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7日 星期六

悼念老夫子

我與《老夫子》
鄭明仁

資深傳媒人鄭明仁收藏了幾十本最早期的《老夫子》。照片由鄭明仁提供。

我們這一輩,很少沒有看過《老夫子》漫畫的,主角老夫子、大番薯、秦先生深入民間;漫畫四字題目「耐人尋味」傳誦到今天還有人不時作諧趣引用。小時候沒有零錢買《老夫子》,只能從同學仔之間的傳閲過一過癮,因此家裏一本也沒有。

早幾年,香港又吹起《老夫子》熱潮,王家禧兒子王澤(王澤九十年代開始接手父親畫老夫子)成功把《老夫子》打造成亞洲品牌,大陸和台灣成為主打市場。此後,王澤不時在香港會見讀者,大型商場舉辦了多次《老夫子》展覧,著名拍賣行蘇富比特別舉辦了《老夫子》手稿展銷。我在多個場合見過王澤,聽他講父親的故事。

2014年8月,蘇富比舉辦《老夫子》手稿展,鄭明仁(右)與王澤合照。照片由鄭明仁提供。

王家禧的《老夫子》,一直以來都被一些「藝評人」批評是抄襲四十年代天津畫家朋弟的作品,王家禧對此沒有太多公開反駁。無論如何,《老夫子》早已成為香港本土漫畫傑作,它的題材充滿本土情懷,寫的東西很多是切合當時社會話題,例如六十年代香港飛仔橫行,《老夫子》就替天行道,「打到啲飛仔一仆一碌」,大快人心。

香港有很多《老夫子》迷,有些已是五、六十歲仁兄仁姐。小弟雖然不是鐵杆老粉,但如在坊間見到很舊的《老夫子》,會不惜代價收集。去年,我便一口氣從藏家那裏買入幾十本最早期《老夫子》,今天再拿出來看一看,百般滋味在心頭。

《眾新聞》二O一七年一月三日)

悼念香港一代漫畫大師 飲茶睇老夫子
鄭明仁


香港《老夫子》漫畫創建人王家禧逝世,代表了香港又失去一位傳奇人物。他留給香港人的,是一系列令人百看不厭的作品。如果要選出香港最具代表性的漫畫,《老夫子》必然當選;如果要提名香港最長壽的漫畫,《老夫子》已穩佔首席。

《老夫子》的讀者跨越各階層,男女老幼、精英階層以至平民百姓,都是或者曾經是它的讀者。因此,在王家禧死訊傳出後,面書上滿是懷念語句。欣慰的是,《老夫子》並沒有因王家禧的逝去而結束,因為他的兒子王澤早在1995年已繼承衣鉢,延續了《老夫子》的生命,繼續為香港人帶來歡笑。

漫畫時代


上世紀五六十年代,香港漫畫遍地開花,街頭巷尾的飛髮(理髮)檔和租書檔深受小朋友歡迎。他們爭取飛髮的黃金時間,盡情快速閱讀飛髮檔提供的公仔書(後來才叫漫畫);大家都相信,當年小朋友光顧飛髮檔,飛髮是藉口,睇公仔書才是主打,即使這些公仔書已給揭得溶溶爛爛,小朋友還是看得津津有味。特首梁振英在悼念王家禧時也說自己小時候無錢買漫畫書,唯一睇漫畫的機會是到皇后大道西橫巷飛髮時睇《老夫子》和其他公仔書。那時候,街頭的租書檔也是另外一番景象,檔靠的牆上用長繩掛上一本本公仔書的封面,用木夾夾着,小朋友向檔主繳付五仙便可在指定時間睇一本書,一條幾呎長的木條櫈可同時坐三至四人,他們多會私下交換閱讀,也有「靠黐」免費旁觀的,為免得失小顧客,檔主只好隻眼開隻眼閉。在物資匱乏的年代,這些公仔書便成為小朋友的精神食糧。

旣然公仔書市場潛力龐大,很多畫家投入漫畫市場,除了《漫畫世界》雜誌和《每日漫畫》等漫畫報外,當時膾炙人口的漫畫包括《財叔》、《大官》、《13點》和《老夫子》等。李惠珍的《13點》和王家禧的《老夫子》更成為長壽漫畫,即使香港漫畫至七十年代變成武俠漫畫天下,這兩本漫畫仍然擁有大量擁躉,特別是《老夫子》,由於讀者跨階層,不論男女老幼都喜愛閱讀,因此成為香港傳奇。王家禧趕上六十年代香港漫畫大潮,然後不斷創新,成為潮流的領導者。

王家禧,天津人,五十年代來港定居。五十年代末開始投漫畫稿到《漫畫世界》及《星島晚報》,以筆名「萌芽」發表連環漫畫《秦先生》、《老夫子》和《大番薯》。六十年代,王家禧出版首冊《老夫子》單行本,自此聲名鵲起,歷久不衰,九十年代由兒子王澤接手繼續創造《老夫子》神話。王澤繼承老王澤的風格和畫風,但經營手法比老父更追上時代,早幾年便再度掀起《老夫子》熱潮,他把《老夫子》作為企業化經營,使之成為亞洲品牌,搶攻大陸和台灣市場,2011年,《老夫子水虎傳》電子書在台灣上市。2008年,著名拍賣行蘇富比為《老夫子》舉辦手稿拍賣,並於2014年舉行《老夫子》手稿展銷,把《老夫子》推上世界市場。2016年,第一間「老夫子」餐廳在香港成立,菜式均以漫畫裏的四字成語命名。

誰的老夫子?

《老夫子》的發展軌迹似乎一帆風順,但譽之所至謗亦隨之,一宗歷史懸案纏繞老王澤一生。千禧年開始時,已有評論家指王家禧的老夫子和大番薯形象是來自四十年代天津畫家朋弟(原名馮棣)的作品。內地著名作家馮驥才2001年寫了一本專著:《文化發掘老夫子出土──為朋弟抱打不平》受到廣泛注意。朋弟是內地三四十年代著名漫畫家,主要作品有《老夫子》、《老白薯》,這兩個主角的造型,確實與王家禧後來的老夫子和大番薯很相似。論者認為王家禧在天津出生長大,自然看過朋弟的作品,受到朋弟潛移默化的影響。王家禧當然不承認抄襲,即使天津、北京文化界一直為朋弟抱不平而奔走活動,也動搖不了王家禧和王澤的江湖地位。平心而論,香港的老夫子和大番薯,確有天津老夫子和老白薯的影子,但重要的是,香港的兩位主角早已完全本土化,完全融入香港社會,香港人會毫無疑問說王家禧和王澤的《老夫子》是香港土產《老夫子》。

《老夫子》常以香港時事入畫,例如香港六十年代「飛仔」橫行,當街調戲婦女,老夫子非常討厭這些「臭飛」,《老夫子》漫畫裏便經常出現老夫子把飛仔打得落花流水的情節,大快人心;老夫子對眼睛生在額頭的老闆階級和上司也有所鞭撻,令一眾打工仔看得心花怒放,怨氣得以發泄,《老夫子》說不定在緩和社會階級矛盾上已起到一些作用。有人喜歡《老夫子》夠「街坊」,因為它所講的故事好像就發生在他們身邊;有人喜歡《老夫子》夠「貼地」,絕對不離地,因此能引起共鳴,共鳴是《老夫子》成功的最主要因素。王家禧喜以「耐人尋味」四字真言入題,這已成為經典金句,對於無法解釋的事,我們都喜歡用「耐人尋味」推諉過去。

夫子茶敘

《老夫子》早於1965年便拍成黑白電影,高魯泉、矮冬瓜分別飾演老夫子和大番薯,扮相維肖維妙。七十年代至九十年代,《老夫子》彩色電影和卡通片相繼上演,更加深入民心。七十年代,香港生活環境漸趨富裕,上茶樓歎「一盅兩件」成為時尚,小孩子跟隨父母飲茶,父母順便在報紙檔買一本《老夫子》,所以有段時期「飲茶睇老夫子」是小朋友最喜愛節目。

講《老夫子》不得不提《老夫子水虎傳》,它是《老夫子》系列作品之中,最受歡迎的長篇連環漫畫。《水虎傳》是講老夫子、大番薯和秦先生等人乘坐時光機穿越時空回到古代結識武松,把他「打造」成打虎英雄;老夫子他們更遇上一眾梁山好漢,因種種誤會而爆發出連串極搞笑情節。讀者喜愛這種無厘頭式故事,因為今天看完大笑一場,再去面對明天的壓力,也是一種生活方式。

《老夫子》陪伴着香港幾代人成長,有人估計五十多年來《老夫子》累積售出近一億冊,堪與金庸的武俠小說媲美,締造了香港另外一個神話。王家禧先生,謝謝你在我們艱困的童年時代給我們帶來歡樂,沒有《老夫子》,我們的童年就少了一襲色彩,長大了就少了一份美好的集體回憶。

