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26日 星期一

穿Kenzo的女人 把自己當海綿

穿Kenzo的女人 把自己當海綿
文:饒雙宜
圖:受訪者提供
編輯:蔡曉彤

故事達人陳韻文(受訪者提供)

《小心》封面的照片出自陳韻文手筆,故事中有故事。(受訪者提供)

《小心》小說近月面世,是陳韻文睽違香港文壇多年的短篇小說作品。

著名編劇、作家、DJ、才女,七十年代曾活躍於電視電影圈及香港文壇,寫了《家變》、《相見好》、《烈火青春》等劇本,後來淡出,creative energy卻未曾減退,這麼多年,就算對電視電影業再提不起勁,陳韻文還有小說和文學創作做為退路。

三四十年光陰一下飛逝,頂短髮神清氣爽,款款由加拿大回港出版新書,看不出時間烙在她身上的痕,但歷練見識從她談話中閒閒一吐,確係犀利非常。

陳韻文很少接受訪問,神秘面紗掩得嚴密,以為她不健談完全是估錯隔離,那天在咖啡廳由朝傾到晚,literally,天花龍鳳私事八卦,圈中委屈最精彩,但當事各人名字響噹噹,不敢寫下,留待她寫回憶錄,求其次,把與創作有關的內容稍作整理也一匹布咁長。

許多人喜歡分析她創作的女性角色,自她身上,我想像她的女主角們,肯定有不少她的影子。

剛烈女子 創作緣於情傷

旅遊見到的點滴,蘊含豐富故事,經陳韻文拍下來保存,也許將來會是一個劇情的展開。(受訪者提供)

電影情節講求戲劇性,人物設定加上重重遭遇難關,奔波數回是悲劇還是大團圓,還看編劇鋪排。陳韻文的人生,要是也由編劇執筆,編劇並沒對她多仁慈,還幸給了她剛烈性格,讓她扭轉乾坤,所指的是她入行經過——一切緣於情傷。一名廿歲未到的女孩,愛上某人,萬般癡心卻遇人不淑,陳腔橋段,放到陳韻文身上:「我是就算要死,都要企度死那種人。」

失戀的她專心過了數月頹廢發臭日子,多得爺爺無言鼓勵,「他家傭給我原稿紙,鼓勵我寫作,因此寫了第一部小說《終與始》,十三萬字,交給《當代文藝》。為什麼是小說?因為男人寫小說也寫劇本,爺爺叫我叻畀佢睇,我也寫小說寫劇本。」書出來後,男人心有不甘致電,「問我得到多少稿費,我話六百蚊,佢話:『嘩乜家包鹹脆花生紙咁貴?』」顯然,陳女士把那口氣爭回來了。

關於她的love affair,精彩花邊故事一籮,如黃霑曾贈過她一句:「佢話,算啦Joyce,你是他頂帽上最靚那條羽毛,他有什麼法子放開?這令我最開心,放得開的是我,不是他。」三蘇叔叔也為她出氣:「當時《快報》老闆鄺蔭泉在明珠酒樓設宴,文化界全體出動,我一去到,圓圓(即綠袖子,才女之一,在《明報》擔任編輯)偷偷同我講,男人睇見三蘇叔叔旁邊空位無人坐,想坐下,卻被制止,三蘇叔叔話:『呢張你唔坐得,我們留給陳韻文的。』激死佢!」全體都對她偏心。

每人要為自己找出口

《小心》四篇小說圍繞不同年代女性,由七八十年代起至今時今日,女主角們均經歷情路和婚姻的跌宕,面對難題,不願低頭,想辦法自強過活尋開心,有多少是她自己?「那態度是won't let it eat my heart out,面對沮喪,女主角們睇落似是以享受主義抗衡,依賴物質,其實好實際,自己heartbroken,都不承認,是一種attitude,或者我admire這種spirit。」每人都要為自己找一個出口,「就像一個罐頭,你要開兩個洞,讓其中一邊出氣。」她工作時面對挫敗,也無法面對,如被譚家明彈十條橋,開會中途「被吩咐」行開,兩個鐘後再回來繼續,含一口怨氣的她,索性去恤個靚髮,換來一套Kenzo上下兩截的全身裙,至今猶在她箱子內,待這位「穿Kenzo的女人」回歸咖啡座,兩男士全然摸不頭腦:「譚家明和當時的助手陳國熹,唔認得我,我行過去,無反應,又行返轉頭。」調皮的她回憶起,仍然哈哈大笑。

