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9日 星期五

《熱風》第一卷

《熱風》第一卷
許定銘



《熱風》是曹聚仁、徐和李輝英等,在香港創辦的創墾出版社,於一九五O年代所出的,一份水平相當高的文史半月刊。此刊於一九五三年九月十六日創刊,至一九五七年十月十六日的第九十九期停刊。第一至十三期的第一卷《熱風》是十六開本,連封面封底共十六頁,督印人是陸康賢,編輯是李輝英。第十四期開始縮成二十八開本,三十二頁,督印人雖然還是陸康賢,但編輯者則已改為「熱風編輯委員會」。

《熱風》半月刊中的內容大多是與文人思想、生活有關的雜文,也有新詩與掌篇小說,創刊號封面是由仝人撰寫的《開場白》,說明了創刊的目的,希望辦一份自由度極大的刊物,門戶開放,絕不搞小圈子,能容納各方的稿件,並盼能刊出「職業作家的業餘文章與業餘作家的職業文章」。

第十四期起的《熱風》是「書型」,容易保留,舊書市場上間中還可得見,創刊號至第十三期的第一卷,是「雜誌型」的十六開本,相當罕見,我手上的那卷,是老藏書家黃俊東的珍藏,五十年來僅見此冊。卷中比較重要的文章有連載《周佛海日記》、曹聚仁的《徐論》……和皇甫光、徐訏、李輝英、彭成慧、水建彤、馬彬、李微塵、程靖宇、南山燕、路易士、高伯雨等人的文章,全是本港一九五O年代初文壇上的頂尖級人物。

大公網二O一二年七月九日)

李維陵

李維陵
許定銘


圖︰李維陵著《荊棘集》

旅加香港小說家盧因從溫哥華來,對談時我問他︰香港小說家中最佩服誰?李維陵!盧因毫不猶疑回答,並說他的小說對人性有深入的探討。李維陵(一九二O至二OO九)是廣東增城人,原名李國梁,以字行,是著名的畫家。他一九三五年起在本港居住,一九五九至一九七七年,任教于葛量洪教育學院;退休後,一九八二年移居加拿大直至離世。李維陵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作,是馬朗主編《文藝新潮》的主要作者,作品結集有《獵及其他》(香港文光書局,一九五八)、《荊棘集》(香港華英出版社,一九六八)和雜文《隔閡集》(香港素葉出版社,一九七九)。

《荊棘集》含《現代人.現代生活.現代文藝》、《文學藝術本質、起源、發展諸問題》和《詩的跡向》三篇論文及小說八篇。其中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第一組小說《魔道》、《兩夫婦》和《荊棘》三篇。這三篇小說都用第一身「我」來寫,「我」分別是畫家、音樂家和文學家,但,「我」卻不是故事的主人翁,「我」只是用來突顯作為主人翁的「那人」的藝術成就。李維陵在這三篇代表作里,探討了人性中的神道、魔道、迷茫、失落與悲哀,在一九五○年代的香港小說中,確實是不可多得的杰作。他在後記中說偏愛《荊棘》用作書名,此篇用五十節組成,比較松散,我覺得那應該是個長篇的縮影,可惜後來並未重寫。

大公報二O一二年十月十七日)

罕見的《詩羣眾》

罕見的《詩羣眾》
許定銘



一九七O年代初,早已停止創作,而以賣舊書維生的老詩人柳木下(一九一四至一九九八)經常賣給我難得一見的絕版舊書。鷗外鷗(一九一一至一九九五)的《鷗外詩集》(桂林新大地出版社,一九四四)就是他賣給我的,但他卻沒有告訴我,他們曾是好朋友,一齊合編過詩刊《詩羣眾》。

