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9月13日 星期日

許定銘:書人書事

郭良蕙談寫作

郭良蕙(1926~2013)一九六六年五月應邀到馬來西亞訪問,逗留超過半個月,由蕉風出版社安排,參觀了吉隆坡各報社、電台及著名的大學和中學,並在蕉風出版社的文藝研究班及馬來西亞大學華文學會上演說,其後更把她的講稿〈我,和我第一篇發表的小說〉及〈我的寫作階段與路線〉,發表在六月及八月份的《蕉風》月刊上。

郭良蕙在〈我的寫作階段與路線〉中,把她十五年的寫作經歷分為童年、少年和青年三個階段。童年時期的題材多是熟知的事,材料多,但不會運用;少年時期情節較快,故事較濃,卻嫌刻劃深度不足;青年時期帶創造性,心理描述比故事性更强。末了,她希冀以後再有另一個十五年,當作是壯年、中年和老年,讓她有足夠的歲月再學習、再嘗試,創作出更成熟的作品……。

在這篇文章裏,難得的是她不避談《心鎖》事件,還說這事不但沒有挫折她,反而使她更努力,用心創作比《心鎖》更滿她意的作品。

〈我,和我第一篇發表的小說〉則是她學習寫作的夫子自道:她的寫作、投稿,不是一蹴而就的。她嘗試了一段不短的時日,或投稿成功,或收到退稿信,甚至石沉大海……。直到她做了母親,家裏請了位從雲南來的下女,她帶着個幾歲大的孩子來當傭工。郭良蕙細心觀察她們母子日常的生活細節,語言、行動上的矛盾和事件發展,然後安排適當的故事情節,把兩母子寫進三千多字的短篇〈稚心〉裏。她把這篇描寫細膩,充滿情意的短篇,視為第一篇發表的小說,而且還把它收編在文章的後面,使人在讀到她摸黑成功的艱辛後,立即可以讀到這篇她滿意的處女作,編輯黃崖應記一功。

郭良蕙是山東人,一九四八年復旦大學外文系畢業,嫁作空軍婦後赴台,定居嘉義並開始寫作,由第一本小說集《銀夢短篇小說集》(嘉義青年圖書,1954)起,到《人生就是這樣》(台北九歌,2002),曾出版散文及小說六十多種,此中以一九六二年發表於《徵信新聞報》〈人間〉副刊連載的《心鎖》最為轟動,這本以「人性善惡衝突」為題材的小說,因內容有大膽的情慾描述,受謝冰瑩、蘇雪林等前輩批評,最終遭內政部查禁,及作家協會開除會籍。及一九八O年代《心鎖》才解禁,多次再版及拍成電影。

二O一三年六月十九日,被譽為「最美麗女作家」的郭良蕙,因腦溢血以八十七高齡辭世,筆者偶翻馬來西亞老雜誌《蕉風》,得伊人舊文〈我,和我第一篇發表的小說〉及〈我的寫作階段與路線〉,是她早年不可多得的寫作觀,也是份珍貴的史料!

盧文敏,請結集

盧文敏刊於《蕉風》的短篇〈山洞〉

盧文敏是成長於香港的一九六O年代文藝青年,早在一九五O年代讀中學時已投稿各報刊寫散文與小說。在台灣師範大學時與文友合作出版《靜靜的流水》(香港自由出版社,1959)和《五月花號》(台北海洋詩社,1959),出版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台灣縱橫詩社,1961);一九六O年代初畢業回港作教師時,又在課餘出版《文藝沙龍》雜誌、《學生生活報》周刊,編《文藝》月刊,出版合集《遲來的春天》(香港學生生活報社,1962);參加《中國學生周報》1966年青年組徵文比賽,以〈陸沉〉贏得第二名,不少當年的香港小說選集均收入他的代表作〈泥鰍〉及〈折翼〉,可見他的作品水平相當不錯!

然而,一個這麼熱愛文學的青年作者,由一九七O年代起,不知何故卻突然失踪了,幾十年來都再讀不到他的文學創作。直到去年認識了已年逾古稀的盧文敏,才知道失踪了的他,原來幾十年來從未離開過文化界,一直在港台兩地從事寫作及出版工作,以孟浪及老偈等多個筆名,寫過千多萬字科幻、詭異等流行小說,出版單行本數十種。和他閑談時,知道他一九六O年代相當醉心純文學,除了投稿港台兩地的文學報刊,菲律賓的《劇與藝》和馬來西亞的《蕉風》也發表過他的作品,那年代曾創作了二三十萬字的文藝小說,可是卻從未出版過個人專集。