編劇生涯 絕不風光

陳韻文不愛被拍,難得有幀她自己喜歡的獨照:「1994年回港台主持節目的第一個夜晚,他們找人幫我拍的照片。我自己感覺還好。因為手捧我的私伙——嘉寶。」(受訪者提供)

陳韻文備受寵愛,編輯前輩導演愛用,因她鬼主意多又勤力。如初初在電台工作,她便善用商台的唱片房和資料館。播一首歌,總要多找一些版本,讀資料寫筆記,她謂:「這樣做,sharpened了我的judgment,發展了我對Jazz的興趣。」她也試寫播音劇,思索怎樣改善大氣電波裏太平面和欠缺距離的空間感,主題上拒絕老土故事,不停嘗試,如把名著改編。在電影台做編劇的日子,則短短兩三年寫了五百集節目,「試過五日裏得十個鐘,寫完之際大擦一餐犒賞自己,吃畢截的士,一開的士門整個人暈倒,胃潰瘍,好慘。」所以她總結:「陳韻文編劇生涯絕不風光。」

但再會得將勤補拙,也需要點天分?她的文化滋養始於兒時家中:「小時候喜歡睇戲,因為爺爺愛看西片,小朋友不用買票,我便坐在他們中間,為了吃零食。愛儲明星照,會話這個是『把梯』,Robert Taylor!」自小耳濡目染,西片有爺爺,古典音樂品味來自父親,對她從事編劇有深遠影響:「年輕人應該多聽古典音樂,個structres和compositions畀你好多想像空間,訓練你有結構性地思考。At least個mood,由first movement轉到second movement,感情的跌盪,當中的起承轉合!」她也受粵語片潛移默化,「家中有位媽姐,見她平常散散文文滋滋油油,一到午飯就突然心急趕開飯,然後外出買菜,某次我吊佢尾,發現她去睇粵語片,第二次我行埋去叫佢,嚇得佢!於是我們做同志……一路浸落。」陳韻文也愛逼弟弟請她去聽在陸佑堂、皇仁舉辦的音樂會;愛穿長衫去Studio One睇戲……文藝少女如斯塑造了她的修養氣質,加上在名校讀書,很早期亦已四處遊學,英語字正腔圓,在索邦學過法文,訪問刊出時,她正在西班牙學西班牙文!不時來郵分享點滴,說:「老師在散band前一天和我說,妳最令我擔心!」令她回憶起丈夫李國松生前曾話:「『妳一講法語,我就打冷顫。』這兩句話會令我回去再刨再咪書,唔通鑿到通。」不難明白為何鄧小宇那麼喜歡她。

橋段從何來?舊報紙‧書本‧觀察

陳韻文的編劇才能並不是無中生有,有不少tricks可借鑑,舊報紙是她的素材:「記得三蘇叔叔幫我向報館打過招呼,讓我找舊報紙,我把日子寫給管理員,舊報紙從窗口中遞出遞入,睇到昏天黑地暈頭轉向,都唔知個人在出面還是入面。」她把有用的橋段,仔細抄在一張張卡紙上,「前面寫事件,反面寫人物,一邊抄一邊思考這故事適合哪個人物,好像玩紙牌般,左派右派。」加上她左補右補,長劇便是如此炮製,而不是坐等靈感到。

身邊人事 睇真睇近

林布蘭作品The Jewish Bride(受訪者提供)

她看完電影The hours,會把小說讀一遍,然後研究劇本,把自己當海綿,「咩狗屎垃圾都擺到腦裏!」她也愛打書釘,「什麼書都一定揭幾頁,不止讀文學,偵探小說就又睇,暢銷書又睇。可能書放底了,但一定就有click到,at the back of your mind。」

