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4月10日 星期三

許定銘: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

誰認識這位年輕人

我的人生長河是滔滔不絕的流水,浩浩蕩蕩的奔流了七十多年,闖過高山低谷,也飄過洋海,接觸的人事甚多,可記下的也不少。我覺得應該趁如今還可以自主思考,活動能力尚不錯的時候,好好的回顧一下,尤其要向一些曾幫助過我的人致敬,感謝他們濃濃的友情!

誰認識這位年輕人
 
這張褪色得花斑斑的老照大概攝於一九六一年,地點是大帽山川龍的貫文學校門前。

站在中間穿西裝的中年人是我的父親許吉烻,他是貫文學校的創校校長。學校初開班時只有一個課室和十幾個學生,他是校長、全科老師和校工一腳踢。在那兒教書要住在村內,因為當時荃錦公路是禁區,沒有公開讓汽車出入,他每次回校要站在荃灣方面的入口,等路經的英軍軍車好心接他上川龍。否則,便得像村人般步行上山,這條路我走得多,每次不少於一小時。後來附近聚居的人口多了,學校擴展到有兩個班房,上下午班複式達百多學生,父親的功勞不少。

左一那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人正是區區在下,大概是某次送飯菜給父親時,跟他的三位老師合照的。兩位女老師我一點印象也沒有,要談的是那位高高大大的年輕人。

那時候我大概讀中二,喜歡閱讀,間中胡亂寫些甚麼。父親告訴我,他新請了個台灣畢業回來姓黄的年輕人,說是那邊的作家,還說我可以向他請教。剛好那時寫了篇幾百字的散文,便帶了請他指導。我跟那位大哥哥談了整個下午,他說我很有寫作天分,囑我努力、努力。我牢牢地記在心裡,一直記到近六十年後的今天。

我只記得這位當時住在大磡村的大哥哥姓黃,連他的名字也不知道,是剛從台灣畢業回來的香港作家,你認得他?

擺了幾十年,這個甫士最得我心。
 
我熱愛運動

大概沒多少人知道,喜歡閱讀與寫作的許某,青少年時期竟熱愛體育,不單自己擅長各類運動,在師範學院裡也主修體育,是個具證件的合格游泳教師、拯溺、田徑、籃球……教練及裁判。

我的兒童時期是赤脚通山跑的鑽石山街童,受惠於亂跑的機會,到入學讀書時,體育課自然相當出色,跑得比年長三兩歲的同學要快,每年的校運會,是班裡的必然代表。

我擅長跑一百米和四百米,當然也參加隊際的接力。中三那年的校運會最令我難忘:在校運會報名時期某天放學時,見到幾個去屆得獎同學在操場上練跳高。那時候我們連正式的跳高池也沒有,放幾張自由體操用的地墊(不同於如今的膠墊,用帆布面,內藏棉花、碎藤之類,約八吋厚),前面擺個跳高架就跳。運動員當時流行滾式,輕躍幾下,然後闊步跨到竿前,躍上、翻滾,就滾過竿去,似乳燕展翅,姿態非常美妙,贏得不少掌聲……。

有愛捉狹的用肩撞撞我:「你去!」

去便去!我丟下書包,舉舉手,人人都望着我。

我排眾而出。跳,怎麼跳的?

猶豫了一會,我走到跳高架遠則,硬着頭皮,鼓起勇氣,學他們般彈兩下,急步衝向跳高架,踢起「較剪脚」嗖的一聲,哈哈,跳過了,贏得背後如雷的掌聲,這是我第一次跳高哩!

我跟着他們練習。原來我彈跳力非常好,用醜陋的、不算招式的「較剪脚」,在那十幾人中居然只輸給去年的冠軍,難怪打校際籃球賽時,教練總叫我跳球,打後衛搶籃板。

事後連忙走到體育老師那兒報名,結果,初試蹄聲,那次我跳高贏得了季軍。

第二年高中我轉了校,轉到間運動較弱的書呆子中學,依然用「較剪脚」,卻成了跳高冠軍,紀錄保持到我畢業。

我在小學教體育三四十年,學生贏過的奬項不計其數,如今只剩下這張,一九七三年,李鄭屋邨佛教慈恩學校,勇奪全港九小學籃球比賽冠軍照,同事鄭伯康和我一樣愛打籃球,日日操幾小時,才有這麼好成績。

1962第一次參加校運會跳高,人家是乳燕翻騰,我似大鵬展翅,不知是否成功?這張照片很糢糊,是大拇指般大放的。

1962一跳高,無人能擋,這一球,入啦。
 
1963四百米衝線,亞軍在後面食塵,其餘的用放大鏡都看不到,可見水平參差。

1963在新校比賽,這一跳綽綽有餘,成了該校的跳高紀錄。
 
1970年代某次奧運,澳洲游泳贏了很多獎,香港請了他們的教練(中間的外國人)來訓練本地的游泳教師,這是第一屆,老許(後排左一)有幸參與。

1973全港小學校際籃球比賽冠軍,教練左一及右一老許。
 
──2019年4月

2019年4月9日 星期二

許定銘:動感與感動──讀胡燕青的《木芙蓉》

讀胡燕青的《木芙蓉》,我讀到了「動感」和「感動」:「動感」是她描述個人及社區上活動的空間,「感動」是她流露的友情和親情。

胡燕青的新詩集《木芙蓉》(香港匯智出版有限公司,二O一八),全書三十餘首詩分成《你是我最後的傘》、《五更天》、《北區公園散步有感》和《木芙蓉》四輯。《你是我最後的傘》寫親情和友情,《五更天》寫生活細節,對生命的感悟,《北區公園散步有感》寫社區的變遷,《木芙蓉》表面上寫花卉,其實在寫人,寫堅强的生命力。此中給我感染力較强的是《北區公園散步有感》和《你是我最後的傘》。

