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9月12日 星期一

許定銘:書事雜碎之七

蔡炎培的《中國時間》


蔡炎培的《中國時間》(澳門故事協會,1996)是本精緻的小詩集,三十二開本僅七十頁,全書收〈歲次乙亥〉、〈一九三五〉、〈白楊〉、〈石河子的一夜〉、〈一江風〉……等二十首詩,難得的是這二十首詩均得友人之助翻譯成英文,並由蔡浩泉分別每首挿圖及設計封面,記憶中蔡浩泉插圖的書中,少有篇篇均插圖的,此書大可視為是兩蔡合作的藝術品;更難得的是本書一九九六年初版後,二O一一年居然可以再版,新詩是小眾藝術品,香港的新詩集能再版,似乎並不多見。

在這二十首詩中,蔡炎培以醉眼審視中國人的風骨和歷史,從辛亥革命到抗戰,到過去幾十年發生在中國大地上的種種悲劇:國共內戰、文化大革命等,均融入詩中,是一本簡單的中國近代詩史,詩人以他淺白的文字,耐人尋味的字句和隱藏於句子中的典故和形象抒發其心中的鬱結……。

每次讀炎培的詩,我都記起那次他在藍田地鐵站蹲在欄邊等我的形象,啊,詩人,在你滿是網紋的腦海裏,還有多少未渲洩的苦惱?還有多少細胞要在酒後狂歌?還有多少不滿要用粗口放機關槍?在《中國時間》的大地上,誰去翻歷史的賬?誰去品嘗那流不盡的民族的血?

是詩人你!

──2015年11月

那些豬們

去年九月蔡炎培和崑南在《明報》接受訪問,蔡詩人一進門即笑着說「哈,三隻豬,只差盧因就齊人」,因為他們三個都是一九三五年生,肖「豬」的老友。一九五O年代,他們都是衝勁十足的文藝小豬,辦《詩朶》和《新思潮》,蔡詩人曾高呼「我願意為《詩朶》流最後一滴血」,事實上,他是要為詩流最後一滴血,流了七八十年,還未流盡。

這三隻年過八十的老豬勾起了我「五豬會」的記憶:多年前(一九八O年代)和談鍚永(王亭之)閑談時,他說香港文壇上有「五豬會」,因為豬是文曲星託世,不但文章寫得好,還識飲識食。當年我便寫了篇叫〈五豬會〉的短文,發表在專欄《香港小事》裏,可如今文章找不到,連五豬會是哪五隻豬都記不起了,但肯定有談鍚永和倪匡,其他的可能是蔡炎培、黃俊東和杜漸?我依稀記得問過黃俊東和杜漸,他們都不反對「五豬會」的說法,事實上這批豬們都是老朋友,常聚在一起食飯一點不奇。

查資料,此中杜漸和黃俊東都是一九三四的,似乎不肖豬,令人摸不着頭腦。不過,是不是豬沒要緊,重要的是他們都是香港文壇的長青樹,留下了不少重要的作品!

──2016年1月

從聽崑南《詩大調》談開去

那晚聽鄭政恆講崑南的《詩大調》,談一九五O年代崑南的詩,他談到崑南當年很崇拜艾略特和無名氏,並以他的〈賣夢的人〉、〈布爾喬亞之歌〉和〈悲愴交響樂〉作例子,指出這些詩作都是受他們的影響而創作的。

在講座中他提到崑南的處女詩集《吻!創世紀的冠冕》(香港詩朶出版社,1953?),說在香港的大學圖書館及中央圖書館均已無法見到,但在台灣卻可見到。可惜他沒說出,是在台灣的圖書館還是私人的藏書中見過,見到如此珍貴的罕寶,有沒有影印帶回來?