鷗外鷗是我敬重的詩人,創作前衛且大膽,早在一九四O年代已喜歡寫圖像詩,被稱為「未來派」。最典型的例子是《被開墾的處女地》,用了大大小小幾十個「山」字,用不同的排列形式,來顯示桂林被羣山重疊包圍的形象,圖像詩早就立體化了!一九八七年,鷗外鷗過港,參加「四十年代港穗文學活動研討會」,得機會與詩人長談,我還捧出《鷗外詩集》求墨寶,詩人說他自己也不存此書,想不到書出四十多年後,能在香港重逢。詩人欣然揮筆,在扉頁題字,我珍如拱璧。

在大部分新文學工具書中,很少見有提及《詩羣眾》的。即使有,多簡單的說鷗外鷗「一九三七年主編《詩羣眾》月刊」(見《香港文學新詩資料彙編》),而沒有提到版權頁上注明「編輯人鷗外鷗、柳木下」。其實,《詩羣眾》不是一九三七年出版的,它創刊於一九三八年一月十五日,如今大家見到的第二期,出版於三月十五日;不是月刊,是雙月刊。版權頁上還提到印刷者和發行所都是「少壯詩人會」,此詩會資料亦貧乏得可憐,社員好像還有胡明樹和林林。《詩羣眾》有兩處編輯所︰廣州河南拱德路四巷三十八號三樓,和香港皇后大道中太平行四樓,不知是在廣州還是香港出版?我認識的這兩位編者與香港關系密切,早已被稱為「香港詩人」,不知這本具香港通訊處的《詩羣眾》,是否也可稱「香港詩刊」?

在《詩羣眾》二期底內頁的《致讀者的備忘錄》中,編者明確地說明了他們創刊的目的︰為的是要「在中國新詩運動上稍盡點力量」,和在抗戰中「響起民族的炮」。他們主張「揚棄舊形式創造新形式,但並不規定任何新形式的限制」,尤其在用詞上,起用了些較罕見的用法,譬如︰「編後話」用了「告羣眾」;簡短的讀者來信稱為「明信片」;目錄欄中的研究文章稱為「研究院」;短簡的詩論叫「詩人的手提包」……。豈料這些小小的變化卻被視為「未來派」。但,少壯詩人會的成員卻不肯接受,加強語氣表示他們「不標榜什麼既成的主義」,「絕對不是什麼未來派」。同時對那些故意顛倒是非,故意抹殺的論客,概不回覆致答,並認為這才是「詩人應有的風度!」

十六開僅二十頁的《詩羣眾》二期,能容納的文章雖然不多,卻也有研究、理論、翻譯、札記、通訊和繪畫等多項。此中創作只有鷗外鷗的《星加坡軍港的圍牆》、胡明樹的《警報,準備!》、黃魯的《記憶》和林木茂的《古巴的裸體》四篇,其重點在青空翻譯日本富士武的《作為世界觀之詩之方向》和柳木下的《詩與Sports》。

《作為世界觀之詩之方向》研討詩在現世紀中走勢的方向,是「蹲在冷嘲的陰暗的森林裏」?還是「走向科學的明快的領域」?柳木下的《詩與Sports》佔了五頁,表面上是給鷗外的近六千字長信,實質是篇詩論。他以

詩人─詩─讀者
選手─競技─觀眾

的進程,鑽研詩與讀者的關係。他列舉了好些古今中外的名詩,用以說明「人不能單靠麪包而生活」。他認為,除了溫飽,「我們的聽聽覺,我們的視覺,我們的嗅覺,都要得到滿足,我們的生活才能過得更加豐富」。此所以我們要有「詩」的生活,而這也正是詩人的責任。他在更深入的探討後,認為︰

一個真正會欣賞詩的人,他是要營養他的心靈,擴大他的感性,從這個作家跳到那個作家,從這個時代跳到那個時代,這樣作着精神的體操,這就是他的目的。

柳木下的詩讀得多,但他對詩如此深奧的一套理論,我還是首次接觸到!