胡燕青大概長時間逗留在北區,〈二十九年〉過去的歲月,在她筆下精鍊成優美的詩句:店子改變了,下午茶的食物不同了,房子拆了又起……,甚麼都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然而,人情不變,鄰里依然歡欣熱情,雖然大家追求的目的不同,卻共同活在太陽下,在同一社區默默耕耘。

作為一個女詩人,胡燕青極具敏銳的觸覺,她對孩子們的心理和需求看得很透徹。在《北區公園散步有感》的這輯內,除了描述社區的變遷,最有趣的是加入了〈媽媽,我可以不學鋼琴嗎?〉和〈向舅舅求救〉兩首以孩子作主題的創作。如果你在香港成長,一定看到過香港媽媽「望子成龍」的悲劇:為了迫孩子「贏在起跑線」,香港媽媽從懷着孩子起,已定下了全盤訓練計劃,除了學科,每星期還要安排好:普通話、鋼琴、珠心算、游泳、柔道……,一連串活動,迫得孩子們透不過氣來。

胡燕青對此提出了疑問:

媽媽們,這是真正需要的嗎?

你們的孩子會怎樣想?

她給她們提示:孩子們會感到是在「坐牢」,會向所有的親人求救……

雖然胡燕青也很擅長童詩,但這兩首絕對不是童詩,是寫給媽媽們的社會問題詩。

詩人把詩集命名為《木芙蓉》,說明她對這組詩有特殊的情感。

我時常都說:詩,是很私密的文學作品 ,讀詩,往往多是感受多於吟唱。像《木芙蓉》這組以花卉喻人的作品,贈詩者與受詩者自然心領神會,感受特深。但,對於其他讀者來說,只能讀到一個輪廓,這是因為被描述的對象不是他們都認識的原故。不過,像集中的〈不遠處──詩贈羈魂〉,碰巧羈魂也是我的好友,才能明白它的好,好在那裡,其他人未必看到。

因此,對我來說,這組「以詩喻人」的詩,不是集中最令人動容的,最使人感動的是第一輯《你是我最後的傘》。

在這輯中,有四首是寫詩人父母的:〈起點〉和〈你是我最後的傘〉寫父親,〈不再可以送禮物給媽媽了〉和〈那個美麗的女子〉則寫母親。先說題目,〈不再可以送禮物給媽媽了〉和〈你是我最後的傘〉都極具沉重的吸引力。為甚麼「不再可以送禮物給媽媽了」?讀者立即就想到「子欲養而親不待」;誰是「我最後的傘」?不用思考,立即想到那撐起一家,給我們遮風擋雨的父親,而且很容易就使人聯想到:如此沉重的詩句,一定是「他們都走了」!

如果你想知道詩人與父母的感情如何深厚,就請你細細閱讀、深深品味,我只跟你一同欣賞本集的第一首詩〈起點〉。〈起點〉有個副題:

──1962年,父親帶著八歲的我從澳門偷渡來港。我們「登陸」之處就是南生圍。

這個副題深深地吸引了我。南生圍就是他們父女在香港生活的「起點」。他們充滿希望地踏上自由的土地,在此掙扎求存,在此奮力向上。終於,他們從這起點走了五十年,他走到了終點,他的女兒為他寫詩,寫一段父女情,賺人熱淚。
此詩何以特別引人?

在於詩人把自己從詩中抽離,你,只是南生圍,而不是父親;而父親只是那個男子,那個選擇以南生圍作起點,而慢慢走到盡頭的男子。這不僅僅是胡燕青的父親,還是很多、很多一九六O年代初,從流浮山、梧桐山潛過來和爬過來,在本地默默耕耘了一生的父親。

我前面說過:詩之所以感人,是因為讀者有「同感」。誰無父母?兩代之間雖然有着不同的故事,但父母子女的感情則是同樣深厚的、感人的!

──2019年2月

2019年3月31日 星期日

陳韻文:記憶中的事實

記憶中的事實(二)
陳韻文

作者提供相片

黃念欣在讀到「有話直說」與「記憶中的事實」之後,寫了一篇長文「編劇與小兵」。文章末段她如是寫道:「小兵之美,全在不計較。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陳韻文,寫『有話直說』也肯定不是為了計較。那為甚麼還要寫呢?正正也是因為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人,必然明白,藝術的本質,就是表達,講一個好故事。陳韻文提醒我們一切心血與感情皆有來歷,美好事物值得堅持與留痕。」

小兵的不計較究竟是什麼?那得看《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看了,自然可以感到那難以言表的「不計較」。很迂迴吧。黃念欣動我以「小兵」之美,乍看不過寥寥數語,其實語重心長,傳喻我的不計較之美盡在不言中。

