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話家許定銘2019年出版了《從書影看香港文學》,細述近百年來香港出版的文學單行本和文學雜誌,資料珍貴,引起不少迴響,其中一位讀者在作者的面書上留言,談及1970年代香港的文藝刊物,有這樣一條:「……至於《文藝世界》,壽命雖不算長,但長期為談論者忽略、遺棄,甚至錯寫為《文藝世紀》,都有待後人補正。」
又見另一段留言說:「那期間,我的作品主要在南越十大華文報發表,同時也投稿《詩風》、《當代文藝》,和司馬中原主編的《文藝世界》。後者的型式、內容、風格與《當代文藝》相似,而且也是在香港出版發行,不過,時至今日,已很少有人知道和提到它了。」
這位讀者談及的《文藝世界》,我是熟識的,因為《當代文藝》與《文藝世界》都是我曾經投稿的刊物,少作稚嫩,蒙編輯厚愛,一再刊登,也確實建立了些許信心,自此就在寫作路上磕磕絆絆的走下來了。
1970年11月創刊的《文藝世界》,32開,早期每本約210頁,到我1971年夏天至1973年秋天投稿期間,她偶然是月刊或三月刊,更多的是雙月刊,總之到了1973年的10月,她出版的是第22期,162頁。
《文藝世界》的社址在九龍西洋菜街,督印人是張勛賢,他的鶴鳴書業公司出版了《汽車雜誌》、《武俠春秋》和《姊妹畫報》、《姊妹日報》等,都是暢銷刊物,至於《文藝世界》,銷路不如理想,很快變成不定期刊,但是還是堅持了幾年。越南讀者說《文藝世界》的主編是司馬中原,版權頁是這樣印着的,不過另有編輯委員會,主事的是譚錦泉,他是執行編輯,約稿或與香港作者見面都是他。
手頭有《文藝世界》第3期(1971年3月)及20期(1973年8月),第3期的封面是外國名畫,刊物名稱旁邊印着「司馬中原主編」,相信是為了吸引台灣和南洋的讀者,目錄裡的台灣作者有蓉子、丹扉、童世璋、段彩華、畢珍、郭良蕙、孟瑤,還有瓊瑤的短篇小說,應該都是司馬中原的功勞;香港作者更多,有林真、尉遲寶林(寫作家小故事,介紹沙特、卡夫卡。作者會不會是遲寶倫的另一個筆名?)、沙千里、藍海文、茜草、雨萍、黎潔如、亦舒、依達等。書後有〈編餘代柬〉,聲明會設「新作家新作品」欄目,希望愛好寫作者踴躍投稿。第20期的《文藝世界》封面是睡蓮,已無司馬中原主編字眼,版權頁的主編是「文藝世界編輯委員會」,編輯是李漫山,內文執筆的大部分是香港作者。
70年代初期還有《金色年代》和《耕耘》,這兩份文藝雜誌都是32開本,內容有小說、散文、新詩、評論。《金色年代》由羅小雅主辦,1971年4月創刊,主編藍海文;《耕耘》的創刊日期是1972年7月,主編是寒山碧、林艾(資料見周敏華〈二十年來香港的新文學〉,《二十年來的中國文學》,1979)。
《金色年代》第5期(1972年3月)曾經刊載我的短文,編輯藍海文的鼓勵信還留着,可惜原書不存,無法列舉目錄,從第5期的出版日期可見《金色年代》不是月刊或雙月刊,相信又是經濟原因,變成不定期刊。
《耕耘》創刊號是黎潔如贈我的,封面印「文藝叢刊」字樣,全書連封面封底共100頁,內有王祿松、藍海文、易金、葉秀、寒山碧和林艾的詩;任畢明、司馬長風、沙千夢的散文;黃思騁、王潔心、黎潔如、黃百合等人的小說,還有李輝英關於中國現代文學史的議論,封面是陳叔亮的木刻版畫,封底是謝植洲的攝影,作者陣容很強,刊物面世時還在《中國學生周報》刊登出版廣告。《耕耘》有意打開中學生市場,因此書內轉錄了秦牧關於寫作技巧的文章,又應教育局頒布中學會考生要修讀「中國文學」,而特闢一欄「文學遺產」,第1期有兩篇〈贈白馬王彪〉的討論和分析。
曾經過眼的《耕耘》雜誌有4期,第2期起作者加入了黃震遐、林真、霍桑、胡菊人等,還有黃衫客的翻譯小說,第4期的出版日期是1972年12月,亦未能保持每月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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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寫作的新人,七十年代有的是機會,好些報章雜誌沿襲六十年代風氣,設有學生和青年園地版,許多作者都是從這些學生版、青少年版開始練筆,然後拾級而上。
以個人經驗來說,最早接觸的、能夠投稿的報刊首推《天天日報》,當時家裡每日看的報紙是《天天日報》和《星島晚報》,任畢明、劉以鬯、黃思騁、孫寶玲、瓊瑤、蔣芸等人的作品是在《星島晚報》讀到的;《天天日報》的副刊最多武俠小說,雖然不合口味,但它有青年園地版,吸引我等躍躍欲試的中學生。
就讀的教會學校要學生訂閱《公教報》和《良友之聲》,前者是周報,後者是半月刊,兩份刊物都有學生園地,而且文章刊出後,還有真金實銀的稿費可拿,對我等零用拮据的學生真是天大的引誘,為了這個實際利益,我與其他同學都自動的多讀多寫,希望越寫越好,文章多多地發表。
《公教報》雖然每周一期,學生園地的篇幅卻只有一版,編輯多數採用一千字以下的散文,我們想寫得長些,特別是渴望寫小說的話,就會投稿到《良友之聲》。
《良友之聲》由鮑思高慈幼會主辦,1953年創刊,寫此文時,自網上搜得的資料顯示最新的第618期於2022年2月出版,月刊,讀者對象是小學生,是一份圖文並茂,彩色繽紛的兒童刊物。刊物名稱一樣,但70年代初期我讀中學時的《良友之聲》是半月刊,32開,雙色印刷,文多圖少,對象是中學生和青年,與今日的大不相同。手頭有第269期(1968年6月16日)的影印本,內容有夏如冰談電腦、司馬良講甘迺迪家族故事、蘇文普指導打保齡球技巧、蘇雪林、黎潔如的短篇小說,還有讀者信箱和青年意見等,學生園地則有五篇散文和小說,雜誌由外至內與七十年代初我投稿時沒有大分別。就因為發現它接受篇幅較長的文章,以及小說,讓我和同學的寫作熱情都高漲起來。
曾經在《良友之聲》發表了一篇2千字的小說,拿到20元稿費,開心得臉紅耳熱,當即豪氣干雲,走進加連威老道的楓林閣吃午飯,那四川菜館中午有學生餐,清湯掛麵每碗一元;又請同學到廟街的大牌檔吃魚蛋粉,魚蛋粉五毛錢一碗,對了,後來拿到《文壇》月刊的一百元稿費,更加暴發戶似的,馬上請家人到尖沙咀的鹿鳴春吃北京填鴨,只是付賬時總數是一百十幾元,紅着臉要母親補貼。
其實要臉紅的應該是我在《良友之聲》登出來的那篇小說,中學時迷上了唐詩宋詞,可惜沒好好消化,就在閉門造車寫一個分手的故事時,一古腦兒的全抛出去,整篇文章都是詩詞曲賦的零碎句子,真正是滿字荒唐言,這篇至今都讓自己難受的文章,居然得蒙刊登,可見編輯對學生投稿的寬容。
《青年雜誌》和《時代青年》兩本文藝刊物是老師推薦的,月刊,16開本,封面雙色印刷,內頁黑白,它們都肯撥出大量篇幅刊登新人作品。
1969年3月創刊的《青年雜誌》,可說名家眾多,曾經讀過錢穆、章君毅、吳魯芹,徐訏、梁實秋、任不名、李輝英、黃霑、蘇雪林、胡品清、高陽、紀弦、謝冰凝等人的文章,又常見香港作者溫乃堅、路雅、張錦銘、古松、鄭鏡明、葉輝等人的散文與新詩。《青年雜誌》的督印人是徐有容,編輯部設於九龍海防道,最初幾年很文藝,後來刊物方針有變,政治意味漸濃,1973年第50期起,「青年園地」消失,只有「詩之頁」還在,每期仍然有香港詩人溫乃堅的新詩和譯詩。我見到的最後一期《青年雜誌》是第69期,1975年3月出版,以後不知還有沒有。