一九七O年代我對中國三十年代文學有濃厚的興趣,當年中國內地風雲變色,無法前往搜尋資料,在涉獵過本地的藏品仍不滿足的情況下,只好向外發展。古諺「禮失求諸野」,但書失卻不是「求諸野」,而是「求諸海外」。那年代美日等國的圖書館搜購人員有部分是華裔學者,他們早在一九五O及六O年代開始已大量搜購中國現代文學作品,因此館內的藏品相當豐富,據說要甚麼都可找到,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台灣有人在一九八O年代印了套「古艷珍品」,賣到幾千塊,我訂了十套,根本不用上架,已為熟客搶購一空,再訂貨,早售罄矣!這套叢刊裏面不少正是從日本及美國的圖書館影印出來的。

一九九O年代中,我參觀過多倫多大學的圖書館,架上擺了不少「斬件」的珍品:一九六O年代,因外地圖書館到香港搶購舊書情況熾熱,聰明的書業者紛紛用小型柯式印刷機重印絕版書一百幾十冊應急;到一九八O年代,搶書熱潮冷卻,用小型柯式機印書已不化算,主要是存倉貨甚多,他們多改用「斬件」法印書,即是只影印訂單的數目,不用再存貨。這些「斬件」珍品定價很高,一般讀者無法見到,想讀?仍是要到外國的圖書館去。

早幾年有國內的藏書家朋友往星加坡訪書,回來時經香港,贈我兩冊路易士(李雨生)的小說:《曠野狂想曲》(香港海濱書屋,1952)和《黃海風情畫》(香港海濱書屋,1952),說是十塊即購得,事實上,這些書在香港早已過百,而且不易買到,星加坡的港版書便宜得很!

幾個月前,有從星加坡回來的學者朋友悄悄告訴我:如果有門路,星加坡仍可買到半世紀前的香港文藝書,尤其三亳子小說,舊書市場上仍有不少,可惜我年事已高,不想「頻撲」,有興趣的年輕朋友,不妨考慮!

──2016年5月

2016年9月10日 星期六

許定銘:《詩葉片片》的前言後語

書 名:詩葉片片
作 者:許定銘
執行編輯:筱 文
美術編輯:喬 峰
出 版:練習文化實驗室有限公司
電郵:culturelabplus@gmail.com
印 刷:龍騰印刷公司
香港新界梨木道 88 號達利中心 1003 室
版 次:2016 年 9 月初版
國際書號:978-988-77477-5-8
印 數:100 冊
定 價:港幣 80 元正


寫在《詩葉片片》前頁

有朋友問我:你寫散文、小說、書話,路數頗多,不知是否曾創作新詩?年輕朋友搞創作,其實大都寫過新詩,多是覺得字數少,寫得快,寫得自由,有成功感。
我當然寫過詩,不過,已是五十年前的舊事了。給朋友一提,翻出最早的兩三本剪貼簿看看,原來竟有一百幾十首,算是不少,而且有些也收進《戮象》(香港藍馬現代文學社,1964)和《港內的浮標》(香港創作書社,1978)內,只是這兩本書早已絕版,後來才認識的朋友多未讀到,才會以為我不寫詩。

我熱衷寫現代詩是一九六O年代中期,尤以六三、六四那兩年寫得較多。那時候我喜歡讀《文藝》、《好望角》和台灣的《創世紀》、《星座》、《海洋》、《藍星》、《葡萄園》、《筆匯》及《現代文學》等前衛詩刊及發表詩作較多的雜誌;喜歡余光中、瘂弦、楚戈、周夢蝶、鄭愁予、雲鶴、楊喚等人的詩作。初學寫詩,大多經過模仿的學習階段,形式、語法、意象、節奏類似某些詩人的作品在所難免,尤以「激流社」諸友:易牧、卡門和蘆葦,模仿得相當近似。《戮象》出版後,李英豪當頭棒喝,指他們學得不好,沒有自己的風格,卻速速亮劍,過早結集。其後「激流社」三友因受刺激而停筆不寫,只有羈魂鍥而不捨,默默埋首創作至今,出詩集多本,詩齡超過五十年。寫了幾年詩,見沒有甚麼進展,我漸漸的少寫了,至一九七O年起輟筆,不再從事詩創作了,有時我也會自問:我之不再寫詩,會不會也與李英豪的棒喝有關?

