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7日 星期四

張迷收藏家吳邦謀 尋覓祖師奶奶真本相


航空迷吳邦謀收藏舊物無數,近年愛上研究中國近代作家的歷史,張愛玲、葉靈鳳都是他沉迷的研究對象,即將出書把珍藏公諸於世。

2020年是張愛玲誕辰100周年,疫下的「愛玲愛玲年」,紀念活動與祖師奶奶百歲誕辰紀念版書籍正推陳面世,以證她文字生命力與傳奇未止。香港航空迷及作者吳邦謀,醉心文學與寫作,近年瘋狂研究現代中國作家包括張愛玲、葉靈鳳,更在寰宇各地尋覓遺於滄海的歷史碎片,希望還原文壇人物未完的傳奇。

「張愛玲天生善於發掘人間故事,她自己也成為人間最想發掘的故事。」在機場任職工程師的吳邦謀半生鷹獵航空舊物,人到半百收藏方向也轉了軌道,深感研究文學世界的神秘美與滿足感更大,「寫了五本航空書,還是覺得文壇人物最吸引我,寫金庸大俠已有很多專家,反而想以紙品收藏拼貼出更全面的張愛玲。」四、五年前他便展開了他的祖師奶奶尋覓計劃,一切都回不去了。

字字珠璣的張愛玲是文壇女神,吳邦謀偏偏樂於找她的人性。「張愛玲最是善忘,她從讀初中開始經常說:『我忘啦!』,連她的老師汪宏聲寫《記張愛玲》時,『我忘啦』出現多次。這些張愛玲的缺點,都很少人提及。」吳邦謀興奮地向我展示珍罕的《語林》創刊號,裏面就收錄了汪宏聲的文章。

最難忘的尋張經歷,吳邦謀毫不忸怩就答是尋找張愛玲的處女作。被喻為「張愛玲未亡人」的陳子善教授早就考證過,刊於1932年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年刊《鳳藻》第12期的《不幸的她》,是11歲的張愛玲最早發表的處女作。不過,此年刊猶如尼斯湖水怪,人人傳頌卻無人公開過實物。吳邦謀更偶然發現,數本刊載該篇小說的參考書籍中,內文的句子竟有差異,包括那句普遍寫成「我倆總有藏着淚珠撒手的一日」,也有「我倆總有藏着淚珠撒手的一天」,沒有一個肯定答案。

工程人講求精準,這出入引發吳邦謀fact check的決心,多年來他走訪中外舊書店、古董店、舊書網和拍賣場,都空手而回。「祖師奶奶顯靈吧,年半前我突然收到一個訊息。」

低價奪隱世孤本 「無形價值大」

有內地書販向他兜售一本校刊,知道是來自1932年上海聖瑪利亞女校年刊後,他雙眼發光,「我很有技巧的請對方傳給我目錄,見到張愛玲名字時不動聲色,還要假裝滿不在乎的跟他討價還價,查清那篇文章沒有缺頁,才戰戰兢兢的拿下了隱世孤本。」最後他以低於一萬元的價錢奪寶,「如果正常十萬也未必買到,但無形價值大於實際價值。」吳邦謀沾沾自喜道。

收到《鳳藻》他目瞪口呆,發現了署名張愛玲的《不幸的她》完完整整就在其中,1,270字盡顯張愛玲的功力,而她只是初中一年級的學生。有刊有真相,「別了!人生聚散,本是常事,無論怎樣,我倆總有蘊着淚珠撒手的一日!」就是鐵證的原句。吳邦謀還向我展示了一幀舊照,那是《鳳藻》裏面琴會學生大合照,他指着一位頭耷耷的少女說:「張愛玲樣子好淒涼呢。」

看張愛玲胞弟張子靜寫的《我的姐姐張愛玲》就有一句:「成長期結束了,但創傷還在成長。」張愛玲10歲左右父母離婚,毒君子父親和後母對她不好,張子靜記載有次父親差點打死她。「難怪相中她樣子不開心,也難怪她早就感受世態炎涼,《不幸的她》就是這情況下寫成的。」吳邦謀說。

張愛玲的老師汪宏聲在《記張愛玲》中也提到:「我知道愛玲因家庭裏某種不幸,使她成為一個十分沉默的人,不說話,懶惰,不交朋友,不活動,精神長期的萎靡不振。」

這還不止,吳邦謀還在同一冊《鳳藻》中找到張愛玲以英文投稿的文章《The School Rats Have a Party》,比1938年她在《大美晚報》(Evening Post)描寫自己被軟禁最後逃亡的經歷還要早,這似乎未有學者發現。

在那個封建的舊社會,張愛玲從來都活得「不將就」,12歲拿到了人生中第一筆稿費就去買當時最時髦的丹祺唇膏,型得不落俗套。她一生糾結着時代和命運、愛與恨、東方與西方、封建與開放,她遺傳了母親的前衞,每一段愛情都轟轟烈烈,遺世獨立。