《時代青年》月刊1969年4月創刊,尹雅白神父主編,天主教會屬下機構出版,封面封底共36頁,雖然薄,卻是一份純粹為香港青年設計的文藝刊物,文學作品外,另有一半篇幅刊登科技、攝影、藝術方面的文章。手上有第42期(1972年9月)存本,內容有第五屆聯校科學展覽會的專訪,公共衛生今古談的特稿,秋貞理(即司馬長風)、葉左肇、楊秉衡、周文海的雜文,科技新知五則,畢繫舟、黃南翔、嚴以敬、香山亞黃的藝術評論和漫畫,新書閱讀介紹了柯振中的短篇小說集《在原來的地方》,青年文藝寫作方面,有張偉男、藍笛、翠松的新詩;路雅、梅苑、新兒的小說創作,「新雨集」一欄的作者有復心、葉輝、君珊、馮若玲、婉兒。這本香港味濃厚的《時代青年》是我們熱衷投稿的文藝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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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新人而設的版面,欄目名稱不同,但是聞弦歌而知雅意,《公教報》的叫做「學生園地」、《天天日報》和《青年雜誌》的是「青年園地」、《耕耘》是「苗圃」、《良友之聲》是「良友園圃」,武俠小說作家溫瑞安1972年在《文藝世界》(第13期)刊出一篇散文〈凝點〉,編輯標明是「新秀佳作」;分類最仔細的是《中國學生周報》,版面分為「拓墾」、「耕耘」、「種籽」、「新苗」和「穗華」,寫作的朋友一路寫來,有機會升級,文章若登在「穗華」版,不得了,頭上好像戴上了作家光環。
許多刊物沒有特別撥出篇幅作新人版,但是只要刊物有徵稿啟事或者編輯在前言後語裡有邀稿的說話,我們這些寫作新人就會大着膽子把文章寄出去,這些刊物有《文壇》、《當代文藝》和《突破》。至於連稿約都沒有,編輯又沒什麼暗示的,其實並非不接受外稿,只要肯叩門,門還是會打開的,這些報刊有易金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劉以鬯主編的《快報》副刊、何錦玲主編的《星島日報》副刊、張君默主編的《周報》、王敬羲主編的《南北極》等。
易金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是新人的寫作樂園,一大版18條字的版面,除了幾個方塊專欄外,都是自由自在的投稿。我在這副刊讀到陸離、柴娃娃、秦天南、李默的散文和譯作,更多的是新作者的文章,大家在這樂園裡寫詩、散文和短篇小說,題材不限,字數在四千字以內。報館每月寄來一封稿酬通知信,我們便拿着那張報紙白紙裁成的小字條到灣仔的報社領稿費。當時在這個百花園中出現的新人,許多到今天仍然在報章雜誌上看到他們的名字。
七十年代中期我曾經當過義工,工作是到油麻地避風塘的漁船上,呼籲家長讓他們的兒女——特別是女兒——上學讀書。在搖擺的船與船之間跨來跨去並沒有嚇倒我,反而是他們對生活的徬徨與重男輕女的觀念讓我很有感觸,寫了一篇〈太陽底下〉投到《突破》,不久就刊出了。我的文章刊了兩版,淺灰色的跨版頁上,是深棕色的文字與圖畫,幾隻漁船的素描佔了三分一版面,粗筆勾勒的漁船在波濤上浮盪,船上還有戴了竹笠的人家,圖文配合得雅致生動,我珍藏這份剪報,感激編輯對文章編排的用心。
《中國學生周報》和《當代文藝》是我們嚮往又熱衷投稿的刊物,特別是前者更多方面的給新人機會,散文小說新詩外,你要寫電影旅遊校園趣事或笑話都可以。中周和當文都是香港文學出版史上重要的刊物,因為已有多位學者專文專書討論,我且略過,談談另一份少人提及,但是絕不應該遺漏的文藝期刊──《文壇》。
《文壇》的創辦人是李金髮,1941年在廣東韶關創刊,李金髮編了兩期後,另有任務,盧森接手主編。因戰亂,《文壇》幾次休刊又復刊,編輯部則東遷西徙,到1949年下半葉,才在廣州出版第59期。1949年冬天,盧森南來香港,1950年3月,《文壇》復刊,16開,每月出版。從1941年7月到1974年1月,《文壇》總共辦了346期。在香港辦文藝刊物,不拿津貼,純靠銷量維持的,到2022年的今天為止,還是以《文壇》最為長壽。
當時認識一位寫作朋友施盈盈,她從台灣來香港不久,後來當了《姊妹畫報》的主編。我們都喜歡看小說寫小說,互相勉勵,她向我推薦《文壇》,原來她在台灣已是《文壇》的讀者,來到香港後開始寫小說寄給《當代文藝》與《文壇》,以《文壇》的投稿量最多。她喜歡《文壇》是因為這份刊物給她寫作字數的自由,《文壇》以小說為主,一萬字的小說都能一次刊出,讓她寫得盡興,她有些幾萬字小說,編輯還安排了上、中、下分三期刊出,我暗暗佩服她,因為長小說我寫不來,還記得當時大家都希望有機會在同一期刊出作品。
盧森是詩人,年輕時與覃子豪、李金髮、丁平等人廢寢忘餐的談詩寫詩,他編的《文壇》每期必有大量新詩,雖然如此,他卻更重視小說,我投稿到《文壇》後,盧森約我到彌敦道平安大廈的編輯部見面,知道我初寫小說,多方鼓勵,又說幾種文類裡,以小說創作最為重要,小說可以包括詩歌、散文、戲劇、理論等等內容,盡顯作者才華,因此他辦的《文壇》首重小說,每期都把他認為最有份量的小說題目印在封面上。盧森希望多些香港年輕人加入小說作者行列,不過,盧森主編《文壇》數十年,到我投稿的七十年代初,它已經顯得暮氣沉沉,1973年全世界鬧紙荒,紙價飛漲,《文壇》無法負擔,終於在1974年1月出版停刊號。
《南北極》月刊是綜合雜誌,1971年由胡菊人、許行、王敬羲創辦,後來是王敬羲一個人統領。這份集國事天下事於一身的雜誌,除了時事評論、社會問題分析、名人傳記之外,還有大量文化藝術方面的文章,佔量頗重──不但是數量,還有質量,以我手上的幾期(1972年至1975年)看,目錄上的名字就有殷海光、夏濟安、梁實秋、李敖、司馬長風、劉紹銘、翁靈文、孫觀漢、小思、費明儀、王無邪、黃思騁、靳隸強、水禾田、杜杜、蓬草、綠騎士、王心怡、董橋、柯振中……。《南北極》沒有徵稿啟事,但是有類似遊記的外地通訊,1974年3月,我剛從上海探親回來,百感交集的寫了一篇〈煙雨西湖〉寄給《南北極》,文章一個月後刊出,期間收到編輯約見電話,跟着按月刊出〈在蘇州〉、〈在南京〉、〈在上海〉,而我也在南北極月刊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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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新人來說,文章能夠白紙黑字的刊出,固然又興奮又驕傲,但是要繼續寫下去,靠的就不僅僅是個人的熱情,還有其他因素,其中頗為重要的是編輯的欣賞和鼓勵,這往往成為新人寫作的動力,好像不好好的寫,有負知音。
《文藝世界》、《金色年代》、《耕耘》的編輯都曾經寫信給我,嘉勉之外,亦提出改善意見;《文壇》、《當代文藝》經營多年,社址固定,都在九龍的彌敦道,我上去多次,交稿、拿稿費、看書看雜誌,最開心的是盧森和徐速會抽空與作者閒談。《文壇》的編輯部同時是編輯的家居,盧森會拿出糖果茶水招待,我當時迷古龍和梁羽生,表示想寫「駿馬秋風冀北、杏花春雨江南」式的武俠小說,盧森聽了大不以為然,他認為這些都是怪力亂神,學不得寫不得;《當代文藝》是否「前鋪後居」我忘記了,印象深刻的是徐速忽然興致來了,會放下煙斗,說一句:「來,松竹樓吃飯去。」松竹樓在西洋菜街,《當代文藝》的社址後面,徐速是江蘇人,松竹樓的上海菜很對他口味。