雖然我不再寫詩,但現代詩卻一直埋在心底,而且與詩集也頗有緣份。匯文閣書店主人黃志清(䢖成,1936?~2015)是我好友,一九七O年代我常去他中環的寫字樓「打書釘」,發現他書架上有不少台版詩集及詩刊,原來他年輕時也很喜歡詩,常讀台灣的現代詩,收藏甚豐。在我的懇求下,他終於全數低價讓給我,像詩刊三十二開本《創世紀》由創刊號起的連續十期,紀弦的《現代詩》,《藍星季刊》、《藍星年刊》等,詩集覃子豪的《向日葵》、《畫廊》、白萩的《蛾之死》、王憲陽的《走索者》、葉珊﹙楊牧﹚的《花季》、羅門的《第九日的底流》、蓉子的《蓉子詩抄》、張健的《春安‧大地》……等,都是從黃兄的書架上搜得的。

約二OO六年前後,我開始上「孔夫子舊書網」買書,其時也特別注意詩集,拍得絕版詩集不少,像戴望舒的《望舒草》、杭約赫《火燒的城》、鷗外鷗的《鷗外詩集》、臧克家《生命的O度》、史輪的《白衣血浪》、蒲風的的《六月流火》……,上海星群出版社的《詩創造》、《中國新詩》,都是難得一見的詩集與詩刊。

記不起是誰說的:寫詩要感情豐富、愛幻想、有衝勁,最適宜年輕人創作;三十以後,累積不少人生經驗,開始創作小說反映社會,抒發個人理想;五十以後,人生已去一半以上,感到世事雖如棋局局新,亦不過生老病死而已,看透世情最宜寫散文,以真情意娓娓道出純茶味。

今次翻出舊作,細味逝去的歲月,無限唏噓!

──2016年8月

後記

整理舊作,幾經篩選,得一九六O年代詩創作六十首,結集成《詩葉片片》,作為少年時代生活的足跡,印量甚少,僅百冊。

我寫詩,只在意內容、意象,有時也顧及節奏,就是不拘形式,或行行斷句,或每行若干句,或以段落出之,只要隨心所欲,獨自吟唱,不顧讀者側目,任意而行。如是者狂妄數載,忽覺詩意全消,情感蒼白,故掛劍!

如今年逾古稀,本來早已心平如鏡,忽地故人來郵,勾起無限幽思,遂結集《詩葉片片》,讓大家看看一個迷戀現代詩少年的生活歷程,發一段粉紅色的舊夢。

既完編,伊說:單讀詩,無圖,何其單調!

想想:我最不擅畫,該作如何?

心念:既是生活記錄,把過去人家的贈畫插進書中,大概也可蒙混過關!

──2016年8月

2016年9月7日 星期三

許定銘:答客問──有關《青年良友》

《新天地》畫版的年輕人很有潛質,可惜記不起他的姓名。

《新天地》第68期,有美術人員畫版,連目錄也非常認真。

早期有美術人員設計的《新天地》,內頁很有藝術感。

中段的《新天地》有一個短時間改為活版印刷,圖片要做電版。

這是我手上現存由我編輯的最後一期,後面應該還有幾期。

報紙型的《青年良友周刊》只出了五期

1、何以把三分一版交樹仁學生組稿?樹仁學生編的部份與其餘部份,風格明顯不統一。

出版社總編輯陳中幹與胡鴻烈關係密切,他有時也在樹仁授課。讓樹仁新聞系學生組稿,不支稿酬,這是給他們一個實習的機會。至於採訪甚麼,由他們自己決定,目的是訓練他們學習自主和策劃的能力。這個方式非常成功,其中一位主持人麥燕庭,後來成了新聞界名人,是記者協會主席?經常在電視上為記者發聲討不平。

2、《青年良友》的目標讀者大約是什麼年紀的學生?小學?中學?

