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15日 星期六

從60年代文社文藝青年到現代文學藏書家

從60年代文社文藝青年到現代文學藏書家
吳美筠與許定銘筆訪錄
日期:2017年1月22日至2月17日期間


吳:你曾寫過一些關文社的回憶。你似乎在六十年代開始喜愛文藝,當時你有沒有同時接觸歐西流行曲,或西方文學作品?你有意識開展現代主義的寫作路向最先是受啟於《文藝新潮》、《好望角》等刊物,抑或座標現代文學社?

許:每個人的愛好和他的成長過程有莫大關係。先說我之愛讀書:那是意外撿到人家的棄書,深受周白蘋的《殺人王》吸引而中毒;至於最早讀文藝書,則是受一位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大哥哥借我沈從文的《邊城》而開始的。至於後來晚晚在圖書館中閱讀秋貞理(司馬長風)、徐速等人的著作時,我早已開始寫作,經常在報刊上搖筆桿的年代了。

不怕你見笑,我少年時代家境相當清貧,穿不暖、吃不飽,連買報紙的錢也沒有,聽歐西流行曲,買影音流行報刊,都是花錢、花時間的消費,我花不起,一點也未接觸過。那時候,我連書都買不起,文藝書都是到圖書館讀的。我甚少接觸西方文學作品,因沒有能力讀外文書(當年我常去的那間小型圖書館根本沒外文書),翻譯書卻因譯筆極差(像譯人名,常五六個字,難記又易混淆),通常讀十頁八頁即無法忍受。

你談到「有意識開展現代主義的寫作路向」,其實我從未開始,亦未堅持過。直到如今,我寫作一向都不奉行任何主義,我行我素,愛怎樣寫就怎樣寫,從來不理讀者的反應。那時候常讀《星島日報》學生園地,見座標現代文學社蘆荻等人時常集體發表「現代散文」,語法怪異,詞句絢麗,意境深奥卻又引人,便開始模仿學寫,豈料寫多了,發現内心獨白的意識流寫法與我個人性格很配合,自自然多寫了,甚至接受激流社易牧的邀請,合組藍馬現代文學社。至於「現代主義」,我個人並無深入認識、了解,我只是熱衷一種我覺得很適合自己的寫作手法而已。

後來我接觸了丁平主編的《文藝》,知道類似我的寫作手法在台灣很流行,才開始閱讀《創世紀》、《現代文學》及《筆匯》等台灣雜誌,那時候《好望角》剛創刊,自然受我熱捧,至於早已停刊的《文藝新潮》,我是後來在舊書攤中買得,才讀到的,之前並不知道。

吳:提到當年李英豪的批評事件,似乎在此之前,藍馬中人最熱烈推崇現代主義的是閣下。請問在組織藍馬前你怎樣理解香港的現代主義?後來受李英豪批評後有沒有改變觀念?

許:「藍馬」是覊魂譯自Rhymer的,原意為一羣「意象創新的詩人」,只在於「創新」,而不特意奉行「現代主義」。早期藍馬諸友中,最推崇現代主義的是易牧,事實上,藍馬現代文學社的發起人也是他,他在創刊號的《藍馬季》中即發表了〈現代小說淺析〉。至於當時香港的現代主義情況,那時候我一無所知,直到近年全力鑽研香港文學,才有較深入的認識。

關於李英豪的批評,朋友們都說我反應激烈,可是我自己一點也記不起來。事後我一樣照平日般寫作,照寫現代詩,只是後來年紀漸長,受社會磨練頻繁,詩意全消才停止創作。同時,因大量接觸中國一九三O年代作品,寫作風格比較接近傳統。歲月是會改變人的,後來少寫小說,多寫書話及研究,則是在不知不覺中轉移的。

吳:在藍馬現代文學社創會宣稱現代文學開路的抱負,並為兩份雜誌的夭折而沉重,《藍馬季》刊載介紹達達主義、意識流、易牧淺析現代小說提到現代主義,在這時期你對現代文學、現代詩、現代主義的取態如何?


許:藍馬現代文學社的創會宣言是一九六四年十月十九日發表於《星島日報.青年園地》的,題目叫〈藍馬.藍馬〉,當時我們只有七人,但署名則有九人,是加進了平日慣用的筆名。內文有三個小題:〈序曲〉、〈向現代文學進軍〉、〈尾聲〉,應該不是一個入執筆的,究竟哪小題是誰寫的?我自己有無寫?我完全忘記了。今天我答你這問題,絕對只代表我個人,不涉其他文友。

〈序曲〉是以詩句寫成的引子,〈尾聲〉很短,抄錄如下:

每每,當我們舉首向上。天是藍的。
那份現代的熱誠是朶朶雪裡梅。夜夜如是, 夜夜如是。

全文的主體在約千二字的中段〈向現代文學進軍〉,先是哀悼《文藝新潮》和《好望角》的死亡,繼而寫出我們的理想和創作路向,重點是:

……我們不斷的寫出心裡的意識,從潛意識發揮人的真性和寫出身外內所接受到現實生活的任何刺激和特殊的感受,各自向自己所認定的新目標,新世界,新領域進發。

至於事後大家的成就如何,則留待大眾去評說了。

我開始創作及接觸文學,都比其他幾位遲,十多歲的中學生對文學的認識僅屬皮毛,前面說過,我只因覺得「現代文學」的寫作手法與我個人性格很配合,才學寫的,我注重實踐創作,不重視理論,故此並沒有深入研究過。至於其他人提到達達主義、意識流、現代小說和現代主義等等,我只是跟在後面附和、學習而已。

吳:香港文學一直發展下來,與不同文學觀念互相碰撞是很自然的事,中國文學觀點慢慢融通西方思潮,尤其在香港,構成奇特的景觀。看來那段時間,藍馬文社青年受群輩影響,即或不是直接接觸,也間接接受了二手的現代主義論述。之前訪問羈魂時他認為藍馬解散與財力有關,你同意嗎?

許:任何一個組織的解散和刊物的停刊,最簡單的說法就是「財力不足」,但藍馬的解散似乎不單單是這個原因。五十年後回憶,當然極之糢糊,如果說錯了,希望文友們指正。

「藍馬」自成立起,一直只重視創作和出版,而忽略組織,並無領導階層,也無分工,誰負責何種工作,都是自動請纓或臨時推定,單行本和三册期刊好像都是我在主力編輯及跑印刷廠的,因此,我能否抽空工作,似乎決定了它們的命運,現在把幾本書刊的出版日期和我的生活情況分述如下:

《戮象》:1964年10月(七人中,只有我還在讀中學)
《藍馬季》創刊號:1965年6月(我參加中學會考)
《藍馬季》二期:1965年9月(我入讀師範學校)
《藍馬季》三期:1966年2月(五月將畢業,全力找工作,九月開始到元朗教書,並入住當地鄉間,寫作甚勤,多在一般文藝報刊發表,甚少與文友聯絡。)

如果要研究藍馬解散(其實並無宣佈)和《藍馬季》停刊,應該是1966年中以後的事,當時大家在做甚麼呢?

其時龍人早已出國,激流三子易牧、蘆葦及卡門也踏足社會謀生,受李英豪嚴厲的苛責以後再無執筆;羈魂、白勺、藍山居、震鳴、吳昊等在大學,作品開始成熟,投到各報刊去,多被接受;有些編學報,有些在出版社工作,甚至有些自行組織出版期刊,有足夠的渠道發表作品及賺取稿費,誰還會有興趣搞要自掏腰包的《藍馬季》?《藍馬季》之所以停刊,我的看法是:大家因生活環境不同,愈行愈遠,各有自己的崗位,再合作無期了!

吳:你最近出版你結集六十年代詩作《詩葉片片》,反映這時期你對現代詩的熱衷。閱讀接觸面包括香港的《文藝》、《好望角》,台灣《創世紀》、《藍星》等,難免接觸現代主義思潮。 我留意六四年一篇名為〈斷念〉的散文詩,註中提及覃子豪逝世,似為此悼念。似乎你也是覃子豪的讀者,對他有特別感觸,你是否深受他影響?這個初學寫詩的階段,形式、語法、意象、節奏類似某些詩人在所難,你六十年代中多學習哪位詩人?