在我與舊書結緣的半世紀生涯中,很多絕版書、孤本書,我都接觸過、撫摸過、閱讀過,但,《詩羣眾》還是初見,難得之至。翻查資料,據《全國中文期刊聯合目錄(一八三三至一九四九)(北京圖書館,一九六一)顯示,《詩羣眾》僅出兩期,而且,全國亦僅北京圖書館存第二期,如此罕見,真寶貝也!

大公報二O一二年九月三十日)

勤奮筆耕的旅港作家高旅

高旅,原名邵慎之,是一位新聞工作者,又是小說家、文史專欄作家、詩人,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他勤奮筆耕,著作等身。著名作家聶绀弩曾稱其爲「港中最高文」,說他是香港作家中創作數量最高的人。他寫作長篇小說42部,其中出版13部,在報刊上連載的有29部。隨筆、散文、雜文、時評6710篇,出版雜文集子5部,詩歌2000餘首,戲劇、影視劇本10餘部,其他著作4部。這些作品,大都是他自1950年到香港至1997年逝世的47年中完成的。



穿梭於前方與後方的濃烈硝煙間

高旅於1918年出生在常熟的一個貧困農家,童年時在常熟上小學,肄業於北平民國學院經濟系,後考入在蘇州的江蘇測量訓練所,畢業後在吳縣土地局任測量技術員。在此期間,他寫過一本《測量手冊》在香港求實出版社出版。1936年,他將《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一文寄給茅盾主編的《中國之一日》發表後,開始了與文藝界同仁的廣泛接觸。

抗戰開始後,他先後在江蘇《興化公報》和湖南《新化日報》、上海《譯報》、桂林《力報》、湖南和重慶《中央日報》、廣西《柳州日報》等地任記者、編輯、戰地特派員等職。

1938年,高旅在《譯報》任職期間,從上海經香港到廣州,準備去當時的政治軍事中心漢口時途經長沙,參加了翦伯贊、李仲融等文化界人士組織的「湖南文化界抗敵後援會」任研究部幹事,主持「文藝研究會」工作。他同「抗敵後援會」救濟部的李普(後歷任劉鄧大軍前線分社社長、新華社北京分社社長、中國記協書記處書記等職)在湖南的《觀察日報》(此報實際上是中共湖南省委的機關報)辦了一個文藝副刊,並由李普介紹參加了中國共産黨。

武漢棄守後,高旅準備直接參加武裝鬥爭,不久爆發了平江慘案,高旅有幸在慘案發生前一天離開平江而脫險。高旅離開平江後又受重傷瀕危,住進了醫院,出院後找到了在民國大學執教的翦伯贊,在北平民國大學(時已由北平遷湘)上了一年學,成了翦伯贊的高足,後又重新回到了新聞界。在抗日戰爭時期,高旅除寫了大量的戰地通訊報道時評等外,還寫了200多首「戰時吟」。

抗戰勝利後,他以《申報》特派員的身份再赴前敵,先後在南京、上海和東北等地采訪。1945年末,在南京爲審判日本戰犯而連夜趕寫南京大屠殺報告。1946年初,又在東北以趙公武軍中秘書身份與據而不走的蘇軍代表談判,爲爭撫順礦産權而徹夜激辯,逼得對方詞窮後下令集中驅解。

1950年,高旅應當年香港《文匯報》社長張稚琴和總編聶绀弩之邀,從青島來到香港醫治肺病,並擔任《文匯報》的主筆,不久轉任《文匯報》資料室主任,後又改爲副刊部主任。從此,他一直在香港工作,活躍在香港的新聞和文化界舞台上。

馳騁於新聞與文學的寬廣舞台上

高旅在香港《文匯報》任職期間的18年間,除了承擔繁雜的編務外,還撰寫大量的隨筆、史地知識、古今談薈、旅途隨筆、星期特稿等專欄文章,數量達2000多篇,最頻繁時差不多天天能見到他的文章,不過他不時更換筆名,其筆名有符崇離、酒家、佳天、大聲公、上海佬、章彤、魯班門、今史氏、童生、尚方、黎民、於幹、萬弓、韋納、石策、符葉等80多個。

