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8日 星期日

許定銘:珍本圖鑑《書影留蹤》

《書影留蹤》 

左起:圖書館代表黄潘明珠、陳平原、王德威、許定銘 

香港中文大學圖書館於二零零七年一月三日至二月二十八日在大學圖書館展覽廳舉辦「中國現代文學珍本展──以民國時期上海、香港出版物為例」,精選展出三百多種民國時期在上海及香港出版的中國現代文學珍貴書籍。 

為了配合《中國現代文學珍本展》的展出,香港中文大學大學圖書館糸統出版了巨册《書影留蹤》(香港中文大學大學圖書館糸統,二零零七),此書由盧瑋鑾、許定銘作顧問,黃潘明珠、馬輝洪、張秀貞及陳露明作編委,是大三十二開本,厚四百二十頁,彩色精印三千册,據說耗資十萬,乃大製作。 

《書影留蹤》全名是《書影留蹤.中國現代文學珍本選──以民國時期上海、香港出版物為例》,以三百八十二種當時出版的文學書籍封面及內容,介紹了良友圖書公司、文化生活出版社、日新出版社、懷正文化社、晨光出版公司、人間書屋和海洋書屋等七間出版社的製作精品(此中最後兩社是香港的)。此外,還配以〈其他珍本〉,書前的序言、凡例、中國現代文學珍本說明及中國復旦大學圖書館龍向陽的〈民國時期出版概況〉等,及書後的著作詳目和著者詳目等方便檢索,使本册成為高水平的文學工具。 

每個出版社的書影之前,先有短文介紹它所處的年代及其出版物,之後每頁一書,盡量做到以書影、版權頁及內容簡介等三方面進行。為了美觀,左頁用了白底黑字,右頁則是啡底反白,而圖片則全是原色原圖,設計悅目吸引。

罕見 

《書影留蹤》出版的二零零七年,正值民國版新文學平裝本價格大躍進的年代。當時我剛好退休,相當活躍,上孔夫子網搶拍,赴北京上海淘書,和內地民間報刊編輯部書信往來,到天涯及談書的網站上,與各地文化人交流……。而《書影留蹤》的銷情也十分理想,與內地書壇交流頻密的神州圖書公司老闆歐陽父子,親到中文大學取貨也讓我碰到幾次。 

《書影留蹤.中國現代文學珍本選──以民國時期上海、香港出版物為例》很受內地學人注意,談論的人很多,要雞蛋裡挑骨頭的也不少,他們大概都不忿香港那麼小小的彈丸之地,居然可以出版這麽精彩的巨册。 

其實,一本書無論你如何仔細編纂,缺點肯定是有的,內地人首要針對的是「珍本」兩字。他們覺得既是「珍本」,一定得要珍貴而罕見,而忘却了地域關係;不同的地方,「珍貴」和「罕見」都不盡同。 舉個例:我曾寫過篇〈罕見的《春光》〉(見拙著《書人書事》),介紹由莊啓東和陳君冶編輯,於一九三四年僅出三期的上海文學期刊《春光》,發表於一九八七年的《讀者良友》。不久,即有上海文人寫了篇文章,說上海的圖書館裡不少。上海圖書館多,香港圖書館及市面未見,都不能說「罕見」,是不是有點吹毛求疵? 

又如:有次跟北京藏書家姜德明談到薩空了的中篇小說創作《懦夫》﹙香港大千出版社‧1949﹚,姜德明說未見過,也不知道他曾出過這本書。事實上此書在香港不少,流經我手的,至少十本八本,若有北京人寫了篇〈罕見的《懦夫》〉,我也不能否定《懦夫》非罕見,因在北京是極罕見的,連大藏書家姜德明也未見過。 

故此,書是否「罕見」,切記與地域關係密切,而不能以一己所見以否定他人。 

最受非議的 

《書影留蹤》裡的書,有不少是我借出來的,我知之甚詳;但我不是編輯,編者怎樣處理,我不便過問。 

書出來後,有幾處選用了重印書的封面,很受內地文人非議:重印書怎可能是「珍本」呢? 

此中如: P24沈從文的《記丁玲》,此書原良友版;P52何其芳的《還鄉日記》,原良友復興圖書版;P113端木蕻良的《憎恨》,原文化生活版;P118王統照的《江南曲》,原文化生活版。 

這些書雖然都很少見,但我手上都有,編輯者何以不用原封面,而用重印書的封面呢? 