最近我重讀了幾篇盧文敏的作品:把生活上的一切環境都視作往昔不幸〈山洞〉的中學教師楊依伊;在酒樓當會計,家住徙置區,每日過着刻板式生活,感到自己就是那條活在臭水溝裏〈泥鰍〉的勞先生;過大海搏殺,卻受到一個不幸小學生遭遇而刺激〈折翼〉的小白領;在社會低下層掙扎而不能相愛的先知約翰和蘭香……,都是社會中不幸的典型。這些小說都見於早已絕版的《蕉風》、《新人小說選》、《文藝伴侶》和《中國學生周報》,如果沒有我藏書那麼豐厚的讀者,肯定要緣慳一面了。

前些日子見盧文敏,聽說他要從往昔創作的二三十萬字文藝小說中選一本個人專集,可是久未見進行。盧文敏,請結集,我期待着此書面世,它可補一九六O年代小說一角的缺漏哩!

人走茶涼

逛書店,見相熟的老店員正埋首整理一箱箱新到的書籍。他先把紙箱的封條拆開,然後把一批批書捧出來,以為是新出版物,卻見他把書送到特價櫃去,書架邊貼了張老大的宣傳單張:九成新二手書,超低價發售。

我過去打招呼,老店員低聲語我:「這是某某的書,五百多箱,不少新文學的。手快有,手慢冇。」我笑笑,早已不是搶書歲月了,隨便看看,都是沒讀過的近二十多年的新版書。不過,五百多箱的確不簡單,以數量計,約為十萬冊,以體積計,一層五百呎的房子放不下,香港有這種藏書氣魄的人不多。

某某是城中名人,腰纏萬貫,在專業以外,寫得一手不錯的書法,愛讀文學書,也寫寫文章,出過三幾本文學論集,甚至還自資開文學書店,親自主編出版文學月刊;雖然只出了幾期,但在有錢人中,算是個頗有學養的愛書人。

一九七O年代中,我在灣仔開書店,某間中會來。他知道我愛藏新文學絕版書,語我:「老許,把你看得起的新文學好書,給我開張單送來,不必報價,我都要!」這麼豪氣的主顧絕無僅有,趁月尾交租前,我包了四個鞋盒般體積的老書,送到他彌敦道的寫字樓去。

某某招呼我到他百多呎四面都是書架牆的辦公室內,坐擁書城的感覺令人羨慕。閑談間,我留意到他間中會注視擺在書枱角的座枱小電視。我忍不住走過去看看,呀,原來是另一間書房的閉路電視。後來他帶我走下兩層樓,到了另一單位,啊,那是千多呎的私用圖書館,存放的新舊文學書擠得滿滿的,令我這個書店老闆自慚形穢!

某某有溫哥華和香港兩處居所,年過八十以後身體走下坡,把那邊的藏書處理了部份,據說送了好幾萬冊給大學圖書館。終於,不理你是財雄勢大的大商賈,還是僅可餬口的小市民,病魔都會來找你,把人帶到不知是極樂還是極苦痛的另一度空間。

某某走了不足一年,人漸漸地被遺忘了,他熱愛的藏書也流到書店來了。「匆匆的我走了,不帶走一片雲彩」,連雲彩都不能帶走,何況可塞滿五百呎房子,重量逾噸的書籍?

年逾古稀的愛書人,是否考慮過:當你還在生、已眼矇耳聾時親手處理愛書的去向,還是待自己兩腳一伸,讓後人當廢紙處理?

都是夕陽推動的


我一九六二年涉足文壇,對文藝非常熱心,每見有新出版的期刊,都會買來看。青年文叢:《原野的呼喚》和《白花之歌》是此中最難忘的。書為三十二開本,連封面底裏僅二十頁,比一般的「三毫子小說」薄得多,卻也要賣三亳。

《青年文叢》是一份不定期的純文藝刊物,他們計劃每十五至二十日出版一冊。《原野的呼喚》是朱韻成的散文,《白花之歌》是幻影的力作,據說是一個長篇小說的縮影,他們都是一九五O年代香港青年文壇上的名家。此外,刊內還有夕陽、林蔭、蘆荻、蔡炎培、草川、于梵、紅葉、貝娜婷、雋星……等人的作品。可惜在商業社會裏,文學始終是不受重視的,《青年文叢》好像就僅出兩期。

《青年文叢》的編者不署姓名,我從作者群及書內贈送麗虹出版社詩集給訂購讀者的動態看,相信《文叢》是曾經透過麗虹出版社出詩集的「擷星新詩社」詩人們:夕陽、紅葉、于梵……等主持的。


後來讀到紅葉的〈擷星新詩社隨想錄〉(見吳萱人的《香港文社史集初編1961~1980》頁121),才知道擷星新詩社和麗虹出版社,都是由詩人夕陽牽頭成立的。夕陽是一九五O年代活躍香港文壇的詩人,他不單經常向各報刊投稿,發表詩創作,還獨資成立麗虹出版社,出版朋友們的作品:《夕陽之歌》、《紅葉詩抄》、《擷星》、《青年文叢》以外,還有一份單張形式的《新詩俱樂部》。

