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8月5日 星期五

續寫倪匡筆下人物不堪壓力患驚恐症 沈西城:當時唔知自己斤両

▲ 沈西城憶述與倪匡情誼,始於1970年,兩人一直稱兄道弟。

沈西城說:「我不信報應,只信因果。」都是佛家因果論,別分得那麼細。前者講求上天公平,後者著重個人對善惡之選擇。

正如,某天好友倪匡邀他出席八十年代盛極一時的ball場活動,席間名媛淑女均對倪氏手錶非常好奇,吱吱地說:「你隻錶好靚!」旁邊的也嚷著:「至少5萬元!」,十萬廿萬之聲此起彼落。

沈西城看在眼裏,秒懂了倪兄叫他來的意思,他說:「那枚手錶不過是400元的CASIO!他無非想我知道,是名人的話,戴甚麼都不重要,若不,別靠名牌build up自己。何況上流社會是很勢利,若非錢多過他們,或比他們突出,無謂妄想做朋友。」

從此,二人寧願選擇落入紅塵尋開心,總好過面對名利場的假惺惺,相比長戚戚的勢利,起碼坦蕩蕩的悠然自得,會舒服得多。

▲ 沈西城,1948年於上海出生,是江蘇錢氏家族(名人如錢學森、錢鍾書)的後人,跟隨族譜行輩字派取名錢國輝。4歲來港,自幼多病,再婚的母親怕他長不大,過繼給關帝及後叫葉關琦,一直沿用到20歲。為記念沈姓書友父親,至於選擇西城,是因為夠老氣橫秋,「叫Johnny、Tommy,太後生無人會登你稿。當然,做沈西城梗係好過做錢國輝,起碼是自己改,有人識。」(黃建輝攝)

沈西城大半生,不是穿梭於才子間,就是周旋於佳人中。倪匡稱他「小葉」,查良鏞說他「有天份」,黃霑更以「外表風流,內裏斯文」形容他,其寫作生涯盡見星光熠熠之能事。小學同桌同學是作家也斯(梁秉鈞),到中學時,他倆跟覃權和小克(張景熊)創辦文藝月刊《四季》,回帶已是1972年的事了。他嘆謂:「三個都走了,獨剩我這個伯爺公同你傾,回首前塵,伯爺公怎能不感概?」

上月,其亦師亦好友的科幻小說作家倪匡也撒手人寰,他以講者身份出席「追念倪匡傳奇—六七十年代香港文壇盛況」,難免時光重流,回首水花四濺的點滴。

厭惡搞鬥爭的智者

二人情誼始於1970年北角新都城酒樓開幕,多年來稱兄道弟,沈弟透過利文出版社的著作,寫過很多面向的倪兄:84年的《金庸與倪匡》、96年的《倪匡傳》、98年的《妙人倪匡》(《倪》再版)和08年的《香港三大才子:金庸、倪匡、蔡瀾》等,然而,斷腸字那只得點點?

近日,他再執起筆桿寫起新書《星際頑童一一倪匡傳奇》,其中一章提起一段鮮為人知的往事──在作家協會成立之初,80年代怪論作家哈公(許子賓)眼見文人收入微薄,望組織起來可向老闆施壓調整稿費。

對此,倪匡自是反對,他說:「冇得爭取,這是自由市場的供與求,寫得好受歡迎,自然加稿費。無人睇,沒理由加你!」

▲ 沈西城坦言移民到三藩市的倪匡,因沒有了「生活」, 很難再寫到天馬行空的情節。(被訪者提供)

後來哈公因病離世,大夥兒推舉倪匡當會長,即使協會內早已分成兩派,也一直相安無事。

怎料有天有人報上廉政公署(ICAC),聲稱揭發其秘書長譚仲夏貪污,沈西城憶述:「倪匡對小動作非常反感,他說為何不開會時拿出來討論,無必要報上廉記,是非常歹毒的行為。明白倪匡為人的都知他曾身受其害,見到你搞鬥爭,更加非常討厭。」