我仔細地翻閱了這幾頁,見書影下都有詳細的原正版資料,亦同時加上「此為香港重印本,封面全新設計」字樣,才明白編者在這幾頁內故意用重印本封面,是讓讀者作對比,並提供給外地讀者作參考用的。 

 「珍本」的不足 

其實《書影留蹤》裡的書影,也有些是非「珍本」的,主要集中在「文化生活出版社」的書。

文化生活出版社成立於一九三五年五月,至一九五四年併入新文藝出版社,建國前出版文學書甚多,最重要的是由巴金主編的《文學叢刊》,由一九三五年十一月至一九四九年六月間,曾出十集共一百六十種。 

這套叢刊有劃一的封面及版權頁,很容易辨認:封面一律白底,字橫排,首行是「文學叢刊」,次行是字稍大且有色的書名,第三行是作者,下排標明「文化生活出版社」近地位。 

版權頁格式也一律:主要分兩列,右邊是書名、作者和出版社資料;左邊注明是那一集中的第幾種,並排列出該集中十六種書的資料;最左直線以外的是初版及本版的日期,非常清晰,一百六十種都是這樣編排的。 

《文學叢刊》是收藏中國現代文學民國版舊書的起步版,其中有十種八種極罕有,不容易收齊。我始藏的一九六零年代約為三十元一册,每能買到多欣喜若狂。 

不過,當年常會買到一些「偽《文學叢刊》」。這些偽書的封面與正版無異,學到十足;但版權頁則學了八成,仍稍有分別,主要是左邊原刊登集數與種數之處,沒有了集數,卻改成共「三十八册」、「四十三册」……之類,而不是正版的固定為十六册。舉兩個例:P87巴金的《髮的故事》版權頁則列出此集共「三十六册」;又如:P89茅盾的《少女的心》版權頁則列出此集共「四十二册」。這些「偽《文學叢刊》」,一九五零至七零年代香港的舊書攤上甚多,主要出的都是巴金、茅盾、冰心、魯迅……等名家的為主,售價僅五至十元不等。我估計這些書不是原出版社出版,而是香港某些書商在一九五零年代向內地租或買到「紙型」,將版權頁稍改,方便宣傳,而在本地重印的。還有一點最易辨認的:正版是三十六開本,偽書多為三十二開,略高。 

《書影留蹤》的編者編書時疏忽了這點,故書內收了不少這些偽書,如P85至P94,由茅盾的《牯嶺之秋》、老舍的《開市大吉》……至鳳子的《鸚鵡之戀》等共十種,都是這種「偽《文學叢刊》」,是為不足。 

另有P166 巴金的《羅淑散文集》( 文化生活出版社,1948),用的是《現代長篇小說叢書》的封面,此叢書我僅見這一册,書影下有附言: 

此書未見於《民國時期總書目》及《中國現代文學總書目》,經許定銘先生鑑定,疑為偽書。(P166)  

這都是《書影留蹤》中未達「珍本」水平的書影,不過,這些未達「珍本」的舊書,在舊書市埸上已存在半世紀以上,也是罕見的老書,算不算「珍本」,大概也見仁見智了吧! 

 珍本中的「珍本」 

除用了十張八張「偽《文學叢刊》」的書影外,我看不到《書影留蹤》裡有何種大缺失。如果要求更高一點,唯一要說的是:製作得太急促了,有些版面其實可以拍得更清晰一點。但行內人都很清楚,圖書館的珍藏及私人罕本,製版時往往不能太隨意,因那些珍本大多極殘舊,不可粗疏、隨意移動,就拍得不够好是情有可原,也就不該苛求了! 

事實上《書影留蹤》內罕見的珍本不少,僅選出首三種,略述如下:排首位的是P301孫受匡的《熱血痕》(香港虞初小說社,1923),全書112頁,連序及附錄等,收〈巾幗英雄──鐵血女子〉、〈飛掦宇宙──五色國旗〉……等五篇。 孫受匡原名孫壽康,一九零零年生的廣東東莞人,長居香港,熱愛新文學,是香港第一代新文學人,也是新文化出版機構──「受匡出版部」的創辦人,他在香港及廣州都有出版社,出過黃天石的《獻心》、羅西的《墳歌》和《仙宮》……等創作。 

《書影留蹤》出版後,很多內地的新文學專家均來信詢問有關《熱血痕》資料,都說未見過此書,可見珍罕! 

其次是P361 羅拔高的《山城雨景》(香港華僑日報社,1944),此為戰時的出版物,最有趣的是其扉頁居然有「香港占領地總督部報道部許可濟」字樣,書前有葉靈鳳的序,書後有戴望舒的跋,看來淪陷時期要出一本書真不容易。 

《山城雨景》的作者「羅拔高」是「蘿蔔糕」的諧音,他是原名盧夢殊的廣東人,一九三O年代在上海寫作,曾出過中篇小說《阿串姐》(上海真美善書店,一九二八)。一O八頁的《山城雨景》,內含〈黎明〉、〈企米〉、〈寂寞者底群像〉、〈夜〉……等十個短篇,它要給我們看的是一九四二年香港社會的眾生相! 

這本港版書,我因得地利,先後見過三册,內地卻相當罕見! 