許:我是個頗為任性的人,愛做甚麼就做甚麼,不喜歡教條與規範,沒有心中的英雄,也不會受別人影響。當年接觸台灣的詩人及詩刊甚廣,除了個人詩集,張默主编的《六十年代詩選》、《七十年代詩選》和《八十年代詩選》都曾購讀並收藏。所接觸的詩刊多是較前衛的,即如你說,不少都提及現代主義思潮,但我只愛讀詩作,一見談主義和理論的論文即感厭煩而跳過不讀,故此從未受此等思潮的影響。當年丁平的《文藝》對我影響卻甚大,丁老師說過,覃子豪是他的好朋友,《文藝》上的台灣來稿,差不多全是由覃子豪一手一腳拉過來的。那一年覃子豪病逝,《文藝》組織了一個專輯,一群年輕人圍在他病榻前的師生情誼及專輯內的詩文深深地感動了我。因此寫了〈斷念〉,哀悼這位受人尊敬的詩人。雖然我讀過不少覃子豪的詩,也讀了他的《詩的解剖》,但我不喜歡他的詩,完全沒受他的影響,反而他的得意弟子,菲律賓詩人雲鶴,卻是我喜愛的詩人之一。

我對詩的形式及內容看得很寬廣,詩,可以是一句一行,也可用段落而分節(我不稱之為散文詩,直接稱之為詩),只要此作品有「詩意」即可。詩的內容除了抒情以外,還可以叙事(像〈伊之眸色〉);詩,可以淺白甚至吟唱的(像〈冷呀冷呀〉);詩,更可以是晦澀的(像〈未開始的終結〉),我愛怎樣寫就怎樣寫。我的這種詩觀,很可能是集各家的精髓而成的。

我有沒有特別學習某個詩人?

我從來未想過這個問題,當年我特別喜愛的詩人,順序是鄭愁予、沈甸、雲鶴、管管、周夢蝶,讀他們的詩多了,會不會在無意間學習了,我不敢說沒有,刻意模仿的,應該沒有。

吳:我又留意你在68及69的詩,〈聖夜〉的時間想像很大,由六九至九九,感觸一個沒有温暖的平安夜,似寫個人,也寫時代。請問,暴動對你創作及創作生活有沒有影響?

許:我只是個小人物,創作的詩也很個人,大多是圍繞身邊的小事,甚少涉及社會大事,當年的暴亂應該不會在我的作品中出現。

我很小的時候已洗禮了,去教堂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始終都不是虔誠的天主教徒。年紀漸長,思想愈成熟,在科學與宗教的問題上產生了很多疑惑,即使是崇拜期間也常胡思亂想:我會不會不再信主呢?〈聖夜〉就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寫成的,「這不是一九六九 是一九九九」這巨大的空間是留給我自己的:一九六九年的此刻,我雖然對宗教產生了疑惑,卻還在聖堂裡,以後呢?直到一九九九(以世紀末暗喻我有生之年)我還會在聖堂裡嗎?

這是自設的問題,同時也自我解答了,因為時間已突變為一九九九,而我仍在教堂裡。

吳:那麼你甚麼時候正式停止文社活動?

許:這個問題問得真好!事實上我一直不熱衷文社活動,此所以《中國學生周報》辦的文社討論會,後來有文社聯會辦《文社綫》,我都是「局外人」,只在周邊游走,而實際參與的很少。

組織文社,我覺得最大的作用在社友互相鼓勵寫作,尤其在初學寫作的階段,出版社刊能達到推動寫作的目的,是小圈子文社早期極適當的活動。至於搞辯論會、學術講座、徵文比賽等等,不是青少年人的任務,那是大文化機構應做的事。學習寫作的日子久了,各社友的寫作水平參差,寫得不夠好的,自覺不如友人,自會日漸疏懶而少執筆;寫得好的,自然不甘於單單在自家人的社刊上見刊,必然會向外發展而自成一家,文社的日漸式微是正常的事,沒有新的後來者,才是最可惜的事!

一九六六年中以後,藍馬諸友星散,雖然後來吳萱人在《中報周刊》上給我們找來專欄,路雅開藍馬音樂書屋及藍馬印刷廠,而事實上,「藍馬現代文學社」早已成為歷史名詞了。雖然我早已不是文社人,但,有關「文社事」卻一直埋藏心底,此所以萱人叫我寫「文社事」於《文社綫》發表,我一口答應。

一九七O年,總題叫《香港青年文運的回顧》長文,在《文社綫》上好像連載了接近十期,該文原擬分〈五十年代〉與〈六十年代〉兩輯,先講述當年的青年文運概況,然後評介他們出版的專集及合集。文章見報後,五十年代文友們反應强烈,以李海眉(李立明)及潘兆賢為首,約了近二十位文友與我茶聚,提供了不少資料,使我對五十年代的青年文運有更深入的了解,加强了信心,但不知何故,《香港青年文運的回顧》並未寫完,直到一九九O年我在《星島日報》再補寫了一些,全部收進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裡,雖是一本未完的書,却是甚早有計劃去寫的「文社事」,可見我雖然不再參與文社活動,但「文社」卻一直埋藏在我的心底。

吳:怪不得現在看你的書,總覺得你對文社有話說。我第一部李廣田的散文集也是拜你創辦的創作書社出版,才早於中學購得讀到。可否談談你改投現代文學之門,從收藏現代文學的書到重印出版,當時有甚麼想法?你對現代文學的現代派有何看法,如何理解香港六十年代或爾後香港文學與現代文學的關係?出版與拉近兩者距離有關嗎?

許:在我的文學生命中必須感謝幾位師友的鼓勵,他們在我的幾次轉變中,都起了重要的作用:中三那年的林老師,說我的〈這是夢嗎〉如果不是抄來的,就寫得很不錯,刺激了我開始寫稿;詩友易牧說我的〈三月裡的記憶〉寫得很好,有强烈的現代感,鼓勵了我繼續創作現代詩;古兆申(筆名:藍山居、古蒼梧)知道我愛讀意識流小說,叫我一定要讀施蟄存,這使我從研讀台灣的現代文學轉向讀中國現代文學;黃韶生(白勺、黄星文、黃濟泓)叫我要多寫札記,讀劉西渭學好評論;吳萱人在《文社綫》提供版位讓我從事青年文運的研究……。

而最重要的是一九七一年到華僑書院修文學時,重遇《華僑文藝》的編輯丁平老師,他說: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寫作家研究。在他的指導下,我以〈論蕭紅及其作品〉為畢業論文。寫這篇文章的當年,我只有機會讀到香港坊間重印的蕭紅作品,這些港版重印書,與原版頗有出入:長篇往往删掉序文及後記以節省篇幅,短篇則多數隨意重組,甚至胡亂改名重版,令研究者困難重重,誤走不少寃枉路。

事後我深深領略到,要做作家研究,一定要讀原版書,要讀原版書,不是跑圖書館,而是逛舊書店,往書堆裡鑽,因為那些珍貴的絕版書,是圖書館也沒有的!

我開始鑽研及收藏民國時期絕版新文學書,是從寫蕭紅開始的,那時候香港甚少新文學作品出版,書店裡連一九五O年代本港出版商重印的也甚少見,只在大圖書館的冷角瑟縮地躲藏着,生怕被人找到了似的。當年意外地在某處見到蕭軍的《八月的鄉村》,隨即抄下了出版社的地址,心念:書店不敢賣這種書,出版社總該有存貨吧?豈料按址去到中環那幢舊樓前,愕然莫名其妙,地址是五樓,但那幢舊樓卻只有兩層,深思之後才知道:當年的出版社多是子虛烏有,書多是沒有版權的重印本,難怪那些新文學書在一九六O年代的「大時代」後可在一夜之間消失,是書商怕惹禍上身,停止發行,迅速註銷存貨,但我們那一代人卻因此無書可讀,何其冤枉!

到一九七O年代,文社運動之花已開到荼薇,但愛詩的文社人卻仍很投入,當年很多人愛王辛笛的詩,先是有心人用手抄油印了《手掌集》,後來熱愛中國三十年代文學的人漸多,才開始有人重印。那時候我寫過有關劉西渭、李廣田、蕭紅、黃裳、羅淑……等人的文章,看得朋友們心癢癢,個個來借書,應付不了。直到後來有人開始重印文學作品,不僅本地愛書人有書可讀,連海外的學者也能有所依據作研究,算是填補了時代一角的缺失!

書讀多了,我覺得追求意識流、存在主義及流派等等是無意義的,一篇文學作品,讀後能否使讀者產生共鳴才最重要。故此,閱讀中國現代文學時,我已不單單讀施蟄存、穆時英、劉吶鷗等現代派,說實在的,他們的作品都是在摸索時期,尚欠成熟,和一九六O年代台灣的現代派比,是大大落後。小說,我愛沈從文、端木蕻良、無名氏、張愛玲、茅盾、老舍……;新詩,我愛戴望舒、王辛笛、卞之琳、鷗外鷗……,你說,他們都是「現代派」嗎?應該不全是吧,我愛的是好作家、好作品,不是某一流派及主義,這是我一貫的看法。

一九五O年代,中國現代文學在香港是不太受重視的,及至一九六O年代初,李輝英在香港中文大學開班講授現代文學,才得以深入年輕人心中,大家才開始注意到中國現代文學作家。可惜他的《中國現代文學史》太單薄了,像我這樣的醉心研究者,只能再加上王瑤的《中國新文學史稿》、劉綬松的《中國新文學史初稿》、善秉仁的《一千五百種現代中國小說和戲劇》 ……,才略感滿意。事實上,我讀到的這些史料,都是香港重印本,可見當年的那些重印本,在推動中國現代文學的研究上起了很大作用。

只有史料而無作品,研究者一樣束手無策,這就得要靠坊間的小重印商了,有一個時期,據說大學的學者,還得要看市場上有甚麼書,才能開甚麼課;也有些是學者想開甚麼課前,跟書商約定重印,學生才有書可讀。

重印中國現代文學作品,不僅拉近了香港文學與現代文學的距離,對推動香港現代文學研究,確實起了一定的作用。

吳:你在著作中提到一些六十年代出版的藏書,範圍和風格廣,包括四毫子小說,詩集,又提到一本叫《六十年代》的雜誌。這些出版物出現你的閱讀視野,現在提起,可否評說一下,60年代最廣受注意的書籍是哪些?你提及收集當時出版的詩集,可否也談談?