《青年良友》的目標讀者本來是初中學生,是《樂鋒報》的升級版。我接手的那幾年,企圖把它再升級,好讓高中生及文藝青年都愛讀。

3、在70年代,《青年良友》聲稱銷量達二萬份,80年代的銷量又如何?

《青年良友》聲稱銷量達二萬份?我70及80年代均有做過編輯,卻不知道有這個銷售數字。良友的三種刊物,最好賣的是《良友之聲畫報》,那是《兒童樂園》式的兒童讀物,受家長歡迎,加上天主教背景,銷量達二萬份一點不奇。《樂鋒報》是給四至六年級高小學生看的,受老師歡迎,每期也賣過萬。但《青年良友》的讀者是中學生,大多不接受家長及老師的指定動作,每期只能賣幾千。

4、《青年良友》的辦刊宗旨是什麼?

《青年良友》是天主教慈幼會的刊物,其辦刊宗旨當然是透過刊物傳道並培育兒童成長,難得的是主持人賀廣慈神父思想開明,容許我在刊物內渗入文藝,培養學生寫作能力。

5、《青年良友》除直銷學校訂戶外,有沒有在報攤公開發售?

《青年良友》只直銷學校訂戶,沒有在報攤公開發售,每年只出十期,七、八月放暑假。

6、樹仁學生辦的專題,偏重社會時事,但又貼不上社會大事,例如80年代的中英聯合聲明、六四事件等,隻字不題。

對於樹仁學生辦的專題,我完全不干涉,讓他們的老師負責。我以為他們不是專業記者,採訪隨時會有意外,只偏重社會時事而不涉中英聯合聲明、六四事件等大事,應該同教會背景及安全有關。

──2013年12月

◆這篇電郵對答僅問及《青年良友》,事實上我進入出版社時,這份刊物叫《新天地》,後來才改為《青年良友》。因《青年良友》很成功,社長受意1975年9月改成周報,可惜資源不足,僅出五期。

有興趣的朋友請讀〈《新天地》和《青年良友》〉:





2016年9月4日 星期日

許定銘:《蕉風》四題

柏雄在《蕉風》

半年前與詩人柏雄茶聚,暢談一九六O年代文壇舊事。柏雄告訴我他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文剪報全失了踪,我口輕輕保證替他找回來。然而,事後卻完全忘記了,到他最近問我,才猛然記起。人老了,記憶最不可靠,得要趁舊事還依稀記得,找機會認認真真的記下來。

我藏有全套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由一九六四年九月至六七年三月的總第一四三至一七三期,是《蕉風》的黃金時代,香港很多年輕作家都為此刊寫稿。我仔細的翻了一遍,為柏雄找到了詩創作〈赤涇〉、〈昂平〉、〈桃源洞〉和〈沉寂之前〉,散文〈暗雨行〉,都是一九六五年的作品。年輕的詩人彳亍獨行,倘佯於山水晨昏之間,感念溶入天地,意境深遠……

此中特別要談談的,是他發表於第一五七期,《蕉風》創刊十周年紀念號的〈文章千古事‧回首十春秋〉。這篇近七千字的文章,主要在寫香港一九五五至六五這十年來的文壇實況。他認為「十年來的香港文壇,是未開的花,未熟的果」。他以〈推動文運的先驅〉、〈成名作家的影響〉、〈新一代的朝氣〉、〈舊文學的衰頹〉、〈《蕉風》與《文藝新潮》〉、〈發展的種種障礙〉、〈現代文學美術協會〉……等十三個副題,概述了香港十年來文壇的演變,雖然未算特別深入,但也談到香港新詩的成就、影評的趨向和文社的湧現。他介紹了大批當時的年輕作家,也談到了《海瀾》、《人人文學》、《文壇》、《中國學生周報》、《學友》、《華僑文藝》、《好望角》……等重要的文學期刊,甚至連《新民報》及《新生晚報》內戴天、李英豪、劉方和陸離四人輪寫的《四方談》也有介紹,是我見過最翔實的單篇文章。由親歷其境的人來寫,不單資料正確,還帶有親切的情感,很值得那些有志寫香港文學史,卻又苦無資料,只會人云亦云,輾轉錯抄的「史家」們參考!