同列第三位的是P49鲁迅序.葛琴作的《總退卻》和P50羅洪的《春王正月》。上海良友圖書公司在一九三七年,曾出過幾本不入《良友文學叢書》的創作,《春王正月》與《總退卻》正是這個系列,同樣都是僅印一千本的,都碰巧「八‧一三」戰事展開,「良友」的倉庫被炮轟,市面流傳的少之又少。 

《總退卻》(上海良友,1937)是葛琴(1907~1995)的第一本小說集,本來沒有甚麼特別,其難得之處是鲁迅肯為此書寫序。可惜序和書稿因政治關係一起丟失了。到一九三六年,魯迅無意中跟趙家璧談起《總退卻》,趙家璧立即請葛琴重新組稿再出,可惜書出後不久,因受炮火被焚毀得七七八八,流傳下來的甚少,十分罕見。連人民文學出版社於一九五七年編印十卷本《魯迅全集》時,也在此文(銘按:指魯迅寫的《總退卻》序)注釋裡說:「《總退卻》,葛琴的小說集,這部小說在當時並未出版過,魯迅為該書所寫的序,在收入本集以前未發表過。」 

一九三零年代初,當女作家丁玲、冰心、盧隱、謝冰瑩等還在以本身的經歷為題材,寫身邊的人事時,寫《春王正月》(上海良友圖書公司,1937)的羅洪(1910~2017),受了茅盾《子夜》的影響,「偏向虎山行」,憑間接搜集到的資料,以二十萬字的「大手筆,以藝術形象,集中而生動地描繪了一幅三十年代初期,發生在上海附近一個古老城市(她的家鄉松江)的舊中國錯綜複雜的社會生活畫卷」(見趙家璧的〈寫我故鄉的一部長篇創作〉)。無論成功與否,其創新精神是值得敬佩的! 上面提到的珍本中的「珍本」,《書影留蹤》中當然不止這幾種,最好你自己去翻翻。 

 (2020年11月)

2020年11月3日 星期二

馬吉:《環球小說叢》第1號幾時出版?





《環球小說叢》第1號是鄭慧的《歷劫奇花》,可惜書內並無出版日期。

大馬書友Alex Teo主持的《舊時香港書報在南洋》臉書專頁,在2018年9月18日發了個帖子,指出第140期《西點》雜誌封底的廣告預告會出版《環球小說叢》,並附圖片。從圖片上見到,這《環球小說叢》每逢7、17、27日出版,「本書足六萬字篇幅,平時售壹元,而本刊僅售30¢」。

香港書友潘惠蓮接着追查,於2020年10月18日發表網文〈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進一步說:「環球旗下的雜誌《西點》,於1956年8月15日第140期開始,連續六期在封底刊出整版廣告,宣傳即將推出《環球小說叢》,每冊同樣賣三毫。根據此系列廣告推斷,第一期的《環球小說叢》在1956年9月27日至10月7日期間出版……」

承蒙她提供Alex Teo給她的七期《西點》的照片,我不妨也推算一下。

七期《西點》由第140期至146期。此為10日刊,逢5、15、25日出版,140期出版於1956年8月15日,146期出版於1956年10月15日。



140期封底廣告說是:「出版界的驚人消息,“環球小說叢”是環球出版社繼藍皮書、西點、黑白、文藝新潮後空前巨獻!」



141期廣告說是「網羅東南亞第一流作家為本刊相繼執筆撰稿」,計有史得、司空明、孟君、易文、易金、馬博良、劉以鬯、蕭遙天等。好些後來似未為「小說叢」撰稿,如孟君、馬博良、劉以鬯、蕭遙天,或用了別的筆名?



142期廣告內容與141期相同。



143期預告「第一炮推出三部風格嶄新的文藝巨著」,即鄭慧的《歷劫奇花》、史得的《偷情》和上官牧的《失婚記》。





144期和145期都是介紹鄭慧的《歷劫奇花》。



146期介紹第2號史得的《偷情》和鄭慧的《歷劫奇花》。全版三分之二篇幅都是推介《偷情》,說「環球小說叢第2號出版!」這「出版」,可能是「已出版」,那麼就是出版於1956年10月7日;也可能是「將出版」,就會在1956年10月17日出版。

