續在《婦女與家庭》發表了數篇短篇小說(一期完小說),作品發表區隔時間越來越久,完全不再如《西點》全盛時期創作長篇小說。當時在《婦女與家庭》創作長篇小說的女作家是一位新星。這名新星就如鄭慧,往後作品無數,影響一個時代的香港流行小說和東南亞的眾多讀者。當然,這可是另一個故事了。

鄭慧在《婦女與家庭》所發表過的作品列表:
10/02/68–戀愛‧結婚‧夢
10/04/68–金屋疑雲
10/06/68–大姐恩琴
10/07/68–石榴裙下
10/08/68–橫財
10/09/68–聖誕禮物
25/02/69–合家歡
25/04/69–香車美人
25/06/69–我們要結婚
10/01/70–丈夫‧妻子‧秘書

Books on a tree 樹上書屋臉書專頁二O一六年十月廿三日)

許定銘回應

我時常都說:我寫香港文學志在抛磚引玉,因為這麼艱深的工作是不可一蹴而就的,必須集群體的力量才能有收穫。即如鄭慧,一九五O及六O年代她是個全港知名的作家,但日子一久,就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了,必須有人走出來扯頭纜,才會再受人注意。我做的就是這樣的工作,難事起了頭,往下去就該有人接手。

謝謝「樹上書屋臉書專頁」為我們找出鄭慧在《婦女與家庭》所發表過的作品,這是我所不知道的,而且,我也相信鄭慧還有很多作品是尚未出現,等待大家發掘的。

我在〈鄭慧和她的作品〉中,曾列出她在《藍戀》書後的小說書目,有三十二種,事實上那肯定是不齊的,那只是我手邊隨意抄出的,當然要靠有心人去補充,表列,為研究者提供更完善的書目。

近日三毫子之風吹得甚烈,鄭慧就寫過不少,盼有心人動動筆,整理一下她的三毫子小說書目。

2016年10月27日 星期四

鄭明仁:劉以鬯與《 三毫子小說 》

劉以鬯一九六二年寫作《酒徒》時情形

一批絕跡江湖半世紀的本土通俗文學刋物,近日忽然在旺角新亞書店出現,消息傳出後隨即在本港藏書界引起一陣騷動,很多人趕在拍賣前48小時內上書店朝聖,小思老師(盧瑋鑾教授)賞書之餘不忘用手機把部份封面拍攝下來留念,因為這批刋物拍賣後又不知會隱身何處,可能要塵封50年後才再出現。遠在美國度假的香港著名藏書家和書評人許定銘時刻記掛拍賣結果,叮囑筆者第一時間通知他。10月15日傍晚,這批262本舊書以港幣$46000成交,由本地一間大學投得。許定銘獲悉後在電話留言:「好嘢!居然有人出咁高價競投,香港文學有希望了!」究竟這些「古董」是何方神聖,竟然驚動這麼多藏書界高手垂注?簡單來說,它們有三個特點:(一)全部是五十年代至六十年代的香港三毫子小説最早版本,分八開本和16開本兩種,後來坊間所見的幾乎全是32開本小書;(二)總數多達262本,一次過推出,前所未見;( 三)其中有20多本是別出一格的八開本,橫直度是26•5cm x 34•5cm,比A3紙尺寸畧小,罕有程度尤甚於其餘200多本(16開本,20cm x 27cm),最珍貴的兩本是文壇大師劉以鬯的早年作品:《 藍色星期六》和《 蠱姬》。

《小說報》和《環球小說叢》同樣是三毫子小說,版面大小不同。

劉以鬯在《小說報》刊登的小說

在介紹劉以鬯這兩本作品之前,首先讓我們簡單回顧香港三毫子小説的歷史。如果説羅斌是香港「三毫子小説之父」,應無疑義;1949年大陸政權易手之前,羅斌已在上海出版雜誌《藍皮書》,刋登偵探詭異小説;後來羅斌南下香港,隨身有幾本舊的《藍皮書》和一篋作家的文稿。1950年5月羅斌成立「環球出版社」,恢復出版《藍皮書》;當時的出版社祗是一間板間房,食宿辦公全在裡面。羅斌的創業名乎其實是蓽路藍縷,由於經營有方,《藍皮書》給他帶來第一桶金,不久便在上環新街開設「環球印刷所」,陸續出版多份雜誌,《環球小說叢》就在這時面世。羅斌很快便網羅了香港多位作家替《小說叢》寫稿,幾乎全都一紙風行。《小說叢》每期祗刋登一篇小說,20頁共四萬字,每册三角,香港人叫三角做三毫子,坊間乾脆就叫這些小說做《三毫子小說》,這就是三毫子小說的起源。羅斌逐漸成功開拓他的出版王國,繼「環球出版社」後,1959年創辦《新報》,這時,羅斌集報紙、雜誌和通俗小說於一身,著名的「一雞三味」於焉而生。所謂「一雞三味」是指首先安排名家的小說在《新報》副刋連載,然後在旗下雜誌重刋同一篇作品,最後結集成單行本發售。這些單行本歸入《環球文庫》系列,售價提高,取代《環球小説叢》三毫子小說。