《蕉風》裏的馬覺

馬覺給《蕉風》編輯的公開信

在《蕉風》裏尋找柏雄作品的同時,發現很多朋友都在那裏發表文章,我順手把馬覺和盧文敏的整理一下。

馬覺當年在《蕉風》發表的詩作有〈藏匿〉、〈事件〉、〈閃耀〉和〈異象〉,是一九六五至六六年間的創作,特別是二百多行長詩〈異象〉,詩人以其獨特的視角透視人間的異象,是《馬覺詩選》(自印本,一九六七)的壓卷之作。

馬覺是香港連續發表新詩創作超過五十年的少數詩人之一,我一九六二年初涉文壇已不時讀到他的現代詩,卻很少讀到他詩創作以外的作品。但一九六七年三月的《蕉風》總第一七三期,卻發現了馬覺繙譯A.E.W. 糜純的短篇小說〈鎖匙〉,那是篇以西班牙作背景的推理小說,情節離奇曲折而吸引,譯得不錯。

《蕉風》自第一七四期起,由十六開本縮至三十二開本,篇幅少了百分之三十,同時亦少用了香港方面的稿件。詩人馬覺於一七七期給編者寄了公開信〈不要劃分界線〉。他覺得:自從《蕉風》改版後,港台作者的文章多被擯棄於門外,大部分刊用星馬方面作家的作品,在此世界大同的時代,此舉實在是開倒車。「互相歧視和狹隘的地方主義思想實不應在文藝的國度中出現,文藝國度中亦根本沒有種族、階級和利害的觀念。對於一塊待耕的文藝園地,我們實不應劃分界線而應大家一同合力耕耘,收獲的美好則是意料中事……」

對於馬覺義正嚴詞的指責,編者隨即在信邊回應說:《蕉風》是馬來西亞刊物,應以本地作者為重心,在鼓勵本地作者創作之餘,其實也很歡迎外地優秀的作品……。其後的一七八期,再刊出作家梁園的〈致馬覺先生〉,强調《蕉風》中的作品能「馬來西亞化」是非常正確的……。

關於民族主義和地方主義的論戰,我僅讀到這幾篇,不知以後還有沒有續論?不過,這以後,《蕉風》上的港台作品少了很多卻是事實。

盧文敏‧《蕉風》

盧文敏在一九六O年代的香港文壇非常活躍,他辦《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參加《文藝》的編輯工作……。其實當年他的創作慾也非常旺盛,不僅在《中國學生周報》、《小說文藝》、《文壇》……發表作品,就連馬來西亞的《蕉風》和菲律賓的《劇與藝》也見他的稿件。他曾與文友合著《靜靜的流水》、《五月花號》、《新人小說選》、《遲來的春天》和個人詩集《燃燒的荊棘》,可惜一直未見他的小說專集,如果不盡快收集出版,散佚的可能性甚高。

翻閱黃崖主編時期的《蕉風》,見到盧文敏的詩〈渡口〉、〈白沙灣之慾〉、〈陌生人‧刺客〉和小說〈山洞〉、〈親愛的貓〉,都是一九六六年發表的。〈渡口〉等幾首詩,抒發的是年輕人心中的傷感和淡淡的情意,〈親愛的貓〉寫的是要愛就愛的精神病醫生,令我久久不能釋懷的則是那黝黑無盡的〈山洞〉。

年輕女教師楊依伊讀大學三年級時,在馬料水火車站結識鐵路工作人員,讓他誘進山洞裏强暴並懷孕了。孩子流產,她畢業後當了教師,但「山洞」的陰影卻像噩夢般纏繞着她不散,無論走到哪裏:課室、教員室、生活圈……,全是她的「山洞」。她把人分成兩個極端:校長莫神父是神,誘姦她的鐵路漢子是魔,生活上接觸的其他人,包括她自己,都是多餘的人……。最後,楊依伊鑽進牛角尖去,躺到「山洞」內的鐵路軌道上,探索這無盡的人生「山洞」,是否另有光明的一面?