如果《偷情》在10月7日出版,《歷劫奇花》便是在9月27日出版。

如果《偷情》在10月17日出版,《歷劫奇花》便是在10月7日出版。

我估計《歷劫奇花》是在10月7日出版,新一個月新開始,較方便處理。






有個有力旁證:第32號杜寧的《灰寡婦》,當中有個廣告,說由於銷數日增,復因各方要求,「決自八月份開始,改為每星期六發行新書一冊」。

如果第1號是在1956年10月7日出版,《灰寡婦》便是在1957年8月7日出版。這一天正是八月份的第一個星期六,由這期開始改為周刊。

兩個出版日期吻合得天衣無縫,可確認就是真實的出版日期。

2020年10月26日 星期一

路雅:丁衍庸畫冊及其他

 《丁衍庸畫冊》

1956年鮑瑞美女士加入真鐸啟喑學校任教,1968年成為該校校長。她永不言倦地四出尋求支持者去辦學,真鐸啟喑是一間聾啞特殊學校。

我與鮑女士只食過一兩次飯,幾年前她打電話給我,告訴我她年青時曾跟丁衍庸習畫,最近清理房子,想把畫賣了給我,現在就掛了在家……

有一天,麥釗興高采烈地回到公司。跟我們說:「今天接到宗不錯的生意。但有難度!」

我和老胡疑惑地望着他,甚麼生意值得那麼高興?沒等我們問他繼續說:「丁衍庸畫冊,薄薄的大度十六開,共三十四頁。」印數不多,黑白圖片為主,裏面五張彩圖。這是我們接的第一本彩色畫册,那個年代香港四色印刷機可以數到有多少台,我們用單色機就要印四次!

甚麼丁衍庸?我接過那些畫稿,端在手裏東看西看;無論用甚麼角度,在我來說,都是真正小學雞的所謂水墨畫。小魚青蛙,雞鳥蘭竹,傻呼呼的眼睛,倒是蘭草畫的輕逸……

「鍾馗畫得咁搞笑,點捉鬼哦!」我說。

麥釗撇了我一眼,我知他想說甚麼:你識乜?

「丁衍庸早年留學日本,被譽為東方馬蒂斯。他與林風眠、關良號稱廣東三傑。」胡玉庭說。

這天以後就見阿麥三天五日拿着幾張打稿對來對去,有時搖搖頭(招牌式的懊惱),慨嘆打白紙打得不好,有時又說冲菲林藥水不夠濃度……

我與老胡兩目相窺,呆口木臉,我們同時入行做印刷,大家從一無所知到現在變成阿麥明高我們一班!

說句實話,從不覺他智商比我們高,幾個男生走在一塊窮極無聊,偶有機會,彼此間不會放過任何相互作弄的機會,而他一直被視作最佳對像。

老胡不好打麻將,晚上我與阿基和拉仔便拿刀仔(撲克)出來逗老胡玩十三張,他近視深,拿着紙牌湊近鼻尖擺牌,我們玩得細,對通莊!開牌了。

一家:King pair頭、夫魯二度、四條尾。

另一家:煙pair頭、花二度、夫魯尾。

尾家最利害:三條頭、蛇二度、同花順尾。

老胡看到,慨嘆我們太好運了。但下次又會再和我們賭,當然他不會知道他把紙牌湊近鼻尖的時候,我們在下邊齊齊換牌……

做本好書要多方面配合,遇上時間限制會作出無奈取捨。

許定銘有段日子住近我公司,每有新書出版,親自拿來送我,有一年他拿了本新書上來,告訴我那書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有專人編纂及資料蒐集,小思和他是這本書的顧問。

《書影留蹤》裡,大部分書影都是我借出來的。有幾處列印出翻印書的封面,如: p24,p52,P113,p118四頁,其中兩本是我的,兩本是林永鴻的,原來不是搞錯,是故意用翻印本,讓讀者作對比,刊出的那頁,有說明是重印本,還指出封面新設計,別罵錯人。許定銘一口氣給我解釋。

七十年代中國大陸很多書都被列為禁書,當年幾個對文史哲有認識的文青都投入翻印舊書,有人誤傳他們保留文化產業,其實借此糊口成分居多,不過無論我們今天以甚麼眼光視之,當年確實有多個好作家就是如此被發掘出來,例如:王辛笛、無名氏、李金髪等……

好書都是難讀,不比流行文化,許定銘寫書話,《書影留蹤》算是文學工具書。

又一山人有讀寫障礙,我比他好些,只是慢寫慢讀,百多頁的書往往整個星期還捧着啃。寫比讀更難,古松說他提筆一揮而就,詩成不會回頭,我每喜改來改去,死纏爛打,樂此不疲。

記得兒時識字不多,愛看書開始是從小小的連環圖,還記得看過的三國演義,西遊記,七俠五義等,後來覺得連環圖太簡單,便開始看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俠小說,射雕英雄傳,七劍下天山,白髮魔女等。還有瓊瑤和倪匡……

迷書是從那時開始?認識許定銘以後,很多文學書都是他介紹我看,文友間互相借書的習慣很普通,有一段時間我們沒有往來,見面說起讀舊書,他笑笑說:不見了你一段日子,因何拮据至拿了我的書賣去舊書攤?

我可沒有賣過書啊!在心裏叫出來。

我借過一本李廣田的金罎子給你,有印象嗎?