1968年,大陸的「文革」之風刮到了香港,他因抗議「文革」而憤然辭職。從1968年至1981年,他辍筆13年,不再發表任何文字,但在家裏翻譯了大量法國、德國、意大利、蘇聯、美國、埃及等國的文學名著,積累了100多萬字文稿。其中翻譯的幾內亞彭古拉•康孚利《愛國者》戲劇,於1967年8月在香港報刊發表。「四人幫」垮台後,聶绀弩夫婦倆爲高旅的事仗義執言,積極奔走,最後在胡耀邦過問下批准平反,每月給他津貼港幣2000元。

1981年,高旅重新執筆,爲香港《大公報》、《晶報》、《華僑日報》、《東方日報》、《天天日報》等報紙寫了大量的雜文和小說,據不完全統計,雜文隨筆有4000餘篇。直到他因心臟病急性發作而去世的28個小時前,才停止寫作。

高旅自到香港後,在新聞生涯之餘還從事文學創作。最初在《星島日報》副刊上撰寫歷史小品,後又在《文匯報》副刊上發表長篇小說《困》(原名《孔夫子與我》),1958年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被出版者譽爲「近年來香港最有成就的一本作品」。其間,應《大公報》、《文匯報》文藝版以及香港文藝雜誌《文藝世紀》之邀,寫了《家庭教師》、《補鞋匠傳奇》、《彩鳳》、《門當戶對》等25篇,反映五十、六十年代香港社會生活的短篇小說,後編爲《補鞋匠傳奇》和《彩鳳》兩個短篇小說集由香港上海書局出版。1983年,又由湖南人民出版社將此兩集合並爲《彩鳳》一集出版。

1962年,他又爲《鄉土》雜誌撰寫了一部帶有傳奇色彩的抗日題材的兒童中篇小說,1984年交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他還爲提供電影劇本而作了喜劇小說《限期結婚》和《深宵豔遇記》。《深宵豔遇記》由長城公司拍成電影《豔遇》,1996年被香港政府市政局列爲電影研究及教育活動保存,並列爲電影文化資産,於1996年9月13日在上環文化中心放映。

高旅的第一部歷史小說是25萬字的長篇小說《杜秋娘》。1962年在香港《新晚報》上連載後,1963年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出版單行本,1982年又由花城出版社出版,1995年花城出版社將其改名爲《才女名姬杜秋娘》再版,有學者稱之爲「是香港早期歷史小說中的一部佳作。」

1981年,高旅重新開始寫作後,爲《新晚報》撰寫長篇歷史小說《玉葉冠》。這是一部以盛唐時三大寶物之一的玉葉冠爲貫穿線,寫武則天、唐高宗到唐玄宗李隆基、唐代七帝的宮廷殘酷鬥爭的歷史,1986年由湖南文藝出版社出版。接着,他又連續爲《大公報》等撰寫了長篇歷史小說《金屑酒》、《武德頌》、《巨像高雲北雁飛》、《天塹夕陽紅》、《罨颯公主》、《火燒銅雀台》、《山陰公主》、《海盜王朝》、《石虎溝》、《李鐵槍傳奇》、《最後的金粉王朝》、《氣吞萬里如虎行》、《元宮爭豔記》等10餘部。其中《金屑酒》,是一部「西晉演義」以歷史事實爲依據,演說了西晉52年的歷史,特別是後26年的治亂興衰史,不僅能給我們以豐富的知識,更可以從中得到有益的啓迪。1986年花城出版社出版單行本上、下冊。1988年,他還寫了《春霧深深》和《野山毛桃》等現代小說。

高旅的寫作領域很廣,他在香港寫武俠小說是在梁羽生和金庸之前,有《山東響馬傳》(1~15集)由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出版社於1956~1958年出版,《張文祥刺馬》(上、中、下),1957年由香港集文出版社出版,《關西刀客傳》(1~6集),1957年由香港偉青書店出版,《紅花豪俠傳》(1~5集),1957年由香港集文出版社出版。