(標題為編輯所擬)

作者簡介:資深傳媒人


(《明報》二O一七年一月六日)

《老夫子》作者「王澤」93歲逝世 告別耐人尋味


王家禧先生走完精彩一生《老夫子》作者老王澤安詳離世

知名《老夫子》漫畫作家王家禧先生(以長子王澤為筆名,讀者為分辨第一代、第二代作者,以老王澤稱之。)於美國時間2017年元月一日凌晨5時57分因年老器官衰竭安詳離開人世,享年九十三歳。王家禧曾說:「我的一生就像漫畫,我儘可能的讓「老夫子」,也就是讓自己耍寶去逗樂讀者。 」

王家禧於1925年出生於天津,1956年移居香港,曽在法屬天主教會負責繪聖經,兼辦教會「樂峰報」的編繪工作長達十多年之久。於工作之餘,從事漫畫創作,開始以「萌芽」為筆名,接著用好幾個筆名在報章雜誌發表漫畫作品。其中以長子「王澤」為筆名創作的《老夫子》漫畫,由「秦先生」首先登場,因人物個性顯明、幽默逗趣、文字簡潔,一推出深受讀者喜愛,大受歡迎至今。

學建築的兒子王澤本尊,因見父親年紀漸老,於1995年毅然接下父親的棒子,繼續老夫子漫畫的創作。為了分辨兩時期的作者,讀者遂以老王澤、小王澤區分或漫畫家王澤、建築藝術家王澤。今年二月才從實踐大學建築系專任教授退休的王澤,十分佩服父親王家禧,一直都是充滿活力與想像力的創作者,他創造的《老夫子》就是描寫平日生活的漫畫,既是你我日常的趣味,更是各種天馬行空的想像。經歷半個世紀,時空雖已改變,每個人對生活的期望也都不同,但其中的酸甜苦辣,透過耐人尋味的漫畫,仍然直入人心,與大家分享老夫子式的幽默。

《老夫子》漫畫就是漫畫家王家禧的一生。取之不盡的素材,都曾是北京輔仁大學西畫系高材生的他的寫照,年輕時王家禧是運動好手,游泳、跳水、溜冰、打獵樣樣精通,所以漫畫有許多運動、玩樂器和釣魚、陶塑等傳神畫面;而在樂團擔任鼓手的他,因為打鼓,練就成左、右手腳,可以同時做不同動作,日後成就了他雙手同時能作畫、寫字的絕活。又因為生活環境的歷練,造就了他敏銳的觀察力,這些都一一呈現在漫畫中。

第二代王澤教授眼中的父親是個潮爸,也非常感動母親陳玲玲(漫畫中的陳小姐),日夜體貼悉心照顧父親的一飲一啄,自從移居美國加州後,父親平日最大嗜好除了畫漫畫就是釣魚,還迷上做陶器。因此,家中除了他使用的各式各樣釣漁竿,還有各種不同造型的人物、動物、和瓶瓶罐罐,尤其是大魚的陶品最為醒目。

王家禧父親是曽任東三省省長的王承斌,他繼承父親允文允武喜愛繪畫、母親個性幽默的優點而走上漫畫這條路。一生酸甜苦辣都嘗過的王家禧,對於人生起伏處之泰然,始終能從困境中自我調侃。他對生命的熱愛,透過幽默的筆,一一展現於《老夫子》,陪伴一代又一代的讀者。

《老夫子Old Master》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一月三日)

2017年1月6日 星期五

吳美筠:本土文社前綫!當年香港作家 如何表達不滿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梁秉鈞、郭樹坤、楊鳴章、劉耀華

文秀社友郊遊照:左起:吳英卉、吳煦斌、謝有娣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

《藍馬季》有古兆申、吳昊等人加入

三數個還在念中學的文青走在一起組織成立文社,不外唸唸詩,談文說藝。一時興起便自掏腰包貢獻零用,自資出版文藝刊物,手抄的油印的鉛印的,用最原始的方法,互相傳閱,尋求認同。甚至根本連登記註冊社團的手續也沒有辦,簡直是「非法集會」!這種蚊型文社,竟在六十年代被文青追捧成熱潮,高峰期有二百多家──這種文青盛景當然在今天文學被邊緣化,什麼都講求利益實效和市場的時代極難想像的。

戰後第一代青年,教育開始普及,可惜重英輕中,中文課又偏重古文,輕視新文學,再加上學校並不鼓吹課外活動,年輕人的苦悶無處發放,便轉投家長一定不會反對的以文會友。

中學生不滿南來居安心態

在達智中學念書的吳天寶曾在《星島日報‧學生園地》撰文批評文藝界由「一群從大陸逃亡到港的老前輩支撐」,然而他們大多為生活寫作,像很多南來移民為尋找物質穩定的心態在島嶼安居,「作品逃不出迎合讀者趣味與散漫精神思考的因素……對於造就愛好文藝的青年無大幫助」(1961年3月15日)這種沒有扎根香港本土改變文壇的意識,使更多青年主動另覓出路。

當年報刊盛行開放園地給學生投稿,再加上接觸五十年代開始出現的文藝刊物:《人人文學》、《中國學生周報》、《文藝新潮》開設投稿園地,譯介西方文學,催生一群文藝青年醉心現代主義思潮。當時更盛行以文社冠名集體在報刊發表作品,一時成為風尚,其實真正有發表社團文章的只有《華僑日報》、《星島日報》、《天天日報》、《工商日報》、《香港時報》等幾家報刊,有實力自費印刷社報互相饋贈,亦沒有實質發行銷售等市場運作,是非常仝人式的社團運作。

現代主義發軔期


文秀文社於1961年成立,組織較健全。第一屆社長是著名詩人羈魂,兼任社刊總編輯。他最近出版《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香港:紙藝軒出版)一書,憶述當年招攬社員的情况。原來也斯在巴富街官立中學的同學郭樹坤也是社員,介紹他和同學蔡克健加入。羈魂後來參加《中國學生周報》港島分社聚會認識當時擔任周報通訊員吳煦斌(後來成為也斯太太),於是也邀請她與在聖保祿中學同學兼好友吳英卉加入。第三期也斯任總編輯,介紹西方文學及翻譯。書中更看到當年幾位文壇前輩郊遊的照片,證明當年文青不只辦讀書會、座談會、學習班、文藝講座、徵文比賽、圖書館,也搞康樂活動,如旅行、聚餐、聯歡會等。其間結聚的友情愛情,相信絕非這篇短文所能涵蓋。

藍馬現代文學社於1964年10月出版《戮象》,標誌着文社潮的高峰:文藝青年欲從小眾團體拓展到公共領域,進軍文壇的野心,宣示追隨現代文學的決心。當時來自激流社的易牧、蘆葦、卡門,芷蘭社的許定銘和白勺,文秀文社的羈魂,海棠文社的龍人,相約結合力量,共同辦更高質素的出版。

藍馬現代文社與《戮象》事件

書中「後記」說他們剛離開中學階段,「妄想爬文學的階梯」,流露「對世界熱愛所產生的對現實不滿的情緒」。該書薄薄只有114頁,仿效文星叢書的開度,還請專人題字、封面設計和插圖,出版規格明顯走專業化路線。更破天荒公開發售,可惜銷情不佳。他們發表創社宣言〈藍馬‧藍馬〉:坦言承自《文藝新潮》,承自《好望角》,兩者停刊讓他們擔心「現代文學黯淡」,故要盡心盡力為現代文學開路,辦月刊(後來正式出版時叫《藍馬季》),成為一份最高水準的現代文學刊物。

這份心志可惜受到現代主義的主將李英豪嚴厲批評。李在《新生晚報》的專欄指摘作品「流於空浮堆塞,無病呻吟」。差不多大部分直接摹仿台灣那群新銳詩人的作品,取其外貌;他認為蘆葦的〈狩獵者〉有意襲取商禽〈死者〉,但查證商禽並無此詩題,李所指的是商禽的〈逃亡的天空〉,兩者同用了頂真的手法,但蘆葦的更有回環的作用。這篇文章大有宣示話語權的意味,並殃及青年爾後的文藝發展。雖然事後《藍馬季》試圖擴大成員版圖,招聚芷蘭社的路雅、海曼、風雨文社的洛燁、藍山居的古兆申、吳昊(後為電視工作者)、吳震鳴兩兄弟等加入,在刊物中又曾探討達達主義、意識流、艾略特的〈論詩的難懂〉等當時熱門的西方文化觀念,可是他們仍擺脫不了發行銷售的困境。