編劇需要觀察力強,留意身邊的人和事,人人都知道的秘訣,但去得多盡?「比如你去麥當勞,會見到有學生做功課,有時阿媽在旁邊,可以諗,究竟他們是什麼家庭背景?」《小心》裏最後一篇同名小說〈小心〉,圍繞一名女的士司機賺取生活費養育女兒,但丈夫竟對她動殺機,便取材自真實故事:「某次回港在機場坐的士,見到女司機頭髮又黃又甩,不顧身世,並嗅到的士內有少少味,擰轉頭睇,知道她睡在的士裏,忍唔住開口問佢,有次張敏儀都話我無禮貌八卦,但這是我的職業病。」陳韻文相約的士司機數次,透過聊天了解她的生活,得她同意,把細節改掉放進故事裏。

「我成日唔憂無題材,太多imaginations。」她絕對有資格大言不慚!問題是點子夠多的陳韻文根本唔憂做,常被人話「懶懶閒」、「有小聰明,無大志」,故在電視電影圈受了太多氣和聽得太多是非,撒手不幹,毫不眷戀才女光環。離開香港,住過馬來西亞,婚後去了巴黎,上世紀八十年代與丈夫一起搞紀錄片《血的紀錄》,及後在加拿大定居,她只間中參與劇本創作。

品味觸覺 如何陶冶?

對她嘆息香港再沒出現才女現象,陳韻文如斯解畫:「現在翻開娛樂版,都唔知邊個打邊個,好像個個都差不多。在電台聽訪問,連說話方式都差不多,全是懶音。流行的衣物也穿不出figure來,我那時都叫做有長衫睇。」借小宇用語,old timers不禁惋惜,「我們那時的風光,係好多加在一起,比如圓圓是新亞出身,還有西西、張浚華……現在是電視文化主導……以前讀書,中英文都注重,每星期都有課外活動。書法、織藤籃,現在無,連音樂課都無。」

攝影的奇妙

當人們不再陶冶性情,沒能培養個人品味和觸覺,做不成有型的人,所寫的角色自然平庸沒稜角沒態度。所以讀《小心》,劇情以外,提到的地方、歌曲、穿著、居家佈置,在在是陳韻文的眼界和世界。憑細節建構立體,像我問她取照片刊登,她洋洋灑灑大篇電郵,希望能夠刊登書封面用的照片,因出自她手筆。是的,攝影也是她的興趣﹕「兩張照片都是去年在法國在Provence所拍。上面的小園是梵高曾經入住的精神病院。下面那張椅子,是好幾個世紀前紅衣主教宮廷中作為祈禱之用,跪在藤織的座位上,椅背較普通椅子高因為要合掌擱上去,把頭枕上。」為何她會知道得如此詳細?「當天我只憑感覺拍下,沒料到這次西班牙班十四個同學當中,有一個曾經是加拿大文化部的高官,自己也是Art Collector,原籍荷蘭,我和他提到在阿姆斯特丹的博物館見到我最喜歡的一幅林布蘭The Jewish Bride,之後讓他看我拍的這張椅子,他如數家珍的講出椅子當日的用途。」

旅行的意義

陳韻文為這小小發現感到興奮:「這也可以讓人明白我為什麼喜歡旅行,命運的安排很神奇。旅行時候接觸到的人,總令我想起Chaucer的長篇小說Canterbury Tales,又,因為不同的人不同的經歷學歷,我吸收之後,將來自己再去,即使已經去過,不會再去,在心中來個比較,又是另外一種色彩,是從另一個角度看到的光澤。」

這些色彩和光澤,雖不能再從她編的劇中傳遞給觀眾,還幸有文字和小說,讓讀者稍稍窺探,才女的遼闊世界,有藝術歷史音樂文學時裝……為人生苦悶情節之最佳調劑,我們煲劇睇小說,之餘,竟然還能學習這些種種,多謝陳韻文。

陳韻文說:「當年跑去法國會夫之時,一進門,行李還沒放下,就看到這雕像。這以後,我們去哪兒,她也去那兒。今天與我相依。各自有不同的赤裸。」(按:陳韻文丈夫李國松於2010年病逝)