在《南北極》上班的日子苦樂參半,樂的是閱讀的範圍開闊,苦的是工作壓力大。《南北極》的編輯部一再搬遷,維時最長而且成為永久社址的是在尖沙咀漢口道的文藝書屋——文藝書屋應該是香港第一間樓上書店吧,我在這裡接觸了柏楊、李敖、夏濟安、梁實秋的書,同時在校對雜誌和書稿時,閱讀了更多中外作者和不同類型的文章。王敬羲對任何人的要求都很高,拿他薪水或稿費的人都被他批評過,包括時常來編輯部寫稿或校對的翁靈文、司馬長風、李國威。我自然被痛罵多次,特別是最初做的人物訪問、後來為《大大月報》做的專題特稿,在他眼中都不合格,最記得做了黃玉郎的訪問,他把稿子看完後,堅決說黃玉郎的新作是「龍虎鬥」,豈會是「龍虎門」,說不通,一定是我聽錯了。複查的結果,是龍虎門沒錯,王敬羲於是說我的字寫得醜,讓他看不懂。不過,也因為王敬羲的挑剔,我學到校對必須嚴謹和求證,自己的文章交出去前務必再三檢查,要把魚魯亥豕的錯誤減至零。
八十年代我曾在《快報》編「快人快語」和「半邊天」副刊,這以前並不認識劉以鬯,但是七十年代中期他編的「快活林」副刊右上角有短篇小說一欄,兩千字一篇,有的一日完,有的兩三天,作者名字不固定,我於是寄出一個短篇,陸續又寫了幾篇。後來認識劉以鬯,知道他開這個小說欄的用心,一方面為版面注入新空氣(那時報紙副刊往往有固定作者,長年不變),一方面發掘新作者──為新作者製造機會,這一招我學了,有機會就學而時習之。
《周報》1973年秋天創刊,如當時盛行的綜合周刊,八開,彩色印刷,內容包羅萬有,三分二篇幅是熱門的時事和娛樂新聞報道,三分一篇幅刊登散文、小說,文藝消息,後來與編輯見面,才知道主編是張君默,所以儘管辦的是八卦周刊,也文藝兮兮得很。張君默斯文儒雅,說話小聲小氣,他不以前輩自居,也不作空泛的讚賞,亦師亦友的交往中,你自能感受他對年輕作者的誠意與期望。
高雄的筆名又多又怪:經紀拉、史得、小生姓高、石狗公、旦丁……,但是我們年輕一輩見到他總是恭恭敬敬的喊一句「三蘇叔叔」,三蘇叔叔是六、七十年代最忙的作家,據說他每天要應付14個專欄的小說和怪論,然而他還可以抽空給後生小輩打電話聊天。我說家在荔園旁邊的九華徑,他聽了哈哈大笑,是狗爬徑呀。原來九華徑叫做狗爬徑的年代,荔園後面的村落臥虎藏龍,端木蕻良、黃永玉、茅盾、林黛、馬英九等人都在那裡住過。三蘇叔叔講笑話講典故之外,還介紹我替雜誌寫稿,其中一份是家庭雜誌《幸福家庭》,這本雜誌後面有長短篇小說,又有一個叫做「講開又講」的欄目,三蘇叔叔負責組稿和出題,廿多位作者按題寫作,每篇八百字左右,稿費都由三蘇叔叔代收,然後每兩三個月到酒樓聚會。吃喝事少,聯誼事大,我因此見識了老作家的風采,也認識了年紀相若的新作家。
讓作者──特別是新人如我滿懷感激的編輯還有何錦玲,何錦玲是《星島日報》副刊主編,她的「星辰」版到今天仍然教人懷念,讀者只記得這個文藝副刊內容豐富、版面活潑,作者則再加上一重私人感情,想念這位副刊編輯的體貼溫柔。我輩新人,寫作情緒起伏不定,有時興沖沖意切切,下筆不能休;有時心灰意冷, 近乎絕筆,每在許久不寫一字之後,何小姐會約見面,問情況。她對作者的懇切關懷,溫言軟語的安慰,自有力量把人從低谷裡拉上來,相信我和許多年輕人都曾經得到何小姐的關心鼓勵,於是又再雄心壯志的提起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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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所記,多是七十年代上半葉,個人投稿的經驗,如今想來,1960、1970年代可說是寫作新丁的黃金時代,因為紙本刊物仍然是閱讀的主要媒介,讀者多,出版的刊物也多,五花八門的報章雜誌,除了靠老作家壓陣,也需要新作者帶來新風氣,因此為新作者製造了大量機會。並且不但文藝刊物以推廣文學為己任,即連八卦周刊、電影畫報、婦女雜誌等都有一點點文藝風,會撥出十頁八頁刊登文藝作品,例如《今日世界》、《南國電影》、《婦女與家庭》、《銀燈日報》……會請南宮搏、李輝英、黃思騁、劉以鬯、張君默、雨萍等名家寫小說,名家或忙不過來,編輯就會選用陌生人的投稿,這些無疑都是寫作新丁的好機會,一來二去的,寫作新人就入門了。
寫作熱情高漲的當年,曾經以「不離不棄、莫失莫忘」自勉,其實寫作動力無論高低,不要放棄就好,願以這八字真言與寫作同好分享。
2022年5月17日完稿
(原刊關夢南編《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香港風雅出版社2023年4月。)
2023年5月9日 星期二
2023年5月8日 星期一
關夢南:讓資料說話──序《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1970─1979)
(香港風雅出版社2023年4月出版)
前此與李洛霞共同編選《六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當時以《中國學生周報》為主軸,旁及其他大量的期刊及選集,進行篩查,終得青年小說作家四十七位。轉眼十年,今續編《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大體仍遵從前書的範例,即作家年齡以1938年出生為上限(前書以1928年為上限),錄1970─1979十年內青年小說作家,不論流派、雅俗以及政治傾向,終得四十九位。體例一如前書,分作者簡介、作家訪問評論、小說集、小說選集、作者合集、週刊、期刊及参考資料等。又前書收錄的小說作家及作品,本書不再重複。
七十年代文藝創作風氣及作家群,不少源自六十年代方興未艾的潮流,當時不少前衛性的小說作者,到七十年代,作品已經逐漸成熟,成為廣為人知的名家和大家,如西西、也斯、吳煦斌、蓬草、辛其氏、亦舒和綠騎士等。可惜,因為純文學市場十分狹窄,社會重商輕文,他們的作品極難結集面世。出一本薄薄的小說集,當時大概需要幾千元。筆者1974年任教私立中西書院,薪金僅400元左右,能拿出以上金錢出版一本並不賣錢的文學書,的確是不可能的。所以某些小說集及選集,不得不「出口轉內銷」:如劉以鬯的《寺內》(1977.幼獅文化公司期刊部)和《酒徒》(1979.遠景出版社)、也斯的《養龍人師門》(1979.台灣民眾日報出版社)、《大拇指小說選》(1978.台灣遠景出版社)和《香港青年作家小說選》(1979.台北民眾日報出版社)。至於本港文青自資出版,遍查圖書館,僅見不多的幾本:陳其滔的《二十五歲的憂鬱》(1976.香港未名書屋)、趙志堅的《狂瀾短篇小說集》 (1976年10月.藍馬出版社)及靈石騎馬釘的《信與空罐》(1977.羅盤叢書)等。
這種純文學出版的艱難情景,直到七十年代末才得以逐漸改善,尤其是素葉 文學出版社的成立,催生了不少本土優秀的文學小說集,如也斯的《剪紙》(1979.素葉出版社)、西西的《我城》(1979.素葉出版社)、吳煦斌的《牛》(1979.素葉出版社)、綠騎士的《綠騎士之歌》(散 文小說合集)(1979.素葉出版社),再 加上其他出版社:蓬草的《蓬草小說自選集》(1979.純一出版社)和亦舒的《喜寶》(1979.明窗出版社),合計不過6本。上述八(6)書巧合地,皆於1979年出版。若說1979年是香港純文藝小說出版 的分水嶺,恐怕也不為過吧。