六七十年代真.文青:社運與創作

受到前輩無情的否定,社員不久亦意興闌珊,或從商,或出嫁移民,或投身工作放棄文藝,只有羈魂續以代表作《藍色獸》承接洛夫、周夢蝶的影響,在朝向現代主義的大直路上拐了小彎,稍稍靠近古典。而最感憤怒的許定銘再沒有寫詩,卻開始蒐羅,甚至出版現代文學書籍,開書店,成為藏書家。路雅開創藍馬音樂書屋,專賣文藝書籍、前衛青年報刊、潮流唱片,置一台中文打字機,接辦青年刊物的打字業務,後轉營柯式印務,出版藍馬叢書。最終開設印務公司與藍馬分家,兩家均成為現在不少文學書籍的承印者。《戮象》事件見證評論對年輕文人的影響,發展出來三種支持文學的路線。

戴天在青年文社研討會曾認為文社人只是「好奇趨新」,對文學熱忱不深厚。話雖如此,幾個文青結聚在一起,不需要什麼資助,卻締造本土文藝事業的一段劃時代的歷史,孕育很多現在是香港響當當的文藝大師,例如晨風文社主將是攝影大師水禾田,社員還有著名詩人兼翻譯學者黃國彬,來自松風文社的電影大師吳宇森、楓林文社的導演譚家明、電影學者卓伯棠、當時以私立小學閩候學校為基地的春蕊文社,全盛時期不足十人,社員有文化研究學者洪清田,此外,來自豪志文社的作家彥火,畫家及攝影師李家昇參加過草原文學研究社及火鍔詩社、默劇大師兼社區藝術策劃者莫昭如曾是灝心文社社員等等,可見文社與今天香港文學甚至文化發展千絲萬縷。

文社沒有在中學少年間植根,與六七暴動不無關係。暴動時有人派油印宣傳刊物,文社亦要停止出版。之後,香港政府展開青年工作,大力推動文娛康樂,甚至在卜公碼頭開青年舞會。一九六七年無綫開台,青少年有更吸引的娛樂。此外多個文社結合組成文社綫,路線已由純文藝轉移走向社運路線。文社存在於建制、正規教育以外,任其自生自滅的角落,既不用迎合市場,也不着意推廣,卻為經濟起飛前的香港儲備了文學發展的能量。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六十年代本土文社黃金熱潮下的藍馬現象。文秀文社郊遊照片摘自羈魂《詩路花雨 文社歲月》)

作者簡介:作家、藝評人、文學策展人及研究者。澳洲悉尼大學東方研究院中國研究哲學博士。曾任教大專院校。

(《明報》二O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鄭明仁:兒童綜合刊物──《新兒童》

《新兒童》雜誌1941年創刊

今天在《衆新聞》寫的第一篇文章,是想同大家介紹香港第一本兒童綜合刊物──《新兒童》半月刊,因為在聖誕假後收到朋友送來四本《新兒童》,都是1948年出版,這四本實體書還是第一次親眼見到,很有歷史感。

這份刊物創刊於1941年6月,香港尚未淪陷,但中華大地已飽受日軍蹂躪。此時,胡適在哥倫比亞大學的先後期同學曾昭森在香港,他很關心兒童教育,決定在香港出版一份兒童雜誌,向戰亂的兒童提供課外讀物。他請來很多名作家寫文章,向中華兒女灌輸愛國意識。


黃慶雲的「雲姊姊的信箱」

《新兒童》主編是黃慶雲,她的「雲姊姊的信箱」影響了成千上萬的兒童,黃慶雲後來成為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影響所及,女兒周蜜蜜( 羅孚媳婦)繼承母親衣砵,也成為香港兒童文學的代表人物。

香港淪陷後,《新兒童》遷到桂林續辦,1946年在香港復刊,當時受到作家許地山、鷗外鷗的大力支持。筆者手頭上的《新兒童》第114期(1948年5月1日出版)便有鷗外鷗的作品,題目是:「人民喉舌的白居易 ── 一個為人民而寫詩的詩人」。

《新兒童》也刊登保健常識

鷗外鷗説唐朝的詩人雖多,數一數二的李白,也不過是皇帝御用的詩人,其他的亦不過是士大夫們的詩人,沒有幾個是屬於人民的,為人民寫詩的詩人。他認為,能夠為人民而寫詩的詩人,而且被人民所喜愛的,只有一個白居易。

鷗外鷗指白居易的詩的特色多是憂心國家,愛䕶人民,「白居易的偉大的詩人之心,每每在一襲棉袍的溫暖中,念念不忘天下間捱飢號寒的不能溫飽的人。」或許大家不完全認同鷗外鷗的立論,但戰亂時代,鷗的憂國憂民至上論是可以理解的。

早年香港四大百貨公司在《新兒童》賣廣告

《新兒童》每期56頁,定價港幣一元,絕對不便宜!黃慶雲曽在訪談中透露四十年代她在大學做研究生,一個月津貼才28元。《新兒童》每期欄目大同小異,包括童話故事、歷史趣談、傳記、科學常識、詩與畫、遊戲與活動、兒童新聞、兒童作品、雲姊姊的信箱等。

黃慶雲五十年代回內地生活。1953年1月由美國資金支持的《兒童樂園》創刊,由於故事吸引,繪圖精美,甫出版便幾乎獨霸天下。我們這一代便是飲《兒童樂園》奶水長大的。「慶雲姊姊」也早已成為「慶雲婆婆」,今年96歲,在港頤養天年,間中還寫短詩自娛。

博客 | 鄭明仁

【鄭明仁・談昔說今】資深傳媒人,曾任職電台和報章,由記者做到總編輯,有30多年新聞工作經驗。退休後在北京大學讀歷史。以豐富的史料、輕鬆的手法談昔説今。主要講香港歷史(包括報業歷史)。

《眾新聞》二O一七年一月一日)

2017年1月2日 星期一

文藝書簡之二:Ha.TM

TM,請問怎樣才可買到盧文敏的《陸沉》?我見你在網上介紹盧文敏和他的小說,很想讀讀他寫的東西。你常在書話中細述香港那些鮮為人知(對海外的人來說)的作家和作品,這工作真讓我敬佩。原來香港許多作家都曾在不同時期不同環境下寫過流行小說,如今我回望自己走過的路,過去雖也寫了些流行小說,想來也應該不是一件罪過了,哈。

你的《香港文學醉一生一世》有文章談到「洛杉磯哈崗市某廣場」附近一書店,可購到高原出版社的書,我問洛杉磯的朋友,他不知是哪一廣場?可否抄來具體的地址及書店名?謝謝你。

Ha

Ha,你好!

我們這幾天很冷,早上七點幾去散步時,氣溫仍在四十度以下,應該是洛城最冷的日子,遠山都戴了白帽,西雅圖更北,下雪了嗎?

盧文敏的《陸沉》據說要到一月底才出版,他要我寫序,故此文章先來了。因為寫序的關係,小說先用電子版傳給我看,我把幾篇寫得好的附錄給你,讓你先睹為快!

你提到言情小說,我絕對不會看不起那些作品,寫得好的,當然也是文學作品。

哈崗那間書店在Azusa Ave與Colima Rd交界,好像叫新天地廣場的地方。〈與「高原」的一次異域接觸〉是寫實的,我趕在它清理之前,買了幾十本「高原」的書。給我猜中了,書店真是一分為三,成了古董、速遞與書店的三合體,店內已甚少文學書,架上好像見不到了,可能要問問老闆,才能把剩下的高原書找出來。

〈賣書的.買書的〉寫的是那個老闆和我,我的部分是寫實的,老闆的部分,他告訴我他也寫作,曾投稿《當代文藝》,參加徵文比賽是事實,再加上推理寫成的混合體。

TM

TM,早安!

我們這裏也很冷,兩星期前曾下了一場小雪,後來讓雨水洗淨了。下雨還好,若不下雨,面部和手會感覺冰冷。不過已習慣了,我是怕熱不怕冷的那種。我喜歡下雪,西雅圖已多年沒有白色聖誕了,因為總是來得不是時候。下雪天,我會穿上大衣,拿着相機出門。不是踏雪尋梅,這裏沒梅可尋,我只是歡喜於那種與雪花親近的感覺。要是雪停了,陽光普照,地上開始濕漉漉的,那就不好了,讓人討厭了,會破壞紅樓夢「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的意境。至於目前,早上起來,屋頂泛着白濛濛的霜,草尖也灰白一片,正中了「霜打」的咀咒。

謝謝傳來五篇盧文敏的小說,我的冬夜不寂寞了。我在教會認識好些香港來的朋友,他們對香港文學一無所知,只記住幾位流行作家的名字,小說看的也不多。連寫《月兒彎彎照人間》的侶倫也不知道,有的還問我「徐速」是誰?更別說蔡炎培、西西……那些人了。不過金庸、倪匤、亦舒他們是知道的。香港人不認識香港文學是可悲的。