倪匡捱著患膽結石之痛,也撐著身子為譚仲夏站台,他的第一句說:「我們不要搞鬥爭……」

是以,沈西城也希望大眾會明瞭《倪匡傳:哈哈哈哈》的那四個哈字的真諦。

倪匡喝酒釋放壓力

身處在那段紙醉金迷風花雪月的八、九十年代,倪兄沈弟也少不免愛上酒色淘氣之事。「我常跟他去玩,就算強如魯迅,郁達夫都有吧!是男人正常不過的事,他也非聖人,何況他從沒待薄過女性,從不花女人錢和打女人。」

俯拾趣事,倒有不少,倪兄是性情中人,酒量也經常不勝負荷。「每次飲酒前他都會事先表明,喝酒後甚麼都不記得(現代術語稱為斷片),做了甚麼不敬的話,先說對不起呀。譬如當時的女朋友同坐,同枱的男士竟拿起她的手掌打量,他以為那人向女友索油,控制不了打人……」

沈西城笑說為此研究過對方好一段日子,終發現因天天寫稿,形成一種無形的巨大壓力,只好藉喝酒來釋放,無論喝得醉醺醺,隔天早上十點,倪兄如常乖乖地爬起床來去爬格子了。

「但他很懂包裝去轉換大家既定觀念,令大家覺得過癮。這正是他魅力之所在,這也是香港只能有一個倪匡的原因。」

▲ 他說跟吳思遠關係,就像Patreon的關係,每逢自己有講座,吳氏均會出席力撐,風雨不改。「七年前,他在懸崖救我回來,對我有救命之恩。」(圖片:受訪者提供)

續寫「新原振俠」患驚恐症

比起因果論,沈西城更信「運」,訪問中,他語帶自嘲的說:「40年前我寫的《金庸與倪匡》,大家的資料都由我這本書而來,總是無人提及過我。始創者無人知,抄襲者就很多人認識,世界就是這樣不公平,那幾年真的行衰運吧!」

這番話,何嘗不是讓他釋懷昔日《魔狼》所掀起的抄襲風波?因倪兄移居三藩市,沈弟於95年間名正言順接手寫「新原振俠系列」,第一章正是《魔狼》,他承受不起外間的指指點點而患上了抑鬱症,太太陪他尋訪香港各大名醫,直至走進萬邦行的張佑敬醫生診所,斷症是驚恐症Panic Disorder。「當時精神健康很差,很容易發恔憎鬧人,他要我每天要我吃一粒藥。」更於2002年封筆,從此不理世事,定期服藥控制情緒,漸漸豁然面對事件,現在回望他說:「我不知自己斤兩,其實以我性格不適宜寫科幻,本身也不認同外星人,為了搵食……」  

而倪兄也因接受不了移居後的枯燥生活,2006年後決定再回港定居,然而此時傳媒生態也起了翻天覆地的巨變。「香港報紙跟以往不同了,不再有小說版面,即使有報紙給他《倪租界》寫雜文,始終不是他擅長寫的小說。倪兄也明言,寫雜文,寫不過陶傑。」

某天,台灣作家楊照提起日本推理作家松本清張的《霧之旗》,念念不忘沈西城所寫的序文《松本清張印象記》,這事喚起他復筆的創作生命。「心諗點解仲有人提起我沈西城呢?心癢癢打電話給董橋,說自己想寫個回應。想不到8年後,就這樣開始寫起專欄。」

他見證其文章點撃率由幾百慢慢穩步上揚到幾千,2014年報章的總編輯退休,他以為自己會被退下,豈料對方說:「你咁八卦,紅黃藍白黑都懂,何不以自己角度寫舊史?」

沈西城有點領會說:「所以,人真的要講運,有心做未必成功,可能名利心太重;話之你,有時反而仲得。像倪匡初初寫《鑽石花》不是科幻小說,只是《妖火》無意中加這種元素,卻沒想過從此一紙風行。」

他說倪兄另一令他欽佩的從不自稱作家,他只會握手作見面禮,並笑瞇瞇自我介紹:「倪匡,寫小說的。」,這麼多年後,沈西城又如何稱呼自己?「作者,因為我都未成家,只是喜歡寫稿,文字比較通順的作者。」

最後,沈西城不忘告訴筆者,他是十二月初八出生,當天正是釋迦牟尼成道之日。

記者 :黃鑑江

《香港經濟日報》2022年8月5日)