因為「環球」三毫子小說廣受歡迎,其他出版機構也就加入競爭,比較著名的有「虹霓出版社」,它出版了《小說報》,劉以鬯是其中一位重要作家。另外一份三毫子小說雜誌是徐寧主編的《ABC 小說叢》,再加上《海濱小説叢》,幾乎每周都有幾部三毫子小説出版。今次拍賣的262本書之中,上述出版社都有代表作品。三毫子小說的盛行,除了協助部份文化人解決吃飯問題,也令很多作家成為小說界的名牌。《環球小説叢》由於得風氣之先,旗下名作家陣容最鼎盛,他們包括:楊天成、龍驤、鄭慧、史得(即是高雄、三蘇)、潘柳黛、依達、黃思騁、司空明、歐陽天、張續良、夏易、易文、路易士、喬又陵、杜寧、上官牧、上官寶倫、羅蘭……等等。《環球小說叢》的三毫子小説是什麼時候結束呢?對「環球」小說素有研究的許定銘指出,《環球小説叢》1960年12月29日出版的第180期的《兄妹奇緣》是「環球」最後一本三毫子小説,「環球」三毫子小說年代便告結束;從1961年1月開始,改為推出三十二開本的《環球文庫》流行小說,每册四角。

一度與《環球小説叢》分庭抗禮的《小說報》,由「虹霓出版社」出版,「虹霓」的來頭很大,註冊老闆是黎劍虹,她的丈夫梁寒操曾任國民政府宣傳部長,且是國共重慶和談代表之一,1975年去世前仍出任總統府國策顧問。「虹霓」的幕後老闆其實是美國政府,五十年代冷戰時代,美國致力在香港建立反共橋頭堡,不惜撥出大筆美金資助很多機構出版反共宣傳刋物,「虹霓」就是「美元文化」產品。《小說報》是虹霓出版社的主力刋物,由於有美元撐腰,所以《小説報》一開始便可以出重酬邀請名家寫稿。劉以鬯夫人對筆者説,是作家董千里代表黎劍虹力邀劉以鬯供稿,當時劉以鬯還在新加坡報舘任職,因為稿費高,於是寫了《星加坡的故事》寄到香港,這是他替《小說報》寫的第一篇小說。1957年劉氏夫婦返港後,陸續替《小説報》寫了好幾篇小說,包括今次新亞書店拍賣的《藍色星期六》和《蠱姫》。劉太說:「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主要是在《小說報》發表,內容都是講男女愛情,只是橋段場景不同而已。」

筆者嘗試透過《藍色星期六》和《蠱姫》這兩部四萬字中篇小說,分析劉以鬯的三毫子小說風格,加上劉太的補白,是難得的一次「穿越」機會。《蠱姫》故事的主角唐家駒,是20歲的砂朥越土生華僑,他透過書信往來認識K埠(香港)筆友畢露露,雙方透過書信裏互生情愫,唐家駒不惜違背母命來港相會,豈料美若天仙的畢露露竟是犯罪集團成員,集團專門透過徵友方式誘騙東南亞富二代來港,然後設計圈套製做藉口勒索他們,要家人滙款贖身。故事橋段不算新鮮,但劉以鬯講故事的手法非同凡響,小説開始是:「電話鈴响了。唐家駒從朦朧中驚醒,拿起話筒----畢露露給人謀殺了!」跟着有人敲門,彪形大漢出現眼前,「大漢怒容滿面,開始板動鎗機掣──」劉以鬯這個開場白很有電影感,他先把主角唐家駒置身死地,然後才倒序介紹唐家駒出場。當唐家駒來港相認畢露露後,已慢慢墮入美人計圈套,犯罪集團把他關在畢露露家裏,卻被露露的妹妹玲玲暗中放了,匪徒追蹤至唐家駒的酒店用槍指嚇要挾持他離開,尾隨而至的玲玲從後用刀猛捅大漢救出家駒,玲玲以為殺了人逕自去警局自首。畢露露因為辦事不力給集團殺死了。集團對家駒窮追不捨,幸得和集團相熟的女子顏雙梅協助匿藏,兩人決定飛回砂朥越結婚,此時卻收到砂朥越滙來5萬元,這筆錢是早前要替玲玲還款給集團的應急費用,現在已不需要,家駒打算用來買鑽戒給雙梅,但雙梅不要,雙梅為什麼不要?各位請留意劉以鬯這樣寫道:「雙梅不要,雙梅認為應該捐給從大陸逃出來的難胞。」這也是小説最後一句。這句話明顯和整篇小說講男女愛情、驚險奇情的風格不協調。筆者特別為此請教劉以鬯太太,劉太對此作出權威解說:「虹霓出版社一開始就要求劉生寫反共小説,但劉生拒絕,劉生話唔搞政治嘢。不過,出版社講得多時,劉生間中都會在結尾時應酬一兩句。」這就解答了上述不協調之謎。