明報二O一四年五月廿五日)

2014年5月25日 星期日

老照片之三

老照片之三
許定銘


整理家中舊物,撿出來一張近七十年的發黃老照片,估計是一九四O年代中期拍攝的。照中八個年輕人,前排左起:黃德泮、李美煥、羅振綱;後排左起:許吉烻、周斯畲、吳振樁、劉碧棠、林天蔚,都是廣東省立文理學院的同學,不知是否大學畢業了,大家行將各奔前程,臨別依依時拍的紀念照?這群年輕人應該是1921~25年間出生的,若如今仍健在,是九十多歲的老人了!

我忽然「八卦」,上網努力了好一會:黃德泮、吳振樁查不到條目;李美煥、羅振綱則是同名同姓的人太多,無從篩選;劉碧棠曾在文理學院的刊物上發表過分兩期刊出的〈三百篇的綜合研究〉,又有位專繪山水畫的畫家也叫劉碧棠,不知是否同一個人?周斯畲據說是一九四O年代的左翼作家,在當年中國文協廣東分會的刊物《文壇月刊》秋季特大號上,發表了〈《差半車麥》論〉,系統地評價了姚雪垠抗戰時期的小說作品;許吉烻則是本港大帽山川龍村貫文學校的創校校長,一直任教至退休。

此中特別要提的,當然是照片中排在最後的林天蔚(1924~2007?),他一九五O年代起任香港培正中學教師,一九六O年代進香港中文大學崇基學院任教,其後也曾任香港大學、臺灣行政院國家科學會、臺灣政治大學歷史研究所……等校教授,曾著有《宋代香藥貿易史稿》、《隋唐史新編》、《香港前代史論集》、《宋史新析》、《宋代史事質疑》、《方志學與地方史研究》、《地方文獻研究與分論》……等專書,著作等身,是香港極負盛名的學者。

我從懂事開始,就認識林天蔚林伯伯,先父一九四O年代與他同學兼好友,受業於史學家羅香林門下。大家到香港後常有來往,一九五O年代末父親得重病無法上班,林伯伯經常探訪,還常支持我們的生活費,銘感於心。老輩人尊師重道意識甚重,一九五O、六O年代的農曆新年,他們多會聯同其他同學向羅教授拜年。每次拜年我大多隨往,印象較深刻的是當時羅教授住在粉嶺的日子,兩層高的小平房,一屋都是書書書,是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可以擁有如此多書。如今還記得的,是期刊《文物》和《考古》,當時我只是幾歲小童,或許就只認得這幾個字。

林伯伯在培正中學任教時,一個人住在學校對面的勝利道,我常去看他,也是一屋都是書的書痴,後來我愛藏書,不知是不是受他影響?

羅公和林伯伯都是史學家,可惜我獨愛文學,不然的話,倘得入門下,走的路便截然不同了。

(2014/5/23)

2014年5月15日 星期四

香港報刊的讀書園地

香港報刊的讀書園地
徐雁

《書與人》雜誌今年第1期刊登了武漢中南財經大學台港研究所古遠清先生所寫的《香港的〈讀書人〉》一文,簡約地介紹了《讀書人》月刊的情況,並評價道:「在立足本港的基礎上,爭取到大陸和台灣著名書評家的來稿,使人感到北京的《讀書》和台北的《誠品閱讀》辦得再好,也難以取代香港的《讀書人》。」這是很有見地的一種意見。

因為從70年代後期,香港開創專門的報刊讀書園地(報紙「讀書版「和讀書雜誌)以來,聯絡和溝通港、台、大陸三地書業動態和書評作者,歷來是香港書文化的重要景觀之一。古先生因為《讀書人》雜誌的遷址而「不勝惆悵」,有「突然歸來的老友又遠行」之感。為此,我在此廣而告之:《讀書人》雜誌已由原來的香港中環,遷移到了新界屯門湖翠路啟豐商場1樓27號。