除了嚴肅的文學小說,七十年代其實 還流行大量的「文藝小說」。這些作品大概 可分為兩類:一類是寫實言情作品,這類作品,大多發表於左派平台,尤其是《海 洋文藝》,查1972─1979年經常發表小說的作者有:金依、海辛、張君默、阮 朗、蕭銅、舒巷城、陶然、李輝英、譚秀牧、劉於斯、江映瀾、凌亦清、謝君誼、 東瑞、過千帆、瞿明、竹紫君、夏易、陳不諱、意妮、李黎、夏雲、連雲、李曼丹、漫天雪、懷焰等。以上名單除了前列多位是資深作家外,其餘十餘位相信都是首次出現於七十年代。(實際小說作者可能更多,據聞當時一人用多個筆名的情況十 分普遍,謹慎起見,部分筆名不錄。)又七十年代見出單行本的小說作者有:章如意、韓江鴻、張宇、芸芸、伍蘩、吳健、 李婉玲、陳詩、廖一原(筆名:遼遠、俞遠)、李燕、祥子、歐陽凡、郁茹等。可見 「寫實言情」作家群人數委實不少。他們的小說相對於流行的「愛情小說」,內容比較嚴肅,普遍反映底層社會的情貌,及帶有或多或少的道德反建制意識。又查1973年出版的《香港青年作者近作選》,收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者亦影、熱風、楊真、茹愛 東、彥火、青工,莉青和鍾藝等合共八篇 小說。他們大部分以後都不見出版小說單行本,可見這類走寫實言情路線的小說, 除了極少數外,也不真有銷路,更遑論維生。
「文藝小說」另一類是討好讀者,走純 商業賺錢路線。主要的作者有龔森泉(另有筆名文潮、江思蓓、江思岸)、嚴沁、岑 凱倫、羅小雅、翠瑩等。出版社主要有三間:「環球圖書雜誌出版社」、「明明出版社」和「湘濤出版社」。關於「明明出版社」大家不會感到陌生,它就是六十年代曾經由蔡浩泉主持,出版很多名家作品如西西、蔡炎培和梓人等三毫或四毫子小說的出版社。
走純商業言情小說作家,六十年代以依達最為著名,七十 年代依達仍然擁有龐大的讀者群。此外又有嚴沁和岑凱倫,她們的作品逾百本,部分改編為電影和天空小說(嚴沁小說就曾被改編為由好萊塢女明星桑德拉布洛克主演的電影《二見鍾情》(While You Were Sleeping))。更加擴大了社會各階層的讀者群。至於次一級的作者如羅小雅和翠瑩等,出書亦有十幾種,一版再版,可見當時所謂「文藝小說」的流行程度。
純文學小說(或稱嚴肅小說)與通俗小說(或稱流行小說)之優劣,社會一直爭論不休。其實說白了是取向不同,各有追求。以西西和亦舒為例,最能說明箇中的原因:兩人皆是六十年代中起步的文青,前者堅持文學前衛創作,一篇一貌; 後者貼近社會潮流,面向銷路,最終各有 成就。另一個例子是劉以鬯,他寫了大量的流行小說,但也不忘初心,出版了《寺內》《酒徒》和《對倒》等佳作。然而介乎兩者之間──嚴肅與通俗小說,恐怕更多。文友李洛霞,她應邀寫了一篇長文: 「記七十年代一些刊物與編輯」,詳細地記述了她寫作和投稿的心路經歷,其間涉及十幾種當時的文藝雜誌。她的小說亦選入多種內地選本。以艾曉明編的《浮城志異──香港小說新選》為例,錄香港小說作品24篇,七十年代青年作家佔6位(吳煦斌、鍾玲玲、鍾曉陽、也斯、辛其氏、李洛霞),李洛霞亦佔一席。像這一類浮游於雅俗間的小說,相信為數不少。 所以談到七十年代的小說,更不可排斥武俠、偵探、奇情、科幻和歷史等類別,他們的閱讀量總和,一定比「文藝小說」更多,並養活了大量寫作以外相關的勞動人口,經濟貢獻功不可沒。因不在本書面向,故略過不提。但期刊一項,仍附錄了 「武俠圖書雜誌出版社」的《武俠小說週刊》 第26-33期(1978)的目錄,有興趣可作參考。
重返七十年代純文藝小說這個話題: 大半個世紀過去,歷史面貌逐漸清晰:曾 經是六十年代文藝小說搖籃的《中國學生周報》,踏入七十年代,已經開始退潮。查 1970至1974年結束,《中國學生周報》四年間僅發表了十幾個小說,雖然編輯吳平 也曾公開徵求「短篇小說」(見1972年第 1041期:「吳平:短篇小說三篇:文藝版徵求短篇小說的一點收穫」)但回應並不熱烈,刊出小說的三位作者(仕生,安東和冥思)以後好像也沒有持續創作,是否新人,更不得而知。雖然如此,但《中國學生周報》原有的青年作家群並未離散,相反更集中地凝聚抱團:首先值得關注的是: 1972年也斯、吳煦斌、小克和沈西城等創辦的《四季》。《四季》出版了二期,但作者包括不少精英的青年小說作家:梁秉鈞 (也斯)、吳煦斌、李國威、適然、惟得、 張覺文等。尤其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四季》 辦了一個加西亞.馬蓋斯翻譯專輯,推介南美魔幻小說,開港台文學風氣之先,影響深遠。這種凝聚和抱團的青年作家及後不斷壯大,終於1975年10月創辦了《大拇指》(最初是週刊,後改半月刊)。《大拇指》主要的成員有:西西、也斯、吳煦斌、鍾玲玲、張灼祥、何福仁、 李國威、適然等。
大概二年後西西、鍾玲玲、張灼祥、 何福仁、適然等作家離開《大拇指》,另創辦《素葉文學》及「素葉出版社」。此後《大拇指》以也斯為核心,組織讀書會, 又舉辦了「大拇指小說徵文比賽」和其他文學活動,成功鼓勵了一批年輕優秀的小說作家,他們是:李孝聰、張覺文(張懷常)、陳敬航、葉輝、王志清、惟得、思絃、莫美芳、凌冰、小藍、趙志堅等。如果翻看他們的作品,可詳細閱讀《大拇指小說選》。此外,鄭臻(鄭樹森)編的《香港青年作家小說選》和馮偉才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七十年代)可同時兼讀,因為上述兩書收錄了不少發表於其他刊物及得獎小說佳作,如:李國威、鍾玲玲、袁則難、馬沙、吳國昌、葉娓娜、楊明顯、 虞雪等。若然再加上內地編的幾個香港作家小說選本,一幅「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於焉散聚成圖,相對完整地展示於讀者的眼前。
文藝期刊除了《大拇指》最值得重視外,七十年代還有不少此起彼伏的小說創作園地:《耕耘》《四季》《海洋文藝》《波文》《新風》《象牙塔外》《春坭》《四分一》 《文學與美術》《文美》《文學》《青年文學》 《香港文學》《八方文藝叢刊》《新宇》《小 說散文》《新綠》《南北極》及《開卷》。 數數合共19份,不可謂不驚人。其中引 以為奇的是《南北極》,一份以政治社會新聞主打的商業雜誌,因出版人黃(王)敬羲的關係,竟容納了不少小說,以下是作者的名單:蓬草、侯榕生、虞雪、伊黎、綠騎士、 莫泰志、陳鋒、李洛霞、墨靈、馬森、白 先勇、陶夕、華河漢、漢魂、冰輝、齊以正、羅德、鳳西、艾驪、苕白、陳陽、龍鍾、蒲公英。
純文學小說(或稱嚴肅小說)與通俗小說(或稱流行小說)之優劣,社會一直爭論不休。其實說白了是取向不同,各有追求。以西西和亦舒為例,最能說明箇中的原因:兩人皆是六十年代中起步的文青,前者堅持文學前衛創作,一篇一貌; 後者貼近社會潮流,面向銷路,最終各有 成就。另一個例子是劉以鬯,他寫了大量的流行小說,但也不忘初心,出版了《寺內》《酒徒》和《對倒》等佳作。然而介乎兩者之間──嚴肅與通俗小說,恐怕更多。文友李洛霞,她應邀寫了一篇長文: 「記七十年代一些刊物與編輯」,詳細地記述了她寫作和投稿的心路經歷,其間涉及十幾種當時的文藝雜誌。她的小說亦選入多種內地選本。以艾曉明編的《浮城志異──香港小說新選》為例,錄香港小說作品24篇,七十年代青年作家佔6位(吳煦斌、鍾玲玲、鍾曉陽、也斯、辛其氏、李洛霞),李洛霞亦佔一席。像這一類浮游於雅俗間的小說,相信為數不少。 所以談到七十年代的小說,更不可排斥武俠、偵探、奇情、科幻和歷史等類別,他們的閱讀量總和,一定比「文藝小說」更多,並養活了大量寫作以外相關的勞動人口,經濟貢獻功不可沒。因不在本書面向,故略過不提。但期刊一項,仍附錄了 「武俠圖書雜誌出版社」的《武俠小說週刊》 第26-33期(1978)的目錄,有興趣可作參考。
