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3月2日 星期六

李鈞:藏書家許定銘: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

藏書家許定銘: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
讀書人應有的斯文心態

世上號為藏書家者不可勝數,但境界格局差之天壤。不少藏書者不過是拜物教徒,他們佔有欲極強,「知本」壟斷,將珍善本視作另一種可生利的金銀,藏之高閣,秘不示人。不知這類藏書者是否讀過《聊齋志異•書癡》篇尾的「異史氏曰」:「天下之物,積則招妒,好則生魔……」

真正的藏書家大都有如下特點:一、藏而不秘。他們嗜書成癖,但有深情、有真氣,既認為「學術為天下公器」,故絕不會「書與××概不外借」;他們藏書不為私有,而是為了保存資料以免其明珠暗投。比如廈門大學教授謝泳,購書不計成本,且不只為自己的研究;他每遇珍稀資料,雖不屬自己的研究領域,但只要知道是某友研究所需,就會果斷買下寄贈友人;據說僅此一項,謝泳就所費不貲。二、讀而「書話」。真正的藏書家得到好書,雖不會搞出沐浴焚香之類極強的儀式感,但一定如對高古之人或如老友促膝,然後將心得體會形諸文字,公之報端或結為文集,以供同好者知有所本,進而能「接着說」。周作人、鄭振鐸、孫犁、唐弢、黃裳、姜德明、陳子善等藏書大家的「書話」,鉤沉古今,知人論世,讓人領悟讀書為風雅樂事。三、捐而獻之。真正的藏書家不會將藏書當作私產,最後往往會給它們找一個好的歸宿,或捐學校或贈圖書館,以貽後學。據我所知,文學研究會成員瞿世瑛先生晚年想為藏書找個好去處,遂與當時主持山東師範學院校務的老友田仲濟聯繫,將全部藏書捐出──山東師範大學圖書館「特藏書庫」的中國現代文學資料頗為豐富,即奠基於此。

據香港藏書家許定銘先生「書話」中的典故可知:香港有一批中國現代文學方面的藏書大家。首屈一指的是香港中文大學盧瑋鑾(小思)教授,她是「最早有目的地搜尋香港新文學史料的創墾者」,退休前將搜集所得盡捐香港中文大學,成立了「香港文學特藏資料庫」;她還與鄭樹森、黃繼持等合編了《香港新文學年表》《香港文化眾聲道》等著作,為香港文學史打造出了雛形。第二位是香港大學孔安道圖書館的楊國雄先生,他專注於收集整理的香港晚清至民國時期的文化報刊,所收集者「都是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重要資料」。第三位是梁秉鈞(也斯),他在嶺南大學主政時期為學校圖書館搜索的新文學史料也相當可觀。另外,香港中央圖書館的「閉架圖書庫」也有「深不見底的珍本寶藏」。香港的藏書大家還有林冠中、鄭明仁、吳萱人、馬吉、黃仲鳴、許定銘、陳國球等,都是藏書如海;其中鄭明仁的藏書達到了「你講得出的作家,我都有簽名本」的地步,而陳國球、陳智德則主編有《香港文學大系(一九一九—一九四九)》等「大部頭且有系統的書系」……

許定銘對香港當代藏書界瞭若指掌,與其詩人、教師、評論家、香港文學史家、藏書家等身份有關。許定銘是廣東電白人,在香港長大,少年時的文學閱讀受到周白蘋、沈從文、司馬長風和徐速等人的啟蒙,青年時代的詩歌寫作則受惠於台灣《創世紀》《現代文學》《筆匯》《好望角》作者群鄭愁予、沈甸、雲鶴、管管、周夢蝶等人。許定銘1964年與易牧、白勺、羈魂、卡門、蘆葦、龍人等發起成立「藍馬」現代文學社並出版《藍馬季》雜誌,並自標為「一群意象創新的詩人」;雖然「藍馬」文學社存續時間不算長,但社刊《藍馬季》及同人的創作實踐卻在引介達達主義、意識論和提倡現代主義文學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這些現代主義者是一群「頗為任性的人,愛做什麼就做什麼,不喜歡教條與規範,沒有心中的英雄,也不會受別人的影響」,其創作「大多是圍繞身邊的小事,甚少涉及社會大事」……由此可窺見香港現代主義文學精神之一斑。