有呀!我回他說。

現在那書呢?他知道我不是個賣書的窮無癩,但書往哪裡去了確實記不起,我不是愛書人,甚麼孤本,或者印刷精美典籍,於我都沒擁有的意欲。好書我會找來看,看完了誰喜歡隨便拿去,我的概念是好書應廣傳,還不還沒關係。

「我借給你五本書,只記得兩本:李廣田的短篇小說集《金罎子》和端木蕻良的長篇《科爾沁旗草原》(開明版),此兩書極罕見,我以後都没見過第二本。」

「那批書可能是借上借,想不到李廣田就此被我斷送前途!」

「我對李廣田的《金罎子》印像深刻,因為封面倒了一大塊墨水,」許定銘頓了會兒用個喜悅的眼神對我說:「沒想到再被我遇上,用四佰五十元又把它買回來!」

「嘿,那我欠你四佰五十五好了……」失了他的書沒有內疚感,因為知道他不會駡我。細心算算,何止四佰五十元?

一本七十年代的舊書,大概八十元,二千年已漲價至四佰多元,三十年重逢才叫人咋舌!

幾年前與老胡談畫說到丁公,他告訴我仍保存麥釗當年印的畫集,我說拿給我做本復刻版,在國內的孔子舊書網賣千八元人民幣。過幾天相約在藍灣半島喝茶,那裏近他公司;老胡把畫冊帶了來。

「很奇怪,我在書架找到兩本……」老胡喃喃自語:「兩本封面不同,交一本給你可以啦!不明白為甚麼還有另一本內容完全一樣的,阿麥攪甚麽鬼?封面雙胞胎。」

胡玉庭手上畫冊的封面,設計是以素色的藍加題字。
我那本是丁公慣畫的戲劇人物 

與老胡喝茶,每次都不知吃了甚麼點心,東拉西扯又說起當年在登龍街,我們週末幾個去了樂聲戲院看電影,還記得片名叫「最後戰役」,滿懷希望會看到一場激烈的二次世界大戰戰爭片,結果這套黑白片(不是彩色已經叫人失望),由頭到尾開不夠兩炮!

回來告訴麥釗,那齣電影很精彩,戰爭場面激烈,一定要約女朋友去看!

最近黎漢傑說在臉書,見有人買了本上官竹子著的《夢之圓舞曲》舊書,裏面夾了篇我的書評,我叫他問網主可否割愛,代買回來,早期寫的都是粗陋之作,免人見笑,但至今仍未見回覆……

許定銘失去那有「大塊污點」的李廣田,輾轉重新拾回,很為他高興,我的手稿卻無望收回,只好緣隨天意,無需强求,如果生命完美無瑕,才不知人活着為的是甚麼?

若十年後,物主執拾東西,在抽屜底又找到我的劣作,會不會不復記得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借了給誰?

人生就如砌Puzzle,拼拼湊湊,找得一塊得一塊。

每本舊書背後都承載着它的故事,往往就是那一點讓我們碰上了,李廣田的小說集,在我讀書的小圈子裏,經我借出後,不知遊走過多少人才淪落回舊書攤被許定銘重拾?

莫一點交給麥釗為老師印的畫册,如果不是胡玉庭愛畫存起樣本,可能不會有人知道此畫冊有兩封面,這又令我想起中大的《書影留蹤》,總有一些像許定銘愛抽絲剝繭的人,為很多過去的舊書找答案。但《丁衍庸畫冊》,同一時間有兩個封面。這個謎只有麥釗才知,沒有人可以解開,因為他已經離世!

後記:此文送交馬吉前,曾給現定居美國的許定銘過目,因為有很多關於我與他的舊事。

他看到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時,向我表示,他決定往美定居後遂把房子賣掉,要處理一屋子的書曾與某大學聯絡,把畢生致愛送給他們,可惜回覆說現在只收英文書,中文書不要了。

這是甚麼大學?一氣之下把書托友人全數賣掉!他記得有上官竹子的《夢之圓舞曲》,收書人又把書賣走才落到那網主手中……

前幾天吳美筠帶一年青人上我司校對雜誌。與她說起當年投稿,我的撈雜子得以刊登都是因為識拉關係。

如此說來《夢之圓舞曲》書評一定是有人向許定銘拉稿,他收到我的稿後就隨手夾在書裏……

善哉,善哉。

他算不算報了一箭之仇!

《書局出讓》

 這裏可以打書釘,過去常常有一群食字的人在蹓躂,經過漂染的下午,鎂光閃閃,有羊涉水而至。

嚴格來說,這裏已没有甚麽歴史遺蹟,只餘一堆焚書過後剩下的灰燼和飛在天空的溪錢。

儒家的亡魂!竟被解讀成獨栽的門訓。幾條狗,摇頭擺尾,忠心耿耿,一併贈予新物主。

曾經鑼鼓響徹的年代已經過去,思想飄移,種書的人已遠走他方。書局絕版存書豐富,有固定熟客。誠邀有意從事行業者還價即售。

簡介路雅

那人沒有讀過函授課程。

悲哭秋後進退失據,留下一截裂斷的河。慨嘆斷水斷糧後有人思覺失調。

2019年5月

不能不看的一條片,書的旅程!

2020年10月22日 星期四

潘惠蓮:香港的「三毫子小說」何時誕生?