重返七十年代純文藝小說這個話題: 大半個世紀過去,歷史面貌逐漸清晰:曾 經是六十年代文藝小說搖籃的《中國學生周報》,踏入七十年代,已經開始退潮。查 1970至1974年結束,《中國學生周報》四年間僅發表了十幾個小說,雖然編輯吳平 也曾公開徵求「短篇小說」(見1972年第 1041期:「吳平:短篇小說三篇:文藝版徵求短篇小說的一點收穫」)但回應並不熱烈,刊出小說的三位作者(仕生,安東和冥思)以後好像也沒有持續創作,是否新人,更不得而知。雖然如此,但《中國學生周報》原有的青年作家群並未離散,相反更集中地凝聚抱團:首先值得關注的是: 1972年也斯、吳煦斌、小克和沈西城等創辦的《四季》。《四季》出版了二期,但作者包括不少精英的青年小說作家:梁秉鈞 (也斯)、吳煦斌、李國威、適然、惟得、 張覺文等。尤其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四季》 辦了一個加西亞.馬蓋斯翻譯專輯,推介南美魔幻小說,開港台文學風氣之先,影響深遠。這種凝聚和抱團的青年作家及後不斷壯大,終於1975年10月創辦了《大拇指》(最初是週刊,後改半月刊)。《大拇指》主要的成員有:西西、也斯、吳煦斌、鍾玲玲、張灼祥、何福仁、 李國威、適然等。
大概二年後西西、鍾玲玲、張灼祥、 何福仁、適然等作家離開《大拇指》,另創辦《素葉文學》及「素葉出版社」。此後《大拇指》以也斯為核心,組織讀書會, 又舉辦了「大拇指小說徵文比賽」和其他文學活動,成功鼓勵了一批年輕優秀的小說作家,他們是:李孝聰、張覺文(張懷常)、陳敬航、葉輝、王志清、惟得、思絃、莫美芳、凌冰、小藍、趙志堅等。如果翻看他們的作品,可詳細閱讀《大拇指小說選》。此外,鄭臻(鄭樹森)編的《香港青年作家小說選》和馮偉才編的《香港短篇小說選》(七十年代)可同時兼讀,因為上述兩書收錄了不少發表於其他刊物及得獎小說佳作,如:李國威、鍾玲玲、袁則難、馬沙、吳國昌、葉娓娜、楊明顯、 虞雪等。若然再加上內地編的幾個香港作家小說選本,一幅「七十年代青年小說作家群像」於焉散聚成圖,相對完整地展示於讀者的眼前。
文藝期刊除了《大拇指》最值得重視外,七十年代還有不少此起彼伏的小說創作園地:《耕耘》《四季》《海洋文藝》《波文》《新風》《象牙塔外》《春坭》《四分一》 《文學與美術》《文美》《文學》《青年文學》 《香港文學》《八方文藝叢刊》《新宇》《小 說散文》《新綠》《南北極》及《開卷》。 數數合共19份,不可謂不驚人。其中引 以為奇的是《南北極》,一份以政治社會新聞主打的商業雜誌,因出版人黃(王)敬羲的關係,竟容納了不少小說,以下是作者的名單:蓬草、侯榕生、虞雪、伊黎、綠騎士、 莫泰志、陳鋒、李洛霞、墨靈、馬森、白 先勇、陶夕、華河漢、漢魂、冰輝、齊以正、羅德、鳳西、艾驪、苕白、陳陽、龍鍾、蒲公英。
根據文藝期刊尋找青年小說作家,並為其立傳,最大困難是:很多雜誌僅僅出版幾期,作者轉瞬即逝:如《耕耘》出版4期、《四季》3年出版2期、《波文》出版4期、《四分一 》出版5期、《文學》出版5期、《青年文學》出版3期、《小說散文》出版4期、《新綠》出版4期。再加上筆名眾多無法肯定查證。馮偉才說:「非左派作者,因為政治立場問題,即使在左派刊物發表作品,許多時都是換了比較陌生 的筆名。」又增加了查找的因難。寧缺勿濫,部分期刊發表小說的作者不得不從缺。
至於橫跨六、七十年代的刊物有:《文壇》、《純文學》、《明報月刊》、《當代文藝》、《伴 侶》、《蕉風》和《盤古》,合共7種。其中 《純文學》以台灣作家為主,《蕉風》根植 星馬,《明報月刊》專刊台灣及內地名家, 而《盤古》强烈政治傾向,都少有本土小說作家稿。僅《文壇》和《當代文藝》,每期刊大量文藝小說稿,可惜走的是流行商 業文藝路線,藝術追求突破的小說不多。 但作為公開文學平台,我想還是對新人有 鼓勵的正面意義。
文學期刊以外,七十年代還有不少 作家寄生於報章副刊,大量聲色犬馬專欄 中,也夾雜不少連載小說。這些作品沙泥俱下,朝生而暮死,極少結集成書,梳理極難。再加本書人力資金所限,不能不望而卻步。雖然如此,部分副刊根據當事人描述,值得參考:如《快報》曾發表西西的《我城》(1974)及也斯的《剪紙》。 此外《快報》又曾設「短篇小說專欄」, 可惜僅維持了半年。另一個是《星島日報》 何錦玲主編的「星辰版」,間或也有年輕人的小說。惟得說:「我們把寫好的小說交給也斯,拿到《快報》和《星島日報》發表, 稿費完全捐給《大拇指》,我的〈安那其試驗〉、〈停電〉和〈來客〉就是在這種氣候誕生的。」而李洛霞的投稿經歷也提到: 「易金主編的《香港時報》副刊,是新人的寫作樂園,一大版十八條字的版面,除了幾個方塊專欄外,都是自由自在的投稿。 我在這副刊讀到陸離、柴娃娃、秦天南、 李默的散文和譯作,更多的是新作者的文章,大家在這樂園裡寫詩、散文和短篇小 說,題材不限,字數在四千字以內。」
最後一提南來作家,他們是香港小說 六十年代一個很大的板塊,到七十年代,他們仍有很大的影響力,表表者如楊明顯,1975年來港,1979年小說〈姚大媽〉獲市政局舉辦第一屆中文文學創作獎小說 組冠軍,廣受好評。另一個令人注目的是虞雪,他的小說集《悲哀的靈魂》,分量不輕,亦有小說入選馮偉才編的《香港短篇 小說選》(七十年代)。翻閱當時近三十種文藝刊物,南來作家佔一定的分量,但與六十年代寫實主流比較,大部分作品無疑因循「陳套」,七十年代現代主義精神,已經隱約成為本土嚴肅文學的主流。
以上書寫,以資料為主,企圖還原七十年代整體青年作家小說面貌。雖然不論流派,仍隱約以藝術創作為內在追尋的腳印。六、七十年代小說之所以蓬勃發展,查實與創作園地之多樣化和大量湧現,有莫大的關連。優秀的小說作家,只要你有才華,又不甘於寂寞,不無發表的機會。筆者適逢其會,也曾參與閱讀和投稿。當時不覺甚麼,甚至以為理所當然, 現在重新檢視資料,再比對今日印媒之零星落索,方知文藝的「盛唐」不再:過了這村,沒了這店。七十年代寫作的艱辛, 尤其辦嚴肅文學刊物,竟然成了今日美好的集體回憶。此書蒐集資料,得李洛霞、 馬吉、惟得、凌冰、許迪鏘,馮偉才及樊善標諸友幫忙,謹此致謝。
關夢南原名關木衡。1946年生。詩人、作家,資深文學教育工作者。1969年與友人創辦《秋螢詩刊》。曾獲「大拇指詩獎」(1985年)、中文文學雙年獎冠軍(2003年);曾在《快報》《星島晚報》及《星島日報》撰寫專欄。1992年主編《文藝氣象》。文委會顧問,《香港中學生文藝月刊》《大頭菜文藝月刊》及《香港小學生文藝月刊》主編。
2023年4月30日 星期日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蔡振興先生受訪時攝
回憶舒巷城──蔡振興談《香港文學》及「舒巷城專輯」
訪問、整理:沈舒
沈舒按:蔡振興先生,一九五三年生於香港。中學語文教師,現已退休。業餘寫作包括散文、雜文、影評、文藝評論及小說等,著作有小說集《夜行單車》、散文集《啤酒罐與花生殼》等。曾參與《時代青年》、《香港文學》(雙月刊)等編輯工作;「香港青年作者協會」第二屆主席;多屆「工人文學獎」、「青年文學獎」、「職青文藝獎」評判。蔡先生擔任《香港文學》主編期間,在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編製了「舒巷城專輯」。本訪問稿經蔡先生審閱定稿。
日期:二O二二年十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時間:上午十時至中午十二時
地點:中大鄭裕彤樓The Stage Cafe
蔡: 蔡振興生
沈:沈舒
沈: 首先感謝蔡先生在疫情期間接受訪問,談談一九七九年五月創刊的《香港文學》(雙月刊)(以下簡稱《香港文學》),尤其是第三期「舒巷城專輯」的往事。王仁芸先生在〈談《香港文學》〉一文中指出《香港文學》的前身是《時代青年》, 可否談談兩者的關係?