青年許定銘除了詩文創作與文社活動,還接受了《華僑文藝》編輯丁平的建議:「一個完整的文學家,除了創作,還要寫作家研究。」於是許定銘開始研究蕭紅、劉西渭、李廣田、黃裳、羅淑等現當代文學家,並寫作了一批高品質的評論文章,被人視為新銳的文學評論家;他對中國現代文學的臧否褒貶也為人們重評中國現代作家提供了獨特視角。

作為香港當代文學發展史的親歷者和參與者,許定銘1970年應約寫作長文《香港青年文運的回顧》,對香港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文學運動和思潮走向進行了梳理,並對各社團出版的專集和合集作了點評。此長文在《文社線》連載近十期,為香港當代文學運動保存了重要資料。隨着他對現代中國文學思潮研究的深入,許定銘漸漸不滿於一些人誣指香港為「文化沙漠」和「沒有文學」。他由此關注內地學者的《香港文學史》編寫狀況,並在2015年寫作的《編寫香港新文學史的淩思斷片》一文中指出,內地出版的各種版本《香港文學史》存在「大部分內容都非常接近及不夠全面」的缺陷,原因是「某些內地學人來到香港,躲到大學圖書館去,苦苦埋首幾個月,一部堂而皇之的文學史就面世了」;但可惜的是,由於各大學圖書館輕視現當代文學尤其是通俗文學,因而「圖書館內的藏品相當貧乏,可能連真實情況的一半也反映不出,資料如此貧乏,怎能寫出與事實接近的文學史?」不能不說這是對大陸的香港文學史研究者的一種善意提示。不過,許定銘基於自己對香港1950年代以來文學史料的掌握情況,他滿懷信心地告訴人們:「香港肯定已不再是『文化沙漠』,是一處處蓬蓬勃勃,充滿生機的文化綠洲,屬於我們自己編的文學史的出現,指日可待。」

我手上有許定銘先生簽贈的《向河居書事》(2018)、《醉書小站》(2018)、《書鄉夢影》(2017)、《香港文學醉一生一世》(2016)、《醉書劄記》(2011)、《舊書刊摭拾》(2011)和《愛書人手記》(2008)等。我一直把這些書當作枕邊書,讀的越多,欽佩之情越深:許定銘的每一篇文字,無論長短,都是自己的發現、解讀與指謬,真正做到了沉潛往復、從容含玩。我覺得這才是讀書人應有的斯文心態。許定銘在我心裡也漸漸有了這樣一個位置:如果盧瑋鑾(小思)教授自謙是香港文學史殿堂的「造磚者」,那麼許定銘不僅是香港文學史殿堂的「造磚者」,還是香港當代文學的指掌者、香港文學地圖的繪製者,也是香港文學研究入門者的「盲公杖」──正如鄭明仁教授所說,許定銘「寫的書話和文壇掌故很受歡迎,享譽兩岸四地,七十年代第一批從內地來港尋書的文化人,都要找許定銘做他們的盲公杖。」(《向河居書事》,許定銘著,香港初文出版社有限公司2018年出版)


(作者:李鈞)
《中華讀書報》2019年02月13日19版)

2019年2月18日 星期一

悼李華川



李華川臉書2019年2月17日)


盧澤漢臉書2019年2月17日)


馬吉臉書2019年2月17日)

李華川臉書2019年2月17日)

李華川臉書2019年2月17日)


華川

與碗窰結緣的川
永遠映照着二月華光
永遠展示着您的寫生
讓孜孜不怠的藝術家
安息

──李華川兄曾居大埔碗窰

寫於二零一九年二月十八日。
照片,陳文威攝於香港大埔河,二零一九年二月三日。

李華川臉書2019年2月18日)


2019年1月31日 星期四

陳子善:刘以鬯的“娱人小说”

1月2日多云。刘以鬯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小说大家,所著《酒徒》《对倒》等长篇和《寺内》《打错了》等短篇,早已名垂香港文学史册。但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都属于探索性的“娱己小说”。他还写过许多与之相对的“娱人小说”。也用他自己的话说,“娱人小说”就是为了换取稿费不得不走通俗路线,将别人的“要求”、“看法”和“喜恶”当作自己的“要求”、“看法”和“喜恶”。1950—60年代,刘以鬯曾“日写万字‘娱人小说’”(刘以鬯:《我怎样学习写小说》)。