近年香港一片懷舊熱,曾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吸引大量讀者的「三毫子小說」,經常成為討論話題,還有學者利用它來進行有關政治、社會或文學方面的研究分析。然而,香港第一種「三毫子小說」何時出現?誰是第一位作者?寫了甚麼小說?過往曾有不少誤傳。筆者綜合各方訊息,並得到多位藏書家的協助,找出答案。

那就是1955年2月初面世、由虹霓出版社(The Rainbow Press)推出的《小說報》。第一期刊登了著名小說家俊人的作品〈金碧露〉。俊人原名陳子雋,即六七暴動期間,傳誦一時的反共健筆──萬人傑。

由於「三毫子小說」一詞會引發不同理解,筆者先為此文的「三毫子小說」下個定義,指的是一種流行於1950和1960年代的廉價通俗讀物,每期刊載一篇四至六萬字的中篇小說(曾有特大號刊出八萬字)。封面有跟內容相關的彩色繪圖,一般內頁還有插圖。最初每冊售價三毫,後來同類刊物增多,部份售價低見二毫促銷,由1961年初起,先後漲價至四毫或五毫。長闊度有略長8開(約41.5cm x 26cm)、8開(約37.5cm x 26cm)、16開(約26cm x 18.7cm)、32開(約18.7cm x 13cm)等主要四種,雖然其大小或售價有變,此文都通稱它們為「三毫子小說」。

對比1955年的物價,出紙四大張的《華僑日報》每份零售二毫。一本長篇小說,售價由一元至四元不等,視乎字數多寡及作者名氣而定。而一些有追看性的奇情偵探類通俗小說或武俠小說單行本,售價由五毫至九毫不等。因此,花上三毫子看一中篇小說,算是廉價消費。《小說報》面世時,便以招牌字句「一本名作家的小說,一份報紙的價錢」作宣傳。

最初兩年出版的「三毫子小說」,大多沒有印上出版日期,而且在目前舊書市場流通甚少。筆者如何查找它的誕生經過?經由以下三條途徑──

一、

大約十年前,美國國家檔案館公開了一批檔案,當中有涉及1950年代中、後期,美國新聞總署資助香港公司出版刊物的情況。檔案文件包括香港的美國新聞處(簡稱美新處)發給總署的報告、書信及小說作品申請資助表等等。

台灣最少已有兩位學者,利用這批檔案撰寫了論文發表。其中王梅香博士2016年3月在《台灣社會研究季刊》發表的論文〈美援文藝體制下的台、港、馬華文學場域──以譯書計畫《小說報》為例〉,闡述了好些有關《小說報》最初五年的出版情況,顯示《小說報》是在 1955年6月前面世。並非如一些謠言所指:「後來隨著韓戰結束,美國改變對華策略,虹霓出版社也結束了。」[1]

該論文指出:香港的美新處在1954年曾全面調查香港的書業情況,報告認為香港以至海外華人對於購買嚴肅書籍,並不感興趣,借助廉價的通俗小說,能更有效在香港推廣反共訊息,因而催生了《小說報》。

為保證質量,《小說報》付出較高稿酬,邀請當時著名的作家執筆,包括南宮搏、俊人、歐陽天、鄭慧、易君左、齊桓、劉以鬯等。《小說報》出版首年受歡迎的程度,超乎預期,特別在東南亞國家。那年每月出一至兩期,每期發行量由最初的六萬,上升至近十萬本。即使不久後出現競爭對手,至1960年,《小說報》仍維持每期七萬份仍算高的銷量。但此論文並沒有查出《小說報》較準確的誕生日期。

第三期《小說報》刊載歐陽天的作品(蕭永龍提供)

二、

筆者於是從香港的舊報搜尋,發現1955年2月2日和3日,《華僑日報》和《工商日報》先後刊登了介紹《小說報》創刊的簡訊,得知《小說報》的第一期約在1955年2月1日出版。此簡訊提到:「由黎劍虹女士主持的《小說報》,用一種嶄新的姿態出現,每期刊載第一流作家作品一篇」,「附有精美插畫,並用柯式七彩印刷」、「只花三角錢,可讀到精彩小說一本,堪稱最廉價的讀物。現第一號業已出版,由名小說家俊人執筆,撰寫〈金碧露〉,是書寫一現實人物的動人故事,具真實感,有人情味……」。

文中「嶄新」二字,可見此種讀物是新產品。這「新」不單在於價廉,相對當時大部份讀物的簡單設計,《小說報》彩色奪目的繪畫封面,無疑也是吸引讀者的新招數。可惜其創刊號還沒有「出土」,無緣一見,不知〈金碧露〉的具體內容。筆者至今見到最早的《小說報》是第三期,由歐陽天所寫的《彩筆奇緣》,為略長八開本。