謝謝告知書局的位址。我只是好奇,在美國能找到高原出版的書真不容易,那個老闆肯定與《當文》「有段古」。而那個「午言」老頭子在文章中總是很冷靜,試探性的問這問那之餘,面對這個像自己一樣老去的「文藝青年」,總是不動聲色。彷彿那是一面鏡子,在兩者之間,一個看得清,會心微笑;一個看得含糊,蒙在鼓裏。虛和實,寫實和想像,就是這麼有趣。

Ha

Ha,香港人只知道搏命揾錢,偏偏文學卻是最不賺錢的東西,除了金庸、倪匡和亦舒,香港有哪個作家是憑作品賺得好生活的?抱歉,我一時想不起來!你認識的那些香港人說不出香港有哪些作家,是合情合理的。

今日再傳五篇給你,慢慢看,讀完不妨給些意見,盧文敏一定很高興。

TM

TM ,謝謝再傳來盧文敏的作品,我已開始細看。喜歡〈山洞〉那篇,有深度、有技巧;時空雖跳脫,但頗流暢,敘事節奏引人入勝。老實說我不喜歡〈陸沉〉,文字敘述能力不及〈山洞〉,對於約翰先知這樣一個社會邊緣小人物,因一個小女子而感覺香港「陸沉」,難以讓人信服。文字看來也較粗糙,看得出是盧年輕時的作品。寫香港「陸沉」這感覺,寫得好的除了張愛玲的〈傾城之戀〉不作第二人想。男女主角所擁有和失去的這一切,香港的陷落好像正是為了成就這一切而出現的。當然,在感情上,張愛玲寫得深刻、細緻;反之,〈陸沉〉便顯得粗糙了。我無意將兩者作比較,只是從香港〈陸沉〉,難免讓人聯想起張之〈傾城〉而已。當然,盧處理〈陸沉〉,只是想像中如此,香港其實未「沉」;而張寫〈傾城〉,是城已「傾」了。兩者在情景處理上有分別、有優劣。

Ha

Ha,兩年前初讀盧文敏這些短篇,我已告訴他:我喜歡〈山洞〉多於〈陸沉〉。今次出版,他把書名定為〈陸沉〉,想來他比較喜歡這篇,我相信最大的原因是它曾得獎,為他帶來榮譽。

如果要比較〈山洞〉和〈陸沉〉,得要看評論者用哪種標準去衡量。若以小說藝術去看,〈山洞〉的寫作手法和人性思維都較高;但有些人喜歡以反映社會現實的標準去衡量文學作品,則〈陸沉〉較合他們的胃口,它的確能描述了當年香港社會的某些層面。像約翰先知這種仍有良心的邊緣青年,當年香港多的是,有些會繼續沉淪下去,有不少卻因受了挫折而重新做人。約翰先知失戀,感到整個香港陸沉,是他承受不了打擊而走火入魔,精神錯亂了。這種脆弱的人,注定是失敗者,此所以現代社會中有些人會自殺,就是把某些小事放得太大,大得個人無法承受。

小說集共收短篇十五,今日再傳最後的五篇。

TM

TM ,我非常同意你的分析。約翰先知常講耶穌,可知他也是個有文化的小知識份子。只是他常把「陸沉」掛在嘴上,太神經質了。但如你所說,從精神錯亂的角度來看,又似可接受。想起小時候聽過的一首歌:「飛哥跌落坑渠,飛女睇到流眼淚……」那時代,就是這樣吧。

已看完你最早傳的五篇,〈裂鏡〉和〈泥鰍〉其實也不錯,文字敘述也很好,沒有〈陸沉〉那種生硬的感覺。以下是我看到的一些錯漏字,可請出版社校正。

Ha

Ha,你讀得真仔細,我已把你的校對傳給出版社,他們很高興,說一定修正。謝謝你。

TM

TM,已看完另外的五篇。這些都可說是言情小說。〈情迷第三者〉頗長,像是個中篇。原本笑他人是「情迷」的人,自己也為「情迷」所困。而結局很戲劇化,頗似三毫子、四毫子的寫法。這些言情讓人想起上世紀六、七十年代我們那一代寫的愛情小說,特別是處於越戰時期,書寫愛情成為憂鬱的、逃避越戰苦悶的文藝青年追求的時尚,似乎愛情是唯一可以寄託的東西。那時報上的文藝版,大部分都是這種一「遇到」便馬上「愛上」的愛情故事,「程癡」得可憐、「夢囈」得可笑。但奇怪,當時我們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讀盧文敏這些小說,讓我有回到六、七十年代的感覺。那些愛情書寫,容或像〈煉石〉一樣的不真實,像〈烟景〉一樣的虛幻,但卻曾是一個我們熱愛過的年代,一個你我都懷念的年代。

Ha

TM,今天沒出門,在家看完最後五篇小說。綜合起來,我發覺盧文敏這些小說,出現的人物大多是瘋狂的、不正常的,甚而有嚴重變態的、報復性的、神經質的。如〈陸沉〉裏的約翰先知;〈暮色〉裏以「戀愛年齡比較哲學」來決定愛情的男教員;〈裂鏡〉裏在照片上挖洞的品青;〈地獄天使〉那個報復其姐的伊麗莎,以及那個恨所有女人為「古怪女巫」的「我」。又如〈煉石〉那個不斷改變自己肉體的女人,最後發覺所有改變都是徒勞;〈情迷第三者〉中,一個是心裏充滿恨的「情聖」,一個是近乎變態的「情癡」;〈烟景〉的孟浪——從肉體上尋求歡愉,卻又迷戀一個有「椰衣」頭的女人;〈親愛的貓〉那個精神科醫生,強吻照片上「貓樣的眼、貓樣的唇」,行為怪異,精神亦恐有問題;〈自殺者〉沈朗,用「靈魂的謀殺」來殘戕自己,以達到其所謂「意識通姦」的殘酷、瘋狂的報復行為;還有,〈聖潔與淫邪〉裏的白神父,和那個從感化院出來、好像懇切祈禱的年青人等等。這一大堆人物,若分析起來,都是有病態的。盧文敏好像是傾向於發掘、處理、描述病態人物的作家,至少他這一批小說,給我的感覺,是朝着這個方向下了大工夫的。

Ha

Ha,你說的是,這些病態人物就是他小說裏的典型。

有些人認為:

如果我小說中的人只是個普通人,有甚麼好寫?怎樣吸引讀者?我的書怎暢銷?

這是個很實際的問題。

又或者他問:

精神病者或變態人物為什麼不能寫?他們同樣是這個社會中的人,而且,很可能是環境逼出來的……

如此討論下去,一定沒完沒了。

所以,我的看法是:無論小說中的人物是怎樣的人,有甚麼行為,只要小說寫得好,不是天馬行空的胡鬧,都可以接受。

不知你讀過我最近寫的〈羅馬的小說〉(見馬吉的網站)嗎?他的小說就是很不合情理的,但有些橋段卻很新,好像還被偷橋用到電視劇去哩!盧文敏小說中,也有些出色的橋段,是甚少人用過的,值得推薦。

近年香港的學者開始重視通俗及流行作品,像陳國球主編的《香港文學大系1919-1949》,當中即有《通俗文學卷》,雖然已是很大的進步,但我仍認為不足。事實上,驚險、奇情、武俠、科幻、推理......等作品,也曾經流行過,是我們的文化歷史,曾影響過一代人,應該在文學發展的過程中留下一頁。

Ha,切勿小覷自己寫過的流行小說,近年已有不少人着手研究,在舊書拍賣會上,三四毫子小說近年都奇貨可居,最近一次突然出現了三百多本三毫子小說,起拍價一萬,最終以四萬多元,由一間大學的圖書館拍得,這反映出某些學院已重視「三毫子小說」了。

TM

TM,剛開始看盧文敏的小說時,我並沒有想到這些,直到十五篇都看完了,那種「病態人物」的感覺才突然浮出來──算是我初探盧文敏小說的一個發現吧!精神病者或變態人物當然是可以書寫的,這沒有什麼不可;而普通人,更好說,平凡的人物,不見得就不好寫,不見得就不能吸引讀者。魯迅寫阿Q,那是一個平凡的小人物;老舍寫駱駝祥子,那也是一個普通小人物。張愛玲小說裏的人物,許多都是平凡的。所謂平凡中見真章,小人物也能成就大故事,主要還是看作者是否有能耐把一個小人物寫好了、寫活了、寫真了、寫得深刻動人了。同樣的內容,落在不同作者手中,表現有別,好壞立判;而這與人物是普通人,是精神病者,或變態人物沒多大關係。〈賣書的.買書的〉那個賣書佬和老頭子「午言」,都是平凡的人;〈跑票兒的〉那些一天趕幾場賭場的跑票客,統統是小人物,但經過作者文字的梳理演繹,他們就是那麼感人。

〈羅馬的小說〉我讀了。七十年代我曾見過你提及的羅馬的那些著作,包括〈十字架下的戀情〉和〈再見.安妮.再見〉。在越南,當時的癡男怨女,很少沒有看過羅馬的小說。〈十字架下的戀情〉曾被拍成電影,叫〈浪子與修女〉,導演就是羅馬本人。

又過年了。今早窗前飄着雪花,才一會,又停了。不瞞你說,我的心早已越窗而出,快樂地在園裏奔跑。祝你新的一年,也像初落的雪一樣純淨美好。

Ha

Ha,讀了你的後續,還有點想說:

把異常的人物寫進小說裏,是用橋段吸引讀者的捷徑,能做到這點,已算是出色的流行小說了;把平常的人物寫出引人的作品,更深一層去剖析人性,才是走向文學的正途。文學作品當然有高低之分,即使成名的作家,也不是篇篇都是傑作。讀到好的作品,拍掌叫好,讀到失敗之作,亦能處之泰然,人已達登峰造極之階段矣!

