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9日 星期三

老照片

老照片
許定銘


這張老照片是拍於1960年代初的,後排左起:盧文敏、謝世清、錢梓祥(梓人)、蔡浩泉(雨季、方三、RS)、馮兆榮(桑白、慕娜桑);前排左起:雲碧琳、蔡炎培(杜紅)。

以輩份算,當然是慕容羽軍夫人雲碧琳最老資格,她一九五O年代開始寫小說,以《燕子崖》(香港五月出版社,1958)、《歸寧》(香港五月出版社,1959)、《椰林月》(香港現代出版公司,1962)享譽香港文壇,幾十年來投身香港文壇,創辦及編輯《學友》、《中學生》、《文藝季》等期刊,曾任《學生周報》編輯,與夫婿慕容羽軍創辦「五月出版社」,出版文藝書刊多種,貢獻良多!

此中梓人與蔡浩泉均已作古。梓人1950及60年代相當活躍,所有可投稿的園地:《六十年代》、《學生周報》、《淺水灣》、《好望角》、《文藝季》、《文壇》、《文藝沙龍》……都有他的踪迹。蔡浩泉和桑白編的《星期小說文庫》也出了他的《我不再哭泣》、《姊妹情》、《盜面的人》、《變幻》等好幾種,可惜均未曾得見,能見到的梓人作品只有短篇《四個夏天》(香港太陽出版社,1965)。在雲碧琳的《文藝季》裡,她曾為梓人《沉落的情箋》寫過序,說梓人的小說有淡遠的散文味,屬於藝術創造的範圍。可惜一直未見此書,最近問雲碧琳,才知此書一切已準備妥當,卻因財政問題未出,可惜!

蔡浩泉(1939~2000)即是方三、雨季、王兌……,他寫詩、寫小說、繪畫、插圖、封面設計、畫版頭……,提起「蔡頭」,香港文化界無人不識。他在《星期小說文庫》的小說,我讀過《啡或茶》、《天邊一朵雲》和《丁香結》,從書目中知道還有《成年人的神話》和《三月暮》,不知是否曾出?

盧文敏一九六O年代初台灣師大畢業回港,全情投入文藝事業,得慕容羽軍協助組稿,出版過《學生生活報》、《文藝沙龍》並参與《文藝》月刊的編輯工作,個人創作甚勤,以短篇小說〈陸沉〉奪《中國學生周報》一九六六年徵文比賽青年組第二名。他後來以創作流行小說為業,以老偈及孟浪等筆名,寫過千萬字的消閑小說。消聲匿跡近三十年後,近日活動頻繁,似有重新出發的意圖。


桑白又叫慕娜桑,在香港活躍超過五十年,都是社長及總編輯級人馬,他是1950年代的詩人,與RS(蔡浩泉)詩畫合作發表圖文並茂的作品,甚受歡迎。至於超過六十年詩齡的飄逸詩人杜紅蔡炎培,愛的化身及事跡眾人皆知,不必我在此喋喋!

拍這張老照時,一眾文友均青春少艾,半世紀過去,大家都七老八十了,逝去的時光多美好!

(2013/10/9)

回應

崑南:蔡頭其實是大家少年時代的街坊。我住大道西,他住鹹魚欄附近。一段時間,我在星島寫的短篇,都是他插圖的。相隔了一大段時間,因工作關係,又在新報聚首了。

崑南臉書二O一三年十月十日)

另類小書《論愛國》

另類小書《論愛國》
許定銘


一九六O年代的文社刊物,不外乎油印與鉛印兩種。如今見到的這本《論愛國》(春蕊文社,1967)雖然也是鉛印的,但卻很特別:竟然是用舊式手控印卡片機所製作的。

印卡片的小機也用執字粒排印法,但因為印盤極細小,印出來的這本書也就「小巧玲瓏」,僅11x17cm,比四十開的袋裝書還要細本,全書僅24頁,刊〈論愛國〉、〈一年來的信念〉、〈我們對文社的概念〉、〈踏上寫作的第一步〉……等八篇文章。

這本小冊子是「春蕊文社」成立三周年的紀念集,社友們多是十來二十歲的青少年,出版這樣一本刊物相當吃力,奇怪的是書內〈論愛國〉一文的四周空白處竟塗上了不少粗線條,細看之下,原來前書主利用了文外空白的地方寫了不少「眉批」,後來覺得有問題,便用墨畫上粗線條,把「眉批」全塗掉。為甚麼要把自己寫的東西塗掉?它們見不得人嗎?