《小說報》創辦人黎劍虹,是廣東新會人,畢業於南京的金陵女子大學,長期從事社會服務和基層福利工作,主持過育幼所、女子職業學校,及各界抗敵後援會等。1930年與民國廣東籍政要梁寒操結婚,育有一子二女。她與家人於1949年來港後,轉投出版業發展,獲美國政府資助,於1954年籌辦虹霓出版社。她在其著作《梁寒操與我》及〈柏楊和我〉一文中,均曾憶述經營虹霓出版社的情況,表示除了《小說報》,該社還出版其他中英文書籍。

1955年2月3日香港《工商日報》

三、

由於《小說報》的反應好,翌年,即1956年便出現競爭對手,有更便宜的「二毫子小說」,以及後期成為「三毫子小說」業界主力的環球圖書雜誌社(簡稱環球)加入戰團。環球至1990年代才結業,經營期較長,留給現世較深刻的印象,而在舊書市場亦有較多環球的「三毫子小說」出售,因而過往有人誤以為:「三毫子小說」是由環球的老闆羅斌發明。其實環球的「三毫子小說」遲過《小說報》超過一年半才面世。

證據在於環球旗下的雜誌《西點》,於1956年8月15日第140期開始,連續六期在封底刊出整版廣告,宣傳即將推出《環球小說叢》,每冊同樣賣三毫。根據此系列廣告推斷,第一期的《環球小說叢》在1956年9月27日至10月7日期間出版,內容是女作家鄭慧所寫的小說〈歷劫奇花〉。出版模式與《小說報》相近,但較八開的《小說報》小,縮至16開,每月出三期,較《小說報》出得多。另據資深編輯劉乃濟的博客文章〈二十世紀中期香港周刊的特色〉描述:由於(《小說報》)銷路頗佳,環球出版社的老闆羅斌見獵心喜,也出版了另一種「三毫子小說」。

經上述多方搜證,找到了《小說報》的誕生期,並澄清了一些錯誤說法,但它何時改版為32開?何時加價至四毫?何時停刊?至今仍未能確定。

大小不同的四本「三毫子小說」(蕭永龍提供)

1956年至1960年,可說是「三毫子小說」的第一個發展高峰期,「三毫子小說」這名稱,極可能是在五十年代後期興起。香港資深藏書家許定銘表示,記得《小說報》初出版時,即使售價平,但由於每期都由名家執筆,受讀者歡迎,印象中罕有人以「三毫子小說」來稱呼,而是以其內容類型稱呼,如言情小說、文藝小說、奇情小說等。但多年後,想在此市場分一杯羹的出版社增多,「三毫子小說」大量推出,以致作品質素良莠不齊,引來讀者輕蔑。「三毫子小說」一詞,其實略帶貶意。

此外,1962年3月1日,筆名司明的作家馮鳳三在《新生晚報》其專欄上聲稱:他是第一個用「三毫子小說」這名稱,他多年前在其專欄中提出的。另一位筆名胥黎的專欄作者,於1991年6月21日在《文匯報》其專欄上提到:在五十年代杪,他初用「三毫子小說」一名。

筆者未能查證誰最先採用此詞,但按他們的說法,並參照許定銘的回憶,「三毫子小說」一詞在五十年代後期,約1958至1959年間出現的機會很大。

環球出版的「三毫子小說」於1961年初,加價至每冊四毫,書類名稱由《環球小說叢》改為《環球文庫》。據馬來西亞藏書家蕭永龍的收藏顯示,第一期《環球文庫》是楊天成寫的《妙想天開》,書頁上印著1961年2月出版,與環球在廣告上宣佈的出版期1月19日有所延遲。書冊長闊度進一步縮小至32開,更方便攜帶。不少同業跟隨仿效,並招募更多年青新血投稿,令「三毫子小說」進入另一個新高潮。後來成名的年青一代作家,如依達、亦舒、西西、蔡炎培等,皆在六十年代步入文壇,都曾參與「三毫子小說」的寫作。

直至六十年代後期,無線電視這種免費娛樂興起,加上港人生活水平提升,追求更精緻設計的讀物,「三毫子小說」走向衰落。據目前資料所知,這十多年間出現的「三毫子小說」名目,除了《小說報》、《環球小說叢》和《環球文庫》,還有其他出版社推出的《好小說》、《ABC小說叢》、《海濱小說叢》、《時代小說叢》、《奇情小說叢》、《金牌文庫》、《星期小說文庫》、《家庭生活文庫》、《文風小說叢》、《春風小說叢》、《新小說叢》、《鴛鴦小說叢》及變種的《金像獎小說叢》等十多種。稱《金像獎小說叢》為變種,因它是以「一本小說叢價錢,三篇名作家小說」這特色作招徠,即是一本「三毫子小說」,內有三篇中、短篇小說。