TM

──2017年元旦

臉書回應

黎漢傑:看來我要加把勁,盡快出版《陸沉》了。

盧文敏:《陸沉》在編輯中,多謝關注。盼各文友繼續努力開拓文運,我有空就整理尚未出版約有八百萬字的港臺報刊連載小說及雜著。趁年老未衰,兄弟登山,各自加油吧!特別多謝為我拙作主催,寫序的書評家許定銘及寫封底語的作家柯振中,當然還有為我編印的未來出版家黎漢傑,我倆結成兩條「文壇好漢」之緣,因我的原名也有一個「漢」字啊!

盧文敏:多謝Ha君給我的批評,我寫〈陸沉〉時是在1966年,剛由台灣師大回港不久,初寫五千至一萬字的短篇小說。那時大多發表在《中國學生周報》的「穗華版」,《文壇》及《華僑文藝》(後改名文藝),〈陸沉〉那年獲《周報》青年小說比賽第二名,評判是宋淇(林以亮)、林太乙、齊桓、李輝英,給我很大的鼓舞,我有意放棄教學生涯,從事專業出版及寫作。期間也寫過幾本四毫子小說,其後更寫過不少報刊連載奇情魔幻小說。正如文學泰斗劉以鬯大師說:「你要成功,一定要與眾不同!」我發覺畸情、靈異、變態、恐怖、推理、魔幻、荒誕類的題材,日本十分流行,但台港都絕少同類作品,其實更切合現代反禮教險中求變中社會的另一面,尤其是數十年前這更是反傳統的異端,但現代已有很多作家走這條路。尤其是盲目的愛情令人迷惘、反常、變態,甚至更深入揭露人性與獸性情色與色情一面,只要寫得好,寫得有個人特色及風格,不值得什麽大驚小怪。如近年得諾貝爾文學獎的莫言,紅樓夢獎的閻連科與黃碧雲,也有同類的題材及手法。拙作雖不敢與名家比美,但年青時期的試煉與播種,也未嘗不值得留念。我後來出版了十多本魔幻小說及大量連載長篇,也多少脫胎自同一的雅俗派可能代替傳統主流的想法,起碼牠較吸引讀者眼球,不致成為老生常談的陳腔濫調。無論如何我都感謝國內外關心文學的朋友,給我們善意的批評,鞭策和指教。

2016年12月26日 星期一

悼孫淡寧(農婦)


陸離臉書二O一六年十二月廿三日)



Benny Ng臉書二O一六年十二月廿三日)

湘婦好義──憶孫大姐
沈西城

年剛九十四的農婦(孫淡寧女士)避離塵世,悄悄地走了,陶傑告我這消息,難過自不免。七四年得到克亮兄引薦,認識了農婦,跟別的年青人一樣管她叫「孫大姐」,在現實生活裏,她是眾人的大姐,對青年,吁寒問暖,盡伸援手,我是其中一個受惠者。七五年初離開又一村出版社後,一直賦閒在家,大姐不知從哪裏知道了,約我見面,地點是《明報》報社對面小餐館,一見面,便罵:「媽的!小葉!啥個事體,沒上班也不找大姐!」跟住嘰哩呱啦嘮叨了一大堆,我沒插嘴餘地。呷了口咖啡,孫大姐氣平心靜,關懷地問:「小葉!你打算怎樣過?老婆、小孩要養的呀!」我默然無語。孫大姐微咳一聲,略抬頭,半白頭髮在燈光下閃出銀光:「我替你找個差使,好不?」我點點頭:「拜託了!大姐!」「這好!我的老阿弟寶毅剛去了《大任》週刊,需要一個編輯,你後天上班去!」不待我回覆,往下說:「好了!今天到此為止,大姐還有稿子沒弄妥!」拿起檯上單子,跑到櫃台結帳,我趕上去搶,她眼一瞪,像銅鈴,吼道:「你敢?」我乖乖就範。辛辣、直率、豪邁,是湖南人的特點,這在孫大姐身上尤為顯著。

隔一天,我跑到中環「萬宜」大廈《大任》編輯部,見到孫寶毅先生,他握着我的手道:「謝謝你來幫忙!」我回說:「我資歷淺,怕幫不上什麼!」寶毅先生肯定地道:「不不不!大姐薦的人不會差到哪兒去!」這無疑加重了我壓力。上班不到一個星期,接到首項任務——訪問金庸,不待寶毅先生言明,我已猜到是大姐代籌謀的,她的先生(我們稱馬老爺)是金庸唸政治大學時期的同學,高兩班,是學兄。其時,金庸住在渣甸山,三層高洋房,二樓全層書房,壁髹淡藍,書架頂天,踏足其內,如進書海。訪問間,我問得多,金庸也答得多,攝影師小朱拍照連連,一個半小時完事,心情激盪不已,能訪問金庸,是那年代所有記者的夢想,既實現,下山時,興奮得跟小朱相與拊掌。第二天,大姐打電話來問訪問的情形,告以「順利完成任務。」大姐「嘿」的一聲:「別吹!拿來我看看!」我用一天時間寫好,跑上《明報》,親手交與她,老大姐真行,立馬翻看,並在不妥之處用紅筆打圈:「你回去改一改,可以發表!不錯!」我如奉綸音,奔下樓梯。這是我第一篇寫金庸的文字,可惜手邊無存稿,憾事也!

八二年夏天,為了寫《香港女作家素描》,跑去大姐太古城的家,暢談竟夜。大姐談鋒健,滔滔不絕,馬老爺疼她,從睡房走出來催她睡,這可惹火了大姐,嗔道:「噓噓!快去睡,別理我們!」轉臉向我說:「小葉!我有巴西咖啡,弄一杯讓你提提神!我們往下聊!」大姐一開腔,如奔流似驟雨,談文論藝,敍往憶舊,最精采的莫如親手槍斃了一個關東軍:「那關東軍還咧嘴哈哈大笑,笑聲猶如狼嘷,真是他媽的,心底大怒,拔出手槍,對住他的胸頭便是『砰砰』兩槍,跟住上前踩了他一腳,看看他到底死了沒有。殺完這個關東軍,我跑到下面乾了一大碗鄉下米酒,划了一大碗飯,心裏好不舒暢。殺人是多麼殘忍!我怎會變得如此殘忍?」我忍不住伸出手握住大姐的手猛搖,朗聲說:「好!殺得好!」大姐用右手食指捺在唇邊:「噓噓!別吵醒馬老爺!」時已夜深,我告辭,大姐送我到門口,說:「小葉!『作家』的定義,若由我定,大概是這個樣子吧——所謂『作家』,他的文章定要擲地有聲,有社會價值,有深邃的思想,能寫這種文章的人,才配稱得上是『作家』。」沉痛無奈的話,至今刻在心坎。想起劉海粟寫給大姐的一副字——「筆底人間煙火,紙上四海風雲。」大姐正在其中。

《蘋果日報》二O一七年一月一日)

農婦
蘇賡哲

聽聞農婦辭世,享年93,是高壽了。一些往事浮上心頭,才驚覺已是半世紀前的交情。

這位大姐給我最深刻印象,是永遠自我感覺良好而充滿自信,是粵人所謂「信心爆棚」的厲害角色。我十五六歲時,明報還在黃泥涌道,曾帶我過訪編輯部,不知道有沒有甚麼職銜,總之就是她一個人在指點江山,揮斥方遒。所介紹的朋友,記得有倪匡大哥,剪陸軍裝,風華正茂,比今日的倪震還年輕,寫作生涯應該開始「跑入直路」了。孫寶毅也是她介紹認識的,大概是她的族親,農婦神神秘秘附耳說:「他搞第三勢力。」左舜生同樣是她介紹的,據說第三勢力方面嫌他大嘴巴,守不住秘密,不讓他參加。這樣說來,第三勢力雖然辦過