珍藏首篇繙譯作 「二次創作第一人」

張愛玲在《天才夢》自謔「我是一個古怪的女孩,從小被目為天才,除了發展我的天才外別無生存的目標。」吳邦謀認為,張愛玲的文字固然撕心裂肺,她的繙譯功架更神。「她不是譯得準確那麼簡單,簡直譯出新的味道。我也藏有她的首篇繙譯作品,亦是未出過街。」

吳邦謀收藏了《天才夢》單行本。「她在1939年念港大一年級的時候,曾代表香港投稿於上海《西風》雜誌的三周年徵文比賽中,以散文《天才夢》獲得名譽獎第三名。她不只天才橫溢,更文筆精煉。」

吳邦謀指張愛玲的處女繙譯作是《謔而虐》(With Malice toward Some)。「她於1941年港大就讀時繙譯的,她選以成語『謔而不虐』改成『謔而虐』,可謂二次創作第一人。」最難得是英文with malice toward some(林肯就任美國總統時的名言),張愛玲竟可改成這中文神名稱。

「很多時收藏與得物,和愛情一樣都講緣份。」吳邦謀為求讓收藏可以公諸同好,將藏品包裝增值說故事,花了三年時間籌備和撰寫10萬字新書《尋覓張愛玲》(暫名),附加二三百張罕見照片,估計下月推出,「希望大家可以從珍貴文獻中,認識更全面的祖師奶奶。」

蕭條異代不同時,我腦海不時閃出祖師奶奶的暮年感言「因為懂得,所以慈悲」。還有她在《留情》中寫到:「生在這世上,沒有一樣感情不是千瘡百孔的。」人也應該是千瘡百孔,值得發現,否則人生多沒趣?


新書《尋覓張愛玲》,吳邦謀找來畫家李志清描繪兒時和少女的張愛玲。


1932年,11歲的張愛玲(前排左三)就讀上海聖瑪利亞女校,是初級琴會成員。吳邦謀指這張刊於該校年刊《鳳藻》的大合照非常稀有及從未公諸於世。


吳邦謀指,張愛玲善於發掘人間故事,她也成為人間最想發掘的故事。


張愛玲與胡蘭成結緣,全因《天地》雜誌,男的讀到女的投稿作品《封鎖》而傾心。1944年《天地》雜誌第14期封面內頁印有張愛玲的玉照,吸引了胡蘭成的注意。


《老人與海》是海明威的代表作,由范思平繙譯的中文版1952年12月面世,由香港中一出版社印行。提出范思平為張愛玲筆名的是宋淇,他亦是張愛玲的好友及遺產繼承人。吳邦謀集齊了(左起)初版、 第二及第三版《老人與海》,第三版的譯者已轉回張愛玲的名字。


很多專家考證,《不幸的她》是張愛玲的處女作,當時她還是初中一年級學生。


張愛玲不但寫而優則譯和編,還愛繪畫,《流言》封面正是出自祖師奶奶的手筆。


吳邦謀得意收藏。雖是當年的「老翻書」,但因為顏色和設計注目,銷量不遜於原版。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蘋果日報》2020年5月6日)

2020年4月25日 星期六

徐速參觀片場




國際電影畫報:《星星月亮太陽》原作者徐速特往片場參觀拍攝工作,並與一眾台前幕後拍照留念,包括圖二和編劇秦亦孚及導演易文三位幕後功臣一張珍貴的合照。(1961年6月68期)

Anthony Ong:星星月亮太陽的作者徐速來港會見了片中導演易文 演員尤敏 葛蘭 葉楓 張揚和秦羽 非常滿意電懋的制作過程 很開心的跟每位演員交談甚歡

呂鴻賓:好久好久的回憶,都忘得差不多了

林淨一:「星星月亮太陽」曾數次改編成舞台劇及連續劇,還是電懋這個版本最經典,最對味,每隔幾個月都要翻出光碟重看一遍。

《國際電影畫報》臉書專頁2020年4月24日)

2020年4月24日 星期五

曾肇弘:差點拍成電影的《窮巷》

侶倫的長篇小說《窮巷》,是寫戰後幾個南來移民同屋共住的故事。可是,這部被譽為五十年代最重要的香港文學作品,從當初在報章連載,到後來出版成書的過程裏,卻是屢經波折。侶倫於1979年的一篇〈說說《窮巷》〉(收入《向水屋筆語》)就詳細交代當中的前因後果,小說中那位靠寫稿為生的失業記者高懷,彷彿有著他的影子。

去年,藏書家許定銘先生從侶倫兒子李兆輝的手中,獲得了一冊《窮巷》的劇本手稿,劇本最後捐贈予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根據許先生在〈劇本《窮巷》的發現〉中說,這份劇本合共約三、四萬字,共分七十五場,戲名改為《人間何世》。在劇本結尾,侶倫注明是於1948年5月10日晚完成,但那時他才在《華商報》連載《窮巷》不久,小說要到1952年才脫稿,因此許先生推論侶倫應該先以劇本作大綱,然後才寫成長篇小說的。