蔡: 一九六九年四月創刊的《時代青年》由尹雅白神父創瓣,出版至第一O二期(一九七八年四月)停刊。《時代青年》雖然由天主教教友傳教總會資助出版,但對編委會成員並無宗教信仰的要求,只要有志於編輯工作就可以參加,因此《時代青年》越到後期宗教的意味越淡。《時代青年》的停刊,其中一個原因大概與宗教內容不足有關。
《時代青年》停刊後,餘下幾千元的出版經費,最後撥給編委會成員繼續從事出版工作。我們編《時代青年》第一百期(一九七八年二月)時,出版了「十年來的香港文藝」專輯,透過訪問、整理和討論,介紹香港文學。編委會同仁鄭佩芸、黃玉堂、姜耀明等有意繼續探討香港文學這個方向,於是利用《時代青年》餘下的經費創辦《香港文學》。因此,從出版經費和編輯方向兩方面來說,《時代青年》和《香港文學》的關係密切。雖然我們起用「香港文學」作為新刊物的名稱,並不表示只有我們才代表「香港文學」,它只代表我們的興趣、研究、學習和寫作的範圍都是圍繞香港文學而已。《香港文學》的編輯成員包括鄭佩芸、唐大江、姜耀明、黃玉堂、林新園、梁蒲生(陳煦堂)、江瓊珠和張月鳳。
沈:當時有沒有人對《香港文學》這個刊名提出過意見?
蔡: 我們忙於出版工作,沒有聽過這方面的意見。其實,我們當時與文學界的接觸不多,只有在訪問前輩或接觸年青作家時才增進一些了解。劉以鬯、舒巷城和司馬長風三位前輩都願意接受我們訪問,可能表示他們喜歡《香港文學》這份刊物的方針。
沈: 《香港文學》〈創刊辭〉強調:「『香港文學』雖是『中國文學』的一部份,但由於香港的特殊環境,自然出現特殊的題材,和現實內容,作家若在文學技巧加以發展,深挖這一代的心態和探索,無論在藝術上,或者在民族利益上,都會有更大的貢獻。這樣的文學作品,也是我們喜見樂聞的。」 這種文學主張在當時的文化脈絡中的意義是甚麼?
蔡: 我們既然標榜「香港文學」,必須列舉我們的理據,而〈創刊辭〉正正反映了我們研究、學習和理解的香港文學,到底是甚麼一回事。香港文學與內地或台灣的文學創作不同,受到環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形成自己獨特的面貌。其實,這些想法在當時的文學界頗為普遍,我們只不過把這些主張正式提出來而已。一九七O、八O年代香港作家的創作例如西西、也斯、黃國彬、羈魂等,與我們以前讀到的作品例如徐訏、徐速、李輝英等,頗為不同。
我們強調「香港文學」是「中國文學」的一部分,表示「香港文學」會受到「中國文學」的影響,與今天強調「本土文學」的觀念不同。《香港文學》封底有一句口號:「『香港文學』就是香港的文學。」借用陳智德的說法,我們以寬容的態度理解香港文學, 但焦點仍然是在香港創作的作品。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句口號是我提出來的,各位編委亦同意刊用。
沈: 《香港文學》的「編輯方針希望評介和創作並重,一方面提供創作園地,另方面盡量介紹成熟作家的成果和新進作家的努力……」。 當時如何擬定這項篇輯方針?
蔡: 我們希望除了評介香港文學之外,亦鼓勵文學創作。我們認識一些新進作家,無論作品的質素和數量都有一定水平,值得向讀者介紹,對這些年青作家來說也是一種鼓勵和肯定,譬如曹捷、迅清等。所以,我們同樣重視成熟作家和新進作家,至於篇幅則相應配合。
沈: 〈創刊辭〉出自何人手筆?
蔡: 〈創刊辭〉的內容是編委討論的結果,最後由我執筆。另外,每期〈編者的話〉都是由我撰寫的。其實,《香港文學》的通訊處是我以前住所的地址,也是我們開會工作的地方。
沈: 《香港文學》從創刊號開始設立作家專輯,先後推出了「劉以鬯專輯」(第一期)、「新風集──迅清小輯」(第一期)、「劉以鬯專輯」(第一期)、「青年作家選介」(第二期)、「舒巷城專輯」(第三期)、「新風集──曹捷小輯」(第三期)、「司馬長風專輯」(第四期)、「新風集──王曉堤小輯」(第四期)。請問選擇作家的準則是甚麼?
蔡: 前輩作家是我們的學習對象,籌備他們的專輯就是我們的學習過程。我們既透過訪問了解他們的寫作歷程,又大量閱讀他們的作品,然後經過反覆討論,再執筆介紹作家的創作特色。此外,每個專輯都會選刊他們的作品。我們希望透過作家專輯,讓讀者更加全面而深入地認識這些作家。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編製三個作家專輯,編委大致都感到滿意。話說回來,籌備這些專輯所需的時間很多,亦造成日後難以持續下去的局面。
我們製作新進作家的小輯,固然是鼓勵和肯定這些年青作家的創作,亦因為他們的作品和資料散落四處,不易蒐集。透過這些小輯,讀者更容易接觸和認識這些優秀的作家和作品,將來研究這些新進作家就更加方便。
總的來說,我們介紹的作家要具有相當的文學成就,而且願意接受訪問,然後經過編委集體討論,最後才確定人選。
沈: 編製作家專輯有哪些難忘的印象?
蔡: 我們編製作家專輯,除了介紹他們的生平、作品和評論外,亦希望提出我們的想法,尤其是作品中的不足之處。儘管我們在作家專輯中提出批評的意見,但劉以鬯、舒巷城兩位前輩對這些意見相當寬宏大量,毫不介意。他們的態度令我們更加佩服這些作家。司馬長風先生更加在《明報》專欄「集思錄」以《香港文學》第三期的內容撰文〈文化市場傲霜花〉,為我們打氣。
沈: 《香港文學》第三期(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刊登了「舒巷城專輯」。請問蔡先生籌備專輯前與舒巷城先生有交往嗎?
蔡: 我們與舒巷城先生沒有交往,直至籌備專輯才接觸他。我現在已記不清楚怎樣聯絡他,大概是某位編委找到聯絡方法吧。
沈: 籌辦這個專輯是否與《舒巷城選集》(一九七九年)的出版有關?
蔡: 我也記不清楚是否與此有關,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參考了選集的資料來整理專輯。當然,《舒巷城選集》的出版反映了舒巷城在文學界的地位。除了《舒巷城選集》外,我們亦有讀舒巷城其他作品如《太陽下山了》、《艱苦的行程》、《都市詩鈔》等,能找到的都讀。
沈: 「舒巷城專輯」的內容是如何構思出來的?