劉以鬯每篇小說都以佈局精妙見稱,《蠱姫》也不例外,幾個女主角輪流出場時讀者都無法猜到她們的真正身份,屬正屬邪,要到最後才揭盅。小說另一個特點是以演義式講故事,一浪接一浪,但頭尾相呼應又做到天衣無縫。劉以鬯另一篇三毫子小說《藍色星期六》寫男主角入馬場賭馬而發生的一場畸戀。男主角多次到售票處落注時都遇見同一個穿藍色旗袍的美女(夏莓仙)要求順手幫忙買馬,落注的馬每次都跑出,但每次想交還彩金給她時,她不是拒絕就是像鬼魅般失蹤,有家室的男主角此時卻愛上了她,後來根據夏莓仙留下的卡片按址到訪,竟然在屋內發現夏莓仙的小墓碑,夏的老家人說她在馬場輸了很多錢,連累丈夫破產,夏自殺死了,丈夫後來也跳海死了。讀者看到這裏,都相信男主角肯定在馬場「撞鬼」,故事到此應該結束,豈料劉以鬯妙筆一揮,四年後男主角又在馬場重遇夏莓仙,她根本沒死。夏莓仙説因為男主角很像她死去的丈夫,她為了贖罪,故意跟男主角來往,讓他贏錢。在家立墓碑只是自己爛賭輸了巨款無面目見丈夫,假裝已死,不料丈夫傷心過度跳海自殺死了……。後來男主角拋棄髪妻與夏莓仙結婚,女主角婚後認為已經成功贖罪,對男主角失去興趣,一刀兩斷結束這場畸戀。

劉以鬯描寫的馬場氣氛像實景一樣,劉太有這樣的形容:「劉生早年經常入馬場賭馬,對每隻馬都很有研究,但十賭九輸。」「唔單只馬場,劉生描寫夜總會、舞廳的場景同様出色,他在舊上海時已常常到百樂門夜總會蒲。」劉以鬯描寫女人心理非常到家,劉太説劉生很有女人緣,在認識她之前,有大批女士在追求他!難怪劉以鬯寫女性寫得那麼絲絲入扣。劉太在這裏公開一個多年的秘密:「劉生在追我之前,一個香港女歌星(後來很有名氣)到新加坡登台時認識劉生,非常仰慕劉生,女歌星回港後幾乎每天一封情信寄到新加坡,這些情信現在還由我保管着呢。」



(作者鄭明仁為香港資深傳媒人、北京大學歷史系碩士)

(原刊《明報》二O一六年十月廿六日。謝謝鄭明仁先生提供文稿與圖片予本網發表。)

附錄:

「環球小說叢」
馬吉


《西點》雜誌內的廣告

環球是出版言情小說的老大哥,首先是「環球小說叢」,然後是「環球文庫」,接着是「環球文藝」。「環球小說叢」十六開,每冊十九頁,約四萬字,售價港幣三角。香港人稱三角為三毫,故稱三毫子小說。許定銘曾有研究,說「環球小說叢」第一七九號是呂嘉謨的《不了情》,出版於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十九日,當中有廣告說由在一九六一年起,每十日推出一種三十二開的「環球文庫」,每冊四角。其實早在十二月一日出版的第二七八期《西點》雜誌內,已有廣告說會在一九六一年推出「環球文庫」。於是一九六零年十二月廿九日出版的《兄妹奇緣》(羅蘭著),便是「環球小說叢」,也是環球三毫子小說的最後一期。這「環球小說叢」第一期,是鄭慧的《歷劫奇花》,惜不知出版於何時。(《兄妹奇緣》和《西點》雜誌的廣告書影借自書友,謹此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