《窮巷》的劇本手稿可說是近年香港文學史的一項重要發現。過去很多人只知道侶倫戰前曾涉足電影界,卻未嘗得知他把《窮巷》編成劇本,而他生前的憶述也沒有提及。

此事令我想起,數年前研究著名的粵語片導演李鐵時,在電影畫報裏無意中發現,《窮巷》原來差點就被改編成電影。然而,翻遍有關侶倫的生平介紹,卻未見任何記載,故值得趁此機會略作補遺。

粵語片芸芸導演中,李鐵素來以嚴謹著稱,最擅長拍攝貧苦大眾的生活。早在香港淪陷之前,他就拍過一部刻劃小市民的《人海淚痕》(1940),張瑛憑著主演此片得到「華南影帝」的美譽。到了五十年代,李鐵與一群粵語片的台前幕後精英組織成立「中聯電影企業有限公司」,他為中聯首部開拍的電影,就是今天膾炙人口的《危樓春曉》(1953)。所以,由他執導《窮巷》電影版,確是深慶得人。

事實上,我讀《窮巷》時,已覺得書中情節跟《危樓春曉》一類粵語片十分相似,腦海裡亦不禁將小說的幾位主角,跟粵語片的一班老戲骨作「配對」︰高懷應該像文質彬彬的張瑛,身世悲慘、內心良善的白玫令人聯想起紫羅蓮,退役軍人杜全活像銀幕硬漢李清,包租婆由陶三姑演就再適合不過了……


圖一。

翻閱中聯的官方刊物《中聯畫報》,1956年便多番提及李鐵將會執導《窮巷》(見圖一)。首先是2月第六期就有一篇〈李鐵怎樣拍窮巷〉,內文說李鐵當初讀了原著後,已十分喜歡,並向侶倫買下電影版權(值得留意的是,許定銘提到現在發現的《窮巷》劇本裡,就夾附著一張侶倫用「李鐵稿紙」寫的人物名單)。直至中聯需要劇本時,李鐵遂向眾人提議開拍《窮巷》。至於演員人選,該篇報導則說仍在考慮中,但附上多幅侶倫與李鐵一起到木屋區視察外景場地的相片(見圖二至三)。李鐵還寫了一篇簡短的感言︰

我愛《窮巷》這本小說,可以說是有點近於瘋狂,它在報上連載的時候,我就天天的追下去。後來出了單行本,侶倫兄送了一本給我,為了得到一個完整的印象,我一口氣看完了。《窮巷》裡每一個人物,我都熟識,我覺得不只歡喜他們,而且和他們做了朋友。所以這個小說準備改編電影的時候,我一點也不費力的在編導委員會席上把他們一一介紹出來,說得清楚動聽。為甚麼我先要介紹人物而不去說故事呢?因為有這樣的一群小人物,才能成為這樣一個動人的故事,我敢保證,你看過這個故事,你一定非常感動,那是一個不平凡卻很生活的故事!


圖二。


圖三。

到了同年5月第九期《中聯畫報》另一篇〈窮巷人物造型漫像〉,由署名丁岡的畫家繪畫出小說中幾個主角,包括高懷、白玫、莫輪、杜全、三姑、阿貞的造型(見圖四)。之後8月第十二期的一篇李鐵的人物特寫〈中聯導演群像之六︰李鐵〉,作者小雯讚賞李鐵慢工出細貨,擅長拍攝小市民戲,亦提到他即將開拍《窮巷》,劇本已改了十次之多云云。

然而,《中聯畫報》之後卻沒再出現《窮巷》的報導。而李鐵再為中聯拍片,已要去到1958年的偵探片《香城兇影》了。我亦翻查過舊報紙,只有《大公報》1957年的一篇報導,提及中聯買下了《窮巷》的版權。其實中聯也有不少計劃開拍的電影,到頭來也未拍成,但沒一部像《窮巷》般未開拍已有那麼多報導。李鐵看來做了不少準備工夫,這樣子夭折不能不說是遺憾,究竟當中是甚麼原因導致他要前功盡棄呢?只可惜當事人俱已作古,但願將來能有其他相關文物「出土」,幫助我們解開這個謎團吧。


圖四。

《虛詞》2019年7月12日)

2020年4月15日 星期三

許定銘談端木蕻良

創作書社所重印端木蕻良的書

Ting Ming Hui:

我時常都說,人的記憶是最不可靠的,當你記得清清楚楚的時候,不把事情寫下來,到事情糢糊了,往往就會出錯。

最近跟朋友們談端木,我不只一次說到重印了端木五種,但一數,端木的書有,《科爾沁旗草原》,《大地的海》,《大江》,《憎恨》,《江南風景》,《新都花絮》和《風陵渡》等共七種,除了肯定沒印《大江》外,其餘的六種好像都印了,為甚麼我會說是五種呢?到底是近五十年前的舊事,我哪裡記錯了?

請有機會到大學圖書館的朋友順便翻翻,求正!