然而,刘以鬯这些数量相当可观的“娱人小说”,一直未引起应有的关注、整理和探讨。不久前,许定铭先生提出“像刘以鬯这么优秀的香港小说作家,是应该出版《刘以鬯全集》的。虽然香港作家好像从未见过有全集出现,但,刘以鬯先生应该是第一位!”“全集”追求“全”,刘以鬯的“娱人小说”应在《全集》中占一席之地也就理所当然,正如许先生接着所指出的:“尤其一向不被重视的‘三毫子小说’,都应该是《刘以鬯全集》的一部分,因为名家笔下的‘三毫子小说’,也是很有分量的。”(许定铭:《关于〈刘以鬯全集〉的建议》)

许先生在1958年10月15日《知识》第59期上“发现了来自新加坡,署名‘葛里哥’的二千多字短篇《父与子》”。很巧,我手头也有署名“葛里哥”的两部中篇《夕阳灿烂》《三角关系》以及短篇《蛇与猫》。《夕阳灿烂》《三角关系》列为香港鹤鸣书业公司“每月逢十出版”的“文艺文库”(10)和(23),两书均有版权页,但无出版时间,“每册港币四角”。《蛇与猫》连载于1957年9月28日、10月5日新加坡南洋报社《星期六周刊》第421、422期。由此推测,“葛里哥”这个笔名大致是刘以鬯1950年代中后期在香港和新加坡使用的。

“葛里哥”这些作品都以香港或新加坡青年男女的情爱生活为题材。《夕阳灿烂》以“我”的视角,描述来自上海的慕容慧珠在香港屡遭爱情挫败曲折而又悲惨的一生。《三角关系》写留英学生高岱回港过旧历新年先后遇到旧恋人玲芝和表妹丹萍引发的情感纠葛。而《蛇与猫》则写“我”认识长得一模一样而性格迥异的孪生姐妹剑芬和眉兰的“奇遇”和出人意料的结局。“葛里哥”笔下的这些青年女性,虽然各有各的个性和经历,但都能在关键时刻敢说敢作敢当,显示出女性善良坚韧的一面。而语言精练,结构巧妙,多以对话见长,又是“葛里哥”小说艺术上的特点。且录《夕阳灿烂》的开头:

慕容慧珠有五个男朋友。……

每天从早到晚,五人川流不息地缠着这位饱经沧桑的女人,等待“历史重演”,其情形颇有点像哨兵换班。

有时候,她似乎很讨厌他们。

有时候,她又非常乐于周旋。

她的个性就是这样的多角。

刘以鬯曾明确表示,他写“娱人小说”的底线是“我只写通俗小说,不写庸俗小说;只写轻松小说,不写轻薄小说;只写趣味小说,不写低级小说”,综观这几篇“葛里哥”的小说,可证他所言不虚。但刘以鬯到底以“葛里哥”笔名发表和出版了多少小说?还有待刘以鬯研究者进一步发掘,让它们都回归《刘以鬯全集》的怀抱。

本文刊2019年1月31日《文汇报 笔会》

“不日记”为陈子善在笔会的专栏

(轉載自《搜狐》2019年1月31日)

許定銘:剪貼簿另一章

圖A

圖B

圖C

圖D

圖E


圖F

圖G:封面

圖H:封底

圖K:扉頁

圖M:藏書票

俊東贈我的《詩與小詩選輯》,除剪貼了前面提過的力匡,徐訏和夏侯無忌等人的作品外,其實還有十來頁,圖ABC那樣的剪貼,每頁八個框框,題〈星晚〉外,内收小詩四行,以新詩形式創作,另署題目,大部分是諸葛郎的作品,不知是何許人,間中也收令狐玲及力匡等人的小詩。估計這個專欄應是《星島晚報》的副刊版面標題,每晚一格。我一向不喜歡這種限句限字「豆腐乾」式的創作,故只選刊幾頁,聊備一格。

至於另一本剪貼簿,則是約三十六開十餘頁的小册子,與《詩與小詩選輯》比,是「大巫與小巫」之別,只可視為上輯之附屬品,僅素描圖DEF供大家欣賞,每頁約收剪二至三首詩並貼一起,我欣賞的是詩圖以外的框框,這是俊東一筆一劃親繪的,似為詩圖加了個相架。

雖然這本題為《小詩一輯》的小製作沒法與《詩與小詩選輯》比,但它同樣有封面、封底,同樣有贈我的題簽,更特別的是附「俊東書屋」的藏書票,此票打印在一張有凹凸花紋的厚卡紙上,右下角還有製作者的簽名,我看草書的能力甚低,只看到此君姓梅,其他留待讀者諸君代我參詳!