2022年8月3日 星期三

陳進權:曬書錄之一:《香港漫畫作品大展-香港漫畫家簡歷》

根據一九七九年秋及一九八O年香港浸會學院傳理系學生對香港漫畫家調查訪問整理而成,

全書收錄43位香港漫畫家簡歷,一頁簡介,另附一至三頁該漫畫家的作品。

漫畫作品展於何時何地舉行,由於書中無資料,暫查不到資料,僅從前言日期一九八O年十二月,估計展覽於同月或一九八一年初舉行。

四十多年過去,部分漫畫家已身故,部分亦已退休或淡出而封筆,資料雖然過時,但仍屬難得。

Chan Tsun Kuen臉書2022年8月3日)

懷念杜漸先生

香港科幻先驅李文健(杜漸) - Dr. Eddy Lee 李偉才博士 - 李逆熵

李文健是最早在香港推廣科幻的人。香港不少人接觸西方的科幻作品,都是透過他的翻譯和著作。他的努力使人們知道,除了倪匡式的科幻小說外,科幻創作原來還有很多不同的題材、形式和處理手法,是一個極其豐富多姿的廣闊天地。

筆者自小學六年級便愛上科幻小說,卻一直沒有找到可以分享樂趣的同好。1978年大學畢業不久,透過朋友的介紹,有幸結識了李文健兄。雖然彼此的年紀相差二十年,但當我得悉他也熱愛科幻,興奮之情實難以言喻,因為「科幻迷的孤寂」終於可以結束。只因當年還沒有「發燒友」這個稱謂,否則他便是我生平第一個遇上的「科幻發燒友」。很快,我們便成為了上天下地無所不談的忘年之交。

1985年,新雅文化事業有限公司舉辦了「香港少年兒童文學創作比賽」,其間設立了「科學創作組」,並找了文健兄作為決審評判。翌年,在文健兄的引薦下,我也加入成為評判之一。在我倆的建議下,組別正式改稱「科幻創作組」,相信這是開了香港公開科幻創作比賽的先河。後來新雅出版社將每年的得獎作品結集,文健兄和我皆多次為結集作序。

1986年,我向香港大學的校外進修課程部建議開辦一個名叫「科幻縱橫談」的公開課程並且獲得接納,我立即找得李文健和另一位好友潘昭強襄助,共同設計和教授這個課程。因為秋季的報名人數不足,所以課程延至1987年春季才推出。相信這亦是香港首個以科幻為題材的公開課程。

自那年開始,李文健和我皆努力尋找周遭的科幻同好(包括「新雅創作獎」的得獎者和「科幻縱橫談」的學員),並且組織了不定期的交流聚會。1989年,我們決定創辦一本雜誌,以在香港進一步推廣科幻的閱讀和創作。作為三聯書店編輯的文健兄立即向書店建議並且獲得支持。就是這樣,題為《無盡之旅》的「科學與科幻叢刊」春季號在1990年初面世。

在毫無私人資金的情況下,這本雜誌得到三聯書店全力支持得以面世,文健兄的努力自然功不可沒。他除了擔任雜誌的主編外,還負責其中大量文章的插圖。眾人這時才驚訝發現,原來除了文字的功力外,李文健在美術和繪畫方面的造藝也很高,真可說是多才多藝。

但好景不常,雜誌因為銷售欠佳也找不到廣告贊助,雖然編委會作了最大努力(包括我兩次約見三聯出版社總編輯董秀玉「董大姐」),但經歷了《無盡之旅》、《宇宙的風采》、《飛向群星》和《拯救地球》這春、夏、秋、冬四個季號(因採取近乎書籍的形式,所以每期都有自己的名稱),雜誌終於在1990末結束。

不久,文健兄退休並遠赴加拿大定居,我和太太曾於1993年遊覽美、加時前往探望,並一睹他在地庫那儼如圖書館一樣的驚人藏書。接著,我亦於1994年舉家移民澳洲。

1996年,仍在香港的一眾科幻好友決定正式注冊成立「香港科幻會」,並由「科幻熱度」甚高和藏書極其豐富的黃景亨出任會長。我雖然身在海外,也應邀出任副會長一職。至於文健兄,則順理成章出任科幻會的顧問。有一段時間,文健兄、景享兄和我三人透過了傳真通訊(當時電郵才剛剛普及)成立了一個「香港科幻大三角」,分別在多倫多、香港和雪梨之間繼續以文字暢談科幻。這段日子雖然短暫,卻令人永誌難忘…