馮偉才:如果你肯定大地的海是你印的,應該是六本。因為其餘除大江外都看到是創作印過。

Ting Ming Hui:謝謝偉才
那就是六本了

陳德錦:《大江》應是一山書屋重印上海晨光1948年版。

馬吉:其餘三本


馬吉:Benny Ng之前貼的三本:


馬吉:一山版大江


馬吉:文教版憎恨


Ting Ming Hui:我真印了六本,不是五本,感謝大家支持。

Ting Ming Hui臉書2020年4月14日)

巨星殞落了







端木蕻良(一九一二~一九九六)最近以八十四歲高齡辭世,一顆文壇巨星碩落了。

九一八事變後,一群熱血沸騰的東北青年,紛紛拿起筆桿創作,展開對日本侵略者的控訴。羅烽、白朗、舒群、蕭軍、蕭紅、端木蕻良……一些新的名名不斷湧現文壇,文學史上稱他們為「東北作家群」。此中最有名氣的,當推深得魯迅賞識的蕭軍和蕭紅。其實,以創作藝術水平衡量,我覺得端木蕻良遠遠凌駕二蕭之上,應與沈從文般受到重視。

端木蕻良原名曹京平,是遼寧省昌圖縣人。一九二八年在天津南開中學讀書時,已開始學習寫作。一九三六至三七年間,寫下不少短篇小說,尤其〈鷥鷺湖的憂鬱〉和〈遙遠的風砂〉等篇,更備受注視,成為文壇上紅極一時的新人,並深為胡風所推許。其後,這些名篇均被收入其短篇小說集《憎恨》(上海文化生活,一九三七)中。一九四九年以前,端木已出版有長篇小說《大地的海》(上海生活書店,一九三八)、《科爾沁旗草原》(上海開明書店,一九三九)、《新都花絮》(上海知識出版社,一九四O)、《大江》(桂林良友復興圖書公司,一九四四)和中篇《江南風景》(重慶大時代書局,一九四O)、短篇《風陵渡》(重慶上海雜誌公司,一九三九)等。

解放後,端木寫過不少劇作,出過幾本選集。晚年則致力於長篇小說《曹雪芹》的寫作。

端木的前半生,生浙在峰火的歲月裡。他雖然出生於東北,卻到過臨汾、武漢、天津、重慶、桂林……跑遍了整個中國,也到過香港。除了寫作,他還在大學裏教過書,編過不少刊物。他和香港的關係也很密切,曾經到過香港兩次:第一次是一九四O至四二年間,與蕭紅共同生活,主編《時代文學》,同時在該刊發表了長篇小說《大時代》(可惜未完成)。在《時代批評》寫了《科爾沁前史》,由三卷六十期開始,連載至第六十五期刊完。蕭紅於一九四二年病逝後,端木北上桂林。第二次到香港是一九四八至四九年間,雖然逗留的時間不長,也在《時代批評》上發表過好幾篇文章,在達德學院的作家座談會上和文藝青年們會面。

雖然端木到過香港兩誡,生活過三、四年,但香港的文學愛好者,卻並不熟悉他。我也是到一九六四年,才首次讀到介紹端木蕻良的文章。

一丸六四年七月二十四日,《中國學生周報》第六二七期,出版了一個《五四抗戰文藝專輯》,其中有一篇朱喜樓的《端木蕻良的小說》,詳細地評介了端木的作品。朱喜樓特別推崇端木的長篇小說,認為《科而沁旗草原》和《大地的海》是其代表作。「他(指端木)的寫作技巧是寫實的,遣詞造句也帶着非常濃郁的東北性格;另一特色就是鄉土味極濃,隨時隨地運用東北和塞外胡子(土匪)的口語入文,談起來不但毫無累贅之感,反而覺得技巧新穎,妙到巔毫……」還認為他的評價應在穆時英、施蟄存和沈從文之上。

此外,朱喜樓特別介紹了他認為是端木傳世之作的短篇〈遙遠的風砂〉。這是一個中國式的西部牛仔故事。內容寫一個騎兵隊長和土匪的二當家黑煤子,一起前往收編土匪來打游擊所發生的種種糾葛。大漠、風砂、槍法如神、武功高強的馬上好漢……深深地吸引了少年的我。當時我已讀過寫同類題材小說的司馬中原、朱西寧、段彩華和鄧文來等人的作品,對於他們的前輩端木底小說更加神往,這促使我努力去尋求,發掘那些被湮沒了的好書,而終於把端木解放前的全部作品都搜集到手。

司馬長風也極欣賞端木蕻良的小說,在他的《中國新文學史》中,對〈遙遠的風砂〉有很高的評價。他是這樣推許端木的:「如果一般的小說是用畫卷構成的,他的小說則是用泥塑雕刻的人物和場景構成的,較任何同代小說家的作品更凸出、更生動、更有重量感、更有虎虎迫人的立體感。」

劉以鬯的《端木蕻良論》中,特別提到他的〈渾河的急流〉。那是一個東北獵戶不甘受壓迫而起來抗日的故事。當國家受到侵略時,渾河左岸白鹿林子的人們,「男的挾了槍,跳上馬去死拚,女的將刀子熱切的塞在懷裡。」那種熱愛土地,拚死抵抗侵略者的情懷,深深地感染了讀者。

劉以鬯認為「能夠激起讀感情的,就是好作品。……作為一個小說家,端木蕻良的組織力相當强,他懂得怎樣用文字去控制讀者的情緒,在需要激怒讀者時激怒讀者。」這就是他的成功之處。