恰好這幾年,一位香港人都熟悉的人物,與我天各一方生活幾十年之後,近年再聯繫,多以電郵通訊,只見面一次,飯敘兩個小時而已。我因為要在《偏偏我遇見》這本回憶錄裏寫她,搜羅了許多資料,加上從前接觸的印象,以為已經熟悉,哪想到,這幾年才真正往深裏認識她;才欣賞到那發自內心的瀟灑,那不能模仿的風度,而那,正是我所了解的「不計較」。

那午後,剪了一頭短髮寫意離開髮廊,久違的劉天蘭恰恰傳來短訊,問我在哪,幾時回港,說芳芳找我。好哇!短髮清爽我抬頭,陽光無限好!劉天蘭說:芳芳要拍攝一特輯,其中有《撞到正》,負責人文念中會訪問你,會和你聯絡,也想幫你做個特輯。不!不出鏡,因為人醜怪。至於訪問,坦白說,當年趕得急,編劇對劇本不滿意。編劇也覺得導演差勁。這部戲若果沒有芳芳幕前幕後撐持,肯定死火。我問劉天蘭:你教我講真話抑或講假話?她不假思索回道:當然講真話。可我決意不講真話也不講假話。乾脆不要訪問。乾脆請芳芳吃飯。

2017年2月下旬的一個下午,近三時下機,好不容易趕得及六時半的飯約。全部人已經到齊。《撞到正》的美指李樂詩,關錦鵬嚴浩許鞍華和她的摯友,芳芳從上午的會議至下午的訪問兼錄影,直撐着,甚至早到半小時。雖倦,可仍透着她特有的生命魅力。雖然失聰,她可是由始至終留意每一個人的唇語,遇不明白即請劉天蘭寫給她看。見我拿嚴浩尋開心,她活活潑潑說了一次又一次:我哪時再見你們倆,讓我再見你們倆。我看看嚴浩,這傢伙還是吃了幾十斤豬油的模樣。嘿!當年我們促膝忖劇本,我和芳芳你一言我一語嘻嘻哈哈靈感似戲院小賣部的爆穀。嚴浩那雙大眼越瞪越呆,終於牛咁聲負氣一爆:「至憎啲女人多多聲氣。」芳芳和我相視失笑,碌兩碌眼恨無鬚,有鬚吹吹該多好。

轉頭見身側的許鞍華騎騎笑。不由得想到跟她和芳芳坐在半島酒店構思《撞到正》的故事。那陣子芳芳很緊張,晚飯後來電話,說O'Henry的溫情故事。隔一個晚上看看Edgar Allan Poe能不能給我靈感。講兩講心散散說要嫁給張正甫。

酒店大堂茶座裏我和她講UFO,說:「有幾種外星人。有早早來投胎,快高長大後,一日,失驚無神被摑醒,即郁。另一種經特種訓練,派來竊竊潛伏,聽候任務。又有一批臨危受命來勢洶洶攪攪震。」我語音未落,芳芳機伶伶眼珠一轉拂一下光滑膝蓋,嗔聲:「鬼唻㗎!」扯口大氣我抬頭,乍覺那辰光的大堂人傑地靈。之後,我講戲班下南洋的紅船,她嫌成本重,改為落鄉班。聞落鄉二字。我聯想到無綫舊同事說曾祖賣假藥,害死了患痢疾的過境士兵。從此家中男丁總不見命長。如此這般摸出個非要娶芳芳不可的阿B。如此這般拼拼湊湊拼出《撞到正》。在一旁的許鞍華要嘛沒出現,要嘛騎騎笑。可是若干年後。訪問中被問到,她說「我講了個鬼故事。他們大讚好……」昔日讀到那段文字,我不禁哼聲。想芳芳,她大概也一笑置之。不計較。

回頭說那夜飯後。樂極生悲。只因一星期內連飛三次長途。航機上不愛睡覺愛煲戲。結果隔天一早急急召車送自己去醫院。折騰半天好不容易躺下。美術指導文念中似乎算準了時間來句話,說攝影師和助手都準備好。問我在哪兒訪談。我說我在醫院裏呀。病牀上兀自想芳芳怎麼想。說不出的歉疚。《撞到正》是芳芳的Baby,我這人是不是太牛了。

出院後,許鞍華只顧要我助手翻譯她的電影故事,只顧給我看第四部劇本。悶聲不響我收下。幾次三番她的摯友問劇本好不好。沒有給他答案。縱有任何不滿都悶在心裏。那是2017年。那年的12月,她接受訪問。插我捅我的話我到2019年的3月才知曉。我至今不明白,既然把我說的那麼不濟,怎麼這些年一而再要我幫她看劇本。怎麼這回插我捅我這回又叫我幫忙。

2018年農曆初二,香港早晨六時,她突然傳來幾句英文:「恭賀新禧,多謝給我幾個頂瓜瓜劇本,開始我的事業。」我現在回想起,十分心寒。

2018年黃愛玲突然辭世。我趕回香港扶靈。約芳芳在愛玲上山那天飯敘,結果因為要在一天半天內趕兩篇寫愛玲的長文,下午四時多交稿後,以為瞌睡一會才趕赴六點鐘約會,結果睡過了頭,半夜才醒。我連連道歉,芳芳怎說呢:「約吃飯都是小事,你晚一點到或趕不來,準有你的原因……咱倆以後誰也別為了遲回信說抱歉,要不然太生分了。」有回見我為小事困擾,她說:「不打緊,由它去。我陪你一起被利用,不是挺好嗎。」