由擷星新詩社主編的《新詩俱樂部》是一份A4大小的單張,第一期(沒有出版日期,估計是1958年的)報頭下有三重點:開拓新詩的道路、發表新詩的創作、報導詩人的消息,明確地指出了他們的方向與目的。

正面是「香港新詩作者著作一覽」(上)(不知第二期是否有(下)?未見)和《詩人‧詩集‧通訊》欄。一覽表明確地列出了一九五二至五八年所出版的詩集二十三種,作者、書名、出版社、日期及定價都很清楚,是一份難得的史料。力匡、燕歸來、徐速、李素、夏侯無忌等名家的詩集印量大,我都曾經擁有或見過;至於當時的年輕詩人及名氣稍遜的詩人底作品,像梁石的《虹》、艾山的《暗草集》、黃伯飛的《風沙集》、白駒的《生命的廻響》……連聽都未聽過。以前知道崑南曾出過詩集《吻,創世紀的冠冕!》,但從未得見,這兒卻清楚地指出是詩朶出版社一九五六年出版的,十分難得!《詩人‧詩集‧通訊》欄詳述了詩人的活動通訊,也是珍貴的史料。

《新詩俱樂部》的背面刊登的全是創作,收草川、夕陽、陳敏方、柏雄、紅葉、霜雲、于梵、陌上桑、四郎、蘆荻和蕭文等的詩各一首,大抵這就是當時俱樂部的會員吧!

借這些史料讓我觀賞的老詩人,還提供了一九五八年出版月華詩社的《月華詩刊》和「苑風文學研究社」出版的成立紀念刊,幹事裏都有夕陽的名字,並告訴我,這些組織和刊物的出版,都是夕陽全力推動的。如果要研究一九五O年代後期的香港青年文壇,「夕陽」是一個重要的切入點!

夕陽和紅葉

紅葉、羊城、許定銘

我的少年時代在一九六O年代初,那時候我熱愛新詩,特別注意的香港詩人是夕陽和紅葉。他們的筆名實在太美好了!

有些人對少年人的看法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然而,對曾吃過苦,曾在寒風中因欠衣食而飢腸轆轆,赤腳跑街翻垃圾……而過度早熟的少年人來說,愁滋味卻像不能少的呼吸一樣,每天都可能是生命的盡頭,誰不希望見到美麗的夕陽?誰不希望面對夕陽歌唱?每到靜下來的時候,總幻想仙子般的情愛,誰會不想收到紅葉題詩?誰會不想有兩口子勒實肚皮齊齊奮鬥的情愛?

我很早就讀過《夕陽之歌》(香港麗虹出版社,1959)、《紅葉詩抄》(香港麗虹出版社,1960),和他們與四位好友合着的《擷星》(香港麗虹出版社,1960);還寫過〈看夕陽唱的《夕陽之歌》〉、〈讀《紅葉詩抄》〉和〈愛《擷星》的詩人們〉,都收在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1998)裏。

我時常都覺得夕陽和紅葉是對好兄弟,想不到的是文學熱潮一過,六位詩人撐起的「擷星新詩社」,只剩下紅葉(1934~2006)一人唱到最後,留下了《紅葉詩選》、《紅果實》和《紅葉芳菲》幾本詩集;夕陽雖然仍留在文化界,卻已不再寫詩,在舞蹈界跳出彩虹,跳出生命的另一樂章!

吳萱人的〈紅葉專訪〉和紅葉的〈擷星新詩社隨想錄〉,在談到詩社的成立,組出版社出《擷星》和《詩人俱樂部》時,都說是由夕陽推動的,可見夕陽當年是他們的領軍人物。他們的出版物中,《夕陽之歌》、《紅葉詩抄》和《擷星》是單行本,留下來的機會大,但《詩人俱樂部》只是一張印了底面的A4紙,誰會注意那麼一張像宣傳單張的東西?能留到五十多年後的今天,真是奇蹟!

這麼珍貴的單張究竟出了多少期?恐怕連當事人也記不起?紅葉在〈紅葉專訪〉中,說《詩人俱樂部》是非賣品;但在〈擷星新詩社隨想錄〉中則說是「售價二角,……放了些在中環的三聯書店代售」。我新近得到《詩人俱樂部》原件,印明「索閱,付印費及郵費港幣一元(可用郵票)即寄奉八期」,可見細節連當事人都記不清。

史料不能憑記憶,請各文壇前輩立即執筆,把你們那代的事記下來!

──2015年1月

8月發表於《城市文藝》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