不少刊物,似乎還是不願太招搖的。和今日香港獨立黨的大聲吶喊比較,時代真是不一樣了。

不過,農婦的神神秘秘附耳,可能是進行某種心理攻勢。有一次,在中環美心餐廳偶遇,她又是聲綫特低地告訴我:「周總理邀請癩痢頭去北京訪問。」癩痢頭是她兒子,看她表情是極興奮,極興奮為甚麼要壓低聲調搞神秘化,這種語言藝術太高深莫測,太難懂了。一定要弄個比喻,大概像走在路上,突然拾到一根金條,不能以正常聲調告訴人,因為畢竟有路不拾遺的道德高地。見周恩來並不就等於不道德,但她一直教誨我,共產黨人是邪惡的。當然,我也意會到平日她口中的周恩來已改為周總理了。

蘇賡哲臉書二O一七年十一月二十日)


Linda Pun:圖片來自劉以鬯主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

孫淡寧

孫淡寧(1922年12月23日-2016年12月21日),筆名農婦,另有筆名張昭明、紫箋等,祖籍湖南長沙,在上海成長,1942年畢業於復旦大學新聞系。孫淡寧於1950年移居香港,是香港在1970年代到1980年代的專欄作家。1964年,那時她在《新民報》主編青年版《新聲》[1],後來新民報倒閉,1964創辦《新聲》雜誌,寫作班子中有時為香港大學醫科生的黃震遐,《新聲》結束後,孫在1967年起先後任《明報月刊》、《明報》、《明報周刊》編輯。1980年代,在《明報周刊》撰寫專欄。後來由於香港前途問題於1982年移居美國馬里蘭州。1998年榮獲中國文藝協會頒發的中國文藝獎章海外文藝獎。

著作:

《鋤頭集》
《水車集》
《犁耙集》
《草鞋集》
《漁鼓歌》
《水泡泡》
《猴把戲》
《西風寄語》
《月亮與鐘聲》
《狂濤》
《揉和著書香的浪漫》
《農婦在江湖》

《維基百科》

筆耕「農婦』孫淡寧
吳萱人


《文學評論》第廿八期(2013.10.15)發表了司馬長風先生的遺孀盛紫娟撰寫的《往事如煙話「農婦」》,開篇便說:「我所認識的『農婦』,並不是真的下田種地的農婦,而是一個筆耕維生的女人,孫淡寧大姊……」,對孫大姐即時有了真確的介紹,跟着下筆,更見形象立體鮮明,完全是筆者與盛女士於一九六四同一年所見的「女中豪傑」模樣。到後來熟絡了,可以逕自出入孫家,偶見她抽起小雪茄,則更是型欵俱備的「大姊」前輩級數矣。

承主編林曼叔兄厚愛,今期籌組專輯稿件於喫茶之際,提出好幾位舊日專欄名家,筆者多口說要有女性作家,想不到返歸即接電郵約稿。幸好識孫大姊於六十年代,因而,可以一談採用「農婦」為筆名之前,《新民報•新聲》版時期,已在欄末用電版刊出「一手好字」(盛紫娟語)的直颯颯「孫淡寧」三字本名的大姊真人。不過,未入題前,倒很想回應盛文說老了的孫淡寧,「居然不知道司馬長風是誰」而吃驚,慨歎「一個人老到腦力退化,六親不認,到了這地步,真是太悲慘了。」我想:當時八十八歲(三年前)的老人,未至「六親」全部認不出來,但肯定淡走了許多往事記憶,因為她已把老大半生的記憶,託付在十一冊散文隨筆集子和一冊長篇小說裏,就如她已於一九八零年中司馬先生不幸後,在紀念集上撰文《給小欣欣》(先生之長子)曾卸下哀思兼撫慰小小生命。如今她本人隨著歲月流逝,往事卸與茫茫湮水,我們後生的,總難免感到難過,感到無奈,感到傷痛。

孫淡寧總其一生,可謂有三個時期。「專欄作家農婦」是中期下半的新筆名而已,之前在《新民報•新聲》副刊的青年園地版,主理編務之餘,更以本名寫專欄,與作者讀者溝通的前提下,還有憂國報國思想在鼓吹,這可是當其時一般正派報刊的做法,所以通稱「報人」,衆尊「文教界」,涵有「文化教育」或「人文教化」的意思,表示有其使命。那時《新民報》副刊由徐訏打理,他自身主編「文海」版。孫淡寧便是在那時期確立她的「青年導師」身分和地位。據她自我介紹,一九五零年「流居香港,寫稿維生」;翌年加入《中聲報》並協助創辦晚報任編輯職。可見,她來港之後,便與「聲」呀「新」呀結下不解緣,直至徐訏離開,她便逕自與其兄孫寶剛創辦《新聲》, 開始他們「創造者」(戴天語,見《新聲》改版周年紀念號賀文《〈新聲〉尋找誰?》中云:「《新聲》尋找人,也尋找共同的創造者」),再奮戰尋找目標青年的全新階段了。本港六七十年代出現好一批青年導師,泰半來自友聯機構,如秋貞理(諧音「找真理」,即後來成大名的司馬長風)周報上發表文字結集為《段老師的眼淚》;如李金曄、胡菊人、陳常則、林悅恆這四位前後社長,也有其他如陳虹、鍾期榮、何真(戴天早期筆名)、于平凡(許冠三筆名)、桑生(孫寶剛筆名)等等;還有任畢明(任不名)、作家徐速另外一批。其他陣營也有面向青年的「文藝工作者」,衹是他們相對低調,出名的不外乎一二,如何達或雙翼°與新生代青年讀者接觸,當然最好是新報刊新朝氣,提出若干口號則效果更佳。而每期有若干的短文,框為醒目專欄,又比長篇大論易入人心兼有少許「吊癮」的餘韻。於是,風行至今,各行各業,廣泛運用此形式了。

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一九六四年夏到六九年二月十五日止,辦了九期十六開度的《新聲文摘》雜誌,改版為八開小報的《新聲》半月刊,續辦了二十七期之後,意興闌珊。六七年三月,不大見光的自家育成「新一代文社」全力接辦,改為無期數的不定期「月刊」,一直到六八年十一月中,再恢復半月刊。筆者大約在這期間被邀加入主理新設的「文潮」版,冥冥中與徐訏的《新民報•文海》前後作個遙遠的呼應,亦前後完整括起孫淡寧夢廻青年時代的「再揚新聲」之路。

究竟孫大姐在抗日時期於祖籍湖南以至負笈上海(復員後再返上海辦報)兩地,有過甚麼事業和形成了甚麼救世理念?答案是:蟻社和「阿須藍」精神。關於當年蟻社,她介紹是抗戰時期的青年組織團體之一:

是所有青年組織中,最有力的團體,除大中學生之外,還有職業青年:包括工廠工人、學徒、店員、碼頭工人、電器工人、商行職員、政府公務員、銀行、鐵路、海關職員、教員,以及新聞從業員等等……成員中,以職業青年為最多,構成了工作的主力。

在抗戰中,蟻社果然發揮了很大的力量;在各黨各派團結一致抗戰方面,立下了不少汗馬功勞……因為他們之前有過一般自我教育階段,也可以說是準備階段, 所以付諸行動時,能夠獲得事半功倍的效果。

節自《談「蟻社」──抗戰時期的青年組織之一》《新聲》一九六七年十一月一日

至於「阿須藍」精神,她說:

想起印度的大靈魂甘地先生,和他老人家的「真理學院」──阿須藍。阿須藍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充滿靜穆和溫情,住在裏面有大學教授、思想家、民族運動者、學生、工人,雖然他們不同身分, 卻有一個共同的信心,那就是,他們必然會獲得真理。

節自《新聲文摘》第八期,一九六五年四月二十日

撇開字障,我們清楚抗日戰爭的共同大敵是日本鬼子,而甘地對抗英殖民政權謀求現代印度的建立,則是不得了的建國行動,絕對不止於靜聚院落清議那般簡單。抗日終於慘勝復員,又到國共再啟內戰戰幔,蟻社真理尋找之路,是否另闢蹊徑?尤其是山河「共」佔後,「流居」香港的她及其兄長、難友,要找機會再起?難怪她在刊物封面版左標榜:「新青年的刊物,新一代的心聲!新一代的呼聲!新一代的吼聲!」成一行銘句,又用怒獅欲吼的圖案襯底,似遙與清末革命先烈陳天華作《獅子吼》的精神呼應。