許:答你這個問題之前,先要澄清一個詞彙:如今一般人口中的「六十年代」,指的是「一九六O年代」,但,這些說法與我們那一代人的說法不同;我們說的「六十年代」,則是指「一九五O年代」,因此,你所指的那本「叫六十年代的雜誌」,其實是在「一九五O年代」出版的。我是一九六二年踏足文壇的,那年以後的文事,多曾接觸過或見過,但,一九五O年代的文事,則是與那年代的文友交往聽回來的,書刊也是後來收集或文友贈送的。

《六十年代》據說是一九五二年創刊的,我見過的三本(第42、43、49期)是一九五三年出版的,是蔡浩泉送給吳萱人,再借給我讀的。它是本較為罕見的青年綜合雜誌,十六開,內文僅二十六頁的半月刊,編者是孫慕稼(孫國棟 )。讀這本雜誌,我最有興趣的是它的〈學生園地〉。總數才二十六頁的一本綜合性雜誌,每期均挪出六至七頁作〈學生園地〉,可見編者銳意鼓勵年青人寫作。從這三期中,我讀到一些熟悉的名字:崑南的〈草〉、〈秋組曲〉,盧因的〈短簡〉和梓人的〈歸鄉〉。到我涉足學生文壇,已未見到《六十年代》,大概早就停刊了。

我的香港文學研究,重點在一九五O及六O年代,故此,我所藏的書刊,多是那年代的出版物,尤其那年代年輕人合資出版的書刊,我談的比較多,像一九五O年代的《詩朶》、《新思潮》、《向日葵》、《靜靜的流水》、《新詩俱樂部》;一九六O年代的《綠夢》、《中國學生周報》、文社刊物……我都接觸過、寫過。那年代的出版物,水平很參差,寫得不錯的主要人物,後來都成為香港文壇上著名的作家,可見這些培養寫作人的刊物,是非常重要的!

我上面提到的出版物,全是文藝書刊,非常抱歉,「文藝」及「文學」都是小眾讀物,以社會整體而論,它們都是不太受重視的。你提到「最廣受注意的書籍」,當然是統稱為「三亳子小說」的流行書刊,它們多是言情小說,我稱之為「即棄小說」,即是無保留價值,讀完之後,棄之可也。數十年後反省,才知道我當年的這種想法大錯特錯。一九五O及六O年代,香港是個發展中城市,大部分人生活相當艱苦,很多名作家為了謀生,過更好的生活,在他們正常的工作以外,多會用原筆名或「化名」寫流行小說賺外快,他們視此種小說為「商品」,出門即不「認仔」,在成名後當然認為它們是不存在的,多避而不談。然而,他們想不到的是:平日慣常用心創作,那些隨意寫成混飯吃的「商品」,水平也相當高,幾十年後,當大家醒覺「三亳子小說」也是香港文學發展中的一環時,已經太遲了,那些「即棄商品」多已被即棄掉,市面上已難以得見,我手上僅存的一二十種,都是不吝腰間錢,從舊書市場上搶拍回來的。

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新詩壇是非常熱鬧的,出版的書刊也不少,除了崑南、蔡炎培等人的《詩朶》外,還有夕陽、紅葉等人的擷星社,在「霓虹出版社」出版了《擷星》、《夕陽之歌》、《紅葉詩抄》、《新詩俱樂部》等詩刊;柏雄、草川、夕陽、波瀾、許家林、幻影和蘆荻等七人組成的月華詩社,於一九五八年出了兩期《月華詩刊》;杜紅、桑白、雨季等的流星社,常在報刊發表詩畫合作的作品等,都是較少人提到的。一九六O年代文社時期,以「詩社」自稱的似乎不多,但寫詩的人卻不少,到《詩風》及《羅盤》等出版,已是一九七O年代的事了。

吳:謝謝你在海外遠方也詳細回應這個訪問。你就文社發展史料整理及文獻的追蹤,相信有助日後香港文學發展史研究。

2017年4月9日 星期日

董橋:香港情懷──題鄭明仁新書

董橋先生的墨寶會在我的新書曝光

(Cheng Ming Yan臉書二O一七年四月九日)

香港情懷──題鄭明仁新書
董橋

舊同事鄭明仁退休之後報讀研究院寫完論文拿了碩士學位。論文研究淪陷時期香港報業與漢奸辨析,說這些論述加上這兩年他在報刊上的文章快要結集出版了。真好。香港一九四一年聖誕節淪為日據,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香港重光。三年零八個月的磨難不可磨滅,志士抗敵,懦夫落水,物資匱乏,貨幣波蕩,飢餓處處。六十年代初我剛來香港那年,淒風苦雨的影子隱隱殘留,文化媒體前輩不忘憶述戰亂鐵蹄下身心的斷垣殘壁,夢魘依稀。一位老邁的報人告訴徐訏和我說,他在整理香港淪陷資料,專注文化界的遭遇和文化人的操守,還有國共兩黨淪陷前後在香港的活動。徐先生說這樣重要的著述應該趕緊付梓。老報人八十多了,茶敍之後我們再見了幾次面就斷了音信。沒想到這樁重要的工作鄭明仁做了出來。明仁老弟是藏書家也是讀書蟲,報社共事那些年,他的辦公室四壁堆書,中文書英文書都有。每回從他的書堆裏鑽出來我心裏總是納悶:這樣的書癡怎麼不寫書?他終於寫了。他在香港生長,香港情懷濃厚,報刊上讀他議論香港時事的文章我格外感動,不無慼憂:操控香港禍福的大官小吏沒有權利昧着良知辜負香港千千萬萬的鄭明仁。回顧香港過去的浮沉是香港讀書人的職責。七十多年過去了,淪陷悲情的落花在鄭明仁筆下化作春泥守護今日和明日的香港,祈願紅棉亮麗,紫荊明媚,杜鵑無恙。

二O一六年聖誕節於香島

(《蘋果日報》二O一七年四月九日)

2017年4月3日 星期一

董橋 花間笑讀未完書

■75歲的董橋輕嘆紙媒變質,但必須保存香港多元聲音。他人退筆不退,沒有了死線牽絆,寫作全看心情,戲墨也只討好自己,坦然自在。

今朝風日好。踏進董橋位於麥當勞道半山的「舊時月色樓」,有種似曾相識的既視感。迷戀文玩的他連載過自己無數收藏故事,鋼琴上溥心畬的《池塘生春草》、偏廳牆上錢君匋舊藏張大千的《游魚圖》,還有Thomas Moore《穆爾、隋伯爾尼詩集》桑科斯基的手抄手繪特別版,董橋在專欄都提過。如今實物在眼前,我似跟神交的網友初遇,無間loop着祖師奶奶的經典對白:「原來你也在這裏。」

千姿百態的老葫蘆點綴每個角落,歲月令它們的包漿像一件份外光亮的外衣。75歲的董橋坐在偌大的真皮梳化,背倚一室書香,談玩物、說榮休後從心所欲的不踰矩。「人書俱老。」董橋優雅地吐出四字,低沉而親和的繼續:「人到古稀,有資格做我喜歡的事。脾性之不合時宜一覽無遺,我不在乎。」2014年晚春董橋退出導火新聞線,由報人轉型閒人,專職「討好自己」。浮沉書海,翛然笑看風雲變,周末在陸羽開龍門陣,水月鏡花與老普洱齊吞。但我還是跟很多人一樣,仍改不了口稱他為「社長」。

■卡羅的《艾麗思漫遊仙境》全犢皮豪華版,限量12部,1920年Kelliegram裝幀。不同顏色的Patchwork皮革裝幀技藝如今已幾乎失傳,是次也會展出。

■華美的西洋書《魯拜集》(Rubaiyat),孔雀開屏處嵌上了紅寶石,是董橋的得意收藏。此裝潢初版孤本原作由著名裝幀家桑科基斯所做,已隨藏家伴鐵達尼號葬身海底。

發掘林青霞 打造紙上派對

來訪當天,特首選戰仍紅紅火火,我問社長有沒有看三位候選人的辯論直播?當事人搖頭:「香港未到程度,與外國政客比尚差很多丈,退休後我反而更留意國際新聞,瞄瞄娛樂版。」一代有一代的公共知識分子。1980年董橋從倫敦回港,最早就被金庸請去《明報月刊》做總編輯,那聘書我有幸在董宅看過。中英談判香港前途的關鍵之秋,他邀請余英時來寫暮鼓晨鐘的文章,自此兩人信件來往頻密。風雨飄搖的香港將改朝換代(但願不是梁朝2.0),我問董橋若尚在位,會找誰寫審時度勢的夠薑文章?他想了想,露出為難之情回話。