至今有關「三毫子小說」的研究,仍在起步階段。一方面是由於這類通俗讀物過往沒有受到學界較大的重視,另方面也因部份「三毫子小說」,尤其較早期的,流傳量極少,要全面收集和整理分析,殊非易事。欣聞香港教育大學的中國文學文化研究中心,正進行相關的工作。這不但能使公眾對「三毫子小說」有較深入的認識,也讓這種曾經在香港流行一時的讀物,再次展現活力,幫助我們從更多角度,了解那些年的香港,以致鄰近地區的生活面貌。

注釋

[1] 參考香港文化資料庫轉載文章,網址:https://hongkongcultures.blogspot.com/2014/12/blog-post_15.html。但筆者向容世誠教授查詢,他表示不記得自己曾有此說。

 (《微批》2020年10月18日)
(另見Linda Pun臉書2020年10月20日)

2020年10月7日 星期三

張茅:唐人嚴浩父子情

讀者看標題或許不解,在此先作一點解釋:唐人是嚴浩的父親,名嚴慶澍,著名作家,唐人是他著作《金陵春夢》所用筆名,此書後來成為八集系列,在內地擁有無數讀者。「唐人」之名紅遍大江南北,本名嚴慶澍反而鮮為人知。在香港出了一批小說作家阮朗、顏開,陶奔、江杏雨等,讀者沒想過這些作家同是一人,即嚴浩的父親嚴慶澍。

嚴慶澍兒子嚴浩,一九七三年入讀倫敦電影學院,看來他是立志進電影這一行,我曾笑語嚴慶澍,這都是「有樣學樣」的。我這位故人,出版小說約三十五部,《火燒島》《香港大亨》《贖罪》《我是一棵搖錢樹》《窄路》《她還活着》等電影劇本,拍成電影的有《華燈初上》《姐妹曲》《血染黃金》等十餘部,集作家與電影編劇於一身,而嚴浩的「電影癮」大抵受父親影響,一九七五年回香港追夢。

一部《似水流年》,電影界冒出一個叫嚴浩的名字。《似水流年》首映於一九八四年,當年中英兩國簽署聯合聲明,港人開始關注香港前途,片中的故國山河與鄉土情懷引動觀眾百感交集。嚴浩選用了顧美華、斯琴高娃及謝偉雄作主演,這對於當時的香港觀眾是陌生的,惟觀眾很受落。該電影勇奪那一屆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導演」、「最佳編劇」、「最佳美術指導」等多個獎項,並入選港人必看的百部影片之一。梅艷芳以緩慢滄桑的低音,情深表達對歲月的傷感,唱出的《似水流年》,至今仍流行。

嚴浩一九七六年入無綫,首次執導電視劇《北斗星》,再加盟嘉禾電影公司,執導《夜車》、《公子嬌》等,至《似水流年》,差不多十年,我從他身上看到其父親的影子。嚴慶澍在《新晚報》工作,每日尚要寫過萬字,包括刊在不同報章的小說及專欄,每小時可寫兩三千字,速度驚人,更需要一股韌力支撐;嚴浩則在電影方面已趕過父親。

嚴浩今以「食療主義」涉足醫療與健體,由電影拓展至養生領域,使我等叔輩感到意外。有一次與嚴浩喝茶,他突然神色凝重地說:「父親不是老死的,是操勞過度,他去世的時候才過一個甲子,比我現在的年齡還小。」我同感回應:「是啊,他透支太多。」兩人一時無語。嚴慶澍筆下多產,家中也是多產,他膝下兒女八個;嚴浩說過,他不一定每天能見到父親,父親出門時他還在床上,父親回家他已經睡着。嚴老寫作以補家計,七十年代寫一千字十元稿費,正常的人工作佔人生一半,放工回家匆匆休息。嚴浩說父親只是凡人,形容父親喝濃茶、吸香煙鞭策大腦細胞運作,到了午夜,剩下一半精力差不多耗盡,才坐巴士及地鐵回家。曾在嚴老身邊工作的我,都知道他三十年如一日,每年只有報社放假三天,他才有三天假期,編輯部一眾都看在眼內,報社兩位總編,我說過羅孚是有牌的老總,嚴慶澍是由「民間」封予的老總,雖說無牌,但每一位員工均以「嚴老總」稱之,沒有一人例外。

同事約嚴慶澍的飯局,必在傍晚七時以後,大家知道他每日寫完最後一篇稿的時間,一般是七點前後,上環一家潮州飯店二樓,常是首選。可以計算,他回家已是九時過後,已是嚴浩睡覺的時間。「老總,多休息啊!」這句話常在我等口中,也明白是白說。

「每次閱讀先父著作,哪怕三言兩語,總是無法忘記先父辛苦,以致字字觸目神傷。」這幾句刻骨銘心的話,寫在嚴浩去年為父親出版阮朗文集《海水的腥味》的序言中,讀來低徊不已。嚴浩抹不去父親早逝的苦澀,自那時起,除了拍片,其他時間用來鑽研醫術,探索養生,多少日子默默潛修,以致我徹悟,嚴浩的內心世界,父親永遠活着。

(《大公報》2020年10月7日)