2019年春節前,加拿大嚴寒,她送暖,說呢:「想你了。你會來香港過舊曆新年嗎?要是來的話,我想請你年三十晚來我家打邊爐。劉天蘭也會來。希望你一切安好。」「記憶中的事實」見報當天,3月16號,久未來訊的芳芳驀地來短語:「想你了,希望你天天開心。」

(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30日,這裏刊出的是作者修訂稿,見陳韻文臉書2019年4月4日。)

陳韻文︰

2015年,香港電影資料館為好幾位編劇特別安排一連串講座,名之為「編劇的困惑」。我把《小兵敘曲》放在我講座的第一晚。年輕時不只一次看這電影。至2015年,人生的歷練,工作的經驗令我看的更深;我看到導演Chukhra與編劇Ezhov 如魚得水的合作,看到他們藉這作品寓意於善良、真誠、與寛容,以及對人情人性最起碼的寄望。哪想到幾年後的今天,我乍見人醜惡的一面,對我已付出的善良忠誠與寛容不願再有任何寄託、在我對人情人性極度存疑的困惑時刻,黃念欣,感激妳把《小兵敘曲》帶回來。妳話中提到「小兵」的「不計較」,讓我別有領悟。這隔空的交談實在甚有意義,我銘心感謝。

既然提到「小兵」,我想起 1960年康城電影節,影評人形容《小兵敘曲》為「不調和交響樂中的寧謐音符」。這令我連想到舒伯特的第八交響曲,開始一節已經予人山雨欲來的感覺。許多大指揮家演繹這「未完成交響樂」,我獨愛小澤征爾。另外是艾遜伯赫指揮法蘭克福廣播電台的交響樂團。2016年在德國Reingall,Eberbach修道院開幕之時現場錄映的演奏。

Man Hung Stephen Sze︰你提的應該叫《小兵之歌》(Ballad of a Soldier)吧?這是在斯大林死後,一片社會祥和氣氛下,應用義大利新寫實主義風格,敢於道二次大戰中蘇聯人民所蒙受的苦難,傷痛和仳離,抹走了過去戰事電影的英雄主義,當然還有憂傷淒美的俄羅斯音樂及蘇聯的風格化攝影!

陳韻文︰Man Hung Stephen Sze,是史太林死後幾年,赫魯曉夫治下THAW時期的作品,導演曾上戰塲受傷兩次……很好的電影。這片子有譯為《小兵敘曲》又有譯為《小兵之歌》,現在叫敘曲因要接日昨黃念欣女士那篇文章用的名字。

陳韻文臉書2019年3月26日)

編劇與小兵
文、圖︰黃念欣

 
小兵與辮子女孩。(圖:黃念欣)

名編劇陳韻文在專欄文章〈有話直說〉與〈記憶中的事實〉中,與名導演許鞍華商榷幾部名電影的創作意念及其來源,雖然娛樂版以「被陳韻文點名指摘 許鞍華封口停是非」為題報道,但我絕無「花生友」心態,真心覺得這兩篇文章好好看。今時今日,筆戰文章而能於人有益的,恐怕不多,這次金風玉露一相逢,是例外。

文章一次過讓我們重溫《瘋劫》、《投奔怒海》、《桃姐》、《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的細節及來龍去脈,每個電影細節都包含着念念不忘,寫到人的心坎裏。《瘋劫》中的衣裳竹、家傳皮箱道具、趙雅芝與張艾嘉的眼神;《投奔怒海》在難民營的資料蒐集,以及《桃姐》、《黃金時代》中陳韻文可能不以為然的地方,都清楚坦白。不用說還有兩晚通宵趕起《投奔怒海》的劇本,清晨七時交許鞍華去電影公司開會的那種彪悍勁,真是十分有型。

前輩的合作關係,電影複雜的製作過程,我都不曉,合該閉嘴。真正讓我想舊事重提朝花夕拾一番的,是好幾年前陳韻文大駕光臨香港文學研究中心,偕小思老師等一同看《中國學生周報》的資料庫,她談到的一齣蘇聯電影《小兵敘曲》(Ballad of a Soldier)。她說是對她影響甚深的一部電影,我馬上請教如何影響得深?她就說:「你睇吖,你睇咗先吖。」結果當晚看完,果真令人淚流滿面,不只潤澤心靈,更能刺激思考。這次「陳許編導」事件,竟讓我不期然又再想起它。

《小兵敘曲》屬蘇聯電影中「解凍時期」的名作,其人性的光輝與溫柔,幾乎令人忘記冷戰。看DVD所附訪問,美國記者幾乎恨得牙癢癢,不斷追問兩名年輕演員在排練及演出時有無自由、有無個人獨立性;又問導演丘赫萊依(Grigori Chukhrai)如何看自己與其他蘇聯導演的分別,言下之意,為什麼你不像其他人一樣硬崩崩。誰知導演好功夫,一下祭出托爾斯泰、杜思妥耶夫斯基、高爾基、契訶夫、艾森斯坦,說我們俄國有好傳統,全都為我所用,我們個個都不一樣。