「在生的不多,余英時在美國,金耀基先生在香港。書生之見或偏於學術層面,但也是一種聲音,一種有歷史感的聲音。」董橋認為《信報》創辦人林行止、練乙錚、安裕與梁文道的政論都寫得好,縱然觀點他未必全同意。「現在香港最大問題是缺少在社會有影響力的健筆,昔日查良鏞的聲音會令香港人留意,林行止之後,誰還有識見與地位,引發大家討論?」我驀地想起台北故宮姚文瀚的《宋人文會圖》,18位文官參謀大晒冷,那無疑只是宣傳唐太宗重視文人的古代propaganda,至少政府肯擺出重才的姿態,香港漠視知識分子的看法,所謂才子的意見也大都被視為抽水。

董橋祖籍福建,1942年出生於印尼,父親和舅舅是商務印書館的南洋代理商,從小他的精神和物質生活都很富足,最迷《水滸傳》。六歲開始每天苦練書法,每天更有外籍老師到董家庭院教董橋英語。1958年,印尼排華,次年17歲的董橋往台灣念書,畢業後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研究好多年。1995年《蘋果日報》誕生,兩年後董橋加入擔任社長,文壇引起騷動,董橋卻興致高昂。

「我想學習。一份新的報章憑甚麼一開始就有高銷量?我真的很好奇。」減暴力、血腥、色情之餘,他把星期日的副刊變成文人的雅集,請劉紹銘、陳之藩、龍應台等撰寫專欄,又發掘林青霞、劉若英寫散文,打造熱鬧的紙上派對。

16年蘋果歲月,滿足了「好奇心」之外,好玩不?我問。「哈哈,幾好玩。」說到興起,社長兩頰泛紅,一對兜風耳微動和應。

■近年董橋的墨寶有價,但他抗拒被稱書法家,稱自己只是閒來寫寫文人字。今年元旦他隨手拿起花箋,把周夢蝶的《善哉十行》書於紙上。

■溥心畬的小手卷董橋一直求之不得。八十年代對這件馮康侯題引首的《瞿塘歸櫂》一見鍾情,但藏家無意割愛,輾轉到藏家第二代把作品放到拍賣場,2011年董橋越洋在紐約把它拍下,一圓夙願。

■董橋獨愛秀雅小品,申石伽的《唐人詩意》小冊頁,氣韻悠然,他愛不釋手。

煮字燉文 寫作要有新學問

董橋形容自己文字是肉做的,愛「煮字燉文」。一篇文章,死線前修改七八稿還未滿意,御用專員還得站在電腦前替他人肉雕琢,如此服侍是報紙賣字人望塵莫及的。他說過文字高低在於學問,討厭寫不外如是的東西,不忍辜負簽上他名字的每一篇文章,他的文字總滲透濃濃的董式Glamour。「寫作其實是在不斷耗竭一個人積累的學問,再寫下去必須有新的學問。」

老派人捨不得老派事。今年適逢董橋翰墨生涯歷時半世紀,香港蘇富比將於本月18日至29日在「蘇富比藝術空間」舉辦「讀書人家──董橋書房剪影」展覽,首度公開董橋珍藏逾百件,種類包括書畫信札、文房雅玩、西洋古籍、藏書票等;同場展出其書法近作、手稿,以及著作之特別版本,我有幸先睹為快。

大廳牆上掛着的書畫,基本就是展品,這樣才切合新聞工作者追求的傳真。收藏界愛鬥大,董橋從來獨愛秀雅小品,除小如杯墊大小的溥伒一對圓光山水外,溥心畬自是他那杯茶,那小手卷《瞿塘歸櫂》得來蘊藏故事。話說董橋八十年代已對這件馮康侯題引首的手卷一見鍾情,但藏家無意割愛,故求之不得。輾轉到藏家第二代把作品放到拍賣場,2011年董橋越洋在紐約把它拍下,一圓夙願。果然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錢穆入室弟子余英時送他的錢穆書法、張大千畫給紅顏知己李秋君的成扇、齊白石的《白菜草菇》、胡適的書法、張充和《牡丹亭》手抄工尺譜,都各自有故事。「胡適很值得我尊敬,他是一位有骨氣,非常乾乾淨淨的知識分子典範。梁實秋《雅舍小品》我讀了很多年,後來收藏了他的一副對聯。」社長把與許多友輩文人信札珍而重之地展現我眼前,金庸、白先勇、吳魯芹、林文月、楊絳、余光中、余英時、宋淇、陳蝶衣、南宮搏、胡金銓等等的字變成了有溫度的人物傳記。當年胡金銓寫《老舍傳》期間,偶然去英國逗留,每次董橋總要陪他上倫大亞非學院圖書館看書找資料,二人成好友。「那時許鞍華在倫敦讀電影學院,她也請我們幾位老友當男妓。」

「男妓?」吳魯芹寫給董橋的書信中,形容少年董橋那三個毛筆字「美少年」浮現我左腦,正想追問香艷情節,右腦校正了社長的福建口音,恍然大悟,他應該在說「臨記」。社長續說:「許鞍華的鞍字也是我改的,原本是平安的安,沒有革命旁的。」注入革命思維,許鞍華從此不一樣。

得到的多,得不到的更多。董橋仍記掛忘年故交魯二叔台北舊居廳堂上掛溥心畬小橫匾題《閑心依舊》。還有,多年前與陸小曼作畫的成扇《秋山圖》也失之交臂。

社長所藏的西方舊書藏量很多,特別裝潢如藝術品的特別版數以百計,在歐美更有書探替他尋寶。他從收藏悟到一套處世哲學:「隨緣」,然後說了個故事。天下間原有一部初版《魯拜集》(Rubaiyat)最貴重,孔雀裝潢,是著名書籍裝幀家桑科斯基1909年裝幀,倫敦老書店索瑟蘭資助,材料繁複,用上五千塊切片皮革,一百平方英呎赤金金箔,1,050顆寶石,最後卻跟藏家一起搭鐵達尼郵輪去美國時,一起沉亡。多年後書商替他找到1910年裝幀的另一版本,董橋有緣入藏。他還足足花了十多年,收齊傅勒銘(Ian Fleming)的《007小說全集》初版共十四冊,還是作者簽名本,大家經將有緣一睹此書風采。

■據說李秋君是張大千「恨不相逢未娶時」的紅顏知己,大千還刻過一個「遲秋」印章明志。難得大千把伊人性感地畫在扇上,字也題得有趣,董橋多年前在內地拍賣行拿下。

■台灣作家林文月寫給董橋的書信,有溫度的文字。

■董橋是最後一代以筆墨通信的文人,這封吳魯芹寫給董橋的信,就曾以「美少年」(紅圈)形容年輕董橋。

和尚贈言 與字與書結緣

讀董橋的《清白家風》,有一篇散文〈書香〉,記載了他兒事一件軼事,似乎又概括了他一生。小時候大人帶他去一家破廟探望一位江浙的老和尚,都說老和尚相術高明,隨便批兩句嚇得一眾信徒。那天和尚摸摸董橋的頭說:「17歲出外漂泊,23歲與字與書結緣,一生不渝。」大人們半信半疑,半喜半憂,溜到嘴邊的一句話只好吞下肚子:「靠字靠書,這孩子將來愁不愁衣食?」一生自是悠悠者,最能貼切形容董橋的人生,特別是他雅緣不淺,何愁之有?精緻的小日子過得像窗外的景色,雲淡風輕。溥心畬小品中的蒼松傲雪,最能描這抹心境。

自小看毛姆的書,董橋退休後不時重看19世紀和20世紀初西方作家作品,例如Lytton Strachey的傳記文學,Virginia Woolf的書他也從頭看一次。「不是太好看,但我覺得很重要。」中文書他愛重看清朝、老民國的筆記文學,下本著作正計劃寫他曾經忽略、未看完、重看有所領悟的蒼海遺「書」,暫名《讀書人間》。

榮休是董橋,不榮休的是文字。

董橋有本書叫《中年是下午茶》,形容中年是只會感慨不會感動的年齡。翩翩走過耳順、古稀之年,晚年是甚麼?連感慨都省下,難道像一場淡而無味的齋菜?我問。「哈哈,不會的。到某個年紀你會覺得自己喜歡的東西跟往時不同,晚年是吃得越清越健康,品味也該如此。」

滿桌墨迹留痕,人走情常在。董橋又可曾睹物思故人?「有時也會很惋惜。他們在我的生活有很多寄託,他們不在,現在找人用毛筆寫信都沒人了。」董橋感慨地說,「我是結識這種人的最後一代,我之後一代再沒這些人了。」對我們這些撳着滑鼠長大、看臉書多過看書的一代,社長的情懷,應該是Woody Allen拍《情迷午夜巴黎》相同的情懷。我們怎能理解那個美好的時代?他所追慕的舊時月色飄渺朦朧,像此際窗外的濃霧,冉冉飄起如一股輕紗。