縱橫於時事與生活的感悟激奮中

高旅寫作寫得最多的還是雜文。1981年起,他在《大公報》副刊撰寫雜文「持故小集」,每周一篇,11年後改欄爲「勞生常談」,直至他去世。15年來,僅「持故小集」的雜文就達800篇,現已編輯出版的有《持故小集》(1984年北京三聯書店出版)、《過年的心路》(1990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高旅雜文)(1996年香港天地圖書有限公司出版)、《高旅雜文第四集》(1998年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出版)和《高旅雜文第五集》(2001年10月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出版)。

對於高旅的雜文,大陸和香港有諸多的評論。高旅在《文匯報》時的同事吳羊璧在《香江文壇》上著文:「他是個思考型的人,好似老是在觀察着什麽,思考着什麽。我看,這就是他可以隨時寫出剖析時事的雜文,或者透視生活的小說的原因。」袁勇麟在題爲《自出新裁論古今》一文中對高旅雜文的特點作了分析:「不僅有對時弊的铖砭,更多的是關於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等的述說。作者每引歷史故事,以申其意,寫得深刻,饒有新意,真正做到了『持之有故』而『言之成理』。」邵燕祥認爲,高旅將中國古代政治史、文化史、思想史的「邊角餘料」寫成議論風生的雜文,不僅對於不讀成本大套古史的讀者提供了知識性的談資,而且談古論今,頗有一些意在裨補時阙,所謂「以古爲鑒,可以知得失。」老作家柯靈對高旅的雜文稱讚爲「隽永而耐讀,雜文中上品」。

在高旅的雜文中,還有一股憶江南的濃濃鄉情。高旅自在五集雜文中,除《高旅雜文》中有一輯「家鄉篇」共有19篇文章專記家鄉常熟的人和事,另外在其他集中還有「香瓜橋看殺人」、「磨盤的年糕」、「彈詞家姚琴孫」、「由翁同和說到章太炎」等15篇記述了常熟的一些風土人情、鄉賢故人、風景名勝,乃至方言土語。

高旅對古典詩詞也頗有研究,有《廣津陽門詩注》和《嶺南唐人詩抄》等研究著作。他去世後,清華大學的王存誠教授(作家邵荃麟、葛琴的女婿)應高旅夫人之請,整理編輯了一厚冊《高旅詩詞》,集內共分六輯,計1200餘首。王存誠教授在「序」中寫道:「高旅寫詩原不爲公開發表,除了題贈親友,主要是記錄自己的感觸。因此他的詩詞首先是他自己的一部人生實錄。」聶绀弩曾說,高旅善於取身邊事物入詩,道前人所未道,也就是「清新」。

高旅在著作之餘還翻譯外國文學著作。翻譯法文名著有都德的《磨坊文紮》、莫洛亞的《風土志》、加謬的《異鄉人》和《瘟疫》及薩特的《髒手》等;另翻譯有法、美等國的詩幾十萬字,但都未發表。

高旅少年捨家赴國難,父喪而不能奔,幼弟追隨他少年投軍不幸早夭,家中只有母妹也不能照顧。到1955年,他才將母親接至香港,母子相依爲命。1968年他辭職後,即失去了穩定生計,只得作小生意維持生活。平生的師友,有不少在戰爭中犧牲,也有不少人在「文革」中罹難。他早年曾因病放棄了婚姻機會,直到1986年在他60歲時,才和熊笑年女士喜結良緣,幸而晚景堪娛。這些,都使他的作品中常充滿家國身世之感。他的作品非常豐富,他對生活的敏感、豐富的學識和深邃的思想以及精湛的藝術表現力,都很受讀者的激賞,實不愧爲「港中高旅最高文。」