我一看再看,不論如何細讀,都看不到「眉批」,卻讀到文末的一句話:

假使兩艘都是賊船,必要時即使落下江中也不向誰靠攏!

這篇值得深思的〈論愛國〉寫於一九六六年。

(2013/10/9)

2013年10月5日 星期六

《掛滿獸皮的小屋》──王敬羲的第一本散文集

《掛滿獸皮的小屋》──王敬羲的第一本散文集
許定銘


王敬羲(1933~2008)是香港著名的小說家,整個一九五O年代,他在港台兩地出過九本書,順序列如下:

《薏美》(台北自由中國出版社,1954)
《多彩的黃昏》(香港友聯出版社,1954)
《七星寮》(高雄大業書店,1955)
《聖誕禮物》(台北明華書局,1955)
《選手》(香港友聯出版社,1955)
《憐與恨》(香港友聯出版社,1956)
《掛滿獸皮的小屋》(台中光啟出版社,1957)
《雨季》(台北明華書局,1957)
《青蛙的樂隊》(台中光啟出版社,1958)

此中大部份為小說集。王景山在他的《台港澳暨海外華文作家辭典》(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中指出,此時期王敬羲的散文集僅有《聖誕禮物》和《掛滿獸皮的小屋》兩種。但劉以鬯的《香港文學作家傳略》(香港市政局公共圖書館,1996)則把《聖誕禮物》列為小說集,我未見此書,不知誰是誰非。

最近有幸從舊書拍賣網站上成功拍得王敬羲的《掛滿獸皮的小屋》,此為三十二開約一百頁的小書,收散文二十二篇,書前有恩師梁實秋為他寫序,說王敬羲是天真而不失赤子之心的人。其實當年的王敬羲何止天真,簡直是調皮搗蛋之極,據說余光中、夏菁和王敬羲號稱梁門的「三劍俠」,他們每次探恩師後,王敬羲總愛在梁府門側撒一泡尿才肯離開,此事後來傳到梁實秋耳中,他便取笑王敬羲,說如果他不在門前撒尿,下次便尋不着梁府了,大小不良兩師徒以幽默唇槍舌劍已成文壇佳話。

《掛滿獸皮的小屋》是書中的重點篇,有副題說是「替一個女孩子寫的」,此所以文中的「我」是個純潔的少女,而那間「掛滿獸皮的小屋」則是她當獵人的舅舅底家。約二千字的散文,寫的是她回憶小時在舅舅小屋內度過的甜蜜歲月。她的舅舅是學紡織的大學畢業生,受父母之命結了婚,卻獨自離家住到深山裡,過農獵的生活,她則每逢放假都來探舅父,兩甥舅過着不食人間煙火的生活。可惜的是她假期後便到城中升學,輾轉遠涉重洋,而舅父也因戰事而他往,甜美的生活只留在記憶裡……。

其他的如〈海上〉、〈鏡子〉、〈枯樹底下〉、〈旅中〉、〈給亡友〉、〈呻吟〉……等,寫的多為生活的記錄及感受,梁實秋認為他這些以天真本性寫成的作品,具可貴的品質,是與生俱來的神聖秉賦!

我則特別留意書中最後一篇,屬「童年雜憶」的〈懺悔〉。此文約六千字,是本書最長的一篇,寫他小時因調皮所作而後悔的事,最嚴重的,莫過於初一的時候,因操行劣等而被踢出校,父母責難他,兄弟妹也離棄他,幸好後來母親及家庭教師沒放棄他,經多番努力才揪出他的劣根,把他拯救過來。

讀〈懺悔〉,令我想起王敬羲的一個中篇《久違陽光的人》(新加坡蕉風出版社,1964)。此書薄薄的,僅三十頁,約二萬字,時代背景是戰後的一九四五年,寫十四歲的中學生江家瑞,因給老師取渾號「狗腿子」而被趕出校。他在家中停學一年,冷眼觀察身邊家人的生活,深感缺乏家庭温暖。後來得二叔之助,轉讀另一中學,家人又因他成績跟不上而替他請補習老師,江家瑞像「久違陽光的人」重見光明一樣,深深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當時我即感到「久違陽光的人」江家瑞的年紀與王敬羲相若,故事題材可能即來自他本人的童年往事,或同學的遭遇,埋藏心底十多年後寫成小說,注入了深厚的情感,寫得相當不錯(見拙著《舊書刊摭拾》中〈《提燈的人》王敬羲〉)。原來當年我的推想一點沒錯,〈懺悔〉就是《久違陽光的人》的雛型,很多小說或許都是作家自己的故事,要埋在心底,經過多年的醞釀、琢磨,才能宣之於筆墨,流傳後世!