記者:鄭天儀
攝影:伍慶泉、王國輝

■董橋在《蘋果日報》主理的星期日副刊發掘過不少作家,是他首先看見大美人林青霞的文學素養。

■蘋果十周年晚宴,董橋(右二)以社長身份出席。

■2014年,72歲的董橋離開工作16年的《蘋果日報》榮休,由報人切換為閒人。

(《蘋果日報》二O一七年四月二日)

珍重
董橋

小慶的父親是我的老學長。今年一月裏我寫〈懂得〉,收尾引了老學長寫給兒子的八個字:「因為懂得,所以無語」。文章刊出兩個月,江西琴劍樓居士來電郵說,他的老舅舅看了〈懂得〉影印本一再感喟:「這麼熟悉的老文字」。說文字老說的也許是舊民國的舊文字,隱隱透着線裝紙墨的暗香,配上窗紗疏影離離,雨痕斑斑,盡是舊夢。老舅舅說難怪他想起老宅院裏的舊字畫,想起那股樟木香,想起破門抄家的紅魔鬼,想起冒險接濟的女同學:「女同學成份好,我哪敢接近她。風波結束,她主動追求我,溫溫吞吞我始終沒答應,也就過去了。幾年前在步行街遇見她,快六十了,發福了,本想請她吃飯,話到嘴邊咽下了。都是命,都是緣。」琴劍樓居士信上說他們晚輩聽了急急勸老舅舅寫下那段歲月,老舅舅凝望窗外沉默了好久悄聲唸出「因為懂得,所以無語」,釋然一笑。老文字裏浸淫了幾十年委實疲累,我退休的消息一經傳開,相識和不相識的人紛紛囑我珍重,相約再見。珍重二字最珍貴。一九七九年年尾我從倫敦搬回香港的前幾天,桑簡流先生送我一冊吉辛的《四季零墨》,書裏夾着一張小畫片寫上「握手戀戀,離別珍重」,小字註明摘錄南朝王僧孺〈與何炯書〉。王僧孺南齊年間官治書侍御史,出為錢唐令。梁時任尚書左丞,御史中丞,尚書吏部郎。史書上說他詩文麗逸,多用新事,人所未見。他的《王左丞集》是明朝人補輯補印,六十年代我剛來香港買到一種,晚清線裝本,七十年代帶去倫敦,蕭老夫子一見拿走了。有一回,蕭家宴席上聊起王僧孺,桑簡流也在,多年過去他竟記得引了王左丞的話和我惜別。八十年代我接林太乙出任《讀者文摘》中文版總編輯,頭幾天林先生跟我一起上班辦交接,臨走的時候我送她一份禮物夾着一張小畫片,我寫的是楊萬里〈送劉覺之皈蜀〉十四個字:「相逢幾日又相別,珍重兩字不忍說」。日月如梭,職銜如寄,迎來送往的熙攘中,一聲珍重勝似千遍叮嚀。林先生想起她的父親林語堂說,「珍重」兩字英文其實很難翻譯得貼切,含意太細膩了。林太乙說她來回想了好多年越想越有趣。我查過辭書,往淺裏說那是道別之際勸人「保重」:「臨紙嗚咽,情不能申。千萬珍重,珍重千萬」,元稹《鶯鶯傳》裏說的,裏頭分明還有護惜的心意。白居易〈初與元九別後忽夢見之悵然感懷〉還說「珍重八十字,字字化為金」,那就珍貴了。「珍重」還指尊重,指慎重,指鄭重告誡:「珍重後來人,慎勿妄題字」,袁宏道這樣勸戒五老峰題石。范成大詞裏說的「珍重西風袪暑,輕衫早怯新涼」倒成了「難得」、「幸虧」的意思。珍重還是道謝之辭,朱熹一句「珍重南鄰諸酒伴,又尋江路探香來」,說的是老朋友探梅得句垂示,且有領客攜壺之約。中國文字老得很,像青山那麼老,攀走一大片依然荊棘載途,崎嶇難平,難怪林太乙說中文真難,比英文還難。宋淇先生稱讚林太乙英文好到天上去了,中文沒有英文好不要緊:「搞通一門語文是一生事業,夠辛苦了!」宋先生是老燕京,聊天愛說中國古書讀得少,讀不深,看看上一輩人的功力不禁汗顏。陳之藩先生跟胡適交情深,常談天,常通信,常說胡先生古書讀得多,都記得,很奇怪。我讀胡頌平的《胡適之先生晚年談話錄》讀到胡先生隨口議論古人古文章,真好看:

…先生又說:「明朝有前後七子的關係,歸震川是以提倡古文運動而出名的。其實他的文章是很陋的,沒有東西,沒有見識,只是在那麼一個小地方的淺陋的見識。在他同時代的錢謙益、顧亭林、黃宗羲、袁氏三兄弟(袁宏道等),甚至以後的袁枚,都比他寫得好。錢牧齋書又讀得多,比他高明得多。像王陽明,他不是有意做文章,而文章做得好。崔述、王念孫、王引之父子都有東西,也不是有意做文章,而文章做得很好。他們都是有東西,有內容的。韓退之提倡做古文,往往也有不通的句子;他的學生皇甫湜、孫樵等,沒有一個是通的。但白香山的文章就寫通了,元微之也寫通了。在唐宋八大家裏,只有歐陽修、蘇東坡兩人是寫通了。」

胡適之終究是胡適之:淵博而執着,溫煦而剛毅,誠摯而挑剔。我在台灣讀書頭幾年胡先生健在,報上常常看到他的消息,偶爾光臨學院講學,風采瀟灑,月明星稀,一笑一嗔皆文章。那些年老民國的新文士舊鴻儒都在台灣,葉公超梁實秋蔣夢麟董作賓臺靜農莊慕陵俞大綱都在,蘇雪林說起戰前大陸上的舊人舊事悲欣交集,眼神裏山川風物越飄越遠越牽念。報紙副刊上每每讀到蘇老師的文章覺得很親切。那時候台灣報紙副刊還很像老民國報紙的副刊,都帶點《晨報》裏徐志摩的影子。在限證、限張、限價、限印、限紙的報禁限制下,五十年代林海音主編的《聯合副刊》泛黃了,圖書館裏找得到。孫如陵主編的《中央日報》副刊我大三、大四天天讀。還有尹雪曼主編的《台灣新聞報西子灣》,蔡文甫主編的《中華日報》副刊,王鼎鈞、桑品載主編的《中國時報人間副刊》。到了瘂弦高信疆兩報副刊斯文相爭的年代,我不光是成了他們的作者,同時做了傳媒,先後進了美國新聞處和英國廣播電台工作,林海音蔡文甫王鼎鈞幾位前輩漸漸成了我的朋友我的師長。真正在母校課室裏教我新聞學的是朱約農老師,《中華日報》南部版總編輯。朱老師指點我寫文章也指導我做媒體。台南時代騎腳踏車上朱老師家討教的情景歷歷在目,朱師母豐盛的便飯尤其至今不忘。做報紙上夜班,老師中午才起床,他的課都排在午後,找他聊天也在午後,太陽下山了他上報館。人到中年做報紙,我也過着跟朱老師一樣的作息規律。轉眼幾十年了,先是朱老師在美國病逝,如今我也老了退休了。紙上媒體步步進化成網絡天下,英國美國許多跟我同輩的傳媒朋友都說我們是luddite,反對機械化自動化的辣歹分子。英文裏還有Luddism這個字:「以搗毀機器設備來防止失業的主張」。聽說這個字很老了,典出一七七九年一個叫Ned Lud的工人在英國累斯特郡搗毀兩台織襪機抗議失業。到了十九世紀初,辣歹分子在英國諾丁漢郊區發起反機械化運動,翌年蔓延各地,黑夜裏戴着面具示威抗爭。一八一二年有個僱主下令槍殺一個辣歹分子,辣歹派立刻報仇殺掉那個混賬老闆,政府嚴厲鎮壓,公開審判,有的判絞死,有的判流放,拖到一八一六年辣歹暴動漸漸平息,留下luddite這個字形容反機器的老頑固。老頑固我當不起,電腦最初階的操作我懂得,看書看報倒堅持看紙本,不上網,傳統這份情趣不捨得放棄。舊派人都說紙本書籍報刊十年八載死不了,銷路少了反倒成了精緻文化了,更稀罕,更金貴:「所以說紙本印刷品出版物包裝要向高檔次的設計邁進,」英國友人戴立克說,「連書籍報刊的一字一句都不可馬虎,要更考究,更體面,更好看,這樣才滿足得了中年老年文化精英的品味。」論調也許是書生之見。幸虧書生死不完,一代接一代一大群,書生之見也一大籮,紙本讀物靠這波人傳承。一輩子跟文字交往為媒體工作我邊做邊學,不計毀譽。畢竟是老民國千山萬水鴹過來的人,新舊媒體交替之際我告老回家,春樹暮雲,不盡依依。記得台南讀完書離開母校前夕,我們幾個同學在校門外的飯館裏喝掉十幾瓶啤酒,蹣跚踏月回校園老榕樹下高歌《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觚濁酒盡餘歡,今宵別夢寒。