這就是我所認識的時娛周刊長壽專欄作者,未闢「鋤頭集」而配以「農婦」新筆名的孫淡寧之前的事業歷程。她為這段時期,在劉以鬯編《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頁769)自撰云:「一九六四年創辦《新聲》雜誌,這是一份青年人的刊物,討論承擔國族責任問題」。是則,成功了嗎?直截了當一句:沒有。她亟用了「引而不發」的醞釀、啟導、催生手法,隨着本港六七十年代興起的文社潮,結識大量文社青年;甚至為擺平社際間的齟齬,一九六四年二月十日,在港島北角紅寶石西餐廳,一字長蛇陣,盡邀各文社代表到場的豪舉,以認識她欣賞的青年。但結果下來,衹能另行組得若隱若現的「新一代文社」,如依蟻社路數,該省一個「文」字,逕呼「新一代社」,似較近她的「創造者」「承擔國族責任」的理念。而衆所周知:組織其實伏有發展為再建國團體的可能性,實非聚合到一些認同「發揚中國傳統文化,遵行『知識在道德上紮根』學習原則為主旨」(新一代文社徵求社友啟事)的「青年工友及同學們」加入便成事。文社到建國之路,太初階段性了;所以本港1890年最早的輔仁文社,1895年便轉型與孫文合組興中會香港總會,首發建國革命的序幕。到了後期,視《新聲》為「家」,視孫淡寧為「慈母」的新一代文社成員,念漢在乍聽得孫「慈母」要結束《新聲》時,直率地說:

《新聲》不是她一個人的,正如她在報慶一期的《家常話》最後一段說:《新聲》是一個家,如果我們不是過度偏拗,或者是不甚了解她的時候,我們都會承認她是這個家的慈母……

「家」的文社成員除念漢外,有馮若魯、韋漢、石上溪、青燄和火種。其中火種最出名,他是今天仍在中環行醫的著名腦科專家黃震遐,曾任民選立法局議員,亦是論政團體「太平山學會」的首屆會長;另有「兩位前輩」,桑生與孫淡寧。桑生即其兄孫寶剛,據漢元(南宮搏)在其最後著作《香港的最後一程》內,「第三勢力」篇中述及:「又還有民社黨的孫寶剛先生等,也俱是熟人而非朋友級,自然無從談及第三勢力。」(〔台〕時報出版,1984)。兩三年前,孫寶剛逝世,黃震遐連同舊友在報章刊登廣告訃文,尊稱誼父,可見「家」關係一深至今。但第三勢力煙消雲散,在政治活動連結本地文化青年的經驗,失落的豈衹來自湖南上海的孫大姐,一九四三年已任「湖南青年團抗日宣傳組組長,兼任流亡學生招待所指導員,講授『敵情研究』、『游擊戰術』,包括『疏散』、『焦土』、『爆破』、『通訊』、『野戰』等課程。」(見劉編《傳略》頁769)她在九七前如此自撰家底,也夠耐人尋味了。所以同是第三勢力卻未必同一隊伍的司馬長風,再婚點名必請,有其素衷;而兩位分別寫有富個人色彩的長篇《海茫茫》、《狂濤》,也甚特別。

既然同道不同隊,原友聯機構的成員或作者、通訊員便多有來稿,如司馬長風兼用秋貞理兩個筆名及盛紫娟、胡菊人、戴天、陸離、小思、喬政、喬休思、多難、海曼,當然還有大批來自各文社的勤寫少年。但她的興趣,明顯放在大專學生和在職青年身上,她重視的「自我教育」的是思想而非文藝,「利用等待中的日子, 深思,討論,且要紮紮實實的做好準備,以待隨時付諸行動的日子到來。」(出處同《蟻社》文),甚至在《春雷》創刊號(春雷文社社刊,1965.10.23)上云:「他們不衹寫作毫無根柢,更談不到對文學的認識與研究,但是,他們那股摯愛祖國文化的狂熱,卻深深的感動了我。在此時此地,居然有初學步的孩兒……找尋被推垮的祖國文化的木樁,想將它重新奠立,這情景,能不讓人感慨而欣慰?」她所着重的,是清楚的,但也很「務虛」,以摯愛祖國文化將人留住。她生命中的輝煌,是於「一九四四年,日軍侵入湖南,第九戰區成立『湖南戰地服務隊』,她任第三隊隊長,往前線工作。敵軍攻陷衡陽,轉入湘西、湘南一帶,結合當地軍民遊擊隊組織,共同作戰,直到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大家意想不到的是, 上述一番經歷「破格」自撰於《香港文學作家傳略》內。所以,她先是抗日戰士,然後返回本科任記者以至報人,她應用文字,但未抵文學作家身分;同時,在文化思想到時政取向方面,並未清晰示人。這情況,引起身旁青年的質疑和同輩代不同隊伍者的批評。前者有念漢在改版周年紀念當期,撰文《總答覆》:

至於說,我們衹能引起別人的痛苦,卻沒有辦法使人從中看到明確的道路(亦即是所謂「衹說不做」)。我們承認的是我們沒曾指出明確的道路,而除了寫、說,我們也的確沒有做到甚麼事情。但是,我們夠資格指出道路了麼?

在我們未曾反省清楚,尋出真正毛病所在之前,我們沒有能力,也沒有膽量提出一條所謂「道路」。

後者則是于平凡(許冠三)早在半月刊周年紀念號上撰「特稿」《「迷路老馬」的話》:

我想要說的是:老一輩的人不必以「識途老馬」自視,以為自己走過的路是對的,而年輕一代的,也不必對這些「老馬」抱太高的希望。

結果是孫淡寧在停刊的末後三期(1969.1.6),做了自白:

我現在下筆比較淡,比較理性多了,但誰也不會了解這正是我的悲哀。

近年我所接觸的一切,使我的夢幻碎裂,我開始面對殘酷的現實,我雖然發現過去所付出的愛和血汗獲得了溫暖,同時也獲得了澈骨的冰寒,我在溫暖與冰寒中掙扎,也曾一度懷疑自己的思想和生活方式,於是,我強迫自己收斂過分奔放的感情,再埋頭於……亳不涉及情感的領域。

一九六九時年四十七歲的她,原來在六七年已入《明報月刊》,再轉《明報》,「埋頭於國際問題,讓自己滾向最枯燥的,毫不涉及情感的領域」任編輯,直到七十年代末,轉職《明報周刊》經年的她,纔首次在「流居」地,出版了平生第一本備受讀者關注的專欄雜文集──《鋤頭集》,署名:農婦。

承傳至今逾百年大報使命傳統,自立門户辦《明報》的青年查良鏞,除了知曉開創之難,一定要有投合小市民市井口味,灑灑鹽花及證明成功的刀光劍影之外,一整版有水準的「報屁股」副刊,是為必備重心,有助建立報格與報譽。所以很快《明報》副刊擦亮了招牌。據傳,副刊內每位專欄作者,均由他出面禮請的,相反,生面人不易得小方天地。後來,為安撫有志者,闢了五百字方塊可供來稿的「自由談」,果然欄內人才輩出,有笑說副刊編輯的生殺大權,衹及此欄。同樣,周刊雖由雷坡主政,辦刊如辦報,刊內對版面專欄,亦嚴求水準與均衡,不輕易更換作者,也不唯娛樂八卦起居注,倒有長壽如黃俊東書話,衣莎貝(亦舒)隨筆,綠騎士異地生活,杜杜(何國道)口味;再如加入一些泥士親切味,來了「農婦」話舊勸活,又是一片均衡天地。筆者少時,真的為了追看黃俊東讀書心得而長時期習慣性購買。

孫大姐在周刊的日子,相信有十許年,直至一九八二年退休,剛好六十。

換變另個時期的「農婦」,多得王司馬為她紙上造型,直至最近的結集:《農婦在江湖》,仍不捨畫筆造型。於是,讀者但知世有專攔雜文作家「農婦」,不大在意經歷過大時代風雲,因而滿懷風霜的也算奇女性孫淡寧了。

十許年來,周刊每年五十二期,假如每期八百字,竟有五六十萬言了。本地天地圖書公司,為之分別出版了《鋤頭集》(1979)、《水車集》(1979)、《犁耙集》(1979)及《草鞋集》(1994);另本《扁擔集》(1984)則歸博益出版。最早的首集,似由《明報》出版機構初版,頗為風行,無疑她的大地泥土氣息是有吸引力的,加上濃洌人情味,首集的「頭」開得好,奠定了讀者緣,尤其是她豪邁敢言,快人快語,是城市人較缺少的。另外,前期三集,同年亦由台北遠景付梓;湖南文藝則選輯了一冊《農婦隨筆選》(1985),算是湘女還鄉了罷。