王敬羲在《掛滿獸皮的小屋》後記中,說書中大部分文章均是發表於已停刊的香港《人人文學》。《人人文學》是香港一九五O年代一份重要的文學期刊,由黃思騁創辦於一九五二年五月二十日,至一九五四年八月一日停刊,共出三十六期。王敬羲當年約二十歲,《人人文學》時期的作品,是中學畢業未升讀大學時的文章,都是他未滿意的少作。

一九五七年,對王敬羲來說,那是既歡樂且憂愁的一年:他因修讀的學分未夠畢業,卻因戀愛成熟,與師妹劉秉松結了婚。失業且無工作,只好拼命寫稿賺稿費,希望出版社替他出書賺版稅,自稱「文丐」以自嘲的他,即使如此,還得經常出入當鋪,生活艱苦。所謂「人窮思舊債」,「文丐」生活拮据,只好翻出未滿意的舊稿謀出版,這大概就是《掛滿獸皮的小屋》結集的原因。他在後記卷末說:

如果有人看過這本小書而認為我能寫散文,那就等於又一次的將我的靈魂送進當鋪。(頁99)

可見他對寫散文而結集,一點信心也沒有,《掛滿獸皮的小屋》只是謀生過程中的應急之舉,此書的出版是無可奈何的,他的第一本散文集就是這樣面世的。雖然王敬羲對自己的散文無信心,事實上他這時期的散文一點不弱,絕對不遜於一般的散文家,頗有可觀之道,只是他自己要求高,缺乏信心而已!

《掛滿獸皮的小屋》書前不單有梁實秋的序,書後還有他好友何凡的〈文章道苦〉代跋。一本小書要請兩位名家撐腰,可見王敬羲對此書寄與厚望,盼賣個滿堂紅,幸好書要付梓時,即接得金陵女中的聘約,得解燃眉之急,大概不需再做「文丐」了!

──2013年6月

刊於2013年9月《香港文學》

2013年10月1日 星期二

高人生賺酬文

高人生賺酬文
吳萱人

高人已乘黄鶴,九月五日西天去,可能還拎着一摞書冊。

人豈不自知,卻又貴在自知。隔江飛傳刊於報端幾乎整版的身後文,搵食教授快搵稿費,真有他的一手!文友看後嘟說:淨是抄刊两封長信,已填得篇幅過半啦。不是說笑,高人泉下得閱,定必要二一分作五。嘿,以他小算盤隨身掛的手勢和共知的作風,教授宜聽吾勸。

生時唱酬,逝則悼念;文界現象也。而返轉慣性,古來稀之後,日賺月賺年賺,相見總不忘互表:活到今時,賺啦賺啦!

也有奇想,再賺它天大一筆──遍請能文四方交換過名片者,惠下「在生悼文」,豈不妙哉快哉。話到做到,想到,便廣發通函手書,一人一影件,莫說事忙,莫云無帖請。到頭來,心願是否可遂,心思是否得逞,則暫無最終消息。

我則在友人主理的詩刊上拜讀了「英雄帖」邀生悼信,雖曾與之共桌,卻未可說「正式建交」。那次他得見從未睹過實件的《文藝季》,連忙起身離座,過來放下小片薄紙,算是最後一張名片咭的影印剪件罷,算是動了心意,不理你是誰,有貨在手,與你「建交」。不旋踵又來電話,問:筆名伊藥,怎解?原來他的專書,材料是如此硬得的。真直接,真方便。

高人素喜密交廣交高交,交得不亦樂乎。行囊常備正貨,見對象即示之;反過來,見生面初入席,君子欺之以方,約定入屋搜珍,理出佳品,要借走!主人得大名書家光臨,蓬篳生輝,好,您不介意寫借單的吧?應該應該,打白條子,乃易事一樁──結果,凡人皆知,書入高人手,想追回?追到有氣冇得透。我的新識五十年代文青,何老先生,便如此這般,硬失了八冊絕版;他請我代說項求回,也曾施盡渾身解數,遍請有地位有面子的說客,但都不果。今詩刊巧見邀函,靈機一觸,何不短文布公,請他在生時期,自顧全些許顏面。何老先生三地走動,不易知人在何方。我的善良願望,是珍寶終討回,不全數也罷。但假如願望落空,西行人空空再無物,唯書債未清,自搞業隨身而已。