之所以短暫,是因為黃景亨不久因病離世,文健兄、我以及所有在港的科幻會會友皆為此而悲痛不已。

我在雪梨住了四年,於1998年底回流香港。2008年,我繼白錦輝出任會長一職,並隨即著手籌辦一個涵蓋兩岸四地以及海外華人的「全球華人科幻大會」。李文健慷慨答允出任大會的顧問,而另一位顧問,是台灣的著名科幻作家張系國先生。(大陸的統籌人是吳岩、台灣是葉李華、澳門是科學館館長—之前是香港科學館館長—的葉賜權。)

很可惜,由於「香港藝術發展局」和「優質教育基金」的贊助申請皆以失敗告終,活動雖然已經取得香港科學館、太空館、中央圖書館、香港電台和教育局課程發展處的大力支持,最後仍是告吹。堪以為慰的是,基於之前的聯繫,科幻會在2009年主辦了分別在科學館、太空館和中央圖書館舉行的一系列公開講座,並與香港電台合作,主持了一個近三十集的節目「科幻解碼」,其間我與另一位節目主持人羅曼詠登門造訪倪匡先生,並跟他進行了近半小時的訪談。

時光飛逝,轉眼十載。其間文健兄嫂曾返港一遊。不用說我找緊機會邀請他出席科幻會的聚會,亦請兄嫂二人到寒舍晚飯以敘情誼。記得與他道別時依依不捨,因為不知何日得以再聚。

然而上天自有他的安排。2019年,一年一度的香港書展選取了「科幻與推理」作為當年的主題,文健兄和我(以及倪匡、譚劍等)被邀請為「年度作家」。我因為一直有跟文健兄聯絡,所以被主辦單位委以游說文健兄回港參與盛事的重任。由於那年文健兄已屆84歲高齡,不想長途跋涉從多侖多返回香港是完全可以理解的(雖然主辦當局會提供機票)。正是「一為神功二為弟子」(我是多渴望與文健兄一聚啊),我於是不遺餘力鼓其如簧之舌,最後成功說服他回港,並且出席7月17日的書展活動「香港科幻早期發展」座談會。科幻會會長麥家凱亦趁這個機會舉行聚會,讓較年輕的會友有機會親炙這位科幻前輩。

不料,我和他在副會長方子華家的科幻圖書館的照片,成為了我倆的最後一張合照。

歲月黃花,斯人渺渺,摯友離世自然感到悲痛。但想到他一生能做想做之事,復對社會貢獻良多,受無數讀者所愛戴,更成為不少科幻愛好者的啟蒙老師,實不枉此生矣。

香港的科幻發展史上,將永留文健兄的先驅業績。

《HKSFClub 香港科幻會 Hong Kong Science Fiction Club臉書專頁》2022年8月3日)

1990, 2019.
杜漸前輩,我。
右圖 Credit: Feng Zhang

我不可能只發照片,正寫一篇長文悼念這位前輩,他的建樹不應該被遺忘。

拜託,請幫忙建立他的維基條目,空白也可,內容我填。我手上很多資料。這是我唯一能為他做的事,也是向他致敬。

譚劍臉書2022年7月26日)

【懷念杜漸先生】

杜漸先生於加拿大時間7月25日辭世。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深表哀悼。

杜漸先生 (1935-2022) ,原名李文健,出生於香港,晚年移居加拿大。他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從事編輯工作三十年,愛書如命,自號書痴。他創辦讀書月刊《開卷》及主編《讀者良友》多年,著有《書海夜航》一、二集、《偵探書話》、《長相憶:師友回眸》與《歲月黃花:三代人的求索》等,並譯有《當代世界文談》、《世界科幻文壇大觀》和《紀伯倫小說選集》等。杜漸先生致力翻譯和推介科幻及推理小說,2019年獲選為香港書展推薦的香港科幻及推理文學作家。