孫大姐在周刊的專欄,九七前已易名「老夫老妻」,特色依舊。到一九八二年,移民美國,用三年時光完成她生命中重要的前傳《狂濤》(1989年,天地版及遠流版)長篇,自介「是敍述抗戰期中,血淚交織的真實故事。沒有寫作技巧,沒有刻意佈局,衹是將那個時代青年的思想、作為和苦難,做了個較完整的紀錄。」卸下前塵,孫大姐在美國開展了晚晴的「西風寄語」舒快隨心的新生活,結集亦豐,有首集《西風寄語》(1987),之後有《揉和着書香的浪漫》(1990)、《漁鼓歌》(1992)、《水泡泡》、《月亮與鐘聲》(2004)及《猴把戲》(2004)均天地版,六書俱雜文,同一系列。闔家赴美的晚晴人,反而可隨時跨地遨遊,兩岸出入自如,要痛哭一番的,她不自我抑制:「且憶卅年前,風狂暴雨急,倉皇別故里,親人相對泣,含淚自玆去,前路渺無極,天地兩悠悠,我將何處息?……」(節自《犁耙集》代序詩),又云:「盧溝橋破曉,露冷人聲悄,細語橋上獅,遊子回來了!……熱血成塵土,烽煙古戰場,杯酒奠英烈,淒然欲斷腸。……」(序詩二)歷史既已回眸,再哭無助今後;眼下的不大情願當之的「作家」( 見《猴把戲》頁118),在最近結集《農婦在江湖》裏,已完全豁達地去國「買來夷土建吾家」!今國既非可熱血再報効之故土,何不買土自慰?她在書前來了段「老農婦的話」:

數十年漂泊,處處非家處處家,老來思定,落居美國,築了個窩──小白屋,這就是我安度餘年的家了。

人問:「小白屋在別人的國土上,你能排除流徙的感覺嗎?」我的答覆是:「我在大學山區擁有的土地,是向美國政府買來的,一如美國買阿拉斯加,踏上小白屋前院的石階,便踏進了中國。」這種意識或多或少能鬆解一些家國的情結。

面對如今九秩晉一的老者──我似看到一個複雜心情卻不待細論的無奈魂靈。譚嗣同就義前遺句:「有心殺敵,無力回天。」恍若又響耳畔。

又如忽跑到她的小白屋前,問她可記得我是誰?她大概會反詰:儂是啥箇小赤佬!

寫於2013癸巳冬至後

《文學評論》二O一四年二月十五日第三十期)

往事鼸如煙話「農婦」
盛紫娟


我所認識的「農婦」,並不是真的是那下田種地的農婦,而是一個筆耕為生的女人,孫淡寧大姐,寫得一手好字,拙著封面「畫樓春曉」四個字,就是她的手跡。

我並不知道她的原籍,她的家世,甚至她的年齡,但她是司馬長風的老朋友, 「老」到什麼地步,在什麼地方認識的,怎樣認識的,我也一無所知。

我開始知道她,是在一九六四年,我與司馬長風預備結婚發喜柬時,請的客人都是司馬長風的朋友,他在寫喜柬時自己對自己說:「這個人不能不請。」這個人就是孫淡寧,他稱「大姐」的人。後來以「農婦」做筆名的專欄作家。

在我們結婚的宴會上,最出風頭的就是她,而不是我這新娘子。她大聲談笑,與男客猜拳鬥酒,給我大開眼界,真是女中豪傑。

那時司馬長風在《明報》上夜班,他上班後,我獨處斗室,看書或寫文章。孫大姐常在司馬長風上班後來訪,她也不怕走黑路,也許她會武功。既然丈夫稱她「大姐」,我自然就名正言順的被稱「弟妹」。第二年我懷了孕,她更是常來,有時帶來一盒糖,有時帶來一些嬰兒用品。我特別記得一雙毛綫織的小袜子。兒子出世後,她常來看乾兒子,甚至帶了她的女兒來,因為這個女兒是司馬長風的崇拜者。當我生了女兒榮榮之後,已搬到繼園上里,為了按時能付供樓費,我又開始工作。由她家走到我家,要經過北角街市,長長的英皇道,還要走一段頗不短的山路,但這也沒有難住她,她照常來訪。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發現女兒的小臉哭成花面貓,覺得奇怪,問丈夫:「你打了她?」司馬長風連忙解釋:「我怎麼捨得,是孫大姐來了,榮榮不喜歡,她說了三個鐘頭,榮榮哭了三個鐘頭。」這以後孫大姐每次來,絕不空手,不是玩具,就是糖果,反而令我不好意思。她對我說:「小孩子也得賄賂賄賂。」

一年一年過得飛快,兒子已上小學五年級了,但頑皮搗亂依然如故。孫大姐叫他「攪屎棍」,但他倆好像有緣,她有時帶了欣欣逛街買玩具,小吃店吃東西,所以欣欣十二歲之前,除了父母外,這個「馬媽媽」在他心目中也非常重要。

一九七八年,我帶了兩個孩子移民來美,司馬長風曾兩次寫信吿訴我們,孫大姐也去了美國,可能來訪。最盼望她來的就是欣欣,來了兩次,不但沒有來訪,連電話也沒有一個,最失望的當然也是欣欣。

我再見到「農婦」時,已是司馬長風去世之後,我回港辦事,她打電話約我在《明報》見面,因為我是「熱喪」之人,她的姐姐很忌諱。幸虧金庸並不忌諱,我與農婦並坐在沙發上談話,金庸默默地站在那兒。我有金庸的全部武俠小說,也算是他的崇拜者。小說中那樣風趣,妙語連篇,本人卻是沉默寡言的人。孫大姐問:「他的文學史寫完啦?」我答:「寫完了。」孫大姐又問:「在紐約你住在哪裏?」我答:「皇后區法拉盛。」當我吿訴她司馬長風病危時的情景,她說:「人到最後都是這樣的。」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和金庸。

二零一零年我出版了《司馬長風逝世卅周年紀念集》,有心送她一本留念,四處打聽她的下落,只聽說早已移民美國,後來陸離找到了她的電話號碼,原來就在華盛頓。我當晚撥了電話,是孫大姐本人接的,說話聲音仍是中氣十足,我吿訴她,我是誰,她想不起,她又問:「你是誰的太太?」我想,她既然與司馬長風稱「兄」道弟幾十年,不記得我,總該記得他吧,所以我大聲答:「我是司馬長風的太太。你可記得繼園上里?欣欣和榮榮?」她喃喃自言自語:「不記得了,想不起來了。」真是奇怪,她居然不知道司馬長風是誰。生、老、病、死,人人難免,但一個人老到腦力退化,六親不認,到了這一地步,真是太悲傪了。

司馬長風是個很有口才的人,每次講演座無虛席,在學校敎書,也頗受學生歡迎,但那時每逢這位孫大姐來訪,他只有聽着的份,完全沒有機會開口。我猶記得,她每次來訪,一坐就是幾小時,這樣的交情,她難道真的忘了?她不記得我,難道連「攪屎棍」欣欣也忘了?欣欣今年已四十七歲,已近半百,榮榮的大兒子馬上中學畢業,快念大學了。回首往事,大夢一場。

已經三十多年,現在我想起丈夫,已不再流淚,也許淚已流乾。明天是六月二十五號,他去世三十三周年,兒子忙於電腦,女兒忙於法律,每個人都很忙,「唔得閒」陪我去墳場,今年去墳場獻花的又只是我一個人。時間固然可以醫好心靈的創傷,也可使人淡忘那許多幸與不幸的往事,往事如煙啊!

2013年6月24日

《文學評論》二O一三年十月十五日第二十八期)

農婦在江湖
陸離

久別重逢「農婦」孫淡寧孫大姐,時間緊迫,好像軍事行動一樣,匆匆落實相約星期二,地點定在她的「香港保姆」陳家寶醫生家裏,這樣子九十高齡的孫大姐談累了可以隨便窩坐大沙發,或倚憑,或躺卧,甚至站起來走走,舒舒服服去自己的洗手間。她不用拐杖,行動敏捷,聲如洪鐘,急起來仍然喜歡大叫一聲,晶片雙瞳「眼仔睩睩」看着你,會讓你聯想起小動物澄明的眼神。

就是瘦了。還矮小了一點點。以至她從客房裏走出來,第一眼,我就想起那個古老的故事:媽媽打兒子,兒子從來不哭。直至這一天,兒子哀哀哭起來。母親問故,兒子解釋:「從前您打我,我痛,知您仍然健壯。現在您打我,我一點也不痛,知您年老,體力衰退了,因此傷心。」

這樣的故事,每次念及,都要隱慟。(就像饒宗頤老師有一次在電視紀錄片裏,遙看西山紅霞,淡然輕說:「太陽就要下山了,不捨得啊。」)

孫大姐當然不會打人,但我從前很害怕擁抱孫大姐,正如我害怕擁抱單慧珠:她們的份量比較重,抱起來根本是熊抱。感謝去年張敏儀、今年孫大姐,讓我學習感受到擁抱的親切和溫暖。張敏儀原本纖小如香扇墜,孫大姐一下子「小動物」了,不由你不先「憐香」,後「惜玉」。好抱,再抱。

更珍惜合照:熊志琴、小思(盧瑋鑾)、駱友梅、孫大姐、我、石琪。桌上是孫大姐不知第廿幾本新書,《農婦在江湖》,「天地」剛出版,封面畫作是我們懷念至今的「牛仔爸爸」王司馬。

《蘋果日報》二O一一年十月廿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