好了,那到底是一部怎樣的神劇?背景是二次大戰,一名蘇聯小兵混亂中擊毁了兩輛敵軍的坦克,得到長官的嘉許,但他寧可換兩天休假,好回家替母親修好漏水的屋頂。長官慷慨給他六天,兩天趕回家,兩天趕回軍隊,兩天修屋頂。然後萬水千山,在路途上,他鼓勵不敢回家面對妻子的斷腿士兵;他幫助大辮子少女一同匿藏在裝滿稻草的車卡;他見到戰友日思夜想的妻子早已另有所愛,遂把原本送給他妻子的肥皂轉贈戰友父親。最後在離家十里以外,火車遇上被炸的斷橋,輾轉乘車到達家門,終於得見從田野一路奔跑過來的母親。因為途中的事故,六天的休假至此只剩下一刻,只足夠緊緊擁抱母親一下,小兵馬上又要趕返前線。然而電影開首早已告訴我們,這個小兵戰後沒能歸來,他葬在一個離鄉甚遠的地方,人們在他墳前獻花,說他是一個好兵。電影就是要說他的故事,一個連他母親也不知曉的故事。

左翼美學的極致,原本就是小人物與大時代之對比,硬要搞得個個英雄「高大全」,那是後來的事。十九歲的小兵與辮子女孩一段誠然最動人心魄——他要她記得他,他為她用鐵桶裝水以致趕不上火車,他與她匿藏稻草中的一刻不忘自然地親近她的臉,感受女性的溫暖;她騙他已有未婚夫,她問他男與女可否做純粹的朋友,她不想做純粹的朋友。全電影最美的鏡頭:她髮絲飛動,互相凝視對方的笑靨與年輕正派的臉,一刻不離。然而在顛簸的車廂與樹林月色之間,他們始終未嘗一吻。

小兵之美,全在不計較。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陳韻文,寫〈有話直說〉也肯定不是為了計較。那為什麼還要寫呢?正正也是因為,能夠欣賞《小兵敘曲》的人,必然明白,藝術的本質,就是表達,講一個好故事。現實裏的無人知曉,是不能動人的,只能是河邊骨、夢裏人。戰爭的餘燼,一點不美。陳韻文提醒我們一切心血與感情皆有來歷,美好事物值得堅持與留痕,我十分同意。

作者簡介: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明報》2019年3月25日)

記憶中的事實
陳韻文

2014年一個黃昏,鄧小宇在他家裡介紹我認識影評人曾肇弘。交談沒多久,曾先生突然問我《瘋劫》的一場戲裡,張艾嘉為什麼那樣子吃蛋卷。我因長途跋涉方才著陸,昏頭轉向猶未弄清時差,未及回應,曾先生已經接話:「許鞍華說那是陳韻文吃蛋卷的習慣。」

我登時心醒,記起當年剪片室內,正因坦白說出這場戲以及好幾場戲處理不當,即被許鞍華搶白。

勞師動眾花錢去拍場戲詮釋個茄喱啡編劇吃蛋卷。真不可思議!那場戲是張艾嘉得悉趙雅芝被殺的惡耗,忐忑不安,不知該如何向趙雅芝的祖母說。當年在我家邊寫邊向飯桌另一端的許鞍華解說我下一場寫什麼,口述又同時落墨;寫蛋卷碎紛紛跌落餅乾罐,握刀撩牛油,不意撩個空,失神的張艾嘉無所覺,恍惚瞥見什麼,打個寒噤看前面那度門,見小姪兒自右邊門框緩緩爬出,爬至左邊,未及門框,驀地消失,張艾嘉吃驚看門,不見門外有人,乍覺詭異,正有不祥預感,小姪兒幽幽然自左門爬出,爬向右邊……

剪片室內,陳韻文就感覺直言;「空鏡停的時間不夠玄 、小孩爬得太快、不見張艾嘉有不祥預感。」那當下只道是有話直說,不知因此結了樑子。陳韻文不識好歹,在下面那場戲又直腸直肚,終被搶白。

趙雅芝祖母在樓頭上困愁呆坐,聞樓頭下那自嗓門扯出心中鬱結的市聲──衣裳竹。雙目失明的祖母聞聲黯然懷想往昔。而樓頭下,張艾嘉正好與肩托大綑衣裳竹的漢子擦身而過。我記得寫這場戲之時,對著許鞍華嘶聲長喊衣裳竹,喊剷刀磨鉸剪。也同時提醒,別讓那漢子露面,漢子的身段以及他肩膊上那排竹倒可以隨着嘶喊而微轉。張艾嘉聞聲轉頭,但見他隻手抓住綑竹粗繩扶住竹,布衣下的身軀以及長褲腿幽靈似的緩轉緩移。可是剪片室內我見漢子在轉身的剎那露了臉,轉身過快。其時我想問又想建議:設若漢子轉身那一下慢半格慢半拍,會是什麼效果。可我方才開腔,幾乎話未完,許鞍華狠狠搶白:「妳識睇毛片咩。唔係咁多人識睇毛片𠺢。」我由是噤聲。由得漢子露面轉身。