杜漸先生將其藏品慷慨捐贈予中大圖書館,其中包括由他撰寫和收集的信函、手稿、照片、商業文件和剪報等資料,為香港文學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參考材料。中大圖書館對此再表謝忱,並願杜漸先生安息。

《The Chines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Library》2022年7月26日)

2022年7月13日 星期三

雲君去世

剛收到消息,香港五十至七十年代著名插畫家姜雲行先生,筆名雲君,於美國時間2022年6月22日在三藩市去世。享年94歲。

雲君祖籍山東,1928年出生,畢業於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五十年代在港投身繪畫工作,作品廣見各大報刊雜誌。金庸的武俠小說插圖全是雲君手筆,畫工精湛,深得文化界和讀者讚賞。不少著名小說家,包括梁羽生、臥龍生、古龍,及剛去世的倪匡等,他們的作品都有雲君的插圖。雲君八十年代移民美國後, 仍創作不斷。

圖一為金庸創辦的《武俠與歷史》雜誌上,雲君與金庸小說《鴛鴦刀》的圖文配合,來自孔夫子舊書網。圖二是朋友珍藏。雲君為倪匡(筆名衛斯理)小說《湖水》所繪的插圖。

Linda Pun臉書2022年7月9日)

《射雕英雄傳》

《神鵰俠侶》
《倚天屠龍記》

金庸X姜雲行

金庸原著插畫家姜雲行於美國辭世,享年93歲

🎗姜雲行是香港知名插畫家,金庸的作品從報刊、單行本,到後來的作品集,每一個時期都有他的插畫參與。對金迷來說,他的插畫具現了金庸武俠小說的世界。我們透過香港明河社取得了老先生的訃聞,轉載如下,同時附上他的幾幅插畫,邀請各位一起追憶這位畫過金庸小說最多插畫的畫家:🎗

姜雲行(又名「雲君」,原名姜永康),香港著名畫家,他於2022年6月22日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安詳辭世,享年93歲。

他1928年10月1日出生於山東威海,並在教堂唱詩班裏結識了他的夫人Alice。1950年,他在香港開啟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並成為一位受人尊重的插畫家,以筆名「雲君」和「姜雲行」著稱於世,與金庸、梁羽生等著名作家合作逾二十五載。他的藝術才華廣受讚譽,創作了不少教堂壁畫,並供職於數家報社、雜誌社。儘管名滿天下,他本人卻是一位虛懷若谷、淡泊名利的藝術家。 因其性情低調,故從没有接收任何人為其學生或徒弟。他的子女都記得曾被告誡過不可在父親專心繪畫時去打擾他。他用畫筆為《射鵰英雄傳》、《神鵰俠侶》、《倚天屠龍記》、《碧血劍》、《連城訣》、《鹿鼎記》等膾炙人口的武俠小說描繪了生動的古裝人物和富有張力的故事情境。

1975年,姜雲行和妻子Alice及五位子女,移居美國加利福尼亞。在他的晚年,他愛上了油畫,尤愛畫馬和海景,並打起了高爾夫球──直到91歲仍時常揮杆。他在音樂上頗有天賦,不僅會拉二胡,還會即興彈彈鋼琴、打打鼓。他生來就有著敏銳的洞察力,十分幽默,富有感染力,喜歡畫一點諷刺時政漫畫、開開詼諧的玩笑。即使在九十歲的高齡,他依然心如赤子。他與摯愛的夫人Alice攜手62年,膝下有五名子女、Danny, Mary, Joe, Peter, Ken, 七名孫兒, Nicholas & Emily, Ryan & Kevin, Eleanor, and Erika & Emily Warren.

《金庸茶館粉絲團》臉書專頁2022年7月11日)

《射雕英雄傳》
《倚天屠龍記》

倪匡大去前十日,香港半世紀插圖名家雲君先生也在西雅圖去世,壽高九十四歲。雲君原名姜雲行,山東威海人,上海美術專科學院畢業, 五十年代初期來到香港,在各大報刊為連載小說畫插圖為全職。尤以為金庸、梁羽生、衛斯理等三家最多。