劉以鬯還說:「在國家受到欺凌時,他用小說作為一種工昊去傳達反日情緒,因此受到廣泛的注意。」〈遙遠的風砂〉和〈渾河的急流〉雖然都是抗日小說,我覺得端木之所以受到注意,被重視,並非全是刺激讀者的情緒那麼簡單,還包括了對場景、人物的細膩描繪,在作品中溶入了作者本身的情感,選材的新穎,語言運用技巧的熟練,和故事剪裁的恰當,都具其優越之處,才能使端木的作品凌駕於其他抗日文學之上。

一九七O年代末,我和端木有書信來往,知道他身體不好,經常患病,妨礙了他的寫作。如今他的生命已到盡頭,終於劃上了句號,但,他的小說成就卻是永垂不朽的。

──寫於一九九六年十月

Ting Ming Hui臉書2020年4月13日)

香港的端木蕻良故事

1940年代的端木蕻良

端木手跡

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有所謂「東北作家群」,他們都是日本侵略中國,九一八事變前後受刺激而湧現文壇的文藝青年,如穆木天、蕭軍、蕭紅、李輝英、端木蕻良、羅烽、白朗、駱賓基、孫陵……等。此中名氣最響的當推深受魯迅器重的蕭軍、蕭紅;最為香港人熟悉的,是後半生一直居於香港,且任教中文大學多年的李輝英;我則認為小說寫得最出色、成就最高的是端木蕻良。

這批東北作家大都來過香港,除李輝英算是香港人外,蕭紅病逝香江,葬於淺水灣灘頭,也算半個香港人。此外,與香港關係最密切的是端木蕻良。談到端木蕻良在香港的文學生涯,劉以鬯先生寫過〈端木蕻良在香港的文學活動〉(見劉以鬯的《暢談香港文學》),記述了端木一九四O至四二,及一九四八至四九兩段日子居港期間的文學活動,至為翔實,為史家提供了一手資料。本文決非學術研究,只是記述了一些端木與香港之間的小故事。

一九七O年代初期,香港知道端木蕻良(一九一二~一九九六)的人還不多,且聽我講一個有關端木的故事:

當年香港的電視台流行有獎問答比賽,那是現場直播節目,即是數十位觀眾齊齊坐,主持人取出問題卡,抽出一位現場觀眾問問題,答中了獎現金若干的遊戲節目。

香港人「電視餸飯」是一般家庭的最佳娛樂,某日我們一家正晚飯中,突然聽到主持人問了個獎金頗高,極吸引我,且刁鑽的問題,令我停了進食,專心看電視。他問:「現代作家中,有一位叫『端木蕻良』的,是中國人還是日本人?」

觀眾摸摸頭,百分之五十錯對的問題,他考慮了一會,期期艾艾的答:「日本人!」主持人點頭稱許,瞥一眼答案,表情迅即大變,頓了一頓,硬著頭皮說:「答對了!請過來領獎!」

我歎了口氣,相信那位有大學資歷的名主持人,回到後台一定要找撰稿者「算賬」了,因為他肯定了「端木蕻良」一定是日本作家,答案紙上怎能寫「中國人」!害他幾乎出醜!

但我卻肯定答案紙是對的,因為該電視台的資料室搜集員經常到我的書店來找材料,跟我暢談過他熱愛的東北小說家端木蕻良,極力推薦他的長篇《科爾沁旗草原》!

我最早知道端木蕻良,是讀中學的文藝少年時代,當年讀到朱喜樓的〈端木蕻良的小說〉(見《中國學生周報》第六二七期,一九六四),指《科爾沁旗草原》和《大地的海》是他的代表作;後來司馬長風在他的《中國新文學史》中,盛讚他的〈遙遠的風砂〉,認為是三十年代極出色的短篇之一;再之後劉以鬯寫了《端木蕻良論》,端木便成為與張愛玲、沈從文和錢鍾書同受歡迎的文學作家。

除了藝美版「端良」的《鴜鷺湖的憂鬱》(一九五O年代),香港的書商從來沒印過端木蕻良的作品,在一九六O至七O年代的那個大時代裏,沒有書看,端木蕻良是怎樣冒出來的呢?

原來自一九七O年代起,李輝英在香港中文大學裏開現代文學的課,帶起了香港現代文學的熱潮。一九七O年代中期,有一位學人在大學裏想開端木蕻良的研究課程,他自己當然有端木的書,但是學生無書可讀,靠複印始終不是辦法,正好當時香港流行重印絕版書,他便與一位愛書人商討,看是否能冒虧本的危險,重印端木的作品?因為當時重印的主題是政治經濟型的紅色書刊,才會受海外學人的歡迎,封了蝕本門;印文學作品是冷門,沒有市場的嘗試,只有像愛書人那樣的書呆子傻瓜才肯為文學犧牲,把自己辛苦賺來,咬開有血汗的金錢,投到一位沒人認識的小說家身上!