(來源:王朝網路

2013年7月18日 星期四

我的淘書史

我的淘書史
許定銘

很多朋友見我一屋舊書,大都驚訝地問:你怎樣找到那麼多比你還老的舊書?這總會勾起我一段陳年的舊事:我1960年代初涉足文壇,先是叩現代詩與現代文學的大門。那時候,我們一羣小伙子,讀的是《創世紀》、《現代文學》、《好望角》、《文藝》……參加的是現代文學文社,寫的是風格獨特,形式創新的現代詩和散文,買的、藏的,自然都是這類書。當年的現代風以台灣為主流,想買前衛文學的書,就只有旺角的友聯書店。後來《文藝》月刊在丁平的策劃下,也訂過不少放在出版社內賣給現代文學發燒友。雖然當年買台版前衛書困難重重,難得的是我樂此不疲,事隔四十年,書房裏還藏了幾排這種舊書:大業版司馬中原的《靈語》﹙1964﹚、朱西寧的《狼》﹙1963﹚、張默編的《六十年代詩選》,不同開度的《創世紀》……看來現在還藏有這些書的人一定不多。

當年我不喜歡讀中國三十年代作家的作品,是覺得他們太傳統、太老套,但,何以後來我卻專門收藏三十年代作品呢?第一個影響我的是古蒼梧。他對我說:「定銘,你愛現代文學,三十年代作家很多不用看,但不能錯過施蟄存!」於是我到坊間找了本《善女人行品》,一翻之下不能釋手。後來又讀了端木蕻良,才知道現代文學不是六十年代的台灣專利品,三十年代的中國早已有能手了。這是引起我搜集三十年代舊書的原動力。

我的淘書史起步甚遲,大概是六十年代中後期吧,最初只知道去奶路臣街,當年還有域多利戲院和德仁書院,附近的舊書店有復興、精神和遠東,其實也沒甚麼可買的,倒是德仁書院門口有檔地攤,間中可用三兩塊買到心頭好,可惜它不常開檔,常要碰彩。後來才知道九龍城聯合道那間記不起名的舊書店,然後是洗衣街的新亞,西洋菜街的實用,廟街大李和小李的半邊鋪和街邊檔,再過去是中環的神州,荷里活道的康記,天樂里的德記,軒尼詩道的三益和陶齋……啊,還有全九龍搬來搬去的何老大的「書山」,那年代的舊書店一口氣數不完。


此中最有趣的是何老大的「書山」。何老大是個胖老頭,當年已有六十開外,有人說他解放前當過國民大會代表,故此也有人叫他「國大代」的。何老大到香港後無事可幹,賣起舊書來。他的做法是買「舊倉」,原來當時新界有很多封了幾十年的舊貨倉,那是過去大書店的貨倉,藏了不少斷市多年的舊貨。也不知何老大用的是甚麼辦法,把舊倉的貨買到手,幾十本一扎,幾十本一扎的用繩扎好運走。然後到市區旺地,租個空置的舊鋪,不必裝修,一扎扎的舊書胡亂丟到鋪內堆書山。

他的店,一眼望過去,是座十呎八呎高的小山崗。何老大搬張櫈坐在門口,他通常只把店最外的一二十平方呎之地的書扎解開,供你選擇。未解開的,一定要整扎買,不理是甚麼,從不散賣。人客到來買書,何老大永遠是半睡不醒,帶醉的搖晃着,瞥一瞥你的書,胡亂開個價,絕不討價還價。你最好買,不買,他會低聲嘀咕,不知是否在咒罵你,然後把你選的書一手扔回書山,不再睬你。可幸他的書便宜極了,一般只賣「五毫」,最貴也只是一兩塊。印象最深刻的,是五毫可買到一本柔石的《希望》﹙上海:商務,1933﹚,我買了十來本送朋友。跟他混熟了,何老大准我爬他的書山,那可樂透了,爬上去把書一扎扎的提起來看。因為不准拆繩,書又不是依書脊對齊的,看的時候得把那扎書翻來轉去,其實也很辛苦。就這樣也得過不少好書,不過,「買豬肉搭豬骨」的情況很嚴重,某次一扎四五十本的書裏,就只藏了一本我要的誼社編的《第一年》﹙上海:未名書屋,1938﹚,其餘的都是普通貨式,四五十本書的買入價,就是為了要買一本,也算是收穫不錯,那得要看你買到了甚麼。