雲君一生低調豹隱,罕見面容。其插圖最早見一九五七年出版的「七劍下天山」和「書劍恩仇錄」單行本,其時技巧尚嫌生澀,工多藝而逐年成熟。以中國傳統繡像工筆實墨為骨,書生劍客巾幗人物為肉,山海風景西洋畫構圖為肌理,其畢生高峰系列為金庸小說明河社第一版的力作,注入新的動感高度,又成就了飄逸的靈氣精神,明顯為了傳世而傾盡心血,圖文俱一時綠葉牡丹的絕配,為中文出版史罕見。金庸全集插圖:王司馬的曠達狷狂,雲君的沉穩娟秀,恰如插圖業中的李杜,為香港戰後裝點了報刊文字創作界域的無限江山。

(圖片來源:香港新聞網)

陶傑臉書專頁2022年7月12日)

2022年7月10日 星期日

姚啟榮:追憶黃德偉教授的二三事

如果沒有《火鳳凰的預言》重版,就沒有勾起種種和教授相處的日子。希望用這篇短文,送別匆匆辭世的良師黃德偉教授。

維多利亞港

黃德偉教授的三本贈書

黎漢傑在臉書上的一段貼文,其中一句說到:火鳳凰,飛走了,指的是剛離世的黃德偉教授。四十年前就讀香港大學的時候,同學們叫他做Dr Wong,當然亦不知道後來他當了比較文學系主任。那時候大學本科三年,第二、第三年我主修比較文學,三年級修他的課「The theme of initiation in Anglo-American and Chinese fiction」,可能一共有十個左右的同學修讀。我和幾個二年級的同學,在他的辦公室旁的小導修室上課。因為我是三年級,論資排輩,二年級的幾個女孩叫我做師兄,但老實說根基薄弱,比較文學皮毛也沾不上,當之有愧。大家一同叫教授做Dr Wong,除了尊重他的學養外,還有的是擁有博士銜頭的講師不多,其他只能稱呼為Mr。今天學生要討好老師,隨便也冠以Professor,實在名不符實。教授為人隨和,課後可以隨意用廣東話和英語,無所不談,導修更是泛遊四海,上天下地。我們讀的學系名稱很長,叫做English Studies and Comparative Literature。原來比較文學和英文系兩家又聚又散,那時又合併起來。比較文學部的主要講師,包括 Anthony Tatlow、Jonathan Hall、M.A. Abbas、Dr Davey和教授。如果記憶沒有跟我開玩笑的話,只有教授和Dr Davey是擁有博士學位的講師,不過他們五位各有專長,兼通中西文學大門,我們豈止獲益,簡直進了寶山。但除了博士銜頭之外,教授還有專長。有一回他自豪的告訴我,他不單止是博士,而且是雙博士,在美國讀書時還取得一個醫學博士學位。我沒有追問下去,如果不教比較文學,是否可以轉而行醫。

《火凰凰的預言》的原版和新版

教授的詩集《火鳳凰的預言》是他的第一本詩集,其實認識他的詩,是從那一首刋登在《羅盤》第五、六期合刋的《回到鄉土去》開始的。這首詩後來收錄在二〇二一年的初文出版社的「銀行系叢書」新版中的第三輯「月聲」中。對那一首詩的印象較深刻,因為直覺上黃教授把他對一場「鄉土文學」爭論的意見寫成一首抒情詩,別有意思,寫得當然精彩。一九六七年三月初版的星座詩叢之六《火鳳凰的預言》只有兩輯:「獵人星」和「火鳳凰的預言」和五首英譯詩作,新版的第三輯増收了八首詩。黎漢傑四出尋找原版的時候,我自動請纓,把薄薄的小書用家中的小型二合一打印機掃描每一頁,轉換成影像檔。這本小書經過歲月的折磨,書脊早已脫落了一半,拿出來的時候膽顫心驚,恐怕再要摧殘多一次。不知道是否因為小心翼翼得過份,可能忽略了掃瞄一頁載有教授在瀑布前拍攝的照片,非常慚愧。照片旁有這幾句:「詩人存在於瀑布與冰層間 / 在衝擊與寧靜的世界裏 / 尋求自我」,相信便是教授年輕時作為詩人的自我的寫照。教授總愛贈書他人,可能最後自己也沒有保存一份。如果他手執原版監督重排,可能令新版更完整吧。