最氣悶是挪用家祖母的皮箱,讓她作為伴隨趙雅芝祖母進庵堂的道具。寫那兩場戲之時,我說且當那箱子曾經陪嫁,跟趙雅芝祖母經歴一生滄桑,親人盡去,最後連相依為命的孫女兒也走了,剩下那皮箱隨著她老人家進庵堂。我提醒,可藉那箱子連貫親情,有連戲作用。我沒多說,以為這一點應有共識,因知只要對電影稍有認識,都曉得道具有其語言,有話表達,可反映心理背㬌,也有其歷史背景。然而事與願違,鏡頭前,納進箱内的衣物以及那扛著的箱子轉瞬即過,不覺當中含有沉重感情。剪片室內,看到這一場戲我雖為這箱子叫屈,可又另有所悟,衝口而出說這故事該由祖母扯缐,是祖母有意無意的一兩句提點,促使本性疑神疑鬼的張艾嘉抽絲剝繭牽出案情。喃喃說將來有機會要把《瘋刼》寫成小說。沒料到又被搶白:「妳以為《瘋刼》好咩,值得寫小說咩。」

後來她卻在接受訪問時說:「……《瘋刼》的故事橋段是我想出來的……我知道龍虎山以前曾發生過一宗謀殺案……」我登時見那日下午在我家,我們左翻報右翻報,翻著一頁紙上一幅新聞照,赫然見上半頁一張似今日mini iPad 尺寸的照片,當眼的大石上刻著幾行字,似打油詩,提到男女雙屍,提到蝴蝶。讀著讀著我靈感徐至。許鞍華和胡樹儒等人對傳媒提到《瘋刼》,總說是將龍虎山的雙屍案改編為電影。可我一再申明,電影中人物故事與命案中人物絕不相同,一再提醒應該尊重死者以及其親人,所以宣傳時最好講:「瘋刼乃自龍虎山命案得靈感。」

許鞍華在以前的訪問中曾經提到:構思素材之時,我們的大前提是先向得獎方面設想。是麼?這個「我們」若有陳韻文在內,大錯特錯。

《桃姐》編劇陳淑賢得獎。我忍不住說:「Ann,若果同佢合得來,咪換來換去,次次重新適應。好辛苦。」她沒有回應,可未幾莫名其妙來一句:「我唔可以提妳。我要俾面我嘅編劇。」什麼意思呢?以為我那番話是以退為進想跟她攞個獎?我當下回道:「妳太唔認識我。妳都唔知我嘅價值觀係乜。」

2017年的訪問中,她一再提到邱剛健改寫陳韻文的劇本。我絕不奇怪。知她早已認定「投奔怒海」是我的軟肋。還說呢:「陳韻文也沒有因為這件事而生氣。我覺得她自己也認為改得好。」

陳韻文沒認為改得不好,也沒認為改得好。陳韻文更沒有請許鞍華做「代言人」。我至今未看過「投奔怒海」。至於劇本,那年那日關錦鵬帶劇本來我家,也帶感冒進門來。而我平生最怕感冒。本意為看看邱的劇本中可有我寫的幾場戲。特別是第一場:「馬斯晨飾演的琴娘蹲在路旁賣粿條。她的小弟為幫家裡賺個零碎錢而被哄做人肉炸彈,擦身經過馬斯晨,開開心心放下錢,奔向美國大兵,當馬斯晨有所警覺,已來不及叫住,瞬刻見小弟不慎跌步,被炸死。有人順手扯過插在一旁的國旗,蓋到孩子身上。血自國旗下滲染,滲化開來的血印如越南地圖,此際,字幕亦徐徐上。」我匆匆翻閱,不見這開場,不見我心悅的幾場戲。鬆口氣遣走患感冒的關錦鵬。本來想請他帶本書去給邱剛健參攷,轉念間想到可給許鞍華,轉念間又把書放下。那是著名的意大利女記者 ORIANA FALLACI 的 Interview With Histry。

FALLACI是我景仰的女記者。真有才華,觸角敏銳,性情真摯,既瀟洒又細心。戰地上病榻上都那麼硬朗那麼乾淨俐落。難得的是,周旋於各國政要中,始終保持平衡。她在字裡行間帶出被訪者性格,也預示他們對將來世局的看法,取捨而至所採取態度。她與被訪者討論原則性問題,可也 不忘自己原則。FALLACI 之所以髙貴,因為她絕不為五斗米折腰。這書中,她訪問北越的武元甲,南越的阮文紹。今日回想,當年當日縱然不借書給邱剛健,應該借給許鞍華。讓她看清原則,看如何把持自己,學一點平衡工夫。可是當我知道「明月幾時有」為什麼找葉德嫺,為什麼淪陷時期無原無故出現黃傘。當友人向我分析,為什麼這電影左右逢源。我由是瞭然。我懷念早逝的 FALLACI。

(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16日。此為第二稿,見陳韻文臉書2019年3月17日。)

有話直說
陳韻文

跟陳韻文合作,通常都是我先講故事,講清楚我想怎樣拍,找齊資料跟她討論,你一句我一句,因為她沒時間,只負責把劇本寫出來,另外有些劇本已經寫好了,但她覺得不妥,於是突然刪去一半,並由中間開始再寫