實際上,在香港曾經先後有過兩份《讀書人》雜誌。第一份是1987年由馮偉才先生創辦、藝文出版社發行的。這份《讀書人》專門刊登圖書評介和關於圖書的專題座談、採訪記錄等,設有「書與我」等專欄,主要發表作家與圖書結緣方面的故事。次年因財力不繼而告停刊。直到1995年3月才復刊的《讀書人》雜誌,當是馮先生「跟大家一起做個快樂讀書人」(見復刊號第五期「編輯手記」)的「書香理想」的繼續。第二份是在1992年3月創刊的《讀書人月刊》,由香港當代藝術中心主辦,四川作家、藝術家阿年(楊守年)擔任總編輯。這是一份綜合性的書文化刊物,設有文壇廣角、書人情絲、品書記趣、文學花雨、編暇隨筆、藏書天地和刊上書屋等欄目,印製頗為精美,可惜於1993年停刊。

在上述兩種先後同名的《讀書人》雜誌以前,香港還辦過一份號稱是「香港第一本有份量的讀書雜誌」──《開卷》月刊,這是由香港開卷出版社於1978年11月創刊發行的。它以「開券有益,開卷有利,開卷有趣,開卷有樂」為宗旨,評價世界書刊情況,反映出版動態,並選載書刊精華,有作家研究、書評、書籍藝術、開卷論壇等欄目。其中「作家訪問」欄,所訪問的新文學作家如卞之琳、李輝英、端木蕻良、錢鍾書等,都有極其珍貴的文學史料價值。另設有「書窗閒話」和「愛書•購書•藏書」兩個情趣性較強的小欄目,往往是圖文並茂。《開卷》第1期至第7期,為大32開本,從第8期起,為大16開本。於1980年12 月,出至第24期時停刊。

1984年7月,香港三聯書店開始印行《讀者良友》月刊,由香港作家東瑞擔任執行編輯,其風格同《開卷》大致接續。設立有書評、書人書事、圖書論壇、文學史料、世界刊物志等專欄,後半部有「每月新書」的欄目,每期刊登約700種左右的書訊,甚便讀者了解港、台、大陸三地和國外的分類新書信息。該刊向來以「愛書人的良友」、「實用的讀書指南」相號召,從而成為當時「香港惟一的讀書雜誌」。久已停刊,我雁齋中收藏有以上幾種雜誌的樣本。

《開卷》同《讀者良友》月刊風格接近的主要原因,是因為其主編均是知名作家、翻譯家杜漸。杜漸先生原名李文鍵,自號「書癡」,是香港著名的讀書人和力倡讀書風氣的實踐家。他退休以後已移居加拿大。杜漸先生1960年畢業於中山大學中文系,著譯甚勤,主要有《當代世界文談》、《書海夜航》(北京三聯書店1980年3月版)、《書海夜航•二集》(北京三聯書店1984年7 月版)、《書癡書話》(香港三聯書店1992年1月版)等十餘種。

香港《大公報》於1948年3月15日在香港復刊,從1978年起開設「讀書與出版「專版,每週一同讀者見面,是香港歷史上最早亮相並且保持時間最長的報紙讀書園地。近年來,開闢有讀書報告、黃金屋、書與人、書邊草、自己的書架、新書擷英、買書人語、中外名著插圖選、新書簡介等欄目。作者來自大陸和港台等地,我於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曾為之撰稿十餘篇,其見報速度勝本地報紙多倍矣,可惜這個專版於1996年停辦了。

香港《文匯報》於1948年9月9日創刊。在1985年12月6日,將原來的「文化之窗」改為「圖書」專版,先後設有書田拾穗、青年書屋、愛書人周記、新書速遞、作家與作品、書海拾貝、書市巡禮、書飯齋、香港出版業拾英等欄目。尤其是該版開展的讀者服務工作,即每週圖書推薦欄目中所涉及的新書,均可為讀者辦理郵購業務,受人稱道。

香港《新晚報》於1950年10月5日創刊。在1981年開設「書話」專版,出版至500餘期以後,於1992年初改名為「開卷」。闢有書林穿梭、書人書事、書評書訊、隨想、圖書圈等欄目,其中「紙上寶石」欄,為各式藏書票的鑒賞欄目。現由作家胡少璋先生主編。