轉眼五十年,故人故事匆匆零落,老榕樹一向無恙,越發老了,校園改名叫「榕園」。《送別》是弘一法師李叔同填的詞,原曲聽說是美國約翰.奧德威譜的《夢見家和母親》,老電影《早春二月》和林海音的《城南舊事》都用做插曲。世味似水,壯懷闌珊,終於連紙上這株蘋果樹也要還給牛頓了。樹下歲月從來靜好,感謝這些年綠蔭裏和我一起喫茶談天的作者和讀者,落英像夢,芳草多情,縱然沒有長劍高樓的豪興,客子光陰都在詩裏字裏消磨掉,偶爾幾陣霏霏細雨,那是蘋果開花結子的消息。和林道群為《蘋果樹下》商量約稿組稿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從前在母校宿舍報架旁翻讀台灣報紙副刊的滋味。時代翻新,情懷依舊,那是三十多年前我讀余英時兄絕句聯想的中國情懷:「卧隱林巖夢久寒,麻姑橋下水湍湍。如今况是煙波盡,不許人間弄釣竿。」寫這篇隨筆是穀雨前夕,窗外遠處兵頭花園隱隱傳來幾聲鳥語,唐人詩裏說是「鳥弄桐花日,魚翻穀雨萍」。穀雨萍是穀雨時節的浮萍,萍聚萍散沒有定跡,今後只想補讀沒有讀完的舊書,補寫很想細寫的故事,不趕死線,只隨心興。琴劍樓居士的老舅舅說得好:「都是命,都是緣」。想想,曾經牽念也是福份,此去山青水綠,珍重千萬。

(《蘋果日報》二O一四年四月廿七日)

2017年3月5日 星期日

肯肯《昨日蹉跎》序


(圖片來源:《大拇指》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一月一日)

《昨日蹉跎》細碎話家常
肯肯


過去幾年,生日、聖誕,他倆(丈夫和女兒)盛意拳拳,著我自己揀選禮物,未有遵從,一直拖欠。終於,去年機會來到,送我大禮,皆大歡喜。這是出版《昨日蹉跎》的緣起。

當然,許老總忽然宣佈,大拇指叢書六七八九完成任務之後,即光榮退休,也成為我心思思趕急趁墟的動力。幾封電郵往來肯定,的起心肝。

自費出版,名為 Vanity Publishing。

Vanity of vanities;all is vanity。自負、浮華、虛空。一切虛榮都是虛空,都要過去。

虛榮一陣,不管世事萬般過去,眼前當下,並無名利,但願與親愛的家人朋友讀者,以為紀念,可以嗎?

《昨日蹉跎》不是新文章出爐,是網誌《歲月期期艾艾》選輯結集。歲月留痕,梳理此心安處。加入幾篇儲存暫未上網誌的。都是,眼前人,身邊事,細碎話家常,印記客地人生。

且來說說《歲月》。2012年五月,我已擱筆十年,不斷有勸說,寫啦寫啦連個女都有兩個博。說得我心動,但我是電腦盲,基本電郵簡單搜尋 Skype 通話追新聞玩數獨打麻將印月曆,識得用嘅程序十隻手指數得到。又最怕開口求人,幸好小兜二話不說,立即設定網頁,提供技術支援。我心諗,近年已經唔寫信,又唔肯上臉書,不如就在這裡,讓親友一窺近況報報平安也好。

從此安安靜靜寫字。沒有大題目,沒有年輕的善感,不再書評影評。日出日落,看花開花,雲聚雲散。沒有死線,冇人追稿。有一句話一條題目觸動心弦腦海浮現徘徊,就坐下來。緊記鬍子約翰教誨:文章可以長,段落必須短,讀者容易消化。草稿後,咬文嚼字,標點符號,錯字白字,句子搬前搬後,刪減的的了了你你我我,可用一字不要二,執到正,是對自己嚴謹的要求。Wordpress 一篇文章刪改 25 次後停止發出紀錄,閒閒地我修改幾十次先見人。你看到了?

文章敝帚自珍之外,當然也渴望共鳴。渴望,這一個角落,有人靜靜地,偶爾來訪。如果說中心事,留言互訴。如果喜歡,與友伴分享。這是寫作者最大的寄望和喜樂。這些年,渴望,其中有你。

而網絡世界,始終陌生,未有意願融入。一直不懂貼圖,老爺電腦仍然運作的時候,曾經女兒不耐煩火速示範一趟,this silver surfer 哪裡跟得上呢。電腦報銷後只有 iPad 可用我亦不再計較,反正我只需要文字的慰藉。認真必要圖文互動,就央小兜出手義助。其後,與大拇指一同上臉書,甚難得范總仔細精讀<歲月>文章,勞神配圖轉載,一直心存感激。

近兩三年,許老總見一次問一次,《歲月》 back up 了沒有。終於,六弟志華拔刀相助,忙碌的工餘替我逐篇過文字檔,用心分別散文詩編排列印釘裝。世上無雙。薄薄册子,厚厚心事,珍而重之。

就是有了文字檔,輯選簡單容易得多了。重溫自己的文字,原來許多情事漸漸淡忘,忘記寫過這篇那篇冇回頭睇唔怪得來來去去三幅被。都是尋常日子天空有雲地上多彎轉。不過認真慶幸記載了下來,留住既往。

女兒的插畫創作,將文章分組,企企理理。現代飛鴿傳書視訊網上讓她先睹為快。「Wow, that’s so weird。I mean,to see my drawing in an actual real life book!」 對自己的畫作,她不是不引以為傲的。靜靜話你知,她的母親也是。

去年我們仨難得湊啱時間往康和小休一週。封面封底照片,是渡假屋前院外牆,花影動。日後見書如見証,記得,阿啤攝影傑作,我們的歡愉日子,親密時光。

趁著這機會致謝許老總的序,銘感厚言美意。他提及的往事,我一點都記不起,聽聞先會得哦應,親切珍貴的回憶,幾乎溜走去,幸好因此抓回來。

啊這是大家的紀念冊呢,十分高興有幸請你來分享。

(《歲月期期艾艾》二O一七年一月廿二日)

(《大拇指》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一月廿六日)

當年確信今猶信 歲月蹉跎且梭巡──《昨日蹉跎》序(一)
許迪鏘

一九八七年十月,肯肯給一位朋友在她剛出版的《當年確信》扉頁上寫了幾句話:「婚姻與孩子揭開你的新一頁,我也預備好了,因為大家幫我把過去灰暗的日子都釘裝起來,揭揭都過去了。」揭開婚姻與孩子新一頁的,正是我的妻子,我們的兒子剛在五月出生。「我也預備好了」,預備好了甚麼?至少我並不十分明白,後來自然知道,她也將踏上婚姻之路,這條路很長,由香港一直延伸到英國倫敦。

那時大家仍為《大拇指》憚精竭力,儘管財政上捉襟見肘,精神上早已透支,但已沒有像初期那樣,隔不多久便討論能不能、應不應繼續出下去,都準備了有一期出一期,直到有一期在我手上遲遲沒印出來,大家都不催不追,彷彿都有一個默契,不出就是沒有了。那是一九八七年二月。我常安慰自己,不想有停刊一日的來臨,卻又期待已久,隔了幾個月再出,不但大大脫期,也好像有違大家的期待。那真是充滿所有可能的矛盾的年輕歲月,回頭再看,不得不有點驚心。

我很善忘,但在這段年輕歲月中有一件事我倒印象深刻。大拇指同人都很木訥,去老大、肯肯或夏潤琴家「聯誼聚會」,往往是在書架和報紙刊物堆摷一會,便各自佔領一角,埋頭翻書揭報,悶蛋得很。有一段時期在也斯家當編輯部,在那兒開會、排版、摺報紙寄訂戶。都是有必要的話便說,否則無言相對,自顧自做事。有一天下午,應是一個周末或周日,大家在排版呀甚麼的,肯肯遲來,身旁卻有一位男士,說是出海回來,順道來看看。姓名也許介紹過,但沒怎麼說話。大家繼續工作,也沒說甚麼,頂多是偷眼望,心裡有某種不宣的言說。那以後,大家(也許應該說我)若有所待而終歸消寂。好些日子後,肯肯的故事翻過了新的一頁。

這些往事,本來無須重提,但肯肯寫了,我便釋然,雖然並不肯定,《綠苔》裡所寫的「你」,跟當天我們所見是不是同一個人。流水光陰,年輕時我們都有過不同的追尋,we chose it, win or lose it,恐怕是失落的多,能握在手中的,自當珍惜,努力於茲。我很高興讀到這篇文章。