很想知道,我幫許鞍華寫的三個電影劇本,哪一個是由她先講故事。

「投奔怒海」,最先是梁普智和我跟著傳道團體進啟德難民營;趁人家傳道,我們分頭在隱蔽遠角問難民在越南之辛酸以及海途中險惡;幾次之後我們的身份被識破,被禁足。幸而從難民口述的經歷、從時事新聞與報刊記載,所得資料十分充足。我又找到一日本記者敘述兵慌馬亂中所見的越南人種種際遇。我因此建議由一日本記者牽引故事。當時一則哄動的新聞乍令梁普智野心勃勃,要拍攝難民船漂泊至印尼,聯合國這回安排難民上岸,印尼人迅即放火燒船,不讓蛇頭駛船返越南贃銀。梁普智因而想到在火光熊熊的畫面上打出「劇終」二字。就因為這構思,他這部電影被嘉禾何冠昌喊停。若干時日後,嚴浩與我斟酌劇本,可未幾因顧及台灣反應而改變主意,交棒給許鞍華,由我講故事。也由我向夏夢和新華社的王匡交代大綱。所以問,陳韻文兩隻耳朵,哪一隻聽過許鞍華講「投奔怒海」的故事。

陳韻文倒記得「投奔怒海」劇本的第一稿是連開兩晚通宵寫成。寫一場交一場給許鞍華,也不只一次提醒她,不管好壞都千萬別撕掉。因記「瘋刼」有一塲戲,寫張艾嘉交驗孕收條給醫務所,拿報告;護士的白眼令她明白趙雅芝所受壓力,因而同情趙雅芝。許鞍華匆匆一讀之後說不須要這場戲,把稿紙撕掉。戲煞青後卻突然問:「若果保留那場戲會否更好。」

「投奔怒海」第一稿是在第二個通宵的早晨七時光景完成。許鞍華挾劇本去夏夢的公司「青鳥」,趕赴製作會議。出門時大聲大氣說:「妳個劇本好吖。呢次唔會有人話妳劇本唔好。」而我提醒這是第一稿,未盡滿意。第二稿再說吧。之前,専欄中我不只一次提到「瘋刼」曾經小改十六次,大改則有七次之多。正因為我記得這些數字,以及無數次自動自發的刪刪改改,我很受不了後來與她相遇時,被她在十多人跟前揚聲搶白的一句話:「乜妳咁怕人話妳要改劇本。妳劇本唔好就要改。」又正因為那早晨七時才岔開她讚劇本的話,因方才表示寫了第二稿再說,豈料兩個鐘點後,她竟然來電話,劈頭說:「喂妳劇本唔好呀。攝影話你劇本唔好,美指話妳劇本唔好,製片話妳劇本唔好,副導演話妳劇本唔好。」

訪問中,許鞍華將她當日在電話中轟我的話重轟一次。說到邱剛健改我的劇本,更安插這麼一句「不過邱剛健就像陳韻文刪了別人一半的劇本一様,刪掉了陳韻文寫的一半內容

我沒有改過許鞍華交來的「別人」的劇本。若果她指的是張堅庭的「胡越的故事」,我可是記得清楚;一個早上,她請我去假日酒店地窖的Delicatessen 早膳。拿著張堅庭的劇本要我看,叫我幫忙改。我只管喫,始終沒碰過劇本一下。由得她自說自話。到最後,她急了,頓足問:「妳咁都唔肯幫我!」我抹抹嘴,說:「Ann,言猶在耳,記唔記得妳同我講過:我係要搵妳寫劇本嘅咩?我唔搵妳,妳吹吖!」

陳韻文與張堅庭年來仍有聯絡。陳韻文到今天未讀過「胡越的故事」,更別說刪去半個劇本。

許鞍華那句話指的不可能是「桃姐」、「黃金時代」、「明月幾時有」,更不可能是2017年,她接受訪談期間傳來,叫我幫她審視的第四個唔知乜水寫的劇本。

「桃姐」我看罷告訴她,這劇本若改為黑色喜劇可以突出,沒那麼老土。她說不行,葉德孄和劉德華都不會喜歡,不會演。結果給她磨著寫了六塲戲。只是加寫,我沒刪。她有否刪則不得而知。後來她問我可有看到我寫的第一塲。我暗喊死火。我認不得,即是她拍得三不像。幸而還有幾塲戲猶可識辨。然後,她突然來短語:「我唔可以提妳,我要俾面我嘅編劇。」我回道:「妳太不認識我。妳都唔知我嘅價値觀係乜。」

我更不可能刪掉一半「黃金時代」。她千叮囑萬叮囑,千萬別讓李檣知道我看過他的劇本。我力陳劇本不是之處,她做個様逐點筆記。可我知道她沒改。因為電影在威尼斯影展上映一塲之後,她的摯友當即傳來Hollywood Reporter和Variety 兩大影評。文中所指「黃金時代」的缺點,point to point 正是我告訴她劇本的弊病。

然後,突然一天,她來言問可有空幫眼看她的新劇本。記得我回說:即使我指出不是之處妳又不改掉,哪問來幹嘛。她說呢:「妳都唔想我聽晒妳話㗎。」之後,傳來「明月幾時有」。我看罷狠狠的質問了許多問題,卻一句該如何攺動的話都沒說。更別說動手刪去人家一半劇本了。至於她在2017年交給我的第四個劇本。我壓根兒沒向她哼一聲。她差摯友來打聽。我只回那人一個字。就一個字。