書呆子愛書人便千方百計地尋找端木蕻良的作品,因為當時的舊書市場上還有很多《大江》,不需重印,他便把找到的《大地的海》、《科爾沁旗草原》、《憎恨》、《新都花絮》、《江南風景》和《風陵渡》五種,重新設計封面,用橙黃色的底紙,配上從一九四O年代的《文藝春秋》中找到的端木手跡,親自上場,用小機製作了一百本,供學者上課時作為教材,剩下的便擺在書店裏出售。後來端木蕻良在香港能成為被重視的小說家,這一百套重印本的功勞不少!

一九八O年代初,端木蕻良知道香港有那麼一套「端木蕻良作品集」,非常高興,親筆寫了封信給愛書人,感謝他在港重印這批書,還說也希望見見這些在文革過後,他一本也沒有的寶貝。

愛書人便把他手上全部的「端木蕻良作品集」寄到北京去。從此,端木的這些書,在香港又成絕響!

沒想到我最近在孔夫子舊書網上竟見到重印的《風陵渡》上拍了,書上還有端木送給朋友的簽名,此書拍了過百塊呢!三十年前的舊事湧上心頭,轉瞬間端木也去了超過十年,令人唏噓!

──寫於二OO七年七月

十月刊於《大公報》

《時代批評》和《時代文學》

神州舊書店老闆歐陽,從舊書庫中找到一批周鯨文主編的《時代批評》,由一九三八年六月的創刊號起,到一九四O年十二月的第六十期止,五大本合訂本,標價一千八百元上網拍賣;以六十冊平均算,不過是三十塊一期,但算起來總數卻不低,我以為會無人問津,結果是以二四九O元售出,除了反映舊書愈來愈吃香,同時亦顯出識貨之人不少。

《時代批評》是本十六開,三十二頁的半月刊,以評論中國時局及世界形勢為主的政治期刊,但每期卻有少量篇幅刊散文及小說。四十年前我曾在北角一個舊書商手中,買得部分某圖書館處理後的《時代批評》,發現第六十至六十五期連載了端木蕻良的《科爾沁前史》,而第六十四期至七十八期(我見到的這期最後,連載未完)則連載了蕭紅的《馬伯樂》第二部。我連忙複印了珍藏。幾十年後的今天,複印本還在手邊,但原來的那叠《時代批評》卻不知何時處理掉了。我當時未重視《時代批評》,因其內容甚少我需要的文藝,而那些時局評論的文章中,很多因受壓而删掉,不少文章要用囗囗代替某些不能見報的詞句,開天窗之處甚多,當年少不更事,只覺「讀之無味」,也就不注意,任由歲月淘汰了它們,現在才覺得那正是暴政壓制言論自由的罪證,但也圖呼奈何!

除了當年見過的《時代批評》,今次神州上網的那批,是我第二次見到此刊。匆匆趕到神州去,目的是想看看刊物內還有沒有我遺漏了的名家創作。他這批《時代批評》是合訂本,書前有重排的合訂本目錄,迅速看完。很失望沒甚麼發現,只知道這些前期的《時代批評》中,盧夢殊寫過不少創作。盧夢殊是廣東籍的上海作家,一九三O年代在上海編電影雜誌《銀星》,並經常在《良友畫報》上寫小說,曾出過中篇小說《阿串姐》(上海真美善書店,一九二八)。他抗戰時期在香港寫小說,以筆名羅拔高出過一本《山城雨景》(香港華僑日報社,一九四四),書前有葉靈鳳的序,書後有戴望舒的跋,很受他們器重。

我影印留下端木蕻良連載的《科爾沁前史》,是在這批合訂本中最後一期才開始的,即是說我當年所存的《時代批評》,是一九四一年的,約有二三十期。端木蕻良是一九四O年抵港的,他曾協助周鯨文編《時代批評》,這時期的文藝氣氛應該會較濃些?翻查資料,知道《時代批評》在香港淪陷期間曾休刊,至一九四七年六月復刊,一直到一九四九年五月的第一一三期才正式停刊。如此「大堆頭」的期刊,恐怕只有大型的一級圖書館才能齊全吧!

我對《時代批評》興趣不大,但對由周鯨文及端木蕻良主編,實際上只由端木執行的《時代文學》卻有濃厚的興趣!

《時代文學》創刊號封面

《時代文學》創刊號

《時代文學》第七期(終刊號)目錄一

《時代文學》第七期(終刊號)目錄二

《時代文學》是一九四一年創刊的純文學月刊,二十五開本,每期約一百頁。此刊究竟出過多少期,何時停刊?眾說紛紜。

由全國第一中心圖書館委員會編的《全國中文期刊聯合目錄(1833~1949)》(北京圖書館,一九六一)中表明《時代文學》曾出過九期,內地只有北京圖書館、上海圖書館及中國科學院上海分院圖書館分別存一至三期及一至四期。

陸耀東、孫黨伯等人合編的《中國現代文學大辭典》(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一九九八)說《時代文學》:

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創刊於香港。同年十月出至第四期終刊。(頁四四七)

徐瑞岳及徐榮街主編的《中國現代文學辭典》(徐州中國礦業大學出版社,一九八八)對《時代文學》說得比較詳細些:

四十年代抗戰期間香港唯一的巨型文學月刊。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在香港創刊。……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因太平洋戰爭爆發而停刊。共出六期,第七期已編好,因香港淪陷,未能出版。(頁一O六九)

其實這三種說法都有問題,出版日期及期數都不對。比較可靠的是劉以鬯的說法:一九七O年代,專門研究蕭紅與端木蕻良的美國學者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向劉以鬯提出同樣的問題,他也無法解答,便向當時在北京的周鯨文詢問。周鯨文這樣說:

創刊號於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出版,之後每月出版一期,到太平洋戰爭爆發為止,總共七期。(見劉以鬯的《端木蕻良論》(香港世界出版社,一九七八)頁一一O)

《時代文學》是非常罕見的期刊,我至今一本也沒有,亦未見過誰有此刊出售。記不起是在誰的帶領下,我一九七O年代中有幸被帶到香港大學圖書館的「閉架室」,讀到了他們所藏的幾本《時代文學》,臨走前還複印了第一至三期及第七期的目錄頁作紀念。萬幸的是三十多年後的今天,這幾張複印紙還留在手邊,證明了周鯨文沒有「老人癡呆」,一點也沒記錯,他比那些具權威地位的辭典還要準確。

端木蕻良在《時代文學》創刊號的目錄頁上,列出了本刊的「特約撰述人」,依姓氏的筆劃為序,排列了從丁玲、于伶、王統照……到羅烽、蘆焚等六十七人,幾乎囊括了當年他能接觸到的文友,可見端木是很有意思盡心盡力辦好《時代文學》的。

端木非常重視創作,從我手邊留下的幾頁複印紙看,他在此連載了自己執筆的長篇《大時代》、駱濱基的《人與土地》;中篇則用過蕭紅的《小城三月》、谷斯範的《重逢》、曾克的《陷阱》、史五的《七里松之冬》;此外,還刊過雷加、艾蕪、劉白羽、以群的小說和劉火子的詩,還有散文、繙譯、劇本、雜寫、報告……

端木蕻良除了寫小說,還愛繪畫。故此他在創作之餘,還為《時代文學》設計了《畫刊》的特輯,第一期刊的是魯迅一家的像照和景宋的手蹟,第二期發的則是茅盾像和他的手蹟,還發表了不少木刻及插圖。

細讀這幾頁目錄,發現第七期(十二月號)有「第八期預告」,將會見刊的是:陳白塵的《不愛表白者的表白》、柯靈的《戲場偶拾》、景冬譯的《契斯託頓雜憶》……。看來第八期也已準備好,那一年的聖誕節香港淪陷,這翌年一月號的第八期,是剛好能趕及出版?還是真的未能出版?存疑!

──2009年12月

2010年6月刊於《大公報》

想起端木蕻良


整理舊信札,撿出來這個「黃雞皮紙」信封,28x18cm能放入大三十二開的書,這是端木蕻良(1912~1996) 一九八O年春從北京寄來《曹雪芹》上卷(北京出版社,一九八O)時所用的,用毛筆題簽的巨著當然立即珍藏到書架裏,信封隨手棄置,沒想到居然插進舊信札裏,一直存放到三十年後的今天。


一九七O年代後期,我在灣仔軒尼詩道《大公報》對面開了間二樓書店,專營文史哲舊書及內地新到的學術書籍,港大的學者,中文系學生及文化人馬國權、高貞白、舒巷城、陳無言等常到;某日突然收到遠居北京的端木蕻良來信,說是知道香港有人重印了他幾本小說,非常高興,希望我能替他找些,因為這些書他自己也沒有了,而身邊的朋友們都很想讀。我便把手上所有的幾十本寄過去。後來知道他身體不好,也就不便打擾。不久租約到期,書店關門大吉,對我打擊不少,大病一場,從新文學領域退了下來,專心教學工作。

一九九六年端木蕻良因病去世之時,我遠居多倫多,那年秋風剛起,居然飄了一場薄雪。在爐火邊,在飄着薄雪而竟能仰望星空的夜裏,我到窗前沏了壺普洱,攤開稿紙寫了《巨星殞落了》(收拙著《書人書事》,香港作家協會,一九九八),紀念這位我最尊敬、最喜歡的作家!

端良《鴜鷺湖的憂鬱》


香港坊間有本一九五O年代出版,端良的短篇小說集《鴜鷺湖的憂鬱》,此書相當罕見,我至今未曾翻閱,僅在互聯網上見過書影,未知實際內容,但可以肯定的告訴大家此書的古怪之處:《鴜鷺湖的憂鬱》是東北作家端木蕻良的成名作,寫東北的農婦以肉體換取豆糧的故事,為何端木蕻良會變成了「端良」?

原來一九五O年代南洋不少地方拒絕中國的出版物進口,尤其是簡體字書籍,因此,很多内地作家的作品,都是運到香港,用繁體字重排出版,才能進口。有些出版社為求保險,連作者名都改了,端木蕻良也就不幸地變成了「端良」,實在無奈!