大李小李兄弟倆在廟街開檔,小李的是半邊鋪,他的書不少,九成是黃色書刊,然而,在這些東西內也會發現賣五毫的艾青的《詩論》。不過,站在他的店內看書,心理負擔很重,怕遇到學生,讓他們誤會老師來買鹹書。大李晚上在地攤擺檔,賣的多是普通貨式,但間中也有些五六十年代的港版舊文學書,是其他地方買不到的。

買舊書的行家最常去的,是荷里活道的康記和灣仔的三益。

康記是間百來呎的小店,賣的主要是嚒囉街式古董,他的書便宜且轉流得很快,因有不少行家是日日到,一般是大批用橙盒買的。賣剩的,他會很快搬到對面二樓的貨倉,他的貨倉約一千呎左右,雖然也是亂擺,但比何老大的書山整齊得多。康記熟客多,個個識貨,流到貨倉的,肯定已是二三流貨式。那貨倉我也去過一次,無收穫,應酬式的買一兩扎。

我說康記書便宜,舉過例:五十年代國內版的《文藝報》,原價好像是二角,當時他賣三至五元,若轉手到其他識貨的舊書店要八至十五元,做外埠圖書館生意書店的報價,一般是十五元﹙美鈔﹚,價錢差距驚人。至於單本進貨,端木蕻良的《大地的海》,我只花了十元,其他書店未見過,估計也值三十塊。雖然人人搶着入貨,但康記依然經常有貨到,因他鋪地處的中上環發展迅速,拆舊樓一向是舊書的主要來源哩。

三益是本港的老牌舊書店,戰前已開業,據說葉靈鳳三十至五十年代都是他們的常客。店主老蕭為人隨和,見人總堆滿笑臉,我由六十年代初背着書包去他店裏打書釘,一逛三十多年。九十年代中,老蕭移居紐約,他的侄兒在多倫多也掛起三益的招牌賣舊書,距我家七十公里,我還是每月驅車前往逛兩三趟。

逛三益三十餘年,我大部分藏書來自此店,起先是三幾本的買,後來老蕭知道我要的是甚麼,總替我留起,價錢自然貴得多了。六七十年代我住在九龍,康記和三益都在港島,一周只能過海一兩次,很多時都會「走寶」。到七十年代末,我在灣仔開書店,三益就在馬路的另一邊,距離不足一百米,我每日去兩次,大有「斬獲」,曾試過一次買入六十多本三十年代絕版文學書,興奮得幾晚睡不着。

到普通的舊書店買書,如何老大、大李、小李之流,他們不會計書的價值,只按書的厚薄要價,碰到好書,往往廉價即可買到。但到賣慣古董的康記和三益,他們會鑑貌辨色,因人定價。他心裏會想:你是識貨之人,選的一定是好東西,錯不了!有時想買些普通的書,往往會讓他們的漫天叫價,弄得啼笑皆非。師傅教落,對付這些店主,你要胡亂選一批貨,最好包含各種不同的書,讓他摸不着你的心頭好,而且書多了,銀碼漲到一定的數目(他心裏想你買的數目),他便會讓步,不再「斬你」。那一定的銀碼,原本只可買三幾本心頭好的,便變成買了幾十本書。至於多出來的書,你得自己想辦法,一是轉賣出去,一是像我一樣,也開間舊書店玩玩。

最怕是跟有學識的人買書,他們對絕版書瞭如指掌,不單知道你要甚麼書,還清楚你付得出多少。詩人柳木下晚年以賣舊書過活,他每天總提一個布包去逛舊書店,買到了好書,會因應各愛書人的需要來訪,他賣給我的好書不少,如鷗外鷗的《鷗外詩集》﹙桂林:新大地,1933﹚、冀汸的《走夜路的人》﹙上海:作家書屋,1951﹚、杭約赫《復活的土地》,都是一流一的好書,但價錢卻很昂貴。那是七十年代初的事,記憶中這些書都是每本一百塊,告訴你,當年我在旺角供一層樓,每月也不過只供四百哩!