香港《星島日報》辦有「書局街」,由李綺年先生主編,於每週週一、週六刊出。設有書品、書評、世界書窗、貪書手錄和讀書個體戶等,係彩色套印版,每期文章佔用版面甚為廣大。

此外,香港還有其它一些值得流覽的讀書園地。如三聯書店於1987年創刊的對開四版的《愛書人月報》,就刊出過大量書目、書介和書評,還辦有「愛書人天地」,作為專門的書評園地。其它一些報刊的讀書版(欄)如《香港文學》雜誌的「書評」專欄、香港《明報週刊》的「書話」專欄、香港財經報《信報》的「懷書」副刊等,都辦得很有些書卷氣。四年前,由我總策劃的《中國讀書大辭典》(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 年初版)發行後,台灣著名的讀書人、爾雅出版社發行人隱地先生就在台北《中國時報》的「開卷」專刊上發表署名文章給予好評,沒想到,三天後的香港《信報》「懷書」副刊就轉載了它。今年4月,由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胡志偉先生主編了《開卷有益》專刊,係彩色印刷的雙月刊,很是精美。設有「香港書市」、「羊城書市」、「香港文學」、「香港覓書」、「文壇憶舊」和「文史殿堂」等欄目。

香港資深出版家陳不諱先生曾就香港的書文化建設問題發表看法,他認為:「如果要研究香港這『文化沙漠』是怎樣過渡到『非文化沙漠』甚至『文化綠洲』的,我相信,報紙的圖書版是要記上一功的。」他還堅持認為:「報紙如果要提高自己格調,增強文化氣息,那麼,圖書版就是一道橋樑。」(《香港出版業•報紙設立圖書版的意義》)我們從香港書文化發生、發展的歷史路徑中,是不難找到建設一個城市、一個區域的書文化所可供借鑒的東西的。

(1997年春)

(徐雁《雁齋書燈錄》,陝西師範大學出版社一九九八年)

2014年5月10日 星期六

高旅和他的書

高旅和他的書
許定銘


愛讀報章副刊文史專欄的香港文化人,都知道雜文家高旅(1918~1997)。他最為人所知的,是自一九八一年起,在《大公報》副刊上出現的文史專欄《持故小集》;及至一九九一年,專欄被改為《勞生常談》,筆名也變了「勞悅軒」,但精神卻仍是《持故小集》的。這個專欄每週一篇兩千多字的雜文,每每引古證今,發人深省,確能「持之有故,言之成理」,深得聶紺弩、柯靈、吳其敏、羅琅、邵燕祥等文友讚賞,並稱譽「高旅港中最高文」。專欄一直寫了十七年,得文八百篇,後編為《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和《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這五本雜文的出版,分兩個時期,前面的三本,是高旅自己親手所編,後面的兩本,則是高旅辭世後,由他的夫人熊笑年整理的。

《持故小集》收雜文七十篇,主要是一九八一至八三年的作品。高旅在後記中說,因報紙是固定時間刊行,到截稿時非交稿不可。因此,有些文章是「率性行事、潦草成文」。他自覺這是缺點,其實這正是作家風格,最能表達他的行事作風:不矯揉造作而言之有物。

第二本《持故小集》也收文七十篇,選稿時是在「八九‧六四」之後,年過七十仍熱血沸騰的老人在後記中怒吼:

自「六‧四」血腥慘案之後,問問自己,在這血淚交迸、怒濤洶湧的年代中,做了些什麼事?不能像「抗戰時期」一樣奔走呼號了,不過仍是幾篇雜文,於是想到不如出一本,也算是紀念……(頁349)

據羅琅說,此書原名想叫《看殺人去》,但,幾個老友碰頭茶聚時,覺得是有點「太明顯」了;徵得他同意,選了集內比較含蓄的另一篇《過年的心路》作書名,還由譚秀牧繪了「天空一片陰霾,地上血迹斑斑」的構圖,以示心中鬱結。