一九九一年肯肯寄給我們一張她初生女兒的照片,照片上的日期是Aug 13 ‘91,照片背後這麼寫:「爸爸媽媽說他們仍掛著『L』牌揍女無暇寫信,因為手忙腳亂,烏眉瞌睡,所以我來向叔叔姨姨請安!鍾晴」。鍾晴的晴字,我們不難聯想到「道是無晴卻有情」的「情」,這個初掛學字牌的母親,當是個有情的人。小晴的英文名Julia又如何?一九八二年十月十七日星期日大拇指電影籌款(感謝中文大學香港文學資料庫的存檔,要不,我哪來記性記得這麼精確),放映的就是《Julia》(在凱聲戲院,樓上二十元,樓下十二元、十五元)。反納粹分子茱莉亞,由雲妮莎列格芙飾演,一個獨立而堅強的女子,她的好朋友莉莉安(珍芳達飾)是個作家,一天向她哭訴,說寫不出東西,怎辦?茱莉亞說,寫不出東西沒甚麼大不了,去餐廳捧餐,一樣可以生活。一齣電影,我記得的就是這句話。Julia會不會來自這電影?我常懷疑。肯肯提醒我,原來我曾寫電郵問過她,還自作聰明的解釋,是英國惡劣的天氣,需要陽光照亮你們的生命?Julia其實也就是July,她生於七月。(一)

(《大拇指》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二月十四日)

《昨日蹉跎》序(二)
許迪鏘

幾年前肯肯回港,和她喝了一頓茶,那時我和江瓊珠在已結束的數碼電台有個讀書節目,想請她做訪問,江問:認識肯肯的有沒有一百個人?我說恐怕沒有。江又問:咁佢有冇故仔。當然有,我說。那次和肯肯的會面,我卻完全沒有提訪問的事。會面後,我有一段簡短的紀事:

「見了肯肯,談了半個下午,對連打個電話也怕的人(我何嘗不一樣),我決定放過她。我們談的主要還是兒女和家人。肯肯說,女兒在大學讀音樂,小提琴每次拉完聽眾都讚好,可她不喜歡獨奏,說不習慣under the limelight(太像她的母親),只想加入樂團,或小組演奏,又因喜歡寫作,畢業後想做個music journalist。That’s fine,母親說。可有一次,她看到有人做出一個哈里波特城堡蛋糕,就立志整餅,做一個artist baker。That’s fine,母親說。她的女兒,現在自稱為the aspiring baker(立志做個烘焙師的人),有一個博客:https://theaspiringbaker.wordpress.com/,記錄了她在整餅路上的每一步。我這個叔叔必須弄好身體,希望有一天,能吃盡她餅店裡的所有蛋糕。」

本書的讀者應該知道,茱莉亞刻下在一家五星酒店當大廚副手(肯肯補充:已於去年中辭任,話要離開 fine dining 一陣。現在任 icer 替 bespoke handmade biscuits 畫花樣,在公司內專責design and development)。她的博客,不再叫「立志當烘焙師的人」了,改稱A Life Imperfect(未完成的人生:ofnotesandsilence.wordpress.com),文藝氣息應承襲自母親吧。最新(寫此文時)的帖文寫她在海德公園聽Carole King的情景和感受:

「The evening has grown dusky and the air is cooling after the day’s scorching sunshine when Carole King looks out at the vast crowd gathered in Hyde Park and begins to play You’ve Got A Friend.

All around me, people sway in time to the music, putting their arms around friends and loved ones, holding hands and revelling in the wonder of this moment. More than a few are crying too, tears of joy rolling down their cheeks, mopped up with sleeves even as they laugh and grin.

“I like it when you sing,” Carole says, and it is a heady, magical moment as fifty thousand people raise their voices up to join hers.」

(暮色四合,日間熾熱的陽光隱退,空氣漸涼。此時,Carole King望向簇擁在海德公園的人群,開始唱《你有一個朋友》。四周的人隨著音樂擺動,手臂纏著手臂,與朋友和相愛的人,手牽手沉醉在這一刻中。許多人也在哭,歡欣的眼淚流下臉頰,用衫袖揩乾,臉上掛著笑容和開懷露齒。卡露京說:『我喜歡你們一起唱。』五萬人那就吊高嗓子跟她一起唱,真是振奮人心的美妙一刻。)

茱莉亞肯定也會是個稱職的music journalist。

我和肯肯其實不算很熟(套用我在《我們都在讀西西》裡劈頭第一句話:我同西西唔係好熟),不熟的意思是我對她的個人生平所知其實不多,只是通過作品認識、感受她的心路、情路。情在這裡是個泛指,包括對親人、愛人、女兒、朋友、鄉土、鄰里,以至日常生活事事物物的情。她的文字很輕巧,情卻是濃重的。說她的文字輕巧,是她愛用短句,如:

「十五年前,還在倫敦西部,生活上遇挫折,失業,也失去自信。不肯就此屈服,尋尋覓覓,東北行九十四哩,另找駐腳處。」(《這十五年》)

「從前方圓卅哩只有一超級市場,時移世易,今時今日,總有一間喺左近,薑蔥蒜都有,不過,九十便士一粒蒜頭,來了廿四年,我仍要折算,嘩十蚊粒。」(《難為無米炊》)

「今夜月明,千里迢遙,但願,人長久。」(《今夜月明》)

「問路,竟然感到為難。有人寧願團團轉繞圈也不肯停下來,開口,問取指引。是羞怯性格內向拘謹,怕與陌生人,打交道;還是不願,示弱呢?不去問,得不著。不是嗎。」(《問路》)

這些短句各有作用,或表示一步一足印的生活困境,或生活逼人的氣急敗壞,或一字一頓的至誠祝禱,或怯怯懦懦的怕生。不純粹是以獨特的句式「吸引眼球」,而是形式與內容的統一。這種句法,用得不好,會顯得造作生硬,肯肯用得純熟自然,且自一九八七年的《當年確信》,二OO四年的《眉間歲月》以來,便如是,是她的signature,之一。

我們也自然會注意到,文字中粵語的運用,以及粵語流行曲(很「老餅」的那些)曲詞的無縫鑲嵌。我認為立意很清晰:鄉音無改鬢毛催。示不忘本的意思。

卡爾維諾說,空的水桶才能盛水,因其輕,才能載重。肯肯的文字輕盈,底裡卻莫不是厚重的情意。她的記事是片段式的,中間留有不少空白,讀者若能用同情、同理心予以填補,自然有更深的體會。(許迪鏘)

(《大拇指》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二月十五日)

《昨日蹉跎》序(三)
許迪鏘

也許,我還是以對肯肯有限的認識,補充一點她的生平事實,這樣,或有助讀者串連書中的細節,對她的time line能有較具體的理解。

肯肯,在港時任職銀行,由櫃員開始至 Start up ATM Service 至放款部至培訓至 Credit Analyst。年輕時已在《年輕人世界》寫專欄,主編海滴,同期「欄友」據說還有阿屈(Edward Lam,林奕華)云云。後加入《大拇指》當文藝版編輯,一九八〇年代末婚後移居英國,歷年時有回港探視親友。所居為一小鎮,曾有一段時期只能用電話線上網,因資訊科技公司要求一地至少有二百戶人家才鋪設網絡,而該鎮不足此數。育有一女,丈夫外出工作養家,她在家工作持家。間中寫作,偶爾發表散文,曾把其中幾篇自譯成英文在一份中英並行的利物浦社區刊物《聚言集》發表,又曾參加創作坊,寫過一兩篇英文小說。博客和社交網站盛行,她再勤於揮(電子)筆,有網誌《歲月期期艾艾》,帖文都在大拇指面書轉載。現因工作離家獨居的女兒,無疑是她最大牽掛。

書名《昨日蹉跎》,我起初覺得有點灰,但細想,即使少數的那些名公鉅卿,活於名繮利鎖中,此我非我,又何嘗不在蹉跎歲月?自言蹉跎的,卻倒有幾分看透了人生。陸游《自嗟》:「勛業蹉跎空許國,文詞淺俗不名家。」以勛業自許,蹉跎就不全是自己的責任;文詞淺俗,是自取的,不名家,其實有點自成一家的沾沾自喜。我比較喜歡劉長卿的《北歸入至德州界,偶逢洛陽鄰家李光宰》:

生涯心事已蹉跎,舊路依然此重過。
近北始知黃葉落,向南空見白雲多。
炎州日日人將老,寒渚年年水自波。
華髮相逢俱若是,故園秋草復如何。

我們都是天地逆旅的過客,歲月蹉跎,無妨再梭巡一會,何須悵望故園,秋草可不是春風吹又生?