《火鳯凰的預言》原版的插頁

教授贈我的書中,還有兩本。其一是一九八一年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他和Abbas編輯的《Literary Theory Today》。另外一本是一九七八年由The New Academics Press 出版他寫的《Baroque Studies in English 1963-74》,不見列於他的著作中。《Baroque Studies in English》的深藍色封面由教授設計,扉頁載有饒宗頣題的中譯書名《歐洲白縟文學研究》,內頁書名更有教授的紅色中文蓋章,書為十六開度,一百三十七頁,字款採用Baskerville,厚紙印製得非常講究。「白縟」就是Baroque的音譯,通譯為巴洛克,一般泛指一六OO年到一七五O年間的文學、音樂和建築等的藝術風格。這本書的內容除了論文外,還有註釋、附錄和參考資料,一絲不苟,反映出教授做學術硏究的工夫的認真態度。雖然教授與學生平日接觸嘻嘻哈哈,甚至邀請過我們到訪他在沙宣道的教職員宿舍歡聚,照顧有加,但對功課的要求非常嚴格,論文的內容和格式不能馬虎。有一次他罵我為什麼功課寫得那麼差,嚇得我不能不認真起來。

饒宗頤題《歐洲白縟文學硏究》

大學日子過得非常愜意,那時候只顧讀書,沒有半點為將來打算。記得我修讀日文的時候,教授曾經為我指點迷津。他說如果你能夠把日文讀好,再鑽研俄文,精通這兩種語言,加上英文和中文,對研究比較文學有莫大的好處。其實已經把學術研究之路說得很清楚了,只是我愚鈍,沒有把事情記掛在心上,白白浪費了他的好意。事實上二年級的日文老師倉谷教得較散漫,上課太隨意。到了三年級來了Jolly老師,大家才對日文課認真過來。我的考試結果成績還是可以,但根本沒有信心精通日文,更遑論要再讀俄文。對前途茫茫然之際,同學鼓勵我報讀了為準中小學老師作預備的教育文憑課程。教授知道後對我說,在大學裡同一時候只能報讀一個課程啊。換言之,如果要跟他做個硏究生,必須要在完成教育文憑課程以後了。兩年後,得他贈予《Literary Theory Today》。這本書題簽日期於一九八四年四月,相信是畢業後某次回校探訪他時贈我的。那時候任教的中學將晉升我為教務主任,更沒有膽子再向教授提及做硏究生的打算。教授從來沒有說教,告訴學生人生的路該怎樣走,只是適當的時候給我提醒一下。回想起來,未免辜負了他栽培的心意。

偶爾教授還叫同學幫忙硏討會的工作,讓我們可以多接觸一些比較文學的學者,也許從中可以找到有興趣硏究的方向。他和 Anthony Tatlow 編輯、香港大學出版社出版的《Brecht and East Asian Theatre》一書就是其中一個研討會的結集,有興趣的人還可以在Google Books 找到電子版或是Amazon找到實體書。教授的人脈關係廣,因此我也有緣遇上了不少的作家。那年詩人辛笛來港訪問,教授出動他的私家車把辛笛接送到港大參觀。隱約記得教授駕駛的是雙門的豐田Celica跑車,但不記得顏色了,但肯定非常搶眼。平日你要問教授那天是否回來了,只要看看Main Building前的露天車位,有沒有停放他的Celica便知道了。那次送辛笛往午膳,看到教授先把前座扳前,然後才讓辛笛安坐在後面,安排得非常貼心。

大學時我還在許定銘先生在灣仔的創作書社兼職兩天,碰巧教授有時走上來,大家開開心心的閑聊,我們總是稱呼他教授前教授後。教授在Main Building的辦公室的窗戶向西,下午的光線就透過玻璃射進來。記得就是如此坐在椅子上和教授單對單上導修課,陽光照下微塵揚起。那時候的美好而短暫日子過得飛快,昨天的一切猶如目前。如果沒有《火鳳凰的預言》重版,就沒有勾起種種和教授相處的日子。希望用這篇短文,送別匆匆辭世的良師黃德偉教授。

標題照片:維多利亞港。拍攝於二O一四年,使用徠卡相機,50mm鏡頭。

作者保留照片及文字版權。

《metasydney》2022年7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