──2019年1月

2019年1月25日 星期五

許定銘:一個愛書家的剪貼簿

雖然我沒有剪貼的習慣,卻愛看友人的剪貼簿,尤其如今印刷技術已普遍之極,有些朋友把早年的剪貼素描成書,剪貼簿便成了孤本收藏。像陳進權,常在網上展示他七八十年代的剪貼藏品,就很引人羨慕。

其實,剪貼不在於收藏,而在於收集的價值。很多報刊上的作品,發表了不一定會出專集,隨着歲月的流逝,有些文章就會在讀者的腦海消失,未被發掘的好作品,往往因此湮滅無聞。

倪匡早年寫「衛斯理」,從未考慮會出版單行本,連稿也未留,發表後也不剪存。到後來發現衛斯理很有出版的價值時,遲啦,到哪去找原稿呢?事件揚開去後,幸好有心人出現了:詩人温乃堅原來很愛剪貼,尤其欣賞《衛斯理傳奇》,日日剪貼,一篇不漏,整盒剪貼給倪匡送了去。今天能讀到整套完整《衛斯理傳奇》的粉絲們,應該要知道那是温乃堅的功勞,是「剪貼」的實際作用。

事實上,温乃堅除了剪貼衛斯理,他也很愛剪貼新詩,多年前與他共進午餐,他曾帶給我看好幾本新詩的剪貼簿,如今人已化作青煙,他那一大叠剪貼不知花落何處?

圖一:封面前加包書紙

圖二:封面及題字

圖三:封面內頁貼木刻

圖四:封底後加包書紙

圖五:封底

圖六:封底內頁的藏書票

好友黃俊東也愛剪貼,年前贈我《詩與小詩選輯》兩册,彌足珍貴,近日較清閑,特意素描出來供同好欣賞,一來讓大家知道愛書家黃俊東對剪貼的珍愛、執着,把剪貼簿珍藏六十多年的耐力;二來除了了解俊東對新詩的熱愛,或多或少還可窺探到香港一九五O年代新詩壇的一角。我如今把它們在這兒展示,目的讓大家在閱讀以外,把某些未見專集的作品繼續流傳下去。

俊東這本《詩與小詩選輯》內頁註明是製作於一九五二年四月三日的,雖然當年他才十多歲,但製作非常認真,除了封面、封底的繪製,最感動我的,是封面包書紙內的題字(圖2),雖然不足二十字,但我們卻看到俊東挺着活動不得的半邊身子,顫巍巍的一筆一筆刻劃……,那份情意深深地感動了我……。

我素描出來的二十頁,近百首小詩中,屬於力匡的,竟然超過七十首,可見俊東非常迷力匡。其實迷力匡的又何止俊東呢,盧因的《一指禪》(香港華漢文化事業公司,一九九九)中有一篇〈記詩人鄭力匡〉(頁183)中,就記敍了他和崑南都很迷力匡。一九五二年力匡的《燕語》出版了,盧因買了三本,一本自存,兩本送女朋友,還約了崑南一同去出版社找力匡簽名,見到一條長長的等簽名的人龍……。可惜「吾生也晚」,未見過力匡的「威水」,但好友如是說,可以想像當年新詩流行「力匡體」,一點也不誇張!力匡的詩集只有《燕語》和《高原的牧鈴》,不知剪貼簿這七十首中會不會有未入集的漏網之魚?

圖七
 
圖八
 
圖九
 
圖十
 
圖十一
 
圖十二
 
圖十三
 
圖十四
 
圖十五
 
圖十六
 
圖十七
 
圖十八
 
圖十九
 
圖二十
 
圖二十一
 
圖二十二
 
圖二十三
 
圖二十四
 
圖二十五
 
圖二十六
 
除了力匡,收得比較多的是徐訏和夏侯無忌。徐訏是大名家,不必多費唇舌;夏侯無忌是齊桓寫詩時的筆名,曾以此筆名出過詩集《夜曲》。此外有一位班比,收在輯內的詩作有〈止水〉和〈邂逅〉,俊東還在題目側打了符號,意是寫得不錯?詩人崑南早期在《詩朶》中,曾用筆名「班鹿」〈免徐速的「詩籍」〉,如果我沒有猜錯,「班比」很可能是崑南早期的筆名之一。

──201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