盧文敏的〈山洞〉摒棄了一般順序的寫法,他先從楊依伊在教室內受學生的私語竊笑,到教員室內被同事冷嘲熱諷老姑婆,然後跳接到多年前的馬料水,然後又回到現實的操場,再轉到……。整篇小說除了時空轉換,可以說全是楊依伊的心理活動,這在一九六O年代中,算是較新的寫作手法。

〈山洞〉比得起他享譽盛名的〈泥鰍〉和〈陸沉〉,是盧文敏的傑作之一。

《蕉風》與香港……

《蕉風》改革號和改革終結號

小說家黃崖(1932~1992)一九五O年代在香港曾任《大學生活》編委,及《中國學生周報》副社長,一九五O年代末移居馬來西亞,其後任純文藝雜誌《蕉風》的編輯。《蕉風》在一九六四年九月號的第一四三期起革新,每期擴展至七十六頁,能刊十多萬字,成為大型的文藝期刊,至一九六七年三月之第一七三期止。黄崖居港時已從事創作,與台灣及香港文化界熟悉,故他轉任《蕉風》主編後,兩地的寫作人均大力支持,使《蕉風》的水平忽地提高甚多。

翻閱此時期的《蕉風》,香港作家在此發表作品的甚多,老一輩的易君左、徐訏、劉以鬯、李輝英、沙千夢、丁平、王敬羲……均有供稿,難得的是黃崖有心培植香港的新生代,提供了不少篇幅,供詩人柏雄、馬覺、羊城、蔡炎培、張牧……及寫小說的雨萍、盧文敏、張雪軍……等發表作品。

《蕉風》第一六O期(一九六六年二月),香港詩人方蘆荻發表了〈獨思〉,此詩有副題〈寄懷《文藝》月刊的朋友們〉。其時由丁平主編、方蘆荻當編委的〈文藝〉已結束,詩人久久不能釋懷,故詩以記之。方蘆荻(1940~2010)是香港一九五O及六O年代的詩人,踏足新聞界後已甚少寫詩,早幾年騎鶴西去,其作品又無結集,日久必散佚無存,傑出的詩人不應被時代巨輪輾碎,特意錄下為故友留下足跡,算是一份文學史料:

很多鬱鬱的顏面/都塗在污牆之上/羞愧之上/囚室很靜,友善着奥登的童年/從四月的紫色季到九月的黄落/然後輪轉着十月/子豪先生逝世的十月

蜘網鋪滿的牆角/除了午後造就的塵埃/甚麼都開始虛空/然後是一陣突降的夏雨/倦慵於窗外/去梳洗風塵滿臉的浪子嘛心/梳洗淤積胸臆的滿懷/以及那些無所遁形的解禁

唯獨讓矛盾在矛盾裏/去解釋他的一切/想想那些日子吧,那些歡樂過的時光/當一個詩人得意與失意時的遭遇/當他談笑風生時所給出的聲調/當他飲泣時緊握雙拳揮出的一擊

我們也曾聚首而又分散/城市的忙碌城市的現象/是這樣的可怕,這樣的繁悶/在風砂與風砂揚起的國度裏/拖着我們寞落的影子/一種無所適從的噪音與壓力逼近/一種世紀末的生與死的顧盼/在濃縮與濃縮裏隱定自己

──2016年6月

2016年8月29日 星期一

許定銘:盧文敏的《同心石》




茶聚間,盧文敏遞過來孟浪的《同心石》(香港環球圖書雜誌出版社,1966),那是本三十二開的四毫子小說。我問他寫過多少本,他說大約有六七本,已無從記憶,但我確實記得「現代文庫」一九六二年的書目中,還有一本署名盧文敏的《師生戀》。

《同心石》剛好五十頁,一般的四毫子小說多是四萬字的言情中篇,難得的是此書由丁岡(區晴)封面設計,董培新內頁插圖,四亳子小說插畫的兩大名家都插手了,珍貴!