蔡: 我們編「劉以鬯專輯」已經用類似的方法,包括作家介紹、年表、訪問、作品選刊、作品分析、評論輯錄、編委意見等,不同的是劉先生的專輯集中討論他的小說,而「舒巷城專輯」既有小說亦有新詩。唐大江記得有些作家專輯的資料是作家自己提供給我們刊用的,所以專輯內容才如此豐富,實在要感謝幾位前輩作家的幫助。
沈:請問〈跟舒巷城先生聊天〉的作者是誰?
蔡: 我們是一九七九年九月十五日(星期六)訪問舒巷城先生,出席者包括我、唐大江、江瓊珠和鄭佩芸,訪問稿由江瓊珠執筆。我們每次整理好訪問稿,都會給受訪作家過目,舒巷城的訪問稿亦不例外。舒巷城仔細修改過訪問稿,所以文字特別流暢。
唐大江還記得訪問時,舒巷城談到在小說中應該適當運用單一觀點與全知觀點的意見,回應了當時文學界對小說創作強調單一觀點的說法。
沈:蔡先生在〈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一文中曾說:「舒巷城已經在香港的鄉土上,默默耕耘了三十多年。」另,該期〈編者的話〉亦說:「他作品風格素樸,主題明朗,內容現實,堪稱香港的鄉土作家。」何謂「香港的鄉土」?
蔡: 這個說法是受到當時台灣鄉土文學論爭的影響。我對「香港的鄉土」中「鄉土」二字的理解,相當於英文的‘homeland’,即「自己的家」,而非「城鄉」對立中所表達的「鄉土」觀念。「香港的鄉土」作品與平民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所呈現的內容是很「貼地」的。換作今天的話,我可能會用「本土作家」來形容舒巷城。
陳智德在《根著我城》中解讀《香港文學》的創刊辭,我認為是相當準確的。當時我們並沒有這種自覺,卻理所當然地這樣思考和理解香港文學的意義。打從編輯《時代青年》開始,文學和香港社會的關係已經密不可分。那時《時代青年》每期都以社會版為主力,必有專題探討香港社會的各種問題,跟七十年代香港學界所提的「認祖關社」(認識祖國、關心社會)一脈相承。我雖然初是電影版,後來文藝版的編輯,但社會版也有點參與。而個人從幾乎只讀中、台文學作品到驚覺對香港文學創作幾近一無所知,再到研讀香港作者的作品,更察覺這些作品,從題材、內容、語言、風格和技巧,都與「別」不同。從幾期《香港文學》介紹的新舊作家,已經清楚不過了。
至於當時提出「香港的鄉土作家──舒巷城」的論斷,誠如之前所說,這「鄉」是「家鄉」的「鄉」,「土」當然是香港這塊土地,而作品呈現出來的精神面貌,跟台灣鄉土作家的作品可以呼應。另方面,我們也希望以簡明的標示突顯舒巷城作品的特質和價值。如今看來,當年是說得不夠清楚呢!
沈:請問〈舒巷城的小說〉的作者「雲」是誰?
蔡: 「雲」就是鄭佩芸。
沈:〈大家談舒巷城〉的資料是如何蒐集的?
蔡: 舒巷城提供了不少文章給我們參考,加上我們搜集的資料輯錄而成,因此內容比較豐富。
沈:該期封面的設計者是誰?
蔡: 設計者是梁蒲生。她是美術教師,從《時代青年》開始參與美術製作的工作。《香港文學》四期封面都是由她設計的。
沈: 舒巷城先生對這個專輯有甚麼意見?
蔡: 「舒巷城專輯」出版後,舒巷城寫信給我,對專輯有正面的評價,亦分享了他對文學的意見。
沈: 讀者對「舒巷城專輯」有甚麼反應?
蔡: 我們未能直接掌握到讀者的反應,但從第三期不俗的銷售量來說,應該頗受讀者歡迎。第三期只印了五百本,售出四百多本,現在我只剩下手上的孤本。
沈: 《香港文學》第四期〈編者的話,還有……〉表示你們「希望通過對香港文學的了解,進一步探討中國和香港在文學上、甚至其他方面的關係」,並揭示「香港文學的現況和香港社會的意識形態」。請問這些主張回應的對象是誰?
蔡: 我已經忘記了具體的情況,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此事與停刊無關。
沈: 《香港文學》出版了四期後停刊,原因何在?
蔡: 我剛才提到籌備專輯需要大量時間,但各編委的工餘時間越來越少,難以兼顧出版工作。《香港文學》的停刊,與出版經費不足無關。
沈: 蔡先生認為《香港文學》與同期的文藝刊物有哪些主要的分別?
蔡: 從刊物的內容結構來說,《香港文學》代表了我們學習的方向與成果,尤其是三個全面而深入的作家專輯就是最好的例子。這一點與同期的刊物頗有不同。
沈: 謝謝蔡先生分享了《香港文學》的出版緣起及經過,以及「舒巷城專輯」的編製情況。謝謝!
註:
1. 王仁芸〈談《香港文學》〉,《大拇指》 第111期(1980年2月),版8-9。
2.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3. 陳智德〈寬容的「本土」:從《香港文學(雙月刊)》到《香港文學(月刊)》〉,《根著我城:戰後至二OOO年代的香港文學》(新北市:聯經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二O一九年),頁四七八至四八四。
4. 〈創刊辭〉,《香港文學》第一期(1979年5月),頁2。
5. 司馬長風〈文化市場傲霜花〉,《明報》副刊「集思錄」,一九八O年二月十四日。
6. 《舒巷城選集》。香港:香港文學硏究社,一九七九年。
(《週末飲茶》第三期2023年1月)
阿齊:風韻天然‧文采斐然陳韻文
陳韻文可能是香港第一個明星編劇,從清新的家庭喜劇《相見好》,到成為電視台每晚拉縛觀眾的「定食」節目,長篇劇集《家變》、《狂潮》,以至劃新洋為中用港產片的公式,有着鄉土狐鬼色彩的《瘋劫》、《撞到正》等,皆是她編的劇本,儘管現在是「導演為超級明星」的年代,有陳韻文名字的劇本,不論影視,不論好歹,皆有她獨一無二的指印,普通觀眾或忽略,認識她與常看過她作品的人,可從佻巧的對白,精微的小節,一些奇特的情節中,快似希治閣必然在他片中亮相一下似的,見到陳韻文兩眼滾圓凝重。上牙咬着下唇,在沉思,而後得意自笑的樣子。
常常說作家創作的過程如生產,作品是骨肉,而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其實,敝帚自珍的作家並不很多,更多的是為自我要求太高而自疑,自我磨折的神經質,陳韻文強精神壯,神經質談不上,她卻犯了自疑自虐的毛病。在編個劇本時,也許她會「咯」一聲笑,向人炫示吹誇:「我以這個劇本為榮。」到拍成片上映時,儘管賣座及評論皆不錯,她卻幾乎當那「癩痢頭」是嫖賭飲吹無一是處的敗家子,差點要登報聲明斷絕關係似的。她在《星島》及《東方》報各有專欄,三不兩時就問:「我現在寫的是不是很差,我不是退步了?」作為忠實的讀者,有時只好委婉的說,天天寫無法篇篇精,不必緊張。當她不那麼着意的要寫好,創作的汁液與靈感交溶,配合正處在心情閒適的空暇,無論是短短二百多字的《滋事札》,或是六七百字的《定格》,皆能隨題材的不同,而成為一幅工筆秀麗的畫,色彩鮮艷的鑲嵌細工,使人感嘆她觀察入微,意念獨特,感性敏銳強烈。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陳韻文成為目前的「當紮編劇」,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的寫作路程,是緩慢的錯誤與改正的磨練,是憑藉孜孜不倦的好學努力,以及好勝要強之心,打倒阻擋她前進的白眼冷語。已故的香港文壇祭酒,三蘇是陳韻文寫作的督導、顧問、批評人及鼓勵者,若非陳小姐潛才豐厚,靈光閃爍三蘇,豈會愛護如子姪!有個時期,在他老人家的專欄,《給女人的信》中,寫給「少婦」的,就是給陳小姐提意見,偶然也責責她做人處事的態度不大圓通之類。