二O一六年十月二十二日

(《大拇指》臉書專頁二O一七年二月十五日)

2017年3月3日 星期五

凌冰:文青歲月──一切緣於也斯

凌冰(左)和也斯,約一九七九年。

李孝聰(左)在書展回憶有關也斯和沈從文的片段。圖中為本文作者凌冰和翁文嫻(右)。

我也算是個文青──不過,是三十年多前。

上個世紀七十年代,有一段日子,我日間工作,晚上念書,仍愛看書,愛看電影,愛在原稿紙上胡亂塗寫點什麼,以為上街時夾一本書,臉容帶點憂鬱,一派憤世嫉俗的樣子,就是文青──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

那時候,香港有一份文青都愛看的《中國學生周報》(簡稱「周報」),但我看了才兩年,也投過一點十分幼稚的文章,「周報」就停刊了。1975年10月,我在報攤上看到一份叫《大拇指周報》的刊物,一翻,嘩,不得了!一連串熟悉的名字:也斯、西西、鍾玲玲、舒琪、何福仁……好像從「周報」移植過來,但又有一種和「周報」不同的感覺,一時間說不出來,只覺得很清新。看了幾期,便嘗試投稿,自以為是文青,要投,當然要投文藝版。於是散文、新詩亂投,居然得到刊登。

後來才知道,文藝版的編輯是也斯──正是《灰鴿早晨的話》這本散文集的作者。一次,也斯寄來一紙短箋,大意是:「大拇指文藝版某月某日晚上於某家書店舉行散文聚會,你的一篇文章也在其中,希望你來。」於是貿然出席,到了現場,看見眼前這個也斯,比自己其實年長不了多少,隨和而親切,全無架子,絕對是那隻早晨的灰鴿子,原來「編輯」與「作者」之間的界限並不清晰,都是蠻年輕的。

可能是我不擅辭令,也可能是掩飾得好,那次聚會我沒說過多少句話。幾天後,又收到也斯寄來一紙短箋,戲劇化地說:「那天你應是來了,可是沒認出你……」歡迎我出席下一次的聚會。到了下一次,我在口袋裏插了一朵花去,也斯也認出了我──沒有的事,只是開玩笑。

讀書會 也斯的引導與包容

後來,開始和也斯熟了,他告訴我他在中大校外課程開了個香港文學的班,課程完後,同學組成了一個讀書會,問我有沒有興趣加入。於是匆匆看完一本書,又貿然出席。讀書會聚會的地點,在九龍廣華醫院對面一座大廈的一個單位裏,隔着一條奶路臣街,那是小藍的家。小藍後來在《大拇指》上發表過一些寫得很好的小說,那時候她在廣華醫院當護士。有時候,開完讀書會,我們都一起到附近的食肆去吃飯,小藍就換上護士服值班去。

除了小藍,在讀書會中還認識了也斯的太太──吳煦斌、李孝聰、范俊風、阮妙兆、舒容、陳進權、馬康麗、陳敬航、曹國祥、陳仕強(二人都已失聯)、楊懿君(已不幸辭世)等人。每星期有一天,通常是周末或星期日,我們就坐在小藍家客廳的地板上,討論一本書,看的多是小說,記憶中台灣作家的作品最多,如鹿橋、黃春明、王禎和、王文興、張系國、陳映真、白先勇、三毛、七等生等;也討論過「五四」以來的作家,如魯迅、沈從文、蕭紅、張愛玲等,間中還有一些外國翻譯小說。我們偶然也有爭論的時候,但都是「溫柔敦厚」的時間居多,這不得不歸功於也斯的引導與包容,我想那時我們都以也斯為師,但他從來就不以導師自居。

當時,我們受到也斯的鼓勵,有人嘗試創作,甚至參加大拇指的小說徵文或徵詩比賽,作品多在《大拇指》上發表。有時,我們還會出席大拇指的活動,如講座、生活營等。當時大拇指第一代的編輯,除了也斯,還有西西、杜杜、張灼祥、鍾玲玲、何福仁、小克、何重立等,都是鼎鼎有名的前輩。有一次,我跟隨也斯在張灼祥位於彌敦道的家開會,正當第一代大拇指人爭論得臉紅脖子粗、討論得沸沸揚揚時,忽然,眾人都閉上了嘴,凝望電視機,全都沉默下來,原來傳來毛澤東的死訊,那天是1976年9月9日。

那些人手排版的深宵

毛澤東死後,我們以讀書會成員為主,加入大拇指,開始學習當起編輯的工作來,接了第一代的棒,要算是第二代大拇指人。其後陸續加入來的,還有肯肯、迅清、惟得等。通常是一個平日的晚上,大伙兒由不同地點下班或放學後,先後趕到鰂魚涌民新街也斯的家裏來。坐在桌前,面對滿桌子打字回來的紙張和原稿,在那個仍未有電腦排版的年代,校對之餘,得用鉸剪、漿糊、刀來貼版,一如小學生做手工,邊貼版邊聊天,一直工作到深宵,便倒在沙發上休息,有時甚至做到天亮,便迎着晨光上班或上學去,心裏就是不感到累。深宵前,伯母(也斯母親)或吳煦斌總會沖茶給我們喝,我們間中也會帶些點心去,貼版貼得晚了,大家也可以吃吃。那時,也斯的兒子以文才幾歲,總愛和李孝聰玩,很多時他們倆就在地板上打滾,滾得不亦樂乎。

那段日子,大拇指人還經常一起去看電影、看表演、採訪、行山、宿營或露營什麼的,也斯和吳煦斌通常都來。記得有一回,也斯寫了一個名叫《老鼠》的話劇,為我們度身訂做了不同的角色,每個人都有份參與,在藝術中心演出,十分好玩。演出後,我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寫了一篇「劇評」,也斯就拿到當時一份名叫《象牙塔外》的綜合性刊物去發表。因為《大拇指》是同人刊物,編輯沒報酬可收,作者也沒稿費可領,很多時也斯看了我們寫好的散文、小說或書評後,總是笑着說:「寫得不錯呀,讓我拿去《快報》或《象牙塔外》試試!」意思是可以拿到這些報刊去嘗試發表,賺點稿費也好。我慢慢就知道,這其實也是也斯獎掖後進的一種方式。

鬧意見 互擲牛糞

1977年大年初二,大伙兒到西貢嶂上露營,我和也斯不知道因什麼事而鬧意見,我先以點燃了的炮竹投向他,他隨手拾起地上的牛糞,向我還以牛糞,蠻認真的,演變成兩個大男孩互擲牛糞的大戰,雙方都擲得狠狠的,真是擲地有聲,最後得由吳煦斌來調解一番。回想起來,互擲牛糞的情景,印象鮮活得猶如昨日。

同年暑假,也斯和我到香港最大的離島──大嶼山的東北去浪遊幾天。(關於此行,後來也斯寫了〈爛頭東北〉一文,收入《山光水影》一書;我也寫了〈萬燈皆醉〉一文,在《大拇指》上發表。)其中一夜,我們躺在營幕內談天,也斯談到他和吳煦斌會到美國深造的計劃,希望我們可以把《大拇指》繼續編下去,我也告訴他我想考上大學的意願。突然,旁邊另一個營幕的收音機傳來「貓王」皮禮士利逝世的消息。我記得那天是8月16日,因為正是我的生日。

1978年夏,也斯夫婦果然到美國升學,而我也有幸考進了中大念書。只是躲進馬料水的山上後,我以路途遙遠、交通不便為藉口,漸漸淡出大拇指的編務,留下文友仍在為大拇指奮鬥,實在遺憾。大學畢業後,開始教書,教書很忙,漸漸把筆擱下,有近三十年沒發表過文學作品,自此銷聲匿跡……

其後,大拇指人間中有聚會,我都以忙為藉口,不想出席,因為自己早已成為逃兵,真是愧對文友。

經過好幾代人的努力,《大拇指》由周刊變為雙周刊,最後變為月刊,到了1987年2月,終於停刊。一份同人刊物,面對不少衝擊,刻苦經營,仍可以持續出版超過十年,其實絕不簡單。

大拇指人久別重逢

2012年7月1日,我在臉書上開了個帳戶,嘗試寫點東西,貼上去,但不多。

2013年1月5日,也斯病逝,傷痛之餘,反而給第二代大拇指人重聚的機會。不久,大拇指臉書開門,我的文章得以轉載,才寫得比較「勤」。寫了百多篇後,得到一些文友的讚賞,鼓勵我結集成書。去年年底,我的散文集《粉筆碎和口水花》終於出版,成為「一本書」的作者。

前些日子,趁着台北國際書展之便,第二代大拇指人獲邀出席兩個座談會,和港、台兩地的朋友交流一下,難得到舊香居和在書展中「亮相」。沒想過我們這群「老文青」久別重逢之餘,還可以在台灣實實在在地相聚幾天,重拾昔日年輕的回憶。

我想,一切就緣於也斯吧,如果沒有也斯,我生命中也不曾出現關於大拇指的歲月,也不會留下這些純稚而美好的回憶。四十多年過去,回想起來,我這個「老文青」的感覺還是非常、非常、非常年輕!

作者簡介:凌冰,退休中學中國語文教師,學生稱之「凌子」。曾任《大拇指》文藝版編輯,八十年代初退隱,二O一三年重新出發,以鍵盤取代爬格子,貼文於屏幕,並結集為《粉筆碎和口水花》。

(《明報》二O一七年二月廿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