一九九五年,《鑪峰文叢》編選時,高旅又從《持故小集》的文章中選了近七十篇,定名為《收爐集》。他自覺已是「八十衰翁」,人生似酒樓之有「歲晚收爐」,該是近「封筆」的時候了。但,一眾好友認為:高旅一生以「雜文」馳譽文壇,建議用《高旅雜文》這塊響噹噹的招牌。


《高旅雜文》和前面兩本略有不同之處是分成《世情篇》、《故誼篇》、《家鄉篇》和《德法篇》數輯,書後還附錄了繙譯的〈高爾基:政治並不是一切〉。除了一貫的時事、歷史雜評以外,本集還加入了旅遊和人物的雜記。

《高旅雜文第四集》收雜文九十七篇,是劉濟昆編選的,大部分仍是《持故小集》專欄中的文章,不過,最前的幾篇卻是高旅幾十年前的舊稿。他在寫於一九九六年的〈讀六十年前舊稿〉中說:〈五月二十一日的蘇州〉寫於一九三六年,那是專為茅盾編《中國的一日》而寫的;〈目前繪畫界的任務〉原載一九三八年的《湖南國民日報》副刊;〈輕裝快馬渡富水──敵後挺進記〉,則是刊於一九三九年《抗戰日報》上的戰地速寫。高旅抗戰時當過編輯、記者,寫過很多文章,好像沒結過集,這幾篇重拾的「遺珠」,是他的歷史見證。


除了雜文,書後還附錄了諶震的〈深有預見的當代詩人〉,是他研讀高旅的詩稿《戰時吟》和《北門詩抄》的讀後,和〈李普同志的來信〉,談他和高旅戰時交往的經過,是有關高旅的一份重要史料。

《高旅雜文第五集》收雜文一二三篇,厚四百多頁,份量最重,附文也最多:書前有柯靈的題辭、邵燕祥的〈為高旅雜文集作序〉、羅琅的〈序〉;書後還有熊笑年的〈寫在後面〉。


邵燕祥與高旅素未謀面,但神交已久,讀他的文章後,深以為無論那種文體,出諸高旅筆下,「無不充沛着浩然正氣,史識文膽」,此所以甚受人尊敬。羅琅與高旅深交五十年,他的著述大多通讀,序言不單記述了他們的交往,還衷心讚揚:

高旅的雜文,不僅針貶時弊外,範圍還涉及有政治、經濟、文化、哲學、民俗、歷史……等多方面的述說。雖然題材是日常偶拾,但下筆剪裁,往往發人所未發,見解精闢,娓娓道來,展卷讀而不釋手,令人沉思,感到漲力橫溢,觸動神經。(頁9)

《高旅雜文第五集》出後,清華大學教授王存誠還寫了評介〈史‧詩‧時事〉,刊於《大公報》的副刊上。他認為高旅的文章,「以高度的戰鬥性與韌性從方方面面來探討」史實,是不可多得之作。

其實,說到了解高旅,當與他亦師亦友,多次共事的聶紺弩為最。他給高旅的信件中,有這樣的讚許:

持故好,博學卓識,有知堂風味,但知堂抄書多,你不抄,勝他。海內以博學知名者為錢鍾書,他只談文藝,你比他天地闊。總之,讀書多,記性好,其用無窮。(引自羅琅的〈序〉)

事實上,高旅不單是雜文家,還是位雜家。他所寫的書,內容相當廣泛:電影劇本、歷史小說、社會小說、武俠小說、舊體詩,甚至測量手冊、靜坐法、修練氣功等雜書均有涉獵。

高旅寫武俠小說時叫牟松庭,《香港商報》創刊時即出現,我比較有印象的是《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和《大刀王五》,都是一九五O年代的暢銷書,可如今,連舊書拍賣會上也甚少見。二O一O年,內地著名的舊書拍賣網站上,曾經上拍過一套一九六O年再版的《山東響馬傳》,十五冊都有「八品」(八成新),以人民幣1049元拍出,如果是初版的,肯定要二千元以上,可見牟松庭的武俠小說相當有價。