四毫子小說的主題,多圍繞一個「情」字,無論如何兜兜轉轉,如何曲折,亦不過情事而已。然而,自有人類歷史以來,有甚麼故事是沒有情的?人情、親情和愛情都是小說的重要主題。既然大家都在談情,那麼,怎樣表達「情」,就有高低之分了,這也就是稿匠的情事和高手情事的區別!

《同心石》中有四個主要人物:

蒙太奇:是本書第一身的敘述者我。一個曾留學台灣的報館記者。

蔡凌:一九六二年五月逃亡潮時,從大陸爬山過來的讀哲學青年,當䢖築工人。

藍萍:滿腦子粉紅色夢的純情富家女。

姜倩如:藍萍的表妹,豪放的預科中學生。

故事寫蒙太奇深夜到寶雲道的姻緣石視察,想寫一篇專題報導,無意間救了因失戀而想自殺的藍萍,事後兩人在交往中互相欣賞而暗中喜愛對方。藍萍的舊情人蔡凌用情不專,視女性為洩慾工具,為藍萍表妹預科生姜倩如補習時,誘姦成孕後,卻拋棄兩女子,自己到台灣去追尋新生活。

姜倩如偶然認識了蒙太奇,想引誘他上床,成為腹中塊肉的後備父親。而具廉恥心且有教養的蒙太奇,週旋於兩女之間,始終不敢越雷池半步,不肯佔人家便宜。還想辦法把在台灣的蔡凌偷渡送回港。最後,藍萍看清楚蔡凌的虛偽,離開他,而與蒙太奇在同心石上互吐心曲!

故事看似簡單,但在事情的發展上卻絕不單純,尤其蒙太奇在情意綿綿的境況下,如何用理智去抑壓情慾時的心理描寫,確實恰到好處,正是高手絕招的重點。

事實上《同心石》不單單在敘述一段愛情故事,小說中的兩位女性也僅僅是配角,作者所要重點描述的,是蔡凌和蒙太奇,他所要表達的正是兩種不同的「性」觀念。

當蒙太奇和藍萍在避風塘的艇上,她壓着他,吻他,吸吮着他的上下唇,輕咬他的耳珠,把他的手拉向她的胸……,一切都是她主動時,蒙太奇卻把她推開,他不想佔人家便宜,他覺得「這座待開發的礦場上」早已豎了蔡凌的名字,他才有專利。

當蒙太奇和姜倩如出遊時,她偽裝食物中毒,要吐,要休息,把他引到酒店的房間去赤裸以示,連柳下惠也無法控制之時,蒙太奇卻堅持站在道德邊緣而不肯墮下懸崖去。

相反,蔡凌和蒙太奇初次見面,即說台灣茶室的姑娘很美、很滑,有機會要帶他到北投去見識。在談食時,他說要食蠔,因生蠔對男人是補劑,而且要新鮮的,包括女人在內,也要新鮮的。他認為女人只應供男人洩慾,有了孩子應打掉而不是養下來……。

孟浪的《同心石》,透過一段情事,表達了兩種對情愛、性慾的看法,寫出了兩種強烈的對比,看四毫子言情小說,該看的就是這些!

──2016年8月

臉書回應

Teow Yonglong:馬兄,盧文敏確實有本《師生戀》,以下是之前整理的資料,請過目。盧文敏:《師生戀》,編輯者:現代文庫編輯委員會,繪圖者:嚴以敬(七幅),出版者:現代書業公司、香港洛克道136號地下,發行者:吳興記書報社。香港利源東街26號二樓、電話:二三一七二號,印刷者:東南印務出版社、香港高士打道64號,1962年10月B版,港幣四角。

許定銘:感謝蕭永龍先生提供所藏三亳子小說藏書目錄,令人眼界大開。當年(1950年代)這些小說最可惜之處是多不附出版年月,對研究者增加困難不少。不過,有些是有的(像環球。到1960年代似乎多有日期)

蕭先生所提,僅他的私藏,隨手找到一張環球的書目,可供愛好者按圖索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