另一個對絕版書有深入認識的,是新亞書店的蘇賡哲,他是個高明的獵手,每天都逛齊港九兩地的舊書店進貨。黃昏時分,愛書人總愛齊集到他那半邊鋪等他回來。這羣人中,差不多日日出現的,是實用書局的龍先生,黃俊東和我,間中加入的是黃韶生(他是《中國學生周報》的末代老總)、匯文閣的老黃和神州的歐陽。每天傍晚,蘇兄總不叫大家失望,一定會抽着一兩扎書回來。龍先生是大買家,又是前輩,我們自然讓他先選,然後各取所需,非常融洽。有時我到遲了,以為新到的舊書叫人買光了,正懊惱之際,長袖善舞的蘇兄會忽地變法術般從枱底掏出幾本書來,大都是我渴望得到的文學書。蘇兄的可敬之處是不會因客人特別愛書而胡亂開價,尤其文學書,最貴的都不會超過三十,若是港版書,取價更低。他的宗旨是薄利多銷,故此,大部分好書未上架已賣完了。

除了經常性的到舊書店買書,也有突發性約買的。某次接到北角一個專買舊書的「收買佬」底電話,說他買進了一批德明學校圖書館的書,問我要不要看。德明是幾十年的老校,它的圖書館也困過我一段時日,自然知道它藏書的豐富。可是,當我趕到他那裏,已經讓人捷足先登,沒剩下甚麼了。無聊的隨意亂翻,居然叫我發現一本叫《時代批評》的雜誌裏,連載了蕭紅的《馬伯樂》,回去研究一番,那竟然是未出單行本的《馬伯樂》第二部。更令我高興的,在同一種雜誌內,刊齊了端木蕻良的《科爾沁前史》,這種意外的收穫,對藏書家來說,簡直像中了頭獎。

另一次是澳鬥來了電話,一個當地的行家說在待拆的花園洋房裏,發現了一批民國版舊書。我中午一放學立即趕過去,在他的引領下,造訪了那座斷垣殘壁的老房子,迅速翻閱一批塵封數十年,且殘缺不全的老書。儘管如此,一個下午我還是買了好幾扎書,像回鄉客似的又拖又拉乘的士去碼頭,搬得上氣不接下氣。人家個個抽着花生糖、豬油糕等手信,我卻吃力地攬着那幾扎塵封的舊書,人人側目避開,視我如「傻佬」,但我內心的喜悅,又豈是他們能領畧的!

這裏所說的淘書苦樂,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舊事,八十年代國內改革開放,很多三十年代的書都重印了,大量國內書湧港,人人搶着買新書,買舊書的事一下子淡下來,說也奇怪,那些民國版的舊書也不知躲到那裏,忽地很少在舊書店裏出現了。

滄海桑田,世事多變,如今舊書店早已變了,三益結業,新亞蘇移居加拿大,康記長賣古董,其他舊書店多已消失,只剩下中環獨市的神州,至於還能否買到好書,得看閣下的書緣了!

──2003年9月

見許定銘的《愛書人手記》(香港天地圖書,2008)

臉書回應摘錄

周保松:好看。珍貴的回憶。

崑南:一切俱往矣!何老大的書山店鯖,當年幫襯過好幾次。每次他爬上書山找書,真替他擔心,書山一傾,不得了。書有時找到,有時找不到。何老大好識書,罕見的版本一點也不平。他那沙啞的聲線,仍留在我耳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