高旅寫氣功類書時也用牟松庭,我見過的,是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的《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和《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都是在舊書拍賣網站上見的書影,實物則未見。

高旅的小說,以歷史小說較受重視,在報上連載而未出單行本的,有十多種,而以《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是其代表作。這本二十五萬字的長篇,一九六二年先在《新晚報》上連載,到出版時備平裝及精裝本。香港出版商出書,肯印「精裝本」,是對該書的肯定,結果不負所望,香港的銷量多少欠缺數據,不過,據羅琅的〈聶紺弩簡論高旅作品〉(見《香港文學記憶》)中說,此書「在大陸印三十五萬冊。改編為越劇,在上海公演,曾為台灣書商盜印發行」,可見極受歡迎。


高旅的現代小說,寫得最用心的,是近二十萬字的長篇《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此書一九五二年在《文匯報》上連載時,原名叫《孔夫子與我》,他在〈前記〉中說這個故事:

只是一個小縣城裏的一個家庭中的瑣事,不過總是教人感到滑稽的情節來得多;時間倒不算短,從辛亥革命一直到抗戰,就有三十年,所以就用電影上的「蒙太奇」手法,一個一個鏡頭剪接起來。

這個小說在他的腦海裏構思了幾十年,到一九五二年動筆時足足寫了四個月才完成。寫得很投入,整個人「沉浸在故事裏面,好像演戲似的,自編自導自演……,同裏面的人物打了四個月交道」(頁2)。高旅在文中強調小說雖然用第一人稱「我」作主角,故事中的人物也確有其人,但卻不是他自己,絕對不能以「自傳」視之。我則覺得他此舉頗有點「欲蓋彌彰」,令人懷疑。聶紺弩讀過這本反封建禮教的小說後,曾給高旅寫信,有「君之小說,似以《困》最佳,寫自己易得同感」之語,大家不妨細細品味!可惜自一九六二年再版後,《困》已絕跡坊間,難得一見矣!


高旅的《鑽窗記》

據手邊的資料顯示,高旅的著述,未結集的遠多於已出版的單行本,如在報上發表的長篇有:《氣吞萬里如虎行》、《元宮爭艷記》、《巨像雲高北雁飛》、《武德頌》、《野山毛桃》、《春霧深深》……,還有舊詩《危弦集》、《戰時吟》、《願學堂詩集》、《北門詩抄》……等。若有心人整理刊行全集,肯定可以「逼爆」書櫃,用「著作等身」來形容高旅,絕不為過!

附錄:高旅作品編目初稿

《山東響馬傳》(1~15,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56)
《張文祥刺馬》(1~3,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紅花豪俠傳》(1~5,香港集文出版社,1957)
《關西刀客傳》(1~6,香港偉青書店,1957)
《困》(香港上海書局,1958。1962年再版)
《氣功練法輯要》(香港自由出版社,1958,與張慶琳、陸公、梁士賢合著)
《大刀王五》(1950年代)
《測量手冊》(香港求實出版社,1950年代)
《鑽窗記》(香港實用書局,1950年代)
《氣功練法簡說》(香港實用書局,1961)
《補鞋匠傳奇》(香港上海書局,1962)
《彩鳳集》(香港上海書局,1962)
《限期結婚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
《深宵艷遇記》(香港宏業書局,1962,曾由長城電影公司拍成電影《艷遇》)
《杜秋娘》(香港三育圖書文具公司,1963。1982年廣州花城出版社出過一版,到1995年,易名《才女名姬杜秋娘》再版)
《持故小集》(北京三聯,1984)
《金剃刀》(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
《玉葉冠》(湖南文藝出版社,1986)
《金屑酒》(廣州花城出版社,1986)
《過年的心路》(香港天地圖書,1990)
《高旅雜文》(香港天地圖書,1996)
《高旅雜文第四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1998)
《高旅詩詞》(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0)
《高旅雜文第五集》(香港新華彩印出版社,2001)

編者按:本編目參考自羅琅的《香港文學記憶》、網上不具名的高旅資料和劉以鬯編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

──2012年6月

8月刊於《城市文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