他某年於得知老報人寂殞,二話不說,不待七忌,便直搗老報人的蘇屋邨獨蝸,向其家後云幫手搬書走。在他角度,算是在做好事罷。其實,高人妙事多籮籮,毋庸在這裡饒舌。正所謂,講都嘥氣。而他的生前奇想,其實又不新鮮,招數抄襲古人,今人實牙實齒做過一趟的,是卜少夫。《卜少夫這個人!》愈出愈多集,卻欲罷不能;他老纔是真正的朋友遍天下,人人笑着來應卯,把他老逗得自拔氣管,含笑夢赴皎皎明月寒宮人。

生之時,得來的難免是「酬文」;而生也如寄,逝後有可悼之念者,不在乎「教父」或「宗師」大名。人如留名,留的肯定不會是虛名的名;如不名墓主,迨百年後,大名重光,方云實在。

吳萱人臉書二O一三年十一月日)

夢入雲山第幾重

夢入雲山第幾重
沈西城

十三號遇星期五,西洋人稱為黑色星期五,是為不祥。早上伏案,林曼叔兄來電告以方詩人寬烈已於本月五日完成遺作《文壇回憶錄》後仙逝,脫離苦海,升登極樂。聞言不覺悲痛,反感釋然。詩人惡疾纏身逾兩年,二O一一年秋後得病,進出醫院,不知凡幾,即躭家中,仍係纏綿病榻,精神頹靡,風流漸失。我於一一年始,輒與詩人過從,主要是談文論藝,卻少涉詩詞,原因之一是我不善詩,年輕時,曾隨余少飄先師遊,性耽享樂,痛失學習機會,及長又遇報界前輩賴本能,授我平仄之學,我腦進水,進度甚慢,終致放棄。詩人異於常人,出口成詩,且多妙句,人之天聰,各有不同,我只有欣羨的份兒。

詩人之病乃世紀頑疾,其疾在肺,發現時已屬末期,不能動刀,僅靠服藥延命。初時,精神尚佳,可以坐在他家客廳裏,跟我聊個下午,後來健康出現變化,兩臉刀削,發聲困難,詩人自知命不久矣,遂予我一信云「近者健康日差,深知人壽有限,盛筵易散,因此盼望好友輩在我有生之時不客氣地為文悼念,俾得先睹為快。」詞懇情切,我雖不欲為活人生前寫文誌哀,亦不敵詩人之再三催促,寫了一文《一路走好》刊於「蘋果樹下」欄目。詩人閱後,又來信說「兄乃解人也。」

今年六月中旬,我寫一信與詩人託其代向加國王亭之索字,越一日,詩人來電,聲音顫抖斷續:「西城!我……我會……寫一……一信與阿談(王亭之),你……你放心!」我見他說得吃力,勸他不要多說。詩人談興未盡,還是說了五分鐘。原來他正在鼓其餘力,撰寫最後一本書──《文壇回憶錄》。詩人說:「這本書我得要完成,不然死不瞑目,尤其係董橋先生題了字,未能竟事,太對不起先生了!」我勸他不要勉強,即使書未能成,董橋諒不怪責。

那趟電話後,隔了十多天,詩人來一信着我改天到他家,說王亭之已題好字,怕寄失,最好親自去取。我知道詩人想跟我見面,也就不辭辛勞,拾級攀斜坡,拜候方詩人。七月上旬,太陽很猛,直奔二十八樓方宅,頗感吃力。方詩人有點不好意思,連聲道歉,跟住出示王亭之墨寶「戲劇人生」四字,並附亭老一信云「沈西城乃我故友,囑題字,當樂為之!」我捧着題字,心情激動,三十多年前跟亭老相與酬唱的情景又現眼前,心裏喊:亭老!何時有緣,咱倆再來寫俳句!七十年代中,我迻譯俳句,王亭之潤飾,刊於《星晚》「綜合版」,廣受歡迎。詩人又讓我看王亭之為他預先寫的悼文──「寬烈兄的溘逝,王亭之不傷之而難自傷,這悲情來自寂寞,揮手而去的人可以去得灑脫,而留者則實在情難自已。唯其倜儻,是增懷想;唯其風岸,是添惆悵。」末附一詩,曰「雲敲山額樹敲風,夢入雲山第幾重,及至夢回休自惜,合當憐取夕陽紅。」結語謂——「我悼寬烈,我亦情深。」此即我如今之心境。我不善詩,心情動盪洶湧,凑合一首──「寄席塵間九十年,不事繁華只好書,今日駕鶴西歸去,他界猶吟風流詩。」方詩人!聚散匆匆,終告一別,他界再晤!

蘋果日報二O一三年九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