好啦。說至此,暫時打住。

下星期六再續。當然要再續。因為得釐清其他電視電影劇本的來源,那幾部不是許鞍華的故事。都有得好說。她把我的劇本拍壞了哪幾點,也不妨一吐為快。又,訪問中她有好些關於我的話甚多疑㸃,既說得前言不對後語,亦與現實不符,可以說是生安白造,屈得就屈。而我是不甘受屈的。

(此文原刊香港《蘋果日報》2019年3月10日,本網刊出的是作者的第二稿,畧有增補。)

(按︰文中提及的許鞍華訪問見《許鞍華‧電影四十》,頁160-185,香港三聯書店2018年12月初版。)


2019年3月25日 星期一

燕雲

燕雲(燕歸來)終於歸去──2018年10月2日回到天主的懷抱。

燕雲本名邱然,是《兒童樂園》創辦人之一。創辦時提出每期最好有一篇兒童生活故事,那就是《小圓圓》了 ,起先的幾期還是她寫的故事呢。

燕雲更是友聯出版社的創辦人,是重要的決策者。她美麗高貴,能幹又和藹可親。

她愛國,愛民主自由,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五十年代初,燕雲和幾位流亡到香港的青年知識分子創辦友聯出版社。他們個個有理想、個個窮。燕雲寫了一本《紅旗下的大學生活》,很受注目。她又到曾美國聽證會演講。

燕雲的爸爸邱大年是北大教授,他的同事桂中樞介紹燕雲認識亞洲基金會的代表,燕雲是第一個代表友聯與亞洲基金會開會,磋商業務的代表。友聯、自由、亞洲三間出版社,都獲得亞洲基金會的資助。自始友聯便認真地展開了龐大的出版文化事業,努力不懈了四十多年,影響深遠。

後來燕雲不得已離開友聯,到德國讀得博士學位,然後在德國瑞士教書,很多人想訪問她都不得要領。

燕雲離開友聯後,亞洲基金會要求奚會暲從美國返港繼任友聯代表,直至70年代初,亞洲基金會撤出香港,終止資助。奚會暲現居三藩市,前幾天才接受國際演藝評論家協會香港分會董事局主席張秉權博士有關「中國學生周報話劇團」的訪問。

60年代在香港
右一燕雲
左一女高音孫少茹


60年代在香港
款待德國哲學家伉儷
前排左起︰赫鳳如、廖冰如、燕雲、哲學家夫人、德國哲學家、陳佩琪、張浚華
後排左起︰奚會暲、徐東濱、何振亞、王健武、貟霖、李國鈞


這張照片,不知是70年代還是80年代,在德國還是瑞士。



這兩張照片,是在三藩市戚鈞傑(兒童樂園第二任社長)家裏。

(馬吉按:感謝前輩提供資料與照片。)

許定銘︰認人遊戲


許定銘︰找到張1970年1月的照片,除了女主角,其他都是文化人,大家認得幾人?不妨玩玩認人遊戲。

馬吉︰我只認得吳萱人(左二)和羈魂(右一),站在新郎後面戴眼鏡的好像是黃維樑?

淮遠︰新娘背後該是杜杜。

胡國賢︰淮遠,應是黃韶生(白勺)。

淮遠︰胡國賢,噢,人有相似。

胡國賢︰左一是黃廣鵬(野農),現居溫哥華

胡國賢︰羈魂背後半遮臉的可就是「康潔薇」?

Linda Pun︰新郎後的會否係彭熾?

許定銘:羈魂背後的是康潔薇,是藍馬成員之一。站在我和羈魂間的「禮拜六」是羈魂夫人,新郎背後的姓楊,他旁邊的叫阿波,另一個只露出頭的,還未看出來,應該有人識……

胡國賢︰新娘背後露出頭的應是黃韶生。

胡國賢︰阿波可是黃維波?

許定銘:係。

馬吉︰許生,楊先生是楊甚麼?

許定銘︰楊懷曾。不知是不是楊懷康阿哥。

胡國賢︰對啊!

許定銘︰只得頭那個大概冇人估得到,他如今瘦了很多,是路雅。

馬吉︰楊懷曾後面那人?

許定銘︰萱人後面。

胡國賢︰應不是路雅。

胡國賢︰細看又有點像,但他不會站在後排吧!

許定銘︰是路雅。

Dora Lai︰羈魂?站着的!?

馬吉︰Dora Lai,全部都是站着的呀,請看我上面的說明。

胡國賢︰Dora Lai,前排右一就是我!

Dora Lai︰照片拍時我都未出世,真係要溫下書先。誰跟誰啊,名字都搞混了。

胡國賢︰
後排左起:黃廣鵬(野農)、龐繼民(路雅)、黃韶生(白勺)、楊懷曾、黃維波、康潔薇。
前排左起:吳萱人、許太、許定銘、禮拜六、羈魂(胡國賢)

吳萱人︰不必猜的是,在下左肩揹的是超8米厘攝錄機──完成首部「擒高跪低」佳偶片。

吳萱人︰那回之後,羈魂認定了在下正「追」仙子!嘿。又︰永遠的禮拜六,近半世紀後,纔告白予我︰淑玲是淑齡。唉,淑齡多好,伊喜歡我補白在與余子賢等五友共寫的《中報周刊․中藝【五人筆記】》那期〔如題〕專欄,高興到如今。

馬吉臉書2019年3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