陳韻文不會做人嗎?她認真的求全的工作態度,使她常和共事者衝突。據說在梁淑怡移師「佳視」時期,陳韻文受命構思長篇劇《名流情史》,為了這是場可勝不可敗的硬仗,陳小姐那半年中喪魂失魄無日無夜的想、寫、改、找資料、開會、辯論、爭吵,而她擇善固執的堅持,可能就傷及其他知識分子特別脆弱的自尊心。事隔多年,當日的吵架同事,有的如今仍是事業上的合作者,有的則孕育着舊怨,暗暗的希望陳小姐一仆三躀。這倒不是容易的事,陳韻文可能會在朋友面前傷心流淚,卻不會給撃倒在地上,讓敵人踩踏揶揄。
「佳視」雖然是電視史上最大的只有藥引沒有火藥的炮仗,一點就散了。陳韻文在工作上只播下了種,尚未開花結果,但愛情上,她卻大有收穫,終於找到意中人了。更了不起的是以前,她結交新男友時,幾乎是敲鑼打鼓的,全給她的好友品頭評足過。這一次,她密不透風,守口如瓶(不容易呀不容易),直至她和李國松的戀愛公開化,也就是快去美國結婚之時,和她最知交的一個女友,拍額頓足:「哎呀,我還在哉絲面前大彈阿松呢。」陳韻文每次回述密封的戀愛史,就禁不住「咭」、「咭」,既得意又譏諷地單用眼角的白,對着愛責她「口疏」的人。
儘管陳韻文婚前婚後,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多過在家;寫稿的時候,多過燒菜,她其實是個真正有「築巢」本能的住家女人。若她不是生在今天,女人不出來在搶食世界上張牙舞爪賺錢做事,就是落伍的時代,她會是一個典型的賢淑主婦,一天到晚在家中「咪咪摸摸」的,以她有點妙玉的好潔之癖,單是掃塵已夠她忙一天了。她又喜歡美食,更講究情調,在女人以嫁人為終身事業的日子,陳韻文會是個出色的理家務者,至於會不會是出色的賢內助卻難說,因為她心直口快,有時可能在說話中,得罪丈夫帶回家吃飯的同事、上司、朋友。
直至現在,陳韻文如其自改的名字,有風韻有文采,但說話的聲音,猶如稚童。有次她打電話來想作弄人,卻給對方先下手為強:「細路,俾你媽咪講,咪搞搞震。」而亦有她好作「五分錢精神醫生」的朋友自告奮勇替她分析,為甚麼她和瑪莉蓮夢露一樣,皆是「娃娃婦人」,說話帶童音,動靜神氣也似小頑童?因為她需要人家的愛護,但也渴求有人嚴峻的管制她,在心理上她還沒成熟,潛意識還想做個小孩云云。其實,循着這番胡扯,不妨進一步闡釋,這因為李陳氏母性特強,熱愛小孩,在她近期寫的雜文中,幾乎以姊姊哥哥弟弟的小孩,朋友的小孩,鄰居的小孩為中心,她恨不得將那些皮膚白白嫩嫩,說話軟軟甜甜的小毛頭摟在懷中親之吻之拍之逗之的迫切心情,躍然紙上,在還沒有愛情結晶,只有心血結晶之前,她只好以童音作為代替性的補償了。
(轉錄自李文庸編《中國作家素描》,台灣遠景1984年初版)
常常說作家創作的過程如生產,作品是骨肉,而癩痢頭兒子是自己的好。其實,敝帚自珍的作家並不很多,更多的是為自我要求太高而自疑,自我磨折的神經質,陳韻文強精神壯,神經質談不上,她卻犯了自疑自虐的毛病。在編個劇本時,也許她會「咯」一聲笑,向人炫示吹誇:「我以這個劇本為榮。」到拍成片上映時,儘管賣座及評論皆不錯,她卻幾乎當那「癩痢頭」是嫖賭飲吹無一是處的敗家子,差點要登報聲明斷絕關係似的。她在《星島》及《東方》報各有專欄,三不兩時就問:「我現在寫的是不是很差,我不是退步了?」作為忠實的讀者,有時只好委婉的說,天天寫無法篇篇精,不必緊張。當她不那麼着意的要寫好,創作的汁液與靈感交溶,配合正處在心情閒適的空暇,無論是短短二百多字的《滋事札》,或是六七百字的《定格》,皆能隨題材的不同,而成為一幅工筆秀麗的畫,色彩鮮艷的鑲嵌細工,使人感嘆她觀察入微,意念獨特,感性敏銳強烈。
羅馬不是一天造成的,陳韻文成為目前的「當紮編劇」,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她的寫作路程,是緩慢的錯誤與改正的磨練,是憑藉孜孜不倦的好學努力,以及好勝要強之心,打倒阻擋她前進的白眼冷語。已故的香港文壇祭酒,三蘇是陳韻文寫作的督導、顧問、批評人及鼓勵者,若非陳小姐潛才豐厚,靈光閃爍三蘇,豈會愛護如子姪!有個時期,在他老人家的專欄,《給女人的信》中,寫給「少婦」的,就是給陳小姐提意見,偶然也責責她做人處事的態度不大圓通之類。
陳韻文不會做人嗎?她認真的求全的工作態度,使她常和共事者衝突。據說在梁淑怡移師「佳視」時期,陳韻文受命構思長篇劇《名流情史》,為了這是場可勝不可敗的硬仗,陳小姐那半年中喪魂失魄無日無夜的想、寫、改、找資料、開會、辯論、爭吵,而她擇善固執的堅持,可能就傷及其他知識分子特別脆弱的自尊心。事隔多年,當日的吵架同事,有的如今仍是事業上的合作者,有的則孕育着舊怨,暗暗的希望陳小姐一仆三躀。這倒不是容易的事,陳韻文可能會在朋友面前傷心流淚,卻不會給撃倒在地上,讓敵人踩踏揶揄。
「佳視」雖然是電視史上最大的只有藥引沒有火藥的炮仗,一點就散了。陳韻文在工作上只播下了種,尚未開花結果,但愛情上,她卻大有收穫,終於找到意中人了。更了不起的是以前,她結交新男友時,幾乎是敲鑼打鼓的,全給她的好友品頭評足過。這一次,她密不透風,守口如瓶(不容易呀不容易),直至她和李國松的戀愛公開化,也就是快去美國結婚之時,和她最知交的一個女友,拍額頓足:「哎呀,我還在哉絲面前大彈阿松呢。」陳韻文每次回述密封的戀愛史,就禁不住「咭」、「咭」,既得意又譏諷地單用眼角的白,對着愛責她「口疏」的人。
儘管陳韻文婚前婚後,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多過在家;寫稿的時候,多過燒菜,她其實是個真正有「築巢」本能的住家女人。若她不是生在今天,女人不出來在搶食世界上張牙舞爪賺錢做事,就是落伍的時代,她會是一個典型的賢淑主婦,一天到晚在家中「咪咪摸摸」的,以她有點妙玉的好潔之癖,單是掃塵已夠她忙一天了。她又喜歡美食,更講究情調,在女人以嫁人為終身事業的日子,陳韻文會是個出色的理家務者,至於會不會是出色的賢內助卻難說,因為她心直口快,有時可能在說話中,得罪丈夫帶回家吃飯的同事、上司、朋友。
直至現在,陳韻文如其自改的名字,有風韻有文采,但說話的聲音,猶如稚童。有次她打電話來想作弄人,卻給對方先下手為強:「細路,俾你媽咪講,咪搞搞震。」而亦有她好作「五分錢精神醫生」的朋友自告奮勇替她分析,為甚麼她和瑪莉蓮夢露一樣,皆是「娃娃婦人」,說話帶童音,動靜神氣也似小頑童?因為她需要人家的愛護,但也渴求有人嚴峻的管制她,在心理上她還沒成熟,潛意識還想做個小孩云云。其實,循着這番胡扯,不妨進一步闡釋,這因為李陳氏母性特強,熱愛小孩,在她近期寫的雜文中,幾乎以姊姊哥哥弟弟的小孩,朋友的小孩,鄰居的小孩為中心,她恨不得將那些皮膚白白嫩嫩,說話軟軟甜甜的小毛頭摟在懷中親之吻之拍之逗之的迫切心情,躍然紙上,在還沒有愛情結晶,只有心血結晶之前,她只好以童音作為代替性的補償了。
(轉錄自李文庸編《中國作家素描》,台灣遠景1984年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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