2020年4月12日 星期日

悼易牧


吳萱人臉書2020年4月8日)









聞易牧(I944?-2020)逝,黯然,少年朋友又少一人,羈魂說早一日還收到他的短訊,走得何其匆匆,唉!

易牧,原名易其焯,又名易德傳,早年在慈幼中學就讀,與蘆葦,卡門三人組激流社,以創作現代詩為主。一九六三年,我在《星島》發表詩作〈三月裏的記憶〉,易牧認為是佳作,聯絡我,說想邀請幾位當時寫得比較好的文友合組新社。於是我聯絡了羈魂和白勺,他邀請了龍人(陳玲玲),再加上激流兩友,七人組成了藍馬現代文學社,出版了合集《戮象》和《藍馬季》三期。易牧是藍馬的發起人,没有他,就不會有藍馬現代文學社。

易牧寫詩較我早, 讀中學時已愛艾青和台灣諸人詩作,某次他寫了首自覺滿意的創作,寄給台灣某著名詩人教授請教,教授沒給他覆信,未幾卻發表了一首與他底創作極接近的詩,易牧氣得七竅生煙,卻也無可奈何,人家是馳名全球的詩人教授哩!

激流三子在中學畢業後,受社會大洪流洗禮先後停止創作。卡門(姓李,忘其名)在八十年代辭世,蘆葦(勞志偉)是教師,任教於吉澳,教務忙,亦不再創作,好像九十年代亦息勞歸主。易牧是激流的主將,多年浮沉人海,工作極不稳定,終於擱筆,將希望寄託唯一的女兒身上。

悼念易牧翻舊照,找到一張附於〈川龍假期──人生長河的雪泥鴻爪之二〉(見《許定銘文集》)中的舊照,五個人排排坐在長椅上,左起,許定銘,我四弟許定基,蘆葦,卡門,易牧,後面四人如今均辭世,就只剩下我了,唉!

又發現易牧手稿兩頁,同一首詩寫了兩次,內容相同,不過,其中一首用了少見的筆名易枷洛。

許定銘臉書2020年4月1日)



悼易牧兄

激流藍馬憶當年
結社談詩樂並肩
有桌弈棋君捨棄
無根漂木浪翻纏
四旬闊別猶傾蓋
七秩同登偶共筵
歷盡劫波惟女在
天倫未聚德能傳
──2020.04.01
(下平一先韻)

附記:易牧兄原名易德傳,又名易其焯。余嘗笑謔為「弈棋桌」。今屋邨棋桌猶在,惟兄倏忽離去,悵然!

胡國賢臉書2020年4月1日)


左一易牧


《送別》是一首美國民謠,詞是李叔同(弘一法師)所填,他是豐子愷老師。

路雅:藍馬店外──致易牧

錯誤不在江南
在恆變中的銅鑼灣
差不多是三十年前的事
那人想用音樂串起詩
但沒多久
文字卻踐踏在一個銅板的腳下

雨落的時候
你就在簷前讀自己的寂寞
和冰冷的感覺
在浪漫與現實之間
最終還是選擇了放逐
沉思的那刻
沒有人看見你背光的悲傷

二十年後
闖盪江湖回來的人
在密室內展示他背上的刀疤
並將生命劃上長長的深痛
在回憶裡告訴你
隔著一條馬路
隔著一個世界
他派遣那個曾經同睡的女子
來到你的面前
用陌生的眼神
買了一本你的散文集

每一個段落
回憶時都有痛割的感覺
很多散失的印象
像一幅幅未及修補的舊照
擺放在博物館內任人
覽閱隨意的冷漠
和突發的熱熾
然後用慢鏡緩緩推出
一片遙遠無涯的荒涼
瞪著一個個夢醒的破滅
誰還依舊驚嘆?
誰又依依不捨?
城市經過多次變臉以後
再也沒有人可以找到認知的地方

關於時間
在流逝間已經不再重要

後記:三十年前於銅鑼灣開設藍馬音樂書屋,時有文友聚集留連。某日重遇故友,憶述當年。恰巧拙作剛出版,故友有感彼此途殊,遂囑其同居女友前來買書細閱,足證他仍未忘藍馬文社之情誼……

***

易牧走了!

無聲無息地。世情原來就是這樣,觀音在遠遠的山上,罌粟在罌粟的田裡。他是一名漢子,也有溫柔的一面。

我沒有理由會記得五十年前往音樂書屋買書的女人,亦未曾與五十年後的易女欣儀會晤,只是在電話裏一路道來,告訴她:她父親是個好人,曾囑我別行差踏錯⋯⋯

我不是甚麼俠客,只是一個讀通了幾個字的俗品,正如我習慣遊走於城市的山川,卻不屬於江湖。我對欣儀說,我有很多行外行內的知已,他們才是我心裏的俠客!

易女讀通了,對我說她會快快樂樂地活下去,加埋爸爸媽媽的一份。

春節去了台北度假,黃昏時林煥彰自茶室給我送別,從車廂內見暮色漸濃,他的身影仍不肯離去⋯⋯

回來後疫情就演烈了,知道易牧離去